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2 羞辱?(2 / 2)

他只是想要一些疼痛、所以索求了一些疼痛,仅此而已。

又怎么了呢?

——对啊,又怎么了呢?

——承认自己有欲望,渴求疼痛,求游戏的玩伴打自己一顿,这种在安全合理的范围内找途径自我满足的行为,又怎么了呢?

“下贱”。

为什么要用这个词语自我攻讦呢?

某些情绪被唤醒,脑内忽然砸来一些记忆碎片。

许扶桑想起他的初恋,在大学期间。

他没有过正常的家庭模式,他不知道亲密关系本应有的样子。

他只知道他爱那个人,所以为此掏空所有。

任何请求、任何需求,他全都接下。

最后是无意间看到了那人和朋友的聊天记录,说:“他这么贱的人,怎么伤害都离不开我的。”

他想起他的导师。

脾气暴躁、刚愎自用,但有些能力。

许扶桑把他当信任的长辈,在日渐熟络之后坦白了个人家庭状况。

那人却因此愈发肆无忌惮,觉得他是孤岛、他好欺负。

言语辱骂、恐吓、精神控制。

最后一次是,那人对许扶桑动手动脚,欲行不轨之事,被许扶桑在挣扎间打断了鼻梁骨。

那人以毕业和论文要挟,让他跪在人来人往的楼道里,大骂他是忘恩负义的狗。

说他这样的下贱东西,不会再有人愿意接手。

类似的还有太多太多。

各式各样欺软怕硬、欺善怕恶的人。

他的纯良无害反而成了吸引恶人的诱饵。

许扶桑已经很多年不愿意去回想这些经历,这一段路走得太挣扎也太艰涩。

一点点的温暖就能骗取他的一片真心,然后肆意践踏。

别人从养育者身上学到的那些经验,他得磕破头走破脚、披荆斩棘,才能从血泪中汲取。

他想到了刚才的苏云卿、想到了过往那些时刻的自己。

凭什么单纯真挚、一片热忱要被称作下贱?

这只是利己主义对满腔真心的不解与诋毁罢了。

这些嘈杂尖锐的自我攻击,是在黑暗晦涩的时光里,从各式各样恶劣不堪的人身上内化而来的。

他跑出了困境,身上却残留了这些有毒的痕迹。

他害怕自己沦落到卑劣轻贱的地步,害怕自己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先入为主地把不适应的处境定义为恶意,投射羞辱、贬低,然后情绪爆发、自以为是在展开“反击”。

许扶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

像是在抛下某些陈年的垃圾。

许扶桑坐得更近了一些,与苏云卿肩靠着肩。

“对不起,那个情景、那些话……让我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我忍不住就开始恶意揣测,忍不住想要对你展开反击。”

“我……抱歉,我理应给你更多信任。”

“还有,不该对你动手、误伤到了你。”

苏云卿摇了摇头,像是对一切都很看得开。

“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培养而出的,所以没关系。”

“至于动手,就当做一个教训,是我没考虑好你的承受能力。”

苏云卿伸手搭在人双肩,将人揽住。

“扶桑,我之所以是Dom而不是Sub,只是因为我享受Dom的角色、而对Sub的角色无感。”

“这并不代表,我在鄙视Sub的角色或是处境。”

苏云卿凑到许扶桑耳畔低语:“宝贝儿,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又害羞又兴奋,让人忍不住就想多欺负一点。”

“对不起,我过头了。但是我真的不会以贬损你为目的而展开游戏。”

“云卿,先生,”许扶桑侧身抱住了苏云卿,“我知道,谢谢你。”

这人总是这样,要砸开他的戒备与抵触,揭开他的自我否定与不安。

却又帮他建立起新的边界,构设更牢固的安定与秩序。

如果让许扶桑描述自己的心理状态,他会说,这是一大片荒地、被堆放了许多不知名的危险垃圾。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踩在哪个位置时,哪些灰暗的过往又会被唤醒,然后变得面目狰狞。

而如果用同样的问题去问苏云卿,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答案:“这是我的藏宝地。”

——在此触碰到的每一处起伏,都能帮我更深刻地了解你。

在长久的拥抱之后,许扶桑终于问出了那个令他好奇的问题:“云卿,你真的没有Sub倾向吗?”

