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 / 2)

而后他叫了自己的亲信过来,让飞马去金吾卫公廨传达公文。

这二人说话的时候,赵少尹宛如木偶一般站在旁边不敢作声。

袁少尹有所会意,看看九九,再看看那两位相公,满腹惊疑。

那边小庄过来回话:“乔少尹,魏家灭门案的前期卷宗记述得还算全面,尸检也做得认真,没有什么疏漏,只是失物登记的这张记载是后期补上的,墨色存留时间远远晚于同期——这是后来又补上的。”

李九娘则来回后半段卷宗记述:“都是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倒是我与小庄比对了墨迹和字迹,跟前期卷宗当中后补上的那张出自一人手笔。”

九九点了点头,此时金吾卫率未到,她也没急着点人出来,忽的想起一事,遂起身往门外去,眯着眼睛瞧过之后,精准地点了几个人过来。

“你们……对,就是你们。”

几个差役神色不安地走上前来,躬身行礼:“少尹……”

九九很和气地问他们:“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还主动给提醒了一下:“就在那边儿,当时就是我来问你们魏家的案子审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够领到抓捕到了贼人的八十两赏银。那时候你们是怎么跟我说的来着?”

几个差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慌忙跪地请罪:“少尹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

九九觑着他们,笑了一笑,倒是没有做什么。

小庄坐在旁边开始写魏家案的结案数,木棉协同李九娘和李十七一起,叫人将京兆府近一年来收到的状纸搬过来。

卢梦卿就近坐下,将那些沾着灰尘的状纸一份份展开,从头到尾扫视一遍,而后将其搁置到一边。

相较之下,九九反倒成了清闲的那个人。

侍从送了茶来,她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啜饮。

祖相公瞧瞧其余人,再瞧瞧九九,心下忐忑。

袁少尹的视线同他对上,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下,然而细看之下,那苦涩之下,又好像隐约有根名为希望的新芽。

金吾卫来得很快,率队的是左文敬。

他脸上尤且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再看府衙里不见京兆尹,两位少尹也抄着手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儿,而九九和卢梦卿却大大方方地坐在这儿,甚至于还有位朝廷相公陪着,心下不免惊骇。

九九动作特别明显地扭头看了祖相公一眼。

祖相公暗叹口气,自觉是个冤种,不得不任劳任怨地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同左文敬示意卢梦卿道:“这位是中书省的卢相公。”

左文敬:“……”

左文敬先前看到那份传唤公文,心里边便已经有所预感,然而此时此刻真的见到,仍旧为此震颤不已。

忽然间冒出来这么一个人说他是宰相,这也就罢了,毕竟这很有可能是个疯子,可关键是朝廷居然真的承认了他!

真是世所罕见的离奇之事!

左文敬惊愕不已,动作上倒不迟疑,当下抱拳行礼:“卢相公!”

祖相公又给他示意九九:“这位是京兆府的乔少尹。”

京兆府少尹是从四品的官衔,金吾卫中郎将也是从四品,九九起身,两人相对行了个平辈礼节。

九九笑吟吟地瞧着他,道:“这事儿来得古怪,我先前就猜度着,金吾卫即便有人来,便也是你了。”

左文敬深深地看着她,神色当中有些担忧。

九九便问他:“中郎将带了多少人来?”

左文敬正色道:“两队,共计六十人。”

“很好,”九九又问他:“这六十人里边,有没有品行不端,亦或者是你信不过的人?”

左文敬听得怔了一下,那边祖相公紧跟着干咳了起来。

九九就从袖子里取出了先前天子给她开的那张条子,拎着到祖相公面前去,叫他瞧:“我这儿有个治咳嗽的良方,相公赶紧瞧瞧吧!”

祖相公看了一眼,咳疾便立竿见影地好了。

九九又拿去给左文敬瞧,只是还没到他跟前,就听他说:“不必了。”

九九略有些诧异,左文敬定定地看着她,一字字道:“乔少尹,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九九看着他,问:“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左文敬说:“我知道。”

四目相对,九九的眸子是柔和的,左文敬的目光是坚毅的,其中没有多少男女之间的情谊,更多的是相同的志向和诉求。

肝胆相照。

九九由衷地说了句:“对不起。”

因为她轻看了对方。

左文敬铿锵有力道:“乔少尹,若有驱使,但请直言!”

