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中。
阁楼小窗透进的月光中,差一点就要睡着的赭发少年忽然低低啧了一声,然后莫名其妙侧过了身,顺便抬手拉上原本随意扔在一边的被子。
微微睁开一只蓝眸,神明大人低头看着怀里这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无声无息团在了身边的小姑娘,无奈地压低了嗓音——
“嗯?不是说今晚要和……婆婆一起睡吗?”
第316章
八原完结篇——归宴(七)
去年买的奶黄色小吊带睡裙已经洗出了半旧衣物特有的柔软,正是最适合安眠的舒适触感;
沐浴后,恢复了最为舒适的妖怪形态的少女姬君,及踝的浓密柔顺黑发编成了蓬松的双麻花长辫;
在下午被婆婆揪着脸吐槽过的绷带束胸终于脱去。
在此之前一直固执保持着婆婆离开前幼年体态,重新找回亲人的小姑娘终于放弃了这点不曾向任何存在言说过的小小执念。
然后,生疏又努力地向原本应有的少女形态试探着踏出了脚步——
纤细、却发育完美的少女躯体被小吊带睡裙包裹着;
比起曾经缠紧绷带后的浅浅起伏,如今解开心结的姬君放开束缚的曲线之美好。仅仅比作为女尊化身之一、以嫁龄女子之美所现身的玉藻前略逊色一筹。
纤薄优美的肩颈,白皙莹润的肌肤,修长的肢体,盈盈一握的腰肢……
——恰如现世的丰苇原中国之中,那几近固有的姬君与少女概念一般,纯净,温柔,可爱,甜蜜,明媚,通透……
一切可以用于形容美与好的词汇,仿佛全部汇集到了这位受众生所喜爱的、太阳最钟爱的孩子,掌管着阳光与晴昼的少女身上。
……
因此。
直到问完那句话,拉好被子的武神才突然感觉到,抱着自己手臂团成团子的恋人的触感,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下一瞬,优秀的神明级记忆储存能力,发挥了前所未有的运转速度——
眼前闪过京都讨伐羽衣狐的闲暇,那次在花开院家不堪回首的温泉事件,神明大人霎时对应上了从手臂传导至大脑的触觉由来。
而刹那间过热宕机的赭发少年身旁。
摸黑跑回来找恋人的小姑娘已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因此更是全然没有发觉,这只抱枕先生的温度好像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节节攀升:“唔,呼……唔啊?”
差点就要睡着,却又意外被店员先生的询问惊醒。
“那个呀,日和陪着婆婆到睡着……才离开的哦。”
虽然强撑着困倦软软地小声回答了恋人的话。但是在这几天来的期待、紧张、欣喜……这样极致情绪的接连影响下,终于放松下来的日和其实早就累极了:“然后呀,日和拜托了晴天娃娃……继续陪婆婆一起睡……”
尤其在没有日光的夜晚,积蓄多年的疲惫似乎一下全部涌了上来。
“……因为,日和……不在的话……中也先生会……呼……睡不好的说……”
楼下是最喜欢的婆婆,身边是最喜欢的店员先生。安心至极的小姑娘实在忍不住困意。不仅抱着恋人的手臂,还撒娇似的把脸又往他的怀里埋了埋,刚小小声把最后半句话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只来得及留下星点极轻的呢喃:“所以……呼……日和……回来了……中也先生……也要好好……呼……”
“……”
……
等到青春期的荒神大人好不容易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身边的小姑娘已经埋在怀里睡得沉沉的。
耳中只余下怀里沉睡中的少女轻轻浅浅的呼吸声,还有那时不时像流浪了好久才回到家的小动物一般,不安稳地确认着什么似的,满含依恋的软软蹭蹭。
——躁动的内心,又一次安宁了下来。
少年垂下的湛蓝双眸中,无声跃动着窗外透入的明亮月光。
向来睡相张狂到掀飞所有被子的武神侧着身,为少女拉好了稍稍有些下滑的薄被。接着,倾身拥住睡梦中也依赖着自己的恋人,在第二个夏夜中,安然睡去……
清晨。
天刚亮就被蜜色双眸闪亮亮的小姑娘小鸡啄米一样地亲醒,完全没睡够的赭发少年样神明端着恋人塞给自己的热咖啡,坐在被朝阳照亮的矮几旁困得目光呆直。
而另一边。
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婆孙俩早已兴致勃勃地忙碌了起来——
