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日期列表,从第一张开始看起。
一顿朴实无华的工作餐。
一只满身泥水的流浪狗狗。
一条“元旦快乐”的横幅。
一顶价值不菲的鸭舌帽。
一个记不起名字的十八线小明星和他裸露的腹肌。
一张“预防感冒小秘方”的长截图。
一份乱七八糟没有署名的遗嘱。
……
原来,所有带有个人和企业信息,包括跟星火救援队有关的一切全删除了,剩下的都是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往后翻,就跟当时树林里潜伏着的贺霄一张一张往前翻时一样耐心,突然,他看到了一张从没看到过的自己。
照片里的自己眼睛上蒙着纱布,上身穿着淡粉色T恤,下身米白色休闲裤,拖鞋里面露出半截花袜子,显得很奇怪。
奇怪到他想立刻冲回首都把家里珍藏的花袜子都焚毁的程度。
徐景辛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还有点淡淡的酸涩,之前跟贺霄相处的一幕幕涌进他的脑海。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忧虑又重新占满心脏,他要透不过气了。
他沉沉地吐了口气,继续往后翻。
连续好多张都是同系列的照片,他不忍直视,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滑过,终于,眼前掠过一抹不一样的深色。
定睛看,发现背景居然是满天璀璨星河。
照片中的他眼睛依旧蒙着纱布,却满脸憧憬地望向天空,天上的众多繁星当中,有一颗异常硕大明亮,带着淡淡的拖尾。
表情恬美,星空宁静,像是一副最美的画卷。
拍摄者的角度很巧妙,是花了大心思的,拍摄出来的效果,就像是他正在仰望那颗最亮的星。
徐景辛知道,那不是星星,是他心心念念的空间站,祖国强盛的象征。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传来强烈的酸涩感,抬手揉了揉,揉到了满手的湿痕。
竟然流泪了。
抹干眼泪洗了把脸,他拿着手机冲下楼,在小区里转悠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一家打印店,把照片打印出来。
然后他又跑回家,把客厅墙上的装饰画摘下来,用照片换掉里面的艺术花瓶装饰画,重新挂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沙发上,感觉浑身无力。
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下飞机后粒米未进,而现在已经是夜里九点了。
他拿出手机就近叫了个外卖,然后窝在沙发上静等外卖员投喂。
十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他有气无力地过去打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眼前的不是外卖员,而是一个他想都没想过的人——徐嘉。
徐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徐景辛也毫不示弱,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徐嘉先收敛了锋芒,上下打量了儿子一遍,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让我进去吗?”她的声音跟以往一样冷淡,带着点中性,很干练。
徐景辛不想让她进来,他认为他们之间的问题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带过。
但似乎在母子之间的冷战中,母亲永远是最先妥协的那个。
她无奈地摇摇头:“行了,你长本事了,我管不了你,关心一下总行吧?”
徐嘉变相示弱,徐景辛也不好扛着,就侧身让母亲进来。
等进门后他才发现,她那双向来只拿名贵女士手包的手今天居然各提了一个巨大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徐嘉也没指望儿子给自己好脸色,就径直走到饭厅,自己把购物袋放到餐桌上。
她活动着手腕:“哎哟,可累坏我了,你买的这什么小区,连个电梯都没有?停车场还那么远!”
“我又没请您来。”
徐嘉动作一顿:“就为了那个小子,你真和妈妈翻脸啊?”
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妥协和无奈,也没把平常挂在嘴边的“妈妈是为了你好”说出来。
这样,徐景辛都没法跟她犯轴了。
他挑了挑嘴角,算是回应。
徐嘉自顾自地打开购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大多数是食物,还有洗漱用具和毛巾,连剃须刀都有。
“我知道你不会接我电话,干脆就没找你,我找房风雪问了跟你谈话的情况,然后又找你的秘书,她说你回国以后没联系她,我就猜到你会在这儿!”惜字如金的徐嘉显得格外唠叨,“我跟她问了具体地址,开完会就赶过来了,这大圈子绕的!”
徐景辛抱胸靠在玄关上看她忙活,忍不住问:“你飞过来的?”
“开会地点在邻市,对了,明天可能一早我就要赶回首都,在你这借住一晚行不行?”
