他呆呆站了许久,等确认雀儿如何也不肯飞走后,他便一脸傻笑的开始干活了。
屋内骤然安静了许多。
沈情甫一回头,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小鲤说:“人,你不开心?”
翠芽捂住她的嘴,“你别胡说!娘子才没有……”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沈情竟又靠着太师椅睡着了。
“怎么回事?娘子近日总爱睡觉,连食欲也下降了许多。”翠芽忧心忡忡,“难道小姐这几个月都没有喝药?”
翠芽道:“不对呀,小姐身上还有一股药味,不可能会断药。不行,我得叫医师来瞧瞧。”
小鲤凑上来,圆圆的眼睛盯着沈情看了又看,又捏了捏她的掌心。
好软,好暖和。
以前在华春池时,阿丑喜欢摸摸她的脑袋。记忆里阿丑的手总是冰凉的,带着潮气与血腥味。和眼前人的手的触感不一样。
小鲤屏住呼吸,生怕将眼前这个脆弱的人类捏坏了。
她小心地松开手,偷偷瞄一眼翠芽,见翠芽在远处急得团团转,她悄悄爬上太师椅,将脑袋缩在沈情怀里,又偷拿了一个牢丸吃。
屋子里是暖的,牢丸还是热乎的,一口咬下还有鲜嫩的汁液溢出,小鲤瞬间两眼放光。
好吃!
比池子里的那些人好吃。她天真地想。
翠芽终于发现了偷吃的家伙,她正要制止,见小鲤吃的那般狼吞虎咽,又陡然哑了声。
罢了。
翠芽道:“你,谁叫你抱着我家娘子还徒手抓东西吃的?”
小鲤一脸疑惑:“那还要怎么吃?”
翠芽:“当然是用筷子。”
“为什么不能用手吃?”
二人为了筷子还是手争论不休,全然不注意窗前立了个人影。
“劳驾,二位吵完了吗?”
翠芽僵着脑袋转身,“柳、柳副使?” 。
柳霁月回来时风尘仆仆,一席青衫极为破旧,脸上也蓄了胡子,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沈情醒来就瞧见师兄坐桌前,就着凉掉的牢丸吃。
见沈情睁眼,柳霁月道:“醒了。”
沈情以为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
柳霁月温和一笑,“睡一觉起来不认人了?”
沈情望了眼天,睡一觉起来已是黄昏,她迷迷糊糊道:“师兄。”
面前男子笑了笑,指节叩了叩桌面,将那碗快见底的牢丸往旁边推了推,“瞧你这迷糊样,东西吃到一半就睡,肚子该空了。”
他说着起身,青衫下摆扫过凳脚,带起一串冷风,“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来。”
沈情望着他背影。他的青衫后背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连束腰的带子都换了根粗布的,可他走得稳,背影瞧着仍像从前那般,透着股从容。
她眨了眨眼,才敢确定不是梦,喉咙里发紧,轻声问:“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柳霁月端着粥碗转回来,碗沿冒着白气,他把碗搁在沈情手边,才坐下答:“路上耽搁了些事。”
他没细说,反而道:“先喝粥,温的,不烫。”
沈情握着温热的碗,指尖暖了,心也跟着落了地。
她舀了勺粥送进嘴里,软糯的米粥混着些青菜碎,是她从前常喝的味道。抬眼时见柳霁月正瞧着她,眼里的亮像是落了星子,她忽然想起方才他吃冷牢丸的样子,问:“师兄,你怎么不吃热的?”
“回来匆忙,长安大小铺子都因落雪关了,我买不着吃的,只好来你这蹭些。冷的也一样好吃。”
柳霁月似乎心情很好。
沈情心里却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许是接连不休的赶路,他袖口被磨破了,下巴泛起胡茬,眼底也是掩不住的倦意。
“我重新叫人煮一碗牢丸来。”
柳霁月阻止道:“入夜了,府中人该歇下了,就不必麻烦他们。”
“说来也巧,长安天象诡异,不久前我去了一趟鬼祟坡,观结界并未破损。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同样来观结界的游道子前辈,我二人便一同回了长安。”
“许是想图个安定,前辈说,等雪下完,他便留在东山寺,不走了。”
沈情听着柳霁月讲这些八卦,又泛起了困意。
游道子,她经常从外人口中听过对方的名头,他是师父的至交,也是李道玄的师父。
只不过沈情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见沈情又犯困了,柳霁月道:“是我说得太多了,一时忘了件重要的事。”
“我还去见了沈伯父。”
沈情原本半垂的眼猛地睁开。
“沈伯父接到一道旨意,京中有贼子谋反,要他举兵支援长安。”
“然后呢?阿耶还是来了吗?”
柳霁月缓缓摇了摇头,“你写的信到了。沈伯父看后,便按兵不动。”
沈情松了口气。
圣人病得蹊跷,加之太子执政,沈情总觉得他还没有放弃对付沈家。于是举信一封提醒阿耶,要防备皇室。
万幸阿耶选择相信她。否则,恐怕阿耶会被扣上一顶造反的帽子。
她满心满眼都是后怕。
柳霁月道:“几月不见,长安变化竟如此之大,连天象都乱了,这几日我得寻探一番,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
“幼安,等过完元日你乖乖回玄机阁躲着。朝廷之事过于复杂,你不应被牵连进来。”
这些话李道玄也同她讲过。李道玄让她乖乖呆在玄机阁,等雪停了再出来。
也不知李道玄在做些什么,自打上次离去后,竟半点水花也没有。沈情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坏招。
既然他如此信誓旦旦,师兄也这样说,她听话便是。
她擅长道家术法,却不擅朝堂之事。既然是内斗,就让李道玄自己去斗好了。
于是沈情乖巧点头。
“哦对了,幼安以后可能会多一个‘阿兄’了。”
柳霁月眼中明显闪过兴奋。
“阿兄?”
