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迎头撞碎剑雨,任由细碎银针钉入身体,庞大身躯轰然撞向四周诸峰崖壁!
山脊折断,天崩地裂。宝剑出自山间,山中剑匣毁,宝剑无凭无依,如碎石坠落万丈高崖,消弭无声。
渡仙宗周遭数座山峰,悉数被毁,唯剩屠龙大阵阵眼所在的主峰凭虚峰,以及,远处独立遥望的断雪峰。
黑龙仰天怒吼,腾云而起,直直冲向凭虚峰!
“稳住!”玄景真人周身灵力暴涨,高声大喊,“燃精血御之!”
无济于事。
黑龙猛然撞向凭虚峰结界,磅礴的真龙之力如山呼海啸,悍然袭向阵中数万修士!剑阵被破,本就遭到反噬的修士们,即便燃烧精血催动灵力,也只能堪堪抵御一击。
黑龙的攻击却远远没有停止。他竟也消耗本源龙气在攻击结界!
“疯子!”玄景真人暗骂,朝一旁大喊,“炼魂术如何了?!”
“成了。”临风真人面容阴鸷,恨声道,“今日,他必须死!”
山门广场之上,森森黑气逸散而出,无数新鲜炼制的恶魂冲天而起,尖啸着扑向头顶黑龙!
恶魂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却会啃噬神魂!黑龙厉声嘶吼,硕大的眼瞳中不多时便漫上一层血色,显然是心神受损,几近癫狂。
“合力绞杀他的神魂,肉身不足为惧!”玄景真人精神一振,对数万修士下达号令。
可就在这时——
“铮!”
“铮铮——!”
清越琴音自空中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断雪峰山巅上,一人结阵,一人奏琴,另一人……
朝黑龙大喊:“云停君,加油啊!际阳真人之仇未报,你不能输!”
琴音非普通琴音,而是碧落宗辟邪去祟之曲,经天衍宗阵法加持,威力更盛,虽然在此等数量的恶魂面前,只能唤回路云停片刻的清醒,但片刻,已足够。
黑龙眸中血色褪去,天地之威集于一身,真龙之力如瀚海狂涛,不加节制地四溢而出。
“吼——!!”
一声长啸,无怒无悲,只有上界之主对于下界蝼蚁的蔑视。
结界轰然破碎,龙爪踏下,滔天威压如雪浪千叠,冲刷整个渡仙宗。
山门广场上,数万修士如遭重击,瘫软身体,心脉尽断。
玄景真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为何……为何会失败?!”他目眦欲裂,愤恨不甘,口中不断喃喃,“不,渡仙宗不能毁在我手里……修真界不能断绝于此……不……”
黑龙身躯俯冲而来,落地之时,褪去龙身,化作黑衣黑发的青年。
路云停也并非全然无恙,他化龙不久,并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力量。此战他动用本源龙气,浑身灵气几乎耗尽,神魂受损,身上有无数被剑阵所伤的血口。
可他面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方才怕剑阵冲伤赤钧剑,他将剑收了起来,如今再度取出。
走过玄景真人身边时,路云停顺手割下了他的脑袋。直到那颗脑袋瞪大双眼,骨碌碌滚到一旁,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他道:“千年前那群人好歹有豁出命去杀了我的勇气,如今你们舒服惯了,自然舍不出命去,败也败得难看。”
玄景没有答话。死人自然无法答话。只是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广场中心的一具石棺。
路云停朝石棺走去,里面躺着的人十分熟悉,白衣白发,面如谪仙。
路云停将赤钧剑擦干净,放入石棺中,手指轻轻蹭过际阳真人的脸颊。在天际尽头化龙之时,血肉重塑之痛叫人恨不得死去,是这张脸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笑着看他,温柔唤他,说等他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师尊却死了。
“师尊,这些人欺负你,他们都要给你陪葬。”路云停柔声道,“我会将他们的魂魄炼化,叫他们承受永世痛苦,不得超生。你说好不好?”
“云停君!”