许扶桑有些谨慎,带着试探,“如果你有的话,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苏云卿摇了摇头:“宝贝儿,我真的是纯Dom。”

“那,你为什么能给出那么热切又真实的反应?”

“云卿,我见过不少Sub,但是能做到你刚才那样的,并不多。”

“你可以承认你是Switch,我不会嘲笑你的。”

许扶桑眨着眼与人对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值得信任。

苏云卿知道,如果他今天不给出答案,肯定摆脱不了Switch或者Sub的标签。

他打了个响指,给了人提示。

“扶桑,我能够通过强烈的自我催眠和自我暗示,让自己短暂专注于某一种感情或者情绪。而这个时候,我就会全情投入其中,撇开别的所有干扰。”②

“那,你刚刚专注的是什么?”许扶桑皱着眉猜测,“是愉悦?所以对一切都能够乐观接受?”

苏云卿笑着摇了摇头,“宝贝儿,这是秘密。”

————

①“先生,您羞辱够了吗,满意了吗?”:许扶桑这种“害怕自己沦落到卑劣轻贱的地步”,“投射羞辱、贬低”的行为,在前文已经初现端倪。

正文1-他用的是情感剥离进行抵抗,被拆穿之后说:“怎么?难道我还得发自内心,认为我是个下贱东西?”

正文8-讨论训诫关系时被“宠物”一词激怒也是这个原因(还差点揍了人一拳):“听到最后的‘宠物’,许扶桑以为这是变相的羞辱,他大腿发力,准备站起身。”

眼下,在这个节点彻底爆发、也终于得到妥善处理。

②自我催眠&自我暗示:我编的,没有科学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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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爱】

——这一次,苏云卿专注的是,他对许扶桑的爱。

苏云卿早就明确了自己这份爱。

他也清楚,他对许扶桑的爱与DS角色无关,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用关系的倒置,让许扶桑得以从Dom的角度重新自我评判。

但他没想到,在进入状态的三分钟里,他脑中喧嚷而出念头会是:

只要是许扶桑,什么都可以。

当Sub可以,下跪、恳求、挨打都可以。

只要这个人需要,他就可以有与之相匹配的性癖。

“专注”的意思是,他只能“全情投入”,而无法凭空捏造或是放大这些感知。

他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这爱意已经烧得这样旺。

当他跪地仰视、当他恳求责打、当他讨要更重时,他竟真的感受到了兴奋。

——这兴奋不在他原本的预期里。

——这兴奋与角色无关,与项目无关。只与人有关,只与许扶桑有关。

如果苏云卿是故事的主角,那么这故事大概会叫做:暗流。

十年前的惊鸿一瞥,在他的心里灌了一股暗流。

而后十年间无数次的擦肩而过,使得这股暗流一次次得到补充、涌动得愈发明显。

有朝一日,当他终于有机会站在这人身旁。

他本以为现实的残酷会将那些虚幻的滤镜砸得稀碎,这股依托幻象而生的暗流终将歇止。

然而他发现,这人在近处时,比远观要更使人沉沦。

暗流汹涌而出,成了澄明的爱意。

——但尚且不能道明。

——因为,某个回避型依恋的惩戒师,可能会被吓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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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苏云卿比许扶桑更知道怎么做好一个Sub。

苏苏:“看我来给你打个样”(不是)