“沈伯父有意收我为义子,只是还需要幼安,你的认可。”
柳霁月眼含期待:“若幼安肯认我这个兄长,那往后等雪停,我便赶赴边疆,告知沈伯父这个好消息。”
行了拜父礼,柳霁月的名字便能入义亲簿,此后便算半个沈家人。
外人提及他,不会再说这是谁谁谁,而是说,这是沈家的探玉公子。
探玉便是幼时沈母替柳霁月起的小字。师兄妹二人算是沈父沈母亲眼看着长大的,柳霁月说是半个沈家人也不为过。
每每回沈家,沈家仆役总会默认柳霁月的存在,平日里也会准备好他的东西备着。
听见柳霁月这么说,沈情觉得,就应该这么做。
柳霁月,就是她的阿兄。非亲非故,但胜似兄妹。
于是沈情拉着柳霁月袖子,软软叫道:“阿兄——”
这一叫,将柳霁月哄得找不着北,他晕乎乎道:“哎。”
他一高兴,就忍不住喝点小酒,最后被下人扶着回了房。
沈情心里暖呼呼的。
柳霁月这一呆,就是到元日。
长安城街道上早被喜色浸透了。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却又落了层碎金似的阳光,风一吹,街边铺子上挂的彩绸子飘得欢,孩童欢闹玩耍的声音把空气都烘得热热闹闹。
雪难得停了。
百姓趁机将雪弄干净,备新衣的备新衣,囤货的囤货。
以往洪灾与雪灾带来的阴霾暂时一扫而空,各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沈府也颇为热闹,由于规矩宽松,下人们也都闹腾,府内被打扮得喜庆极了。
沈情备了凳子在院子里烤火,柳霁月从冰池子里搞了条鱼上来,研究怎么烤着吃。
翠芽与小鲤追逐打闹,玩着雪仗。
独独少了一个人。
第127章
沈情有些无聊地戳戳柳霁月手上的鱼。
柳霁月无奈掏出绢帕递给她,沈情垂头将手指染上的油脂细细擦去。
“幼安,好像有心事?”柳霁月似不经意提到。
沈情抬头,冲柳霁月乖巧一笑,“没有啊师兄。”
柳霁月不再追问,道:“等今年雪停,路开了,你耶娘应当就能回来了。”
他以为她在想耶娘。
沈情垂眼,掩住有些心虚的眸。
“嗯……”
鼻尖突然传来一股焦味,柳霁月慌忙扑将鱼拿起,只见棍子上的鱼已经烤得焦糊,柳霁月单手扶额,惋惜道:“还是失败了。”
沈情道:“师兄,你的鱼离火堆太近了。”
柳霁月:“我以为已经够远了。啊,抱歉。”
这条鱼本来是柳霁月想烤给沈情吃的,奈何烤糊了,只能柳霁月自己解决掉。
常年外出捉妖济民,柳霁月过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有时为了蹲一只妖,他要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呆上几日几夜,粮食用光后,饿极了只能就着干草嚼。
为此他已经养出了对食物的心疼,将外头烧焦的一层剥了扔掉,望着里面白乎乎的鱼肉,柳霁月温吞道:“还好,里面没糊,能吃。”
他正要下嘴,沈情一把抓住他腕子,眉心突突直跳。
远处传来一声轻痴。
二人循声望去。
“堂堂柳副使竟还是个蠢的。”墙上少年轻嘲。
他一跃而下,鲜红的袍角于脚下翻飞,甫落到沈情身旁,他就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掌心,攥紧。
“这鱼还是个夹生的,柳副使不会还不认得罢?”
柳霁月尴尬道:“受教了。”他又将鱼架在火上烤。
沈情眼皮子又是一跳。
李道玄一挑眉,似乎对柳霁月这种烤鱼手法看不下去了。
“柳副使这样将鱼怼在火上烤,只怕最后鱼烤焦了也吃不上一口。”他不禁有些怀疑,以前柳霁月该不会就是如此烤鱼来吃的罢?
他环顾四周,见廊下靠着的简易鱼竿,当即捞过,就着柳霁月凿出来的冰窟开始钓鱼。
池中鱼为了过冬,提前把自己吃得圆滚滚胖乎乎,鳞甲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倒像是一块块浸了水的玉。
许是鱼饵落水时惊动了它们,起初只看得见细碎的水波在窟边漾开,鱼竿梢头的线安安静静垂着,连个晃影都没有。
他倒不急,指尖拢着竹竿,眼瞧着冰面下隐约游过的影子——那鱼怕有巴掌宽,尾鳍一摆,带起串细小的气泡,慢悠悠往鱼饵旁凑。
柳霁月先前凿冰时留了半筐碎饵,是用晒干的麦麸混了碎鱼干揉的,这会儿泡在水里,香味早散了开。
果然没片刻,鱼竿猛地往下一坠,力道竟比寻常时候沉得多,想来是那圆身子鱼咬了钩。他手腕一扬,冰窟里“哗啦”溅起水花,一条银白的鱼被拽了上来,落在冰面上还甩着尾巴,肚腹鼓鼓的,瞧着就扎实。
李道玄就着院里的刀具迅速杀鱼,开膛破肚一气呵成,舀一碗水净手,他提着串好的鱼凑近。
沈情窝在暖呼呼的软椅里,抱着汤婆子看他操作。
观其动作干净利落,处理鱼的手法熟稔,倒不像是在皇家精细着长大的人。
沈情轻轻哼了一声。
李道玄眸子转了转,看着养尊处优的少女,晃了晃手中鱼,面上止不住的傲娇。
沈情盯着他,一字一句无声吐道:“开屏了。”
李道玄唇角一僵。
见他吃瘪,沈情乐了,眼中星光闪闪,笑意流转,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李道玄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烤鱼去了。
不一会儿,一股子香味儿溢了出来。连正在玩雪的翠芽和小鲤都被吸引了过来。
“哇!好香,人!我要吃鱼!”小鲤含着口水朝着烤鱼扑过去,被李道玄一掌摁住了脸。
“你自己不也是鱼。”李道玄欠揍道。
“不一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小鱼,小鲤吃烤鱼!”
其余人被她逗的笑出了声。
翠芽笑得弯起了腰,“姑爷,只有一条鱼不够分,刚好这有只现成的鱼,不如把她也烤了,这样就够分了。”
小鲤瞪大了眼。
其中李道玄的笑容尤为邪恶,连着唇边那颗虎牙也变得格外唬人。
小鲤缩了缩脖子,突然叫道:“坏人!不吃了!”