魏落蘅、李晗昭、铃兰三人急匆匆走来,也顾不得满地的尸体,急忙将刚发现之事告知路云停。
“云停君,此番屠龙大阵,套了许多阴毒的小阵法,除却你方才经历过剑阵、炼魂术等,还有一个……朝暮阵。”魏落蘅看了路云停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哎呀,我来说!”铃兰一把推开魏落蘅,“那群老东西阴毒得很,以际阳真人的仙身作为屠龙大阵的阵眼,其他阵法都可解,唯有这个朝暮阵,只能通过破坏阵眼的方式才能解。”
路云停淡淡瞥他们一眼,“那便不解。”
“我就说云停君不可能同意破坏际阳真人的仙身。”李晗昭小声嘟哝。
“必须破坏。”铃兰道,“朝暮阵,阵眼与入阵之人,一朝一暮,若阵眼不毁,你身上的气运便会日渐转移到阵眼身上。他们想出这个办法,便是赌你不忍,即便屠龙失败,真龙气运仍会渐渐通过际阳真人的仙身,反哺给修真界。长年累月,失去气运的真龙会有什么下场,云停君应当比我们更清楚。”
“你们为何要告诉我?”路云停道,“如今渡仙宗为首的六大宗门尽亡,真龙气运反哺修真界,对你们来说,不是喜上加喜吗?”
“你?!”铃兰气急,“我们好心告诉你,你怎么说话的?”
“是,我们可以不告诉你。”魏落蘅拍了拍铃兰,示意她冷静,“我们只是觉得,若际阳真人知晓,定不愿你因此失了气运。”
路云停一怔,下意识扭头看向石棺。黑色发带飘动,却见石棺中,突然亮起一簇火焰!
火焰明亮耀眼,顷刻包裹剑身,凛凛燃烧,不过刹那,棺中人雪白的衣袍也染上跃腾的火焰。
路云停脑中一片空白,扑过去就要将火焰熄灭,身上却被三只手同时拉住。
“云停君,这是……本命剑。”魏落蘅轻声道。
本命剑。路云停可令赤钧剑燃起火焰,是因为其中有真龙之血,而这世上除了他,只有一人可使赤钧剑燃起火焰。
——赤钧剑的主人,际阳真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路云停自然明白。他始终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裂痕,棺中火越燃越旺,路云停跪倒在石棺边。
“师尊,是你吗……”他声音颤抖,似委屈,似祈求,“师尊,你在吗?这是你的选择吗?”
没有人回答他。一丝凉意触及脸颊,又很快消失。
路云停期盼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石棺,执拗地等待一个回答。直到一丝又一丝的凉意降落到他的脸上。
他茫然抬头看了看。
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点,变为纷飞的雪片。
“师尊,下雪了。”路云停喃喃,“我说约莫下雪之时回来,我遵守约定了。”
“我明明遵守约定了……”
大雪中,鲜红火焰欢快地跃动,将白衣白发的仙人彻底湮没其中。
“对不起……”泪水如冰珠,滚落熊熊烈火中,“师尊,我来晚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你回来吧。
你回来,好不好?
