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骗子(1 / 2)

第30章 骗子

无惨那双比血液更为粘稠鲜红的眼睛里, 正倒映着神明纯白的轮廓,眼底透着烛火流转于金丝椿纹上的暗辉。

源雅一的白底狩衣并不算特别厚实,和这个晨起就能哈出一口白气的季节格格不入。

不过这也让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体温。

忽略衣料上凝着的些许寒凉水汽, 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暖和。

或许是烛火晕散的光芒过于柔和, 受到蛊惑似的, 他不禁俯下身, 靠了上去。

鼻尖似有若无地贴着源雅一的领口。

轻嗅。

只有雨水的清新, 捎着一些古刹庙宇里的焚香,没有其他让人憎恶的味道。

无惨面色稍缓。

他不喜欢自己准备捕捉的猎物脏了。

堪比冰锥的指尖并未离开源雅一的下颚, 反倒轻轻剐蹭了一下。

“您为什么不说话?这么长时间不见,您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吗?又去那个常人无法抵达的世界了吗?和那位狐仙大人一同饮酒寻欢?”

身后的目光仿若雨后打湿的蛛网一样,黏腻而潮湿地裹上来。

湿粘、难缠, 不得挣脱。

源雅一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他克制住想要搓搓自己手臂的心思,怀疑有什么脏东西附在了无惨身上。

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一句一个敬称, 但那口吻, 哪有什么尊敬之意?

恨不得当场把他剖成肉片,慢条斯理地欣赏一番?

无惨在不高兴?

因为他那么多天都没回来?

他捉住无惨的手。

“这么多问题, 你想我先回答哪一个?咦?手怎么这么冷?”

其实无惨的屋子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只是最开始进来的时候,的确有点暖和, 如今坐在里面,身前点亮一盏微弱的烛火, 他却平白觉得阴冷。

无惨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 藏在宽松的袖袍之下, 掩饰自己身体的异常。

“在下的手一向是这么冷,雅一大人这么多天不回来,怕不是忘了吧?”

再次被人强调“多日未归”, 饶是源雅一自认为自己的脸皮不是很薄,此时也有点不自在地飘忽了下视线。

“咳咳……”

这画面,显然和他最初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想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来着。

“正好你醒着。”源雅一避开无惨愈发犀利的咄咄逼问,从侧边的腰封那抽出一把短刀递到无惨手上,“这个给你。”

本来就是给无惨的,省得明天再找时间了。

手中忽然挤进触感温润的黑檀木刀鞘,无惨愣了愣,借着烛火,正反翻看。

“这是……御护刀?”

刀鞘整体以黑为主,以漆在鞘面上勾勒出象征长寿的松叶,辅以缥缈的云纹,又撒上细腻的金粉。

花纹极尽华贵,但又不失淡雅精致。

靠近鞘口的位置打了一个孔洞,挂着一条质感顺滑的黑绳。

无惨忽然想起数月之前,他和源雅一在那个只存在于此岸与彼岸之间的世界闲逛时遇上的那只狐妖。

离开前,源雅一还把自己那把青铜色的伐折罗交于狐妖,好像是让狐妖去找什么人,将伐折罗重新锻造成御护刀。

应当就是他手里的这把了。

银白的刀身缓慢抽出,在跳动的烛火中折出一抹耀眼的亮光。

刀茎的位置镌刻“厄除”二字,没看到锻刀工刻下的刀铭。

只是露出一寸,凛冽寒芒几乎要割穿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无惨面色古怪。

主要是御护刀所象征的三种意义太特殊,让他很难不多想。

无论是出生时的贺礼,亦或者是伴随新嫁女一生的怀剑,还是守护黄泉路上的亡者,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尤其是最后一点!!!

源雅一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雅一大人要给我这个。”

敬称就好像半途插入的一样,很是不协调。

源雅一随意地笑了笑,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我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吧?要是遇见上次那种情况怎么办?御护刀附着斩妖除魔的灵力,又不是特别沉重,很适合你。”

给把刀,无惨至少会挥,跑不过也好歹知道反抗一下。

无惨扯扯嘴角,捉住重点,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您难道要离开了吗?”

源雅一眨眨眼,含糊其辞。

“唔……未来的事谁又说的准呢?再说了,你治好病之后,也要回产屋敷家吧?”

迟早有一天,无惨的生命也会像源信那样走向终结。

最后,也会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惨唇线绷得笔直,脸色可以说阴气森森。

微弱的火光无风自动,猛地摇曳了下,晃得屋子里的阴影不断抽长扭曲,似恶鬼张牙舞爪,瞧着十分可怖。

“为什么?”

他问。

源雅一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

无惨思绪千回百转,压着腾升到喉口的怒气,强行忍了下来,勾起唇角,虚假一笑。

不等源雅一开口,他便说:

“不,没什么,那就……谢谢雅一大人的赠刀了。”

源雅一:“无惨你……”

为什么要阴阳怪气地说话?

他听出来了!

无惨面无异色地收好御护刀,重新将手搭在源雅一身上,轻轻呵笑了声,又把话题扯了回去。

“您先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很久都没回神社了。”

温泉边的事的确把神明……惊到了?

他没料到源雅一竟然直接跑了。

原以为两三天就会回来,没想到……

算了,无所谓。

他从不会为自己的任何行为而感到后悔。

本以为这一茬早就揭过去的源雅一:“……”

不是吧?

原来现在才刚刚开始是吗?

这让他怎么回答?

直接说——「我就是在特意躲着你」吗?

无惨怕不是会被他当场气吐血。

身后的恶鬼半耷拉着浓密而漆黑的眼睫。

“您……是在怕我吗?”

他探究道。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偏头,余光迎上无惨半敛的血眸,反问道:“我怕你什么?”

他现在只能在心里求无惨别说下去了。

再提起那天的事,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

毕竟他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回忆起无惨的唇有多软。

这次回来也是想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来着。

无惨就不能放过他吗?

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再次濒临崩溃。

源雅一真的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动居然如此活跃。

这些天他心里的碎碎念,比过往几年加起来都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