她陡然化作一抹流光,钻回了池子里。
李道玄叫人取了小碗,将鱼分成了几份。
他亲自取了最为鲜嫩的一部分鱼肉给沈情端去。
原本沈情没什么胃口,可当他将小盘凑到自己鼻尖,烤鱼的鲜香味争先恐后涌入鼻尖,沈情又生了些胃口。
便就着李道玄递来至嘴边的肉吃了起来。
还行。她淡淡地想。
柳霁月吃完烤鱼,双眼放光,非要拉着李道玄求教,李道玄似乎更来劲,眼神示意沈情,看吧,柳霁月也要争着来请教他,他就说他最厉害。
沈情回了他一个白眼,“幼稚。”
今年元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
师兄走了,李道玄走了。
沈情也回了玄机阁。
大雪又开始下,下得比以往都要大,都要迅猛。
太子一直没有动静,倒是东山寺里被困的一群官员火急火燎地强行下了山。
结果下了山众人才发现,圣人歿了,太子不知何时匆忙完成了继位大典,自称崇阳帝,朝中凡有异者,杀。
而他的母家师家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荒唐,此番继位犹如儿戏,不过是给谋反立了个合适的借口。奈何长安城中大雪纷然,朝中官员几乎举步维艰,一时竟维持着诡异的和平。
雪小了些,太子立即治苍王谋反之罪,派人缉拿。连同苍王身边一切的人、事、物都将受到牵连。
李道玄却突然举兵围宫,坐实了这新帝说的话。
宫外被李道玄的人包围,宫内李知白急得团团转。
沈情听闻外头传来的消息只觉得荒唐,这场宫变犹如儿戏,一切都虚得不真实。
犹记得前世这时太子还未继位,这时太子还在干嘛?
沈情蓦然抬眼,她想起来了,太子遣人盘下了一座荒僻的宅子,将她捉了去,为逼问鎏金银盒的下落。
可惜,这一世她并没有机会拿到鎏金银盒。也根本不知鎏金银盒被李道玄藏在了哪里。 。
沈府,仆役照常扫着雪,肩头雀儿叽叽喳喳地叫,他抚了抚雀儿便继续扫雪。
骤然一阵邪风吹过,仆役眼前出现几双黑色的鞋。
他顺着一抹黑往上看,只见一双锐利的眼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们是谁?为何擅闯沈府?来人——唔。”
他被来人一把掐住脖子,肩头雀儿受了惊吓,扑腾翅膀飞走了。
黑衣人皱眉,抬掌就要将其打下,仆役眼一红,立马往他身上扑,死死抱住他。
被缠得没办法,他当即转了个向,一掌拍向仆役的脖子。
“咔嚓——”
仆役软着身体倒下。
几人火速往里去,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黑衣人撞开一扇门,惊动了小丫头,“你是谁!”
翠芽望着骤然闯入的黑衣人,瞪大了眼。
黑衣人沉声道:“沈情在哪儿?”
翠芽眼神飘忽道:“沈情,沈情在别的房间,你要找,就去别的地方找,我只是她的丫鬟。”
一番话说得心虚极了。
黑衣人眯着眼打量眼前人。
她穿着一身翠绿的罗裙,罗裙质感极好,泛着水缎绸丝质感。小脸也算白嫩清秀,眼睛瞪得圆圆,一头乌发也养得极好,不像个丫鬟,总之,是个被细养着的。
黑衣人冷笑:“惯听闻沈家娘子足智近妖,最喜偷奸耍滑,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翠芽叫道:“我真的不是沈情!”
黑衣人道:“哪有丫鬟用着贵女才用的绫罗绸缎,不仅自称‘我’,还直呼主子大名的。沈娘子,你的嘴巴可以骗人,身上这些东西可不能骗人。
翠芽一副“被人识破”的模样,眼底泛起绝望。
“你们到底要如何?”
“不如何,劳烦沈娘子同我们走一趟,我们主子有事找。”
他不再废话,朝着翠芽伸出手。
下一瞬,他突然觉得心脏空空,低头一看,一只小手不知何时穿过了他的胸膛。
他一句话也蹦不出,气绝倒地。
翠芽捂住眼,“你你你哪儿学的这招,就不能温柔一点嘛!”
小鲤抽出手,舔了舔爪子。
唔,臭的,不好吃。
翠芽道:“好小鲤,我以后再也不叫狸奴吓你了,你快去找找,还有没有别的坏人闯入。”府中还有别的下人,翠芽担忧他们的安慰。
小鲤道:“说话算话。”她钻出了门,蹦蹦跳跳循着府上陌生气味去了。
翠芽忍住恐惧,在尸体上翻找,却什么都没翻到,连个象征身份的东西也没有。
她心想,必须告诉娘子,有歹人来犯。这歹人还是个眼瞎的,居然将她认作成了娘子。
娘子才不会穿得这样寒酸呢。她不悦地想。
却不知沈情对待翠芽,向来阔气。翠芽身上的衣料,本就抵得过寻常贵女的穿戴。可沈情的心气向来刁钻,非罕见料子不肯上身,用的物件也得是独一份的,就连衣料的纹样,都是特意定制的样式。
这才导致黑衣人误将翠芽认成了沈情,闹了个大乌龙。
第128章
博山炉内白烟缓缓攀升,暖意熏人的大殿内,李知白坐于案首,看着眼前堆山高的折子,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禁闭上眼。
其中折子除了少部分说了各地雪灾、以及当初洪灾造成的隐患外,更多的折子便是弹劾他“其位不正”。
一些根基不稳的臣子,杀了便杀了,偏生有那么几个老不死的杀不得,也动不得。
更令他头疼的是,他那好四弟,竟瞒了他那么久。
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半晌,李知白再睁眼时,眸底那点因烦躁泛起的红已褪得干净,只余一片沉冷。
他抬手将最顶上那本弹劾奏折扫到一旁,露出底下压着的密报——墨迹未干,字字都在说他那位四弟李道玄,昨日已带着人离了东山寺,将主持押到不知何处去了。而李道玄此刻已从城南的禁军大营赶往皇宫。
“空壳废物……”他低笑一声,指尖在“苍王”二字上碾过,指腹泛白。
从前这弟弟是真会装,朝堂诸事一概不管,整日里要么扛着柄桃木剑往乱葬岗钻,说要捉什么“作乱妖祟”,要么就扎在勾栏瓦肆里,跟着摄亲王世子喝酒斗鸡。
民间谁人谈论起他不摇摇头,暗道一句“混世魔王”。连李知白自己,也只当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留着他,既能显自己容人之量,又不必费心提防。
哪成想,这“混世魔王”竟藏得这样深。
景仁帝又是何时将金吾卫交给他的……
“陛下,”殿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慌张,“禁军统领求见,说……说四皇子在宫外聚兵,称陛下乃是弑君篡位,要……要清君侧。”
李知白猛地攥紧了拳,案上的镇纸被震得轻响。他料到李道玄会反,毕竟那“谋反”的罪名是他亲手扣下去的——伪造的书信、私藏的兵器,桩桩件件都做得天衣无缝,本是想逼得李道玄自乱阵脚,再名正言顺地除了他。
可他没算到,李道玄竟不辩白,反倒顺着他给的罪名,直接扯了反旗。
“清君侧?”他掀眸看向殿门,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冰,“他倒会给自己找由头。”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由远及近,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博山炉里的白烟被气流冲得散乱,袅袅地缠上李知白的衣袍。
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陛下!不好了!四皇子……四皇子带着兵围了皇宫!他在宫门外喊,说您若不出来认罪,便要……便要火烧太极殿!”