徐景辛被贺霄的突然消失搞的心情一直很不好,只想一个人静静,但他能说不行吗?
才点头,这时,门铃又响了。
徐嘉诧异:“你有其他客人?”
徐景辛:“外卖。”
说着,就过去开门跟外卖员说了谢谢,提了一个袋子回来,放桌上。
他问徐嘉:“你吃了吗?我只点了一份。”
徐嘉皱眉盯着那个花花绿绿的袋子,又拿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直接转身丢进垃圾桶。
徐景辛:“??!”
徐嘉一边瞪他,一边数落:“吃外卖有什么营养?卫生能合格吗?还不如泡面!”
徐景辛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他最不喜欢母亲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可是,他现在懒得反驳。
压根连话都懒得说。
徐嘉从购物袋里掏出两块西冷牛排和意面:“等几分钟就好了,你上学那会儿就喜欢吃牛排配意面,我就总跟老顾说,去澳洲进货的时候帮我进点好的带回来。”
徐景辛愣了一下,想起来小时候几乎餐桌上每周都至少有两次牛排,肉质特别嫩,居然是她特意托人找的好货,难怪后来去外面的牛排店吃,总觉得差点味道。
盯着徐嘉走进厨房的背影,他慢慢垂下眼睛。
“景辛,煎锅放哪儿了?”徐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徐景辛顿了顿,走进去从橱柜底下的格子里拿出煎锅:“妈,我来吧!”
徐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从他手里接过煎锅,优雅地朝外面扬了扬下巴:“外面等着吧,妈妈虽然很多年没下厨了,但煎个牛排还是出不了岔子的!”
徐景辛抿了下嘴唇,没再坚持,转身去整理母亲带来的那一大堆东西,将它们一一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几分钟后,牛排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勾起了徐景辛的馋虫。
他在N国很久没吃上牛排了,上次说跟贺霄去吃,结果遇到了九尾狐博拉,计划泡了汤。
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场景甩出脑海,他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心无旁骛地陪母亲吃个饭。
两份晚餐很快被摆上餐桌,简单但不将就。
母子二人边吃边聊近况,徐嘉发现,刨去自己知道的那些,徐景辛的日常比原先丰富多了,叙述起来的时候眉梢都是扬着的,只是,他的生活几乎处处离不开那个叫贺霄的年轻人。
徐景辛闷头吃东西的时间远远大于讲话的时间,每次都是徐嘉勾起一个话题,他才说上几句。
牛排七分熟,很符合他的口味。
徐嘉一下一下叉着切好的牛排,专注地看着儿子,突然说:“景辛,你不爱听妈妈也要说,你的圈子太单纯,你也太单纯,妈妈见过太多能蛊惑人心的骗子,他们的手段和下的本钱你想象不到,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立刻抽身。”
徐景辛的脸渐渐黑下去,可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你玩玩可以,妈妈不反对,不过你不要太认真,钱什么的是小事,只要你不会因此伤心,一切都无所谓。”
徐景辛这次没发脾气,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母亲,听完她的话。
他听得出,母亲的口风比原先松了不少,从一开始的“坚决不行”,到现在的“玩玩就好,没关系”,估计她已经是做出了最大让步。
他轻轻叹了口气:“妈,你认为他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钱吗?”
“我明白,你认为我在恶意揣测,但现实中就是有很多这样的事……”
“妈。”徐景辛平静地打断她,“你说的这种人,会为了钱去死吗?”
起初,徐嘉下意识以为儿子又在嘲讽自己,可一抬眼,就看到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作为夜辰集团的掌舵人,徐嘉立刻听出了儿子的话外音,她精致死板的脸上出现一丝动容,惊讶地盯着他,希望他能继续说点什么,好替自己解惑。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而是放下刀叉,偏头看向墙壁上的一幅装饰画框。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像是在观摩一件博物馆的珍贵藏品。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徐嘉看到了那张照片,和照片里被无垠星空映得发亮的徐景辛,在他脸上出现了一种神奇的表情,满含着她这个当母亲的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天真。
不难想象出彼时彼刻是怎样的情形,尤其,徐嘉早已活成了精。
半晌,她问:“你就认定他了,是吗?”
徐景辛转回头,慎重地说:“是,只有他。”
徐嘉无奈地闭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