一起床就换上了昨天特意在服饰店采购的旧式水手服,日和匆匆忙忙做完简单的早餐,立即欢快地抱起一大堆瓶瓶罐罐,转身和兴致极高的夏目玲子一起跑进了浴室。
机械式地一口三明治一口咖啡往下咽。
配着浴室里叮呤咣啷的奇怪动静和那对趣味相投的婆孙欢快的不详对话,困得大脑一片空白的中原中也直到吃完早餐,才算勉强清醒了过来。
可是。
赭发少年的目光刚转向动静越来越不详的浴室。下一秒,就因为骤然大开的浴室门后出现的两个身影,变得再次愕然而呆直起来:“那是,什么打——”
不知道这婆孙俩用了什么奇怪的办法,从浴室出来的小姑娘原本一头漂亮的黑发,赫然被染成了浅浅的茶色;
那双在人类形态时格外清透的蜜色双眸似乎调整了光线的折射,同样变成了某种近似浅金的茶色;
除此之外,旧式的水手服,及膝白袜,做旧的校服皮鞋……
——最重要的是,那人类无法觉察、可却根本瞒不住任何神明与妖怪的、与一旁莫名恢复了老妪模样的玲子身上近乎一模一样的气息。
虽然向来更习惯以人类的五感方式来辨认对面是谁。但也在恋人无意识的潜移默化中,学会了妖怪那套用气息来感知来客的便捷偷懒方式——
中原中也艰难克制住了自己莫名其妙想要躲避的动作,满心怪异地接住了兴高采烈扑过来的日和,不过还是忍不住纠结着问道:“……你,不,你们两个做了什——想要做什么?”
只见怀里那只恢复本性的小姑娘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脑袋和婆婆对视一眼,接着扬起脸对自己笑得比太阳花还要明媚灿烂:“哎嘿嘿……那个呀……”
……武神心中那点不知由何而来的不祥预感,霎时间爆了棚。
……
两个小时后。
正是上午山林中日光最为明媚的时刻。
倚在深山中古老巨大的御神木枯根旁,仰头望着晴空抽烟杆的紫发鬼女,第无数次怅然回忆起了那个神似眼前光景的午后初遇。
然后,同样,第无数次地嗤笑了起来。
紫色的女妖怪带着心中那说不上悲伤还是遗憾的低落情绪,喃喃自嘲着:“……太蠢了,人类短暂的寿命……”
“真无聊啊。”
一如既往这么无趣感慨着的妖怪,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烟气。
……可是。
“不好意思。”
似曾相识的、属于人类少女元气明媚的嗓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心脏惊吓地漏跳一拍,尚且沉浸在回忆中的丙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啊?”
“那个,我迷路了。”
茶发茶瞳、有着朝思暮想熟悉气息的人类少女赫然映入眼睑。
身着旧式水手服的娇小少女站在近在咫尺的空地上,双手拎着装满野菜果实的藤篮,无奈歉意又明媚地对紫发鬼女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能告诉我走出森林的路吗?”
“啪嗒……”
烟杆掉落在地,摔成了两截。
第317章
八原完结篇——归宴(八)
……意识回笼。
丙这才发现,身体已经说出了与曾经完全相同的话语,带着那名有着记忆中熟悉气息的茶发人类少女走在了……通往森林更深处的道路。
“说起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跑到森林深处来了?”
紫发鬼女脚步微顿,却依旧向森林更深处走去,再次有意无意似的,问出了记忆中的话语。
“欸……因为今天要为婆婆举办回家的庆宴。所以想要来森林里来找一些婆婆会喜欢的野菜。”金茶色双眸一眨不眨,眉眼弯弯的娇小水手服少女以鬼女似曾相识的语调,用全然不同的柔软元气少女嗓音说出了迷路的原因:“结果,好像遇到了奇怪的人呢。”
“唔,总之我一不小心就把他(它)打了一顿。”
抱着装得满满的小藤篮,跟在鬼女身后一步的位置,小姑娘笑得阳光明媚:“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片森林,所以就迷路啦……”
……他?
似曾相识,过于似曾相识。
丙的目光忍不住频频往这个人类小丫头身上瞟,口中笑道:“诶?这样吗?”
“人类呀什么的,真是好麻烦的说。”忽然转移了话题,茶发少女弯起双眸,仰头望向枝叶婆娑的林间天空:“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会很讨厌人类吧。”
丙的神情再一次恍惚起来。
……太像了。
难道是……转世吗?