李知白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沿,堆成山的奏折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走到殿门口,越过厚重的朱漆门,望向宫墙的方向——那里已燃起了火把,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隐约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上,依旧是那身夺目耀眼的红袍,只是腰间没挂他的秋仁剑,反倒吊儿郎当别了把木剑。
李道玄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了过来。隔着遥远的宫道,李知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想起小时候,这弟弟见了他,总是一副冷脸,如今长大了,更是和他处处作对。
火把的光落在李道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淬了冰的刀。
“好二哥,”喊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地钻进李知白耳中,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平静,“你给我的罪名,我认了。那这天下,我便也替你‘坐实’了吧。”
博山炉的暖意早已散了,李知白站在殿门口,只觉得彻骨的冷。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全局,却没料到,最会骗人的,从来都是那个看起来最没心防的“混世魔王”。
他料想过李瑾修会阻碍他,甚至想过李毓也会对他造成威胁,毕竟李家曾经也是出过女皇的。
所以他让李瑾修染病而死,又给李毓下蛊,甚至连李毓的心上人也没放过。他独独遗漏了李道玄。
早该在高海舟掌握了师家所有秘密起,他就该想到,若没有他四弟的手笔,高海舟又如何能成气候?
因为他的四弟,高海舟手上的鎏金银盒没夺到,就连渭河船上的胡椒和兵器也被缴了——到如今,他也不知道他的好阿耶将他的东西弄到哪儿去了。
很快,他知道了。
李道玄一双锐眼仿佛能穿透李知白的心,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勾唇道:“还要多谢二哥送上来的经费与武器,弟弟的人用得还算顺手。”
李知白阴着脸,沉沉望着对面的少年。
“原来是你。”
李道玄:“不错。”
李知白蓦然抬眼,道:“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区区几千人,也配妄图篡位!”
听见他的自称,李道玄挑了挑眉,“几千人,足矣,毕竟你也只有几千人,不是么。”
还真被他说中了。
两个鎏金银盒都在李道玄手中,若他再不动手,死的只会是他,是师家。他可太清楚,圣人有多么凉薄。
一旦景仁帝知道了师家干的事,他必死无疑。所以李知白沉不住气了。
入秋后景仁帝出宫一趟,回来便染了疾,卧榻半月才好,自此景仁帝便迷上了修仙长生之术,李知白便联合东山寺主持研究了强身健体的“仙丹”,通过主持的手献给景仁帝。
主持当初与游道子师出同门,他虽不及游道子那般声名赫赫,却也颇有几分威望在。对于他炼制的药,景仁帝从无怀疑。
此药看似能壮人体,实则是在竭泽而渔,不过是提前透支健康,越往后,主人的身体越会亏空,直至精力枯竭而死。
在得知李道玄从顾泽手中获取第二个鎏金银盒时,他动手了。
一碗药送走了他的阿耶,将一众肱骨大臣控于东山寺,剩下朝中都是自己的心腹,不废一兵一卒,他便轻松坐上了这个位置。他是太子,他继位那是天经地义。
可惜的是师家的兵还在赶往长安的路上,如今反倒被他的四弟制住了手脚。
听李道玄猜出大半,李知白不说话了。半晌,他喉间沉沉闷笑,“你试试呢。”
他的底气,不止这些。
李道玄招了招手,手下递上弓,李道玄随手抽出一支箭,上弦,瞄准,拉弦,一气呵成。
箭矢以极快速度射出,在直逼李知白眉心前一刻,一只枯瘦而苍白的手凭空出现,握住了箭头,箭尾因惯力还在嗡嗡作响。
来者一双阴冷的眼直逼李道玄,“好久不见,殿下。”
此刻白水煞与李知白交错而立,反倒叫李道玄发现了更多玄机。
譬如,白水煞的眼与李知白的眼格外相似,同样是细长的眼尾,漆黑的瞳孔,又譬如二人的嘴型,也有几分相似。
李道玄这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他不动声色试探道:“又见面了,师长风,或者说,李、长、风。”
李长风,昔日大皇子的名字。
话落,白水煞面色不见任何异常,反倒是李知白的眼角抽了抽,隐约可见几根青筋突起。
李道玄反而更加确信心中猜测,道:“原来如此,是‘大哥’啊。”
“什么?”白水煞猝不及防被这一声大哥打得措手不及。
他的反应不像是知道的样子,可李知白眼中的慌张做不得假。
果然,李道玄还未开口,李知白率先沉不住气,道:“别听他胡乱攀喊,长风,杀了他!”