*
荀际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又待了多久。自此失去系统之后,他对时间好像也失去了概念。
路云停再没有管修真界之事,而是翻山越海,漫无目的地走遍此方世界。
然后回到断雪峰,将断雪峰打扫干净便离开了渡仙宗。苏嫣然承诺他,会为他和际阳真人永远保留断雪峰,等他们回来,可荀际和路云停都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苏嫣然带着一群没有参与屠龙之战的渡仙宗弟子重建了渡仙宗,与魏落蘅、铃兰、李晗昭等人一同研究起了逆天塔计划。修真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即便仍旧摩擦不断,仇恨不绝,但各个宗门颇有默契地选择暂时休养生息。
修真界式微,人间界却颇为荣盛。宝珠县更是因为坐实了真龙宝珠的传言,一时名声大噪,慕名而来之人络绎不绝,都想沾一沾真龙的气运。宝珠县修新城,垦良田,跑商路,渐渐富足起来。
在一众崭新的屋瓦房中,街巷尽头的一处小院就显得格外寒酸不起眼。
路云停干完铁匠铺的活儿,走进小院,院墙上火红的三角梅开得正艳,迎风洒下花瓣,欢快地同他打招呼。路云停从水井中打水,给墙边的辣椒苗浇了水,又打扫了一下无人使用的灶台,然后便回到屋中,打坐调息。
荀际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隔壁赵婶早就搬去了新的住处,如今这巷末小院,像一处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只有路云停一人,日日在此进出。
也可能是路云停使了什么法术,叫别人刻意遗忘这处小院,荀际猜想。
不过有心之人,还是能够找到的。比如这个隔三差五便过来串门的天衍宗宗主。
魏落蘅摆了一壶酒在桌案上,见路云停仍闭目调息,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不在意,径自给*自己找了杯子,倒上酒,小酌一口。
“这些时日过去,云停君的伤大好了吧?”魏落蘅问。
屠龙大阵一战,路云停受了伤,他若利用修真界的灵气养伤,或许很快便能好,可他没这么做,反倒蜗居人间,缓慢调息休养。
“云停君心中,想必也有决定了吧?”魏落蘅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路云停睁开眼睛,“明日。”
魏落蘅端酒碗的手一顿,“这么快?”
“不走时你日日催我,如今倒嫌快了?”路云停瞥他一眼。
魏落蘅放下酒碗,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想催你,这不是替际阳仙君在催你吗?”
路云停沉默良久,“去寻他,对他当真是好事吗?”
魏落蘅颇为无语,“你若犹豫,当初又何必用因果石。”
没错,因果石。荀际一听这玩意,心头顿时又爱又恨。
真龙口中所衔宝珠,便是因果石。路云停带着因果石跨越无数世界,只知这是他的使命,却不知使命为何。魏落蘅花了很大的精力,才终于窥见一丝天机。
龙衔宝珠而来,只为寻一个人,因果石,能消除他身上不属于自身的因果。
路云停对荀际用了之后,一直在荀际脑中的系统,不见了。
那一刻荀际明白,因果石消的是他被系统选中,穿越去各个世界做任务的因果。而路云停一直寻找之人,就是他。
是因为前世路舟知晓了系统的存在,才会催发出这个世界的路云停吗?还是说冥冥中自有天命,路云停在这个世界被围杀而死,就是在等荀际的到来?
荀际分不清,他只知道……路云停这小兔崽子就不能晚点再用吗?!心中还没下定决心,就着急把跟系统的因果斩断,害他少了系统唠嗑,百无聊赖地在这个世界呆这么久!
是的,路云停的伤其实要养好并不难,是他一直犹豫不定,才在这里滞留许久。
许是自己的死给他造成太大打击,路云停思虑过重,心情总是郁郁。荀际本可以将东西给他便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了系统,他就可以直接回到自己的世界。
这明明是他梦寐以求之事,可莫名的,他有些舍不得独留这样的路云停在此。不知不觉,便陪伴了他许多时日。
“是我害死他。”路云停低声道,“真龙的存在本身,就是祸患。我不知他所处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但不论何种世界,真龙必定是不容于世之物。他的因果既消,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过平凡的生活,我去寻他,对他当真是好事吗?”
这些话,路云停有时也会自言自语,荀际从没想过两世黑化的主角,还有这样脆弱彷徨的一面,心疼细细密密涌了上来,叫他愈加舍不得走。
魏落蘅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笑了。
“云停君,如今这个世界可没有际阳仙君,你这番作态,究竟在演给谁看?”
路云停眸底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那些纠结与彷徨如泥牛入海,彻底沉入无边暗色。
“你早就决定了,不是吗?”魏落蘅道,“你根本不可能放过他,莫说他曾要求你去寻他,便是他不说,你也会去寻他的。”
“你在得知因果石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他和那个什么系统的联系,不就是怕他去往更多的世界之后,也许会另觅新欢,把你忘了吗?”
“你迟迟不走,莫非是在等什么东西?”魏落蘅猜测,“难道际阳仙君在这个世界还留了什么东西你没有拿到?”