想到这里,紫发鬼女的心脏骤然一顿,随即立刻爆发出了剧烈的跳动声。
“哦?”
抱着近乎奢望般的期盼,丙微微侧眸,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做出最后的确认:“讨厌人类?那么你喜欢妖魔鬼怪吗?”
远比妖怪记忆中的那道身影要娇小许多。可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透露着无比思念的熟悉感。
抱着藤篮,茶发人类少女垂眸,露出一个近似温柔的浅笑:“……我讨厌可怕的东西。”
“咚……”
奢望成真。
狂喜过度,紫发鬼女一头栽倒在地,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怎么也没想到婆婆的妖怪旧友心理承受能力会这么差,亲眼看着女妖怪突然捂着心口满脸晕红着就地扑街,日和吓得篮子都掉了。
虽然从幼时起,便一直听着婆婆的旧事当作睡前故事入眠。因此对八原的不少妖怪都莫名熟悉。
但是,现在没有婆婆或者恋人在身边,少女神明到底还是被胆怯的天性所束缚,不太敢主动凑近到幸福晕过去的鬼女身旁查看。
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摸出裙摆下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的手机,郑重其事地一边观察着还没苏醒的丙,一边认真地小声向电话那端汇报前线突发情况:“嗨,还没有到湖边——而且……唔,真的已经完全晕过去了的说,现在日和应该怎么办呀?”
电话那端。
被恋人留在小屋里的荒神大人亲眼看见,变回白发苍苍老妇人模样的玲子在听到日和的求助之后,鲜明地露出了一个异常好心情的笑容:“哦呀,那真是麻烦呢。”
“说起来,我已经联系了斑,它和贵志马上过去接你。”
女子笑吟吟地熟练安抚着因为事发突然,情不自禁有些开始慌乱起来的小姑娘:“没关系,我已经提前嘱咐过那家伙了,不用担心,继续按照计划回家就可以了。”
可是……
电话那端婆婆的安抚刚刚落下余音,在少女神明抬起脑袋仰望天空的瞬息——
“咚!”
高空中,持续隐藏在阳炎中待命的晴天娃娃只是走个神的功夫,转眼就和某只恢复原型直线飞向这里的大妖怪,头碰头撞了个脆响。
……
手机那端和远方山林深处同步响起的震撼巨响,同时传入了留在上色见熊野座神社中的少年神明与人类女子耳中。
还没等一人一神做出反应,原本一直保持着通讯状态的电话突然嘟的响了一声,骤然化作通讯中断特有的盲音。
意识到好像有什么计划外大事故发生。
深知恋人(孩子)畏惧震响的习性,担忧起来的中原中也和夏目玲子不约而同站起身——
然而,人类女子才迈出第一步,上一秒还在身侧的武神身影就已经化作一道赤红残影,眨眼消失在了山林上空。
慢了一步,没来得及让这孩子带上自己。
被留在原地的玲子微妙地沉默了一会,临时制作了一只鸟雀纸式,迟了数分钟才向传来震响的地方飞去。
……
惊天撼地的大碰撞!
撞在一起的晴天娃娃和斑在同一瞬间晕了过去;
巨大声响带来的可怕惊吓,让恋人婆婆都不在身边的日和第一时间被吓得从原地飘上了树梢。但还没等吓傻的小姑娘魂魄归位,下一秒就被人类少年从高空坠落的惨叫声又吓飞了一次——
惊恐万分飞起来的少女神明今天也无比幸运。
哪怕已经吓丢了理智,飞起来想躲进阳光里的小姑娘身周环绕的浅金色日晕们,也恰好接住了正在从高空中疾速坠落的哥哥;
更加幸运的是,
虽然因为人类少年超标的重量,日晕仅仅起了一点阻挡作用,甚至连操纵日晕的少女神明都立即被带着一起向地面坠落;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很快变成少年少女齐声惊叫的惨剧就要发生之际——
“啊,真是大惊喜呢,夏目大人。”
电光火石间,柔软的毛发(鬃毛)接住了差一点就要掉落到森林树梢高度的少年和少女。
与此同时。
艰难支起身的少年捂着狂跳的心脏,还没有来得及看被自己的重量连累之后、同样吧唧一声掉在身边的妹妹,耳边就响起了浑厚低沉、又满含少见愉快喜悦之情的男子笑声:“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能够激荡心神的喜悦了!”