师长风道:“我早就如此想了,将我的冉冉害成这样,你该死。”
他五指成爪,往李道玄面门袭去。
见师长风拖住了李道玄,李知白在众人围护下朝偏处跑去。
李道玄手下人也不是吃素的,见李知白欲逃,当即追上去,很快两拨人打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不知是谁趁乱点了一把火,很快火舌顺着梁木攀升,浓浓的烟雾缭绕,不消片刻便席卷了整片天。
李道玄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腹,马儿极有灵性地往外跑去。他不疾不徐从腰间抽出桃木剑,横过剑身,挡住师长风的攻击。
桃木剑是罕见地雷击木,游道子当初在山间蹲了几年才蹲到这一块雷击桃木,顾昀哭着闹了许久也没分得一块,游道子全用来给他做了桃木剑。
一共有两把剑,一把被他练功时霍霍坏了,剩下的这一把游道子给他收起来了,直至他有独立除妖的本事了,游道子这才还给他。
一把桃木剑用来对付刚结丹的师长风,恰恰有余。
师长风一双枯爪被这桃木剑灼得焦黑,他甩了甩手,仿佛不知痛。
李道玄讽道:“也是个耐打的,毁了尸身,妖丹也碎了,居然还能苟活到如今,”他乜了眼师长风丹田处,“还能重新结丹,也是稀奇。”
利风直逼面门,李道玄一个后仰,腰身弯成个可怕的弧度,接着抬脚——踹向他下颌。
“咔嚓——”师长风的下颌碎了。
师长风停了下来,将错位的下颌掰回原位。
李道玄说:“据说你是被景仁帝五马分尸的,如今看来,所传有误。”
“你可知你身后护着的是何人?是你的好弟弟。”
师长风陡然乱了心神,连带着破绽也多了起来,李道玄趁机卸了他一条胳膊,师长风被激起了狠性,出手招式也逐渐狠辣,李道玄又道:“你可知你的冉冉是被谁人所害,变成如今这副妖不妖,鬼不鬼的喜丧妖。”
“是你的好弟弟,李知白。”
师长风有一瞬僵直。李道玄勾唇,趁机卸了他另一条胳膊。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不是被景仁帝杀死的,而是被你的好弟弟借喜丧妖的手设计害死的。”
第129章
“让我想想,当时李知白才多大?十四?十五?”
见师长风发愣,李道玄又拱火:“那本王直说了,将你的冉冉害死的人正是你背后护着的人,怎么,如今反倒在当仇人的狗呢?”
趁此机会,李道玄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干脆利落挑了他刚结好的内丹。
为防止有人再次帮他结丹,李道玄顺手将他的丹田捣得稀碎。
李道玄抽回剑,“啧”一声,“真难杀。”
先是尸体被毁,后又是妖丹被碎,两妖竟能拖着残躯苟延残喘如此之久,到后来居然还能结丹。
可谓是难杀。
也难得李知白如此在乎他了,竟是自己的亲哥哥。
师长风身形晃了晃,随即跪地不起,脑袋无力耷拉,他没有力气再站着。
一抹红色雾气突然出现,将师长风的身体包裹住,李道玄想了想,没有阻止,任由这缕妖气将师长风带走。
若能看见狗咬狗,也甚是精彩。 。
李道玄手下的人许多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李知白自己豢养的府兵养尊处优惯了,许多人手中的剑甚至连血都没饮过,自然不及李道玄的兵气势汹汹,李知白一行人被打得节节败退。
望着逐渐逼近的李道玄一行人,李知白道:“师冉冉,师冉冉!跑哪儿去了!”
李道玄扯唇道:“和你的大哥飞走了。他们不要你了。”
李知白面色沉沉,从怀中摸出一对指骨,不知他做了些什么,面色极差的师冉冉抱着师长风蓦然出现在李知白眼前。
“快上啊,你放下长风,快上!”李知白吼道。
师冉冉意味不明看了李知白一眼,又看向怀中气息虚弱的师长风。
师长风微不可查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眼中带有安抚意味。
师冉冉始终垂着头,眼底情绪道不清。
李知白见二妖还在墨迹,催促道:“别磨了,人都追到脸上来了!我养你二妖至如今,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在那卿卿我我!”
喜丧妖陡然瞪了李知白一眼,“眼瞎么?没看见他已经动不了了么!”
李知白抿着唇,阴恻恻盯着她道:“那又如何。”
喜丧妖蓦然转了脸色,死死盯着他看,眼神恨不得将他凿出一个洞。
李知白早就习惯了她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捏了捏手中一对指骨。
喜丧妖好似受到极大痛苦,妖力骤然扩散,她捂着脑袋,口中发出痛苦尖叫。
李知白道:“快上!”
喜丧妖道:“我上,我上行了吧!该死的别催了!”
李知白不解气,又是狠狠催动指骨上的咒,这才解气。
师冉冉放下师长风,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李道玄走去。
她走得着实龟速,以至于李知白看不下去,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众人都未曾发觉的是,早在不知何时,地上的师长风便不见了踪影,只有李道玄眼尖发现了,他扯了扯唇,双手环臂,眼中带了几分看戏意味。
师冉冉面上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师长风有没有告诉师冉冉真相。
沈幼安那家伙总是爱看戏的,他有几分遗憾,可惜的是她不在,不然定能看得不亦乐乎,说不定还会多拱几把火。
想到沈情,李道玄耐心有些耗尽,他想快些解决完这些事,快些回去见她。
师冉冉终于离得近了。
李知白目光始终紧紧粘在师冉冉身后,她伸出利爪,李知白屏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的一串指骨突然被人顺走,定睛一看,是师长风提着最后一口气将东西夺了去。
李知白面色一阵扭曲,随即他又笑了。
“长风,没用的。即便你夺走了指骨,你二妖依旧是同生死,依旧受我桎梏,不过少了个指骨而已。”
师长风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他闪身来到师冉冉身旁,将体内所有妖力全部逼进师冉冉体内,接着口中念出一连串咒语,掌心狠狠一捏。
师冉冉只觉一股暖流撞得经脉发麻,转头时,正看见师长风捏碎了自己那截用来承载“同生死”咒的指骨,指节以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师长风的身体正从脚开始溃散,灰白色的衣袍先失了形,接着是腰腹、胸膛,像被无形的风碾过的沙。
他既不觉痛,也不觉怕,只微微偏着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在妖力渡尽的瞬间,他的肩膀也散成了灰。
师冉冉眼睁睁看着他的下颌线模糊、消散,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执拗地望着她。
直到最后一缕妖力融入她体内,那双眼也未曾阖上,随之一同化作灰烬的,还有他唇间溢出的最后两个字——“冉冉。”
他的身体消散。师冉冉伸手去抓,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的虚无。
师长风死了。
指骨毁,反噬之力被师长风尽数吸收,师冉冉自由了。
他选择玉石俱焚,将妖力尽数传给师冉冉,自己则将师冉冉身上的反噬引诱到自身身上,以命为代价,助师冉冉恢复自由身。
自此,一身松,师冉冉再也不会受“同生死”咒束缚,再也不会被李知白咒借指骨控制。
李知白目眦欲裂:“不——”
他道:“我从来没想让你死!我只是、我只是——”他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师冉冉得了自由,骤然露出獠牙,她道:“蠢货。”
她的脑中却止不住闪过一幕,他笑着道:“不喜欢这个姓,你就跟我我姓,叫师冉冉,好不好?”