这一段苏苏选择的解决方式是出乎我意料的,但是写下来却意外地比我自己原定的大纲要顺手很多。

苏云卿不拒绝用揍人来给人“长记性”,但是他会斟酌着去思考去选择“最能解决问题”的方式。

他身上有一种职业本能性的“理智”和“冷静”,他在面对冲突时,下意识的第一步不是对冲,而是后撤,然后去重新将这种矛盾放回个体本身,去思考其原因和解决方式。

(正文3面对破皮问题时的他选择避开情绪交锋、直指矛盾;正文8许扶桑被打脸之后起身想还手,他也是冷静地说,你可以打回来,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他是一个笃信“汉隆剃刀法则”的人:如果别人做了某件伤害你的事,能最简单的解释为他们由于疏忽或无能造成了负面后果,就不要理解为出于恶意才这么做。

——即主观意图最少的解释往往就是可能性最大的解释。

比起“你为什么还是不信任我”,他的本能反应更像是“来说说看吧,你又遇到什么困难,让你无法对我交付信任了?”。

我一直觉得,创伤的唤醒是不受控的,而克服创伤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时候甚至连“觉察”都需要时间、需要敏锐的自我感知。

尤其是一个成年人,早已习惯甚至固化某种行为模式,要重新将这些情绪冲动从下意识的反应中剥离出来,究其原因加以解决,这种拆解和回溯来得并不简单。

在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斟酌,要如何改善这种对于下位处境的强烈抵触,以及随之而来的情绪投射。

言语有用吗?言语当然是有用的。但是当无数次强调过的“人格平等”“冒犯只是出于游戏形式”被再次重提,就算能对其加以更细致的阐发、更精妙的提炼,是否仍会显得太“老生常谈”,而让听的人觉得“平淡无味”呢?

动手有用吗?动手当然也有用。用暴力手段去打碎这一种条件反射,用疼痛让人铭记:要在情绪出现时及时告知、而不是先一步“自我攻击”并“施以反击”。但是对于许扶桑而言,什么样的疼痛才足以打破这种条件反射呢?施加这样的疼痛是此刻的最优解吗?这一点尚且存疑。

或许用拥抱、用宽慰、用更笃定的承诺、押上更多筹码?这些当然也都行得通。但是这种“包裹”是否太过“温和”,需要更多耐心、更多时间去潜移默化地将伤口抚平。苏云卿当然愿意等,但是过程里多次的创伤复现,对于承受者而言,是不是意味着还要再经历多次的痛苦呢?

我仍在踟蹰的时候,苏云卿忽然对我说:“如果作为Dom的引导太高高在上,作为朋友的理解与安慰距离情境太远,那我以Sub的角度用行动告诉他就好。”

“下跪、求打、渴求更重的打,我从不觉得这些是羞辱,我亲身证明给你看就是。”

“我不这样做仅仅只是因为我不享受于此,不代表我不能做。”

“你觉得讨打‘下贱’,那我讨一次两次三次,我求着你打,我比你做的更‘下贱’、更‘不知羞耻’。”

“我把我自己摆在你的处境里,我比你更加‘过分’,更值得‘被攻击’。”

“往后你的自我攻击,我替你承受双倍。你得先骂过我、才能骂你自己。”

而许扶桑的自我攻击永远只朝着自己,他不可能去攻击同样处境里的其他人。

循环就此打破,创伤得以疗愈。

这一种超出我预期的“让步”,让我感觉到的是:苏云卿不止想要Sub角色的许扶桑“自我交付”,他也想要许扶桑这一整个个体对他投以深厚的信任。

虽然我也写得有些吃惊,但写下来真的很爽,有种“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的飘飘欲仙感。

《晚安》是很私人的一篇文,我写这篇文的第一要义是想给自己搞点睡前小甜饼吃,所以故事线的安排、人设都会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往下写,不大管别人死活(对不起)。

初期的故事线就会是这种,桑桑的边界、秩序不断打碎再重建的过程。

我写这篇故事的初衷也就在于此:我想看见一个不完整的个体在尊重、理解、包容与爱的灌溉下加速健全的过程。

个体的重塑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肯定要经历纠结、阵痛、甚至阶段性的回退,最终才能真正地彻底地实现蜕变。

可能会有不少气人的部分、会有挑战耐心的情节,不建议代入过多情绪。可以骂骂角色,如果实在难受,请善用跳过/关闭。

祝大家看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