时隔数十年,再一次接到了友人的紧急传讯。
穿着浴衣的马身上还带着沼泽的水汽迷雾,在林间地面已经醒来的紫发鬼女从骇然转变为放心、继而又变回欣喜若狂的视线中,凭空出现的沼泽之主稳稳接住老友差点遇险的孙子和孙女。
……迟了一步赶到。
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飘飘忽忽大白布娃娃,店员先生险险急停在山林上方飘浮的巨大妖怪身侧,发觉现场情况似乎又比之前变得更复杂了一些。
当然。
无论是紫发鬼女、沼泽之主、还是刚刚赶到的武神,所有妖怪神明都默契地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随着闷沉地震,晕头转向一头栽倒在森林里的白色野兽大妖怪。
久违地受应召唤而来。
披着浴衣的沼泽之主背负着友人的后代,响彻山林的大笑声无比畅快:“玲子啊!”
第318章
八原完结篇——归宴(九)
还没有准备好的林间草地宴会场地,提前迎来了理应落日后才会到来的客人。
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抱着晴天娃娃躲在篝火木柴堆和食材后面,好容易才被坐在身旁的恋人和恋人拿来的甜点心给安抚下来;
不远处,人类少年坐在草地边缘的树荫下,一边捧着外婆递给自己的冰凉凉蜜茶压惊,一边忍不住和刚才丢脸翻车又被所有人无视的猫咪老师斗起了嘴。
而此时,作为这次归宴的核心人物……
为了召唤三篠,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当场冲破了晨间临时布置的脆弱外表伪装,夏目玲子又变回了那副接受晴昼神眷之后的高中少女模样。
引导丙、三篠和斑来到预备的宴席场地之后,玲子只来得及给外孙递了一杯孙女早上出发前泡好的蜜茶,转眼就被早已按捺不住的丙一个飞扑抱住、接着疯狂揉蹭起来——
“呼……”
趴在柴火堆后面完整看到了这一幕,刚刚恢复理智的妖怪少女脸上写满了奇怪的庆幸和心有余悸。
半蹲在她身边的中原中也恰好瞥见了这家伙的全部表情变化。然而,还没等他发问,就听日和小小声说道:“……还在桃源乡(还是幼崽)的时候,日和也经常被大家这么抱抱的说。”
“而且!”
然而,话锋一转,少女软绵绵的语调突然变得凶狠了起来。
中原中也:“?”
不小心回忆起了让妖怪郁闷的往事,小姑娘愤愤不平地转过脑袋,气呼呼向目光转到自己身上的恋人告状:“那个呀!婆婆每次都会在边上看热闹!一点都不想来救日和!”
在她说话的时候,那边的草地上。
恢复高中女生模样的玲子在被那只痴汉一样的奇怪紫发和服鬼女紧紧抱住之后,紧接着就是疯狂地又揉又蹭。不仅柔顺整齐的浅茶色长发眨眼间乱成了一堆稻草,连脸颊都肉眼可见的变了形。
……余光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荒神大人微妙的沉默了一下。
可是,还没等少年神明回应少女姬君少见的抱怨——
在他一直分了一两分注意力的草地中心,中也忽然发觉茶发人类女子竟然在这样一片大混乱之中,还抽空瞥了仍然在叽叽咕咕小声跟自己抱怨的笨蛋恋人一眼。
直觉不妙。
店员先生一把捂住身边那只小姑娘的嘴巴,顺便把这家伙依旧露在柴火堆上方的脑袋也给一并按了下去。
——刚刚抱怨到一半,却冷不丁被捂住了嘴巴,接着又被拉得吧唧一下坐在了柔软的青草地上。
完全没有发现刚才婆婆看了自己一眼的事。
茫然地仰起头,日和望着身边疑似莫名其妙松了口气的神明大人,脑袋上忍不住冒出一个金灿灿的日光小问号:“~唔啊?”
中也:“……不,没什么。”
“对了,不是说要早点准备午饭吗?现在不开始的话,下午的宴席准备就来不及了吧。”
“呜哇!”
已经彻底被吓忘了晨间预设好的今日计划,日和这才讶然发觉现在已经快要到上午十点。顿时慌乱地开始找不知道被自己扔到哪里去了的藤编篮子:“噫!糟糕糟糕!日和的篮子……不见了呜啊啊!晴天娃娃晴天娃娃!有看见日和的野菜篮子的说?”