心口沉沉的,很不舒服,师冉冉沉了脸,本该趁乱逃走的她半道突然折回,她道:“你该去陪他!”
话是对着李知白说的。
李知白不服气道:“该去陪他的人是你!朕好心复活你们,你们却这样对朕!”
师冉冉尖锐道:“你还敢说!我成这样,全拜你所赐!当初要我命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沈家人,是你的人才对吧!”
“长风早就告诉了我,你之所以说是沈家人,不过是为了骗我,骗我替你灭了沈家!满口谎言,残害手足,你真是将景仁帝的凉薄学了个十成十!”
李知白道:“闭嘴!朕才不像他!他为了掩盖错杀高家真相,直接叫人将三万人活活关在鬼祟坡,害得高家受人争议至此,论凉薄,朕哪儿比得过他!”
李道玄骤然掀起眼帘。
他道:“你什么意思?”
李知白大笑道:“你还不知道罢?其实当初景仁帝派人封印鬼祟坡的时候,高家军当初根本还没有死绝!他们苦苦支撑着,在等朝廷的辎重,等着支援,你的母亲正是因为知道了高家军还未死绝,这才逃出皇宫,孤身前往鬼祟坡,妄图一人解开封印。”
“即便你母亲精通道家术法又如何?心怀苍生的女冠又如何?还不是被活活气死了!准确来说,是心焦力竭,悲恸而死。”他啧啧道,“真是个女菩萨,多么怜悯世人啊。”
李道玄的脸沉得能滴出墨。
“所以,当初也是你的人?”
李知白知道他问的什么,否认道:“不,不是朕,你筋脉寸断一事,算你倒霉?鬼知道你会一声不吭跟着个陌生人跑,真是蠢。”
李道玄不语,只是掌心隔着一层布料磨了磨心口挂着的金珠。
这是他阿娘仅剩的一部分。一截,肋骨。也是他唯一有机会抓住的一部分遗体。
胃里不禁开始翻腾,难受极了。
李道玄蹙了蹙眉,闭眼道:“速战速决。”
喜丧妖连李道玄也不管了,直直抓向李知白。
李知白有一些身手,可他不会道家术法,也不会料到师长风竟会选择玉石俱焚来助师冉冉恢复自由身。
如今这番场面,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师家大军还有几日就到了,快了,总有你李道玄笑不出来的时候。李知白想。
他狼狈趴下身,躲过师冉冉的攻击。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一把撕碎。
李道玄望清了他的小动作,蹙眉往前一步,也还是晚了。
李知白周身白光大作,接着人便消失了。
李道玄循着他消失的地方一找,发现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符。
是传送符。
主持居然还能有如此大的手笔,无比珍贵的传送符也舍得给他。
李道玄眉眼沉沉,道:“剩下的人守在皇宫外面,一寸一寸地搜。”
传送符虽极为珍贵,却有限制,最远传送距离也不过是从皇宫一侧,传送到另一侧,连位置也不能定。
这么大一个人,总能找到。
至于喜丧妖。
他冷冷甩出桃木剑,将喜丧妖钉在地上。
“啊啊啊啊——”
师冉冉发出痛呼。
李道玄:“沈幼安与你无怨无仇,你却几次三番想要对她动手,看来本王留你不得。”
师冉冉道:“是李知白!李知白骗我!是他说当初害我的人是沈家人!”
“他说什么你就信,蠢货。”李道玄利落拔剑,不再废话,又是一剑准备刺下。
刺空了。
一抹黑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师冉冉给卷走了。
李道玄眼角突突直跳。
真他耶耶的难杀。
啧。
第130章
雪稍微小了些。
一处偏僻的宅院内,沈情撑着伞,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下,穿过幽深的长廊,来到暗牢。
这里许久不曾有人光临,沈情收伞,抖了抖伞上积雪。
侍从替她掌灯,她目光幽幽巡视着两间暗牢。率先来到当初推张妙音落水的丫头这。
她缩在被褥里,瑟缩着。迷迷糊糊感知到光亮,她骤然起身,警惕的瞪着来人。
沈情淡淡看着她,开口第一句便是:“你是不是觉得我阿耶害死了太子外祖,又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乃德不配位?”
“你觉得师家极为无辜,我阿耶便是罪大恶极。”
她不语,只是眼中愤愤,极为不平。
“还真是李知白一条忠臣的狗。”沈情道,“太子反了。”
她眼中蓦然闪过光亮。
沈情轻轻一笑,“但是被苍王打得狼狈不已,如今不知躲到哪儿苟延残喘去了。”
“哦对了,我阿耶居其位,享其德。不像你的太子,弑父夺位,师家人助纣为虐。虽然不知我阿耶为何要杀了太子祖父,但总归是师家的错。”
她皮肉俱颤,“你总不可能把我关在这一辈子。太子殿下会找我的。”
沈情轻声道:“哦,我还真准备关你一辈子。那又如何,你觉得弑父弑兄的太子会为了区区一枚弃子而大动干戈?”