九九便省略了一切的解释和废话,开门见山道:“把这六十人里不堪用的剔出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不堪用——这六十人不够,再去传唤六十人来!”

……

这一日,东都城的百姓都听见了鼓声。

连绵不绝的鼓声。

九九令人在外敲击京兆府门外的登闻鼓三百下,而后开衙公审魏家灭门案。

被公孙宴一剑刮掉了发顶的京兆尹头戴幞头,脸色苍白地坐在底下旁听。

左文敬、祖相公乃至于袁、赵两位少尹自然也在。

潮水一般或麻木或鲜活或无动于衷的眼神当中,小庄身着京兆府的吏员服制,扬声诵读最开始的那份魏家灭门案文书,结束之后,又高声将昨日之事公之于众。

九九便叫人抬了昨日被袁少尹下令杖责了的耆长来,问他:“你说魏家妇曲三娘与贼人私通,有何凭据,可曾经过公堂?”

耆长先是经了昨日一场好打,又被晾了一日一夜,这会儿见昨天来领悬赏的小娘子居然坐到了公堂之上,就知道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狡辩的必要了。

他瑟瑟地应了声:“没,没有……”

九九便问他:“也就是说,是你将贼人屈打成招,伪造供状,以此诬陷曲三娘了?”

耆长默然几瞬,一扭头,视线在京兆府旁听官员们当中一扫,终于还是点头应了:“不错……”

赵少尹坐在旁边,叫他那么一看,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结果这厮居然没有把他给招供出来,倒真是让他短暂地感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

应该是想着保留秘密,等自己把他给捞出来吧……

真是好狗!

赵少尹心想:到时候,我让他死得痛快点!

九九又问:“贼人招供了强夺去的魏家财帛所在,事后那些财帛却为你所夺——是全都到了你手上吗?”

赵少尹听到此处,心头又是一紧。

耆长一阵缄默,终于咬紧了牙根,说:“全都在我手上,并没有别的人参与!”

“很好,”九九转而吩咐下去:“去抄他的家,搜寻藏匿的财物。”

公孙宴在旁道:“少尹,要是财物对不上,缺了少了什么,怎么办?”

“能怎么办,难道还要我教你?!”

九九冷笑一声:“少了的就用他的家产来补,补不上就卖他的宅院!再补不上就把他的爹娘妻小打为贱籍,统统提脚卖出去,能凑多少是多少!”

耆长脸色大变,惊叫出声:“不,不行!”

九九居高临下地觑着他,神色嘲弄:“为什么不行?我说行,那就行!”

耆长挣扎着,像一条狗似的从长凳上爬下来,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哀求不已:“少尹,少尹明鉴啊!”

他痛哭流涕地说:“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同我的家人没有关系,他们是无辜的啊,少尹!”

“不,你错了,他们不是无辜的。”

九九平静地瞧着他,说:“曲三娘跟她的孩子,比你的家人无辜多了。我的同情心只够怜惜一边人的,给了曲三娘这边,肯定就不会给你这边了。”

“如果总要有人去死的话,那不好意思,还是你跟你的家人去死吧。”

九九从手边的状纸当中拎了几张出来,虚虚地在他眼前一晃:“刘耆长,你很喜欢动用酷刑啊。”

“我听说凡是到京兆府来状告权贵的,女子都会被杖责,男子么,你都会给上夹棍。轻一点的会痛上个十天半个月,重一点的,夹断骨头都不稀奇。”

她也说:“我知道,魏家被劫掠走的那笔钱不是被你独吞了,你还孝敬了上官,还分润给了手底下的兄弟,只是你不肯招供。”

九九一松手,那几张状纸就像是雪花一样,无声地落到了桌案上。

她一挑眉毛,笑眯眯道:“你不是想忠心上官,想讲义气吗?我成全你。”

九九瞧着他,一摆头,示意上刑:“堵上他的嘴,免得他的义气飞了,上夹棍,夹断他的腿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