被小姑娘抱得动弹不得。
艰难地左右转转圆滚滚的大脑袋,视角只剩横向一百八十度的晴天娃娃什么都没看见:“咕叽……”
“……”
半蹲在这两个笨蛋边上,中原中也眉梢直跳,实在看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吐槽道:“……篮子不就在你手里吗?”日和:“!”
晴天娃娃:“!”
齐刷刷低下头看向那只一直安安稳稳挂在手腕上的藤编小篮子,黑发少女和大布娃娃眼睛立即睁得圆圆的,惊喜万分地同步松了口气:“呼……”
……荒神大人彻底放弃了对家里的笨蛋们的吐槽。
“嗯?挺重的……什么啊,看来路上就摘了不少嘛。”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赭发少年随手接过恋人手里那只装着满满野菜的小藤篮,掂了掂重量后嘀咕了一句,然后顺口询问道:“说起来,中午你准备做什么?要帮忙吗。”
“嗨!”
褪去伪装的金眸霎时间唰的一下,变得异常亮闪闪的。
“午餐料理的话,日和准备做清爽的野菜素面……”
瞬间忘记先前所有的惊吓和郁闷回忆,突然开心起来的小姑娘忙不迭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飞快地向主动要帮忙的恋人发出了欢快的邀请:“所以……中也先生,可以陪日和一起去清洗野菜的说……”
——只不过普普通通的家务帮忙,可是从少女姬君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谜之像是甜蜜的约会邀请。
莫名其妙被恋人期待的眼神弄得耳尖发烫。
武神抬手挡住嘴轻咳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翘起:“咳,知道了——还坐在地上干什么?快点起来。”
“早上我过来放柴火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边林子里有溪流。”带着日和向特意记住的溪流方向走去,中原中也的语调中,分明带着努力隐藏起来的一点得意和邀功的味道:“水源很干净,取水和清洗食材碗碟应该都没有问题。”
“呜哇……中也先生赛高的说!”
“喂!笨蛋!好好走路啊!”
……三双眼睛齐齐看着闹腾着说笑的少年和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三篠。”还保持着抱揉的痴汉姿势黏在玲子身侧,丙的眸光微微闪动着:“那个气息,是不是有点熟悉?”
“啊……”
一个妖怪就占据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宴席场地,被她询问的三篠正跪坐在草地上。
披着浴衣的沼泽之主有着骏马的身躯和面容,整齐的森白牙齿暴露在唇外,语调却是与骇人外表全然不符的沉稳浑厚男声:“确实如此,如此血腥恐怖的炽热凶神气息,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
“玲子,你是如何认识那位荒神大人的?”
紫发鬼女也情不自禁地又开始揉弄起思念已久的友人,隐含着愉悦和忧心的嗓音撒娇似的询问道:“是啊……那位大人可是非常恐怖的存在,玲子可不要再接触到这么危险的——”
——静静注视着那两个正处在热恋期的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夏目玲子这才慢慢收回隐隐含笑的视线。
“不……”
身着旧式水手服的茶发人类女子微微垂眸,注视着捧在手里的那杯冰凉蜜茶,轻轻笑出了声:“丙,三篠,不用担心。”
迎着友人们的目光,在拂过林间草地的夏日微风中,玲子的嘴角扬起的弧度十分温柔——
“荒神,不,那孩子现在,只是我未来的孙女婿。”
“仅此而已。”
第319章
八原完结篇——归宴(十)
清晨从山林里采集来的野菜,在清澈甘甜的溪流中清洗去了泥土;
好几天没回家的少女神明还是没有忍住,一边洗野菜,一边悄悄从中分出了一些新鲜的甜果子。
接着。
托晴天娃娃从裙摆里那个能够连接晴昼神国的未知空间,转送给本体尚且留在礼品屋中的金固。
很想念崽崽们的小姑娘甚至还随清清甜甜的不知名果子们一并,附上了可爱的天蓝色便签纸,仔仔细细嘱咐这目前唯一一位还留在家里的神器崽崽,要和下午放学后来店里开启逢魔时营业的三只幼崽一起吃,最好可以当作晚餐前垫肚子的点心分享。
——余光清晰瞥见了这只笨蛋悄悄偷着往家里送果子的全部经过。
蹲在溪流边帮她清洗另一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看起来像是杂草叶似的野蔬,荒神大人在成功偷渡甜果子成功之后还小小欢呼了一声的笨蛋恋人抱着剩下的果蔬回头之前,勉为其难地及时挪开了视线。
完全看不出来上一秒悄悄纵容了恋人小动作的迹象。
然而……
“嘶……喂!”