“别做梦了。”她的声音薄如青烟,一吹就散。
沈情一向护短,既然敢伤张妙音,就要做好承受报复的准备。
她不再多言,去往另一个暗牢。
身后“砰”一声巨响,那丫头自知逃出无望,又或许是对谁死心,干脆选择了自我了断。
沈情眼也不眨道:“收拾了。”
残局收尾,沈情踱步来到沈灵跟前。
如今的沈灵狼狈得不成人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冷极了,可是牢中只有一床不甚保暖的被褥,她只能在角落缩成一团,不断哈气取暖。
乍一见从头发丝到穿着都无比精致的沈情出现在这污秽之地,沈灵一阵恍惚。
不应当是这样的。
记忆里,此时她应该在玄机阁里养尊处优,而沈情,则是在这暗牢里受尽折磨,如今怎么会这样?
沈灵面色狰狞地扑到暗牢口,周身锁链嗡嗡作响。
“是你!本来应该是你!你肯定也重生了对不对!我就知道,当初你弄的那个怪阵有古怪,我意外被卷进去都能重生,你作为发起阵法的宿主,怎么可能会没有记忆!”
“一切都是你!”
沈情冷冷看着她歇斯极底的模样。
她的目光极冷,以至于沈灵心底的愤怒一寸一寸被浇透。
沈灵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此刻被攥在她手里。
她哭了,哭得凄惨,涕泪俱下:“我错了,我错了沈情,你放过我吧!一切都是太子指使的,是他叫我接近你,给你下蛊,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被迫的!”
“他说若我不从,就杀了我耶娘,我也是没办法!”
沈情道:“可上辈子,是你亲手将你耶娘送上绝路。如今重生,你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没有人逼你,沈灵。”
沈灵怔住,她霎时哑了声。
沈情叹口气,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眼中闪过怜悯,“我知你也是被太子逼迫。”
她将怀中汤婆子塞进沈灵怀中,热乎乎的,上头还席卷着沈情体香。
沈灵一时被她眼中的温柔与怜悯晃了神,嘴唇蠕动半晌。
沈情开口,嗓音柔柔,却隐含一股子引诱:“当初李道玄杀我,你也在场,对吧。”
沈灵点点头。
沈情道:“他为什么杀我,因为我把琉璃心用了,所以他很生气,这才不顾往昔情谊,要杀我,对吗?”
沈灵眨了眨眼,道:“是……”
沈情得了结果,冷下脸,转身就走,侍从急匆匆提着伞去追。
唯一的光源离去,沈灵眼前骤然一片黑暗。她眨了眨眼,捂着脸。
沈情不是最喜欢她的李阿蛮了么,她为什么会这样问?上辈子她最后不是想起来了么,难道又忘了?
无论如何,她都说了“是”,沈情一定相信了她的话,按照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沈情最好能同苍王反目成仇,两败俱伤。沈灵痛快地想。
可接下来呢?她怎么办?沈灵蓦然慌了。
她了解沈情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去了!
她要怎么办?同隔壁那个一样,一头撞死?
不——
沈情是极为了解沈灵的,贪生怕死,贪婪无度。
沈灵怎么舍得死。既然舍不得,那就只好被关在这鬼地方一辈子,直到受不住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寂寞为止。
这可比直接杀了沈灵还要解气。
没了汤婆子,凉意幽幽至怀中腾升,沈情裹了裹鹅黄氅衣,道:“备轩车,去找李道玄。”
话刚落,皇宫骤然窜起浓浓烟雾。烟雾之大,甚至盖过了皑皑白雪。
怕是将整个太极殿点了……
沈情不管皇家的事,她在乎李知白如何了。
李知白派来的人被小鲤一个不落全解决了,沈情再无后顾之忧,直奔皇宫去找李道玄。
可轩车才行至一半,侍从便勒马。
“娘子,下人来报,苍王他……好像往东山寺去了。”
沈情眼皮子也不眨,“去东山寺。”
“是。”
轩车驶远了,两条长长的车轮印子延展至远处,大雪纷飞,很快将印子给覆盖。 。
大殿内,巨大的金相佛身盘居在案首,佛眼慈悲地下垂,俯视着殿内一众念经诵佛的僧人。
“砰——”
李知白跌跌撞撞撞开殿门,衣衫破烂不堪,好似刚从树枝交错的泥潭里爬起来,他随手抓住一个僧人,问:“游道子在哪儿!”
意识到语气过硬,他换上伪装,“朕求见游道子先生!四皇子苍王谋反,欲要篡位,朕被其逼至此处,求见游道子先生,求他管管自己的徒弟!”
寺中僧人不问世事,自然不清楚长安的乱事,见他如此说,犹豫道:“先生刚游历归来,正在整顿休憩,贸然打扰,恐……”
“发生何事了。”
夜沉如水,一条细长黑影举灯而来,距离近了,才看清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不算格外出众,胜在温和平缓,一双眼淡淡扫过,仿佛能平息一切躁意。
“先生,有人求见,说是小师弟谋反……”
游道子从容放下角灯,理了理袖子。
“你是……”他想了想,“哦,你是新继位的皇帝,你说我那小徒儿谋反?”
李知白狠狠点头,抓住他衣角,“是!李道玄贪图皇位,趁我刚登基,根基不稳,举兵造反!”
游道子揉了揉脑袋,“那家伙,会造反?”
李知白眼含希冀点点头。
游道子沉吟片刻,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
夜色愈发黑沉,李道玄领着一群人沿着线索直逼东山寺。
刚踏入殿门,便有僧人道:“小师弟。”
李道玄抬手阻止他说话,“人在哪儿?”
“这——”
“臭小子,你找什么人。”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
李道玄转头,望向来人道:“老头,李知白在何处?”
游道子:“你先说你师伯被你捉到哪儿去了。”
李道玄轻描淡写道:“废了内力扔河里了。”
游道子眉心突突直跳,“嗯?”
李道玄:“他以禁术豢养大妖,间接扭转李朝气运,害得李朝天灾不断,又有多少人间接因他殒命,他如今又贸然插手我皇家事,助太子谋害多少忠良,只是扔河里,便宜他了。”
若照着朝廷规矩,非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
游道子似是无话可说,半晌,叹口气,“那便依你的来。”
李道玄轻哼一声,“人在哪儿?”