路云停面色彻底冷下来,“魏落蘅,你话太多了。”
“说说怎么了,你还怕际阳仙君听到啊?”魏落蘅突然顿住,“不会吧?难道际阳仙君当真还在这个世界?”
荀际:“……”
路云停有些烦躁,“我也不知他是否还在,我总有种感觉,他似乎仍在我身边,可我用尽各种办法,都探不出此方世界有他的踪迹。”
“所以你纠结至今,终于彻底失去耐心,打算先出发去别的世界寻找?”魏落蘅恍然。
“也只能如此了。”路云停冷声吩咐,“你替我守好此处,若我在别处寻不到他,或许还会回来。”
脆弱?彷徨?纠结要不要去寻他?荀际重重冷笑一声,小兔崽子不去当影帝真是可惜了,这人狠起来连空气都骗!
他狠狠抖了抖身子,一片火红的花瓣自院墙飘落,翩然飘飞,在路云停面前打着旋儿。
一丝幽幽冷香无比熟悉,萦绕身前,路云停下意识伸出手掌。花瓣却没那么乖顺,飘飞着落到他的唇上,轻轻贴了贴,随即又迎风而上,飞到他的眉心。
红光一闪,花瓣化作一道灵力钻入路云停眉心。
路云停神情一滞,双眼放空,久久没有回神。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魏落蘅好奇道。
“……坐标。”路云停声音喑哑,喉头涌起压抑的笑声,似狂喜,又似志在必得。
“他的世界坐标。”
*
会议室内,荀际在角落偷偷打了哈欠,却被组长抓了个正着。
“小荀,今天可是我们分公司最重要的日子,你可不能掉链子!”组长板着脸道,“刚才分配的工作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组长!”荀际立即起身道,“我负责在电梯门开的时候站在旁边鼓掌。”
组长一噎,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挑不出毛病,只好强调:“鼓掌也要打起精神来,知道吗?这次总公司的路小少爷来巡察,咱们要是表现好,明年的研究经费翻个倍都不是问题!”
“明白!一定把路小少爷伺候得舒舒服服,请组长放心!”荀际信誓旦旦。
“噗。”旁边同事偷笑道,“你别说,就你这颜值,说不定真能被路小少爷看上,一跃成为豪门赘婿!”
荀际又打了个哈欠,“托你吉言。”
“荀际,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没事吧?”同事关心道。
“没事,就是……”荀际有些苦恼道,“好像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到我穿越去了别的世界,但是醒过来又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你最要紧的是少看点网络小说。”同事打趣道,“好了好了,去洗把脸清醒清醒,路小少爷就快到了。”
荀际从善如流,去卫生间洗了个脸。镜子里,黑发男人面容俊美,丝毫不输电视中的明星,荀际却越看越觉得别扭。
怎么感觉他这头黑发,换成金色更好看?或者,银色也行?
荀际甩了甩脑袋,挥去莫名其妙的想法,走出卫生间。正往电梯厅走,准备去迎接那个什么路小少爷,就见迎面冲过来一个高速移动的物体。
那东西身穿高级西装,手工皮鞋,却健步如飞,移速惊人,不等荀际闪避,便同他扎扎实实撞在了一起。
那东西伸手将他整个搂住,出于惯性,还搂得特别紧。
哦,有手,应该不是东西,是个人。
“路少爷!荀际去卫生间了!您别着急,我这就替你把他喊来!”远处传来组长喘着气的高喊。
荀际满头雾水,用力将贴在自己身上的人扒开。
“你是……路小少爷?你找我?”
眼前之人身形峻拔,一双黑眸亮得惊人。
“荀际。”他叫他。
荀际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虽然不是在电梯前,但还是得完成!
他伸手用力鼓掌,“啪啪啪啪啪!好!”
眼前之人失笑出声,握住他的手,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
“我知道,你也许不记得我了。”他说,“我叫路舟,你也可以叫我,云停。”
不会真被同事说中,要当豪门赘婿了吧?!荀际心中呐喊,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松开手。
他的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跳动,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在听到路舟的下一句话时,心脏的跳动频率到达顶点。
“荀际,”他弯起眼睛,喊他的名字,“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