目光挪开的瞬息,毫无防备之下,中原中也差点被抱着果子欢快转向自己的日和扑进溪水里——
一手稳住快要随水流飘走的藤篮和才洗到一半的野菜,一手抱住怀里仰头对自己笑得阳光明媚的小姑娘。可是T恤的胸口位置却被刚洗干净的甜果子浸湿了一大片。
——早已变成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惯例意外事件,成功被店员先生神明级的反应能力顺利排除危险。
然而。
尽管已经能够熟练应对所有奇怪的日常小意外。但中也还是忍不住没好气地吐槽了这只最近越来越神经大条的笨蛋:“难道想掉进水里吗?!而且都说了多少次,你这家伙也给我小心一点啊!”
显然,一点也不害怕神明大人的黑脸。主动背负起的层层重担放下后,放松过头的少女姬君终于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回归了幼年期活泼过头的小动物模样。
“唔啊……因为有中也先生在呀……”日和满足地眯起金眸,蹭蹭抱着自己的店员先生。
虽然还撒娇似的赖在恋人怀里不肯起来,但上一秒看起来还开开心心的小姑娘,话音语调却忽然变得有些沮丧起来:“……中也先生,那个呀,早上换衣服的时候,婆婆对日和说……以后既不会回到桃源乡,也不会回到蜃气楼。”
“婆婆准备留在故乡的八原,独自在祖母大人的神社里居住。”
“……什么?”
原本正一手抱着怀里小声对自己说话的恋人,一手将野菜篮子挪到安全一点的草地上。
压根没想到日和会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什么大事,中原中也手上动作不禁愕然地停顿了一下。
荒神大人这才颇觉意外地得知,原来在晨间气氛高昂的忙乱中,竟然还发生了这种插曲。
深知恋人和桃源乡的妖怪们有多么思念夏目玲子,心情莫名随之沉闷了起来,中也忍不住有点担心地垂下眼眸,注视着埋在怀里不肯抬头的日和,低声问道:“那你……”
不过——
刚才似乎心情有一点点低落的日和,显然还没有说完真正想说的话:“嗯!但是呀——”
“婆婆说的是不回桃源乡和蜃气楼长住,没有说不会再去桃源乡或者蜃气楼玩!”
——理所当然!只要是在必要的关键时刻,精明的妖怪也可以非常善于准确揪住愚蠢人类的语言漏洞!
语调眨眼间重新欢快了起来。
“蜃气楼经常会举办好多好多热闹的祭典的说……”日和一边幸福地拼命黏着神明大人蹭蹭蹭,一边正大光明地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只要大家轮流来找婆婆一起去玩的话,就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年都可以经常见面呢!”
“还有哦……”
呼的一下扬起脑袋,金眸亮闪闪的小姑娘用一如既往的软绵绵少女嗓音,和恋人商量刚才突然想到的那个最优方案:“如果可以的话,日和想连通晴昼神社和婆婆的小屋之间的门——但是,无论如何都想问一下中也先生的意见!”
怎么也想不到话题的核心竟然会从玲子变成自己。
“所以所以……”
还没来得及对极速转变的事情发展作出反应,听得一愣一愣的中原中也刚回过神,转眼就被骤然与自己对视的,来自日和的无比期待的目光盯住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恋人愈发期待地郑重询问:“中也先生……同意……的说?”
——天空般湛蓝的双眸中,倒映出少女如同暖阳般明媚的浅金色眼瞳。
神明白皙的面颊莫名蔓延上了绯色,仓促撇开脸干咳一声。仿佛和突然脸红起来的自己炸毛似的,没好声地试图尽快结束这个走向愈发奇怪的话题:“……你的神社,怎么安排都是你做主吧!突然问我干什——”
“欸?可是,晴雨礼品屋是中也先生和日和一起拥有的呀。”
乖乖趴在半倚在溪边岩石边的恋人怀里,翘在半空中的修长小腿晃了晃,日和茫然地歪歪脑袋,十分迷惑:“所以,日和也想征求一下作为旦那的阿娜塔的意见的说?”