游道子:“我不插手朝廷之事,你自己去找。”他只管除妖之事,只要自家徒弟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其他的事都不是事。
李道玄清楚游道子的性子,折身往客厢房去了。
不久,一道刺耳尖叫划破长夜。
“李道玄你不得好死!” 。
李知白的皇帝梦短短半个月就结束了,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大殿之上,李知白被人压跪着,他蓬头垢面,不断叫唤着“大胆”“朕”,惹得众人发笑。
李道玄道:“李知白,你谋害圣人,残杀手足,举兵造反,联合东山寺主持豢养大妖,迫使李朝天灾人祸不断,罪无可恕,你可认?”
“朕不认!朕是皇帝,你这是在造反!”李知白道。
李道玄立于丹陛之上,鲜红澜袍衬得面色愈发沉冷,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阶下那团狼狈的身影。
果真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皇帝?”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空旷大殿,“还在做梦?”
他侧身指了指殿外,“你看看宫外——那些被你豢养的妖物已经不成气候;你派去镇压各州的兵马,要么倒戈,要么被百姓堵在城外,连城门都进不去。”
“李朝天灾人祸,皆因你而起。”便是本王不说,你以为城中百姓就能忍气吞声?
李道玄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以为靠着红白煞二妖就能为所欲为?以为杀了皇帝、囚了宗室就能高枕无忧?你连‘民心’二字都不懂,也配称‘朕’?”
李知白被他说得浑身发抖,却仍梗着脖子嘶吼:“那又如何!朕是先皇后嫡子,本就该继承大统!是你们这些逆臣贼子夺了朕的江山!”
“嫡子?”
李道玄启唇讽道:“一个把自己亲哥哥炼化成大妖的嫡子?”
不堪往事陡然被人戳破,李知白面色铁青,“那是主持引诱我,非我自愿——”
“何况,父皇他本就对大哥起了杀心,我这么做,不过是顺水推舟,只是让大哥换了种活法而已!”
“说白了你是觉得你大哥占着太子的位置不放,又恰逢师家失势,怕太子之位落到别人头上,这才提前下手罢?”
帝王心作为难测,趁着师家还未彻底失势,李知白果断选择利用师冉冉来引诱李知白,使其甘愿化妖。
当初民间有一谣言流传甚广——先太子非乃皇帝亲子,而是其弟弟的孩子。
先太子死得蹊跷,与五马分尸无异,即便不是景仁帝做的,很有可能也会被传成他做的。所以景仁帝选择压下这件事,给其安了个“谋害亲母”的罪名,顺势将皇后也一并除去。
景仁帝是极为爱惜名声。
当初鬼祟坡一事不也是这样么。
李道玄说得口干舌燥,他不想再废话,掏出两个鎏金银盒。
李知白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大费周章就为了找这个东西。”李道玄晃了晃盒子,“里面有当初师家通敌叛国的东西罢?”
“因我母亲正值盛宠,你师家怕我高家压过一头,在蛮夷来犯时,你祖父借支援名义勾结敌军,烧毁军队辎重,与敌军里应外合。先是暗中谋害高将军,后以高将军通敌叛国的名义骗取皇帝信任,令其愤怒之下下令将高家满门抄斩。”
沈从之,也就是如今的瀚国公,当时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的他发现不对劲,一番调查后发现了剑南道节度使通敌叛国的秘密,于是他斩下他的头颅,千里迢迢赶至长安,将此则消息递给景仁帝。
此刻斩杀高家满门的圣旨已经下达,景仁帝的人快马加鞭前去扬州,也只留下了两个活口。
又恰逢传来鬼祟坡三万将领葬身的消息。
没有辎重,没有御寒衣物,整整半个月,在这冰天雪地里的人要如何才能活生存?
答案是没有。
于是为了防止三万将士冤魂不散,滋生怨气与妖物,景仁帝派人封印鬼祟坡,连同被相繇祸害的鬼城一同封印。
或许也有掩盖真相的意图……
毕竟错杀忠良一族的骂名,景仁帝担待不起。
至于留下师家一族,或许是师家已经没了太子与皇后,已经成不了气候。
高家没了,若再没了师家,只怕要更乱。
谁也不知道景仁帝是如何想的。包括李道玄也不知道。
不重要了,李道玄不知对谁道:“东西,你自己拿着。”
他将鎏金银盒高高抛起,两个盒子被内常侍手疾眼快地接到,随即内常侍弯腰低头,抱着盒子恭恭敬敬走到一个人的身后。
李知白看见从偏殿出来的男人,霎时白了脸。
他五官止不住的乱窜,眼皮子突突直跳,“你不是,已经——”
景仁帝大病初愈,唇色还泛着白,在宫人一步一步地搀扶下,坐上了龙椅。
难怪从始至终李道玄从来不看龙椅一样,难怪他根本不怕被世人谴责“谋反”,若景仁帝还活着,那谋反的人不就是他?
所以李道玄口中的清君侧,清的是谁,自然也就分明了
景仁帝还活着,他做的一切岂不成了笑话,李知白终于泄了气,瘫在地上喃喃道:“不可能……本宫怎么会输……”
李道玄不再看他,冲龙椅上的人道:“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他折身走出大殿,身形逐渐融入皑皑落雪中。
景仁帝望着这个儿子,苍老的眼中神色难辨,“吾对你很失望。”
李知白自知辩解无用,泄气道:“输了便是输了,你要杀要罚随意。”
见他如此不知悔改,景仁帝彻底失望,失望之余心头愤怒交加。
“吾知道你在想什么,两万师家军正往长安赶来。”
李知白抬了抬眼。
“赶来,受降。”景仁帝道,“你以为,你杀了你表弟,师家还会真心助你?”
李知白骤然瞪大眼,“不可能,他们怎么知道师青澜是我杀的?告诉我,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知悔改。
景仁帝闭了闭眼,挥挥手。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李知白往外拖。他一路都在哭喊咒骂,声音却越来越远,最终被殿门隔绝。
内常侍将鎏金银盒亲自递至景仁帝手中,景仁帝看了看盒子,缓缓将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