“嘭……”
撑在溪边石滩上的手不小心用力过猛,失手碾碎了好几块无辜的鹅卵石。
通红的礼品屋旦那先生,抱着怀里迷惑又认真看着自己的礼品屋老板娘,整只神明都在往外冒滚烫的蒸汽,勉强稳住的语调显得僵硬极了:“……不、不是说了,你做主就可以了吗。”
不解地眨眨眼睛。
看看有些奇奇怪怪的神明大人,日和有些苦恼地想了想,觉得这应该就是同意的意思。
顺利得到恋人的同意,心情咻的一下高涨起来,窝在烫乎乎神明大人怀里的小姑娘开开心心把自己往上挪了挪,弯着眉眼亲亲他的唇角:“哟西……决定好了,明天日和就让金固君把神社和婆婆屋子里的连通起来……”
“唔……这样中也先生就可以和日和一起早点回家住!然后以后也可以又不耽误营业,又可以随时来看婆婆啦……”
回家、营业、养崽崽、陪恋人找婆婆玩……小算盘打得美滋滋的,终于能一件事都不耽误的日和快活极了,小姑娘高兴得像是囤足了冬粮的花栗鼠似的:“哎嘿嘿……赛高的说!”
……嗯?
而另一边,好半天才稍微降了一点温度,理智回归的中原中也终于发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等等。”
“一会说礼品屋,一会说神社。”
电光火石间,荒神大人突然将前段时间总觉得家里哪里怪怪的、可又一时间总是看不出来为什么的事,和刚才得意忘形的恋人频繁将家和神社混起来说的事联想了起来。
早就忘了自己因为当时突发的魏尔伦事件,导致完全忘记将这个生日惊喜告诉恋人的事;
这下,轮到这才意识到,家里的神明大人其实压根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和僵住了:“……咩……”
灵光一现,冷不丁猜测到了前因后果,此前全然不知情的礼品屋旦那微微眯起蓝眸,眉头稍微有点危险地向下压低,死死盯住猝不及防吓得当场开始试图伪装自己是一只布娃娃的恋人:“喂,不解释一下吗?”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瞒着我,把神社搬来现世的?!”
第320章
八原完结篇——归宴(十一)
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总是会不小心忘记把重要消息转告给尚且完全不知情的恋人。
因此。
迟了好几个月才让店员先生知道,自己准备的生日惊喜是在他生日那天,将原本应当布置在高天原天照大社下首位置的晴昼神社,悄悄搬去了位于横滨现世的晴雨礼品屋。
……小姑娘白白软软的脸被扯得变了形。
顶着他凶巴巴的瞪视,好不容易才把作案经过全部交代清楚,日和可怜巴巴地吸着鼻子,捂着被恋人揪得红通通的脸颊,总算以献祭软绵绵脸蛋作为代价,又一次安全度过了突如其来的审问危机。
可是……
曾经向晴明公询问过,将象征着神明本身的原型神社挪到现世后,可能会对作为主人的神明有什么样的影响,并且,基于对这个问题的了解,这才决定只连通荒神神社与横滨现世的礼品屋,作为方便往来的门。
万万没想到,在高天原和妖怪世界身份都极为贵重的日和竟然敢在已经被人类知晓身份的情况下,还把本源神社搬到那群无时无刻都或者想要监视、或者想要利用神明的人类的眼皮底下。
而且,还恰好知道这次连原本常驻家里的日光小精灵们,都难得全部跟着晴天娃娃跑来了八原。
“晴明公对我强调神社重要性的时候,你这家伙不是也在边上听到了吗?”
想到现在横滨那里处于彻底无人看守状态的礼品屋,中原中也不由蹙起了眉:“还有,敦他们还不知道礼品屋是神社的事吧?”
“临走前我把钥匙扔在门口的花栏里了,在新干线上还给他们发了邮件。”
“所以这几天他们放学之后都是回礼品屋,在逢魔时之前正常开门营业。”他越说,眉头蹙得越紧,连往回走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往来的客人都是妖怪,如果它们发现礼品屋变成了你的神社,那——”
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住脚步。
慢吞吞地一边花栗鼠似的揉着脸,一边跟着恋人的脚步往回走,还在庆幸逃过一劫的小姑娘走神中措手不及,眨眼间吧唧一下撞扁在恋人的背后。
——不幸一头磕在在武神坚硬的肩胛骨上,少女神明眼泪汪汪地捂住了迅速冒出红印子的脑门。
“呜……日和有好好布置加固神社结界的说。”
又多了一处需要慢慢治疗的地方,顶着神明大人没好气转向自己的目光,日和蔫嗒嗒地回答道:“而且,大家也没有全部跟着日和一起到八原来呀。作为结界核心的金固君一直留在家里,所以不会有问题的哦……”
“……金固?”
差点忘了这个更喜欢待在晴昼神国里和精灵们相处的神器,中原中也这才想起还有这个存在感不强的家伙没有跟过来。
短暂地松了口气,可转眼的功夫,店员先生的表情又紧绷了回去:“等等,那家伙虽然防得住妖怪世界的家伙,但异能特务科最近派来的那些眼线——”
向来独自把人类一侧的事情提前解决的一干二净,一时情急之下,中也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压根不知道异能特务科在上次遭受到来自神明的威慑之后,竟然还敢偷偷摸摸用一些可以算在违背约定的打扰范畴内的监视手段,日和茫然地眨眨金眸:“欸?异能特务科……眼线?”
隔三差五因为发现那群人类派遣到礼品屋、咖喱店、公寓或者学校的监视和线人,而时不时抽空找上异能特务科踹门打架,顺便造成一些能够让那个叫种田山头火的人类的光头更秃一点的维修经费损失。
但具体行动,几乎全程都是瞒着恋人和幼崽们进行。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漏了嘴,其实背地里依旧没能改变不良少年踢场的行动模式,迎着身旁少女望向自己的茫然又好奇的目光,店员先生眸光微微漂移,沉默片刻,矢口否认:“……不,没什么。”
和人类方的绝大部分交流,都是由稻荷大社的大神官负责交接转达。
因此,即使时不时就会收到各种由不知名人类阿谀献上的昂贵供品。但实际上,并不太理会这些的小姑娘至今也只是模糊地知道,与京都神道暗中牵连无数的内务省这一个管理部门而已。
虽然完全没有明白异能特务科是什么……
灿金色双眸映入赭发神明眉心紧蹙的模样,日和想了想,踮起脚尖给似乎突然心情很不好的恋人顺毛毛:“唔啊……没关系……等今天婆婆回归的酒宴结束,日和就拜托晴天娃娃和金固君一起,打开从家里到婆婆这里的通道!”
“所以……”
打扮成人类少女模样的神明姬君原地蹦了蹦,短短的水手服裙摆跃动起元气满满的弧度。
在透过山林层层枝叶洒落的婆娑光影之中,日和仰起还带着点点泛红的脸,对心爱的神明大人笑得阳光明媚:“最迟今晚就可以回家了呀,中也先生不用担心的说……”
“……”
武神的注意力,被绚烂过头的光影迷惑了一瞬。
……好不容易将视线从在山林中显得好看得过分的小姑娘身上挪开,再顺手摘下这只笨蛋还恋恋不舍想偷偷摸摸揉自己头发玩的爪子。
眉眼不知不觉舒展下来。
一只手拎着装满还沾染着清凉溪水的野菜的藤篮,一只手牵好乖乖站在身侧抬头看着自己笑的恋人,中原中也轻咳一声:“那还不快点回去?不然就算有那些小精灵给你帮忙,午餐的时间也要来不及了吧。”
心情明朗晴快如天空。
满足地回握紧了神明大人牵着自己的手,跟上他向回走去的脚步,日和笑得眉眼弯弯:“嗨……”
……
然而。
刚刚回到那片林间的草地。
还没来得及向正在和友人们聊天的婆婆打招呼,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晕乎乎的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间就被紫发鬼女从恋人身边抱走了——
“原来是黑发吗……真可惜……”
愉悦又稍显遗憾的语气,丙像抱着人形娃娃一样,欣赏着友人亲手抚养大的小姑娘:“啊……不过这双金色的眼睛很漂亮呢……不愧是玲子的孙女~~好可爱……”日和:“欸?”
毫无防备之下,被紫发女妖怪亲昵地蹭得晕头转向。
接着,在神明大人稍显恼火喂!把她放下来!的高音,以及哥哥慌忙跑来阻止、猫咪懒洋洋地吐槽……这样突然嘈杂起来的动静中,被紧紧抱住的小姑娘艰难地转过脑袋——
恰好对上了顺手祸水东引成功的玲子,十二分愉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