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右手的机械臂,握了握:“我们一行人遇到了暴力冲突,我右臂被重伤。”
“医疗机构都被迫关停,同行的医疗人员不精于此,又没有器械和设备可用。”
“通讯网络被全部阻断,完全无法跟外界联系,在星球内也没有可求助的人,四处还都是非法武装部队的眼线。”
“只做了基础的消毒包扎,拖了一周,眼看着手臂溃烂,最后粗糙截了肢。”
许扶桑的机械臂握紧又张开,像是在努力克服某些恐惧:“药剂储备不足,没打麻醉。”
苏云卿眼睛猛地瞪大。
“最后费劲千辛万苦才传回的讯息,前所长托关系找的人工器官移植的专家,想尽各种办法赶过去,给我做了机械臂的移植手术。”
“我复健了大半年,才能熟练使用右臂。”
“我那时还无惧无畏、还不怕死,只是这些过程和磨难,太让人煎熬。”
“但是现在,云卿,我会忍不住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他跪起了身抱住苏云卿:“我还没来得及……我舍不得你……”
苏云卿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又闭上了。
许扶桑笑了笑,像是猜到了他想问的问题。
“比我资历更长的要么已经外派、要么被事情绊住,剩下的都不如我有经验。”
“而且我手臂伤了之后,这些年工作的重心都在非惩戒事项上,我的事务最方便交接,我最适合临时指派任务。”
他见苏云卿面露愁色,宽慰道:“这次派的人足够多,会没事的。”
“只是我有过痛苦的经历,我杞人忧天罢了。”
苏云卿的担忧反而因为这人的安慰而愈发深重。
“你们过去要多久?”苏云卿抓了抓这人的头发。
“跟着军部的飞船走,他们用的是特供的跃迁点,最快应该40小时能到。”
“这40个小时,你需要工作吗?”
“不用。你打吧,我受得了。”
许扶桑重新趴上人腿面,安静承受着。
树脂棍的疼是刀割般的痛楚,一下一下嵌进皮肉里。
重一点、再重一点。
像是要将这人的痕迹刻进骨子里。
突如其来的紧急任务,不知何时才能返程、生死未卜。
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可内心都没有逃避那个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如果就此天人永隔——
那幸亏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Sub。
至多让人难过一阵罢了。
许扶桑攥紧拳往嘴里塞,死死往下压着想要爆发而出的嚎啕。
是疼还是畏惧,还是因为不舍因为悲伤?
嘴里咬着的手被人拽出,他听到那人温声劝道:“扶桑,别咬。”
苏云卿将伤势控制得宜,除了方才逼人开口的那一道破皮,剩下的都只是一大片的瘀紫。
他伸手给人揉了揉臀肉:“扶桑,无论如何,我都会等你回来。”
许扶桑颤抖着直起了身,垂头思考了半分钟,长呼了一口气:“云卿,我们分开吧。”
苏云卿抓着人脑袋往自己怀里按:“扶桑,别闹。”
“我……没有人知道这个局面得多久才能解决,更何况我们还得在那边待到恢复原有的秩序才能离开。”
“而且……万一……”
“我不想用未知的结果吊着你。”
“啪!”
是耳光。
这一下并不重,警示的意味更强。
“许扶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我需要你为我做这种让步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自我感动很好玩吗?”
“可是这种遥遥无期的等待,也没关系吗?”
“我不在的时间里,你会不会遇到更好更适合的人?”
“为了这一个不明结果的等待、去错过那一份确切已知的美好,不亏吗?”
“啪!”
另一侧脸颊。
苏云卿想到这人马上就得上飞船,不好在脸上留下印子,于是力道一松再松。
“有没有关系,是你说了算吗?”
“哪来的更好更适合的人?”
“许扶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觉得我是见一个喜欢一个的那种人?”
苏云卿抱着人的手臂收紧,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气坚定:“扶桑,我等你回来。”
“不会有比你更好更合适的人,我只想要你。”
许扶桑的眼泪往下滚落,强烈又混乱的情绪在他身体里四处流窜。
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面,他会想做些什么呢?
许扶桑想道。
他忽然伸手很大力地去扯苏云卿上衣的扣子。
他分不清此刻是欲望还是冲动,分不清是为了圆上可能的遗憾、还是寻找平复情绪的措施。
他将手伸进那人衣服里,摸过一寸寸皮肤。
然后一点点往下,就要去解这人的腰带。
他抬眼去看苏云卿,这双眼里含着的是纵容和关切。
许扶桑一下子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云卿摇了摇头。
“没关系。要继续吗?我可以主动一点。”
许扶桑见那人当真要往下解皮带,他猛地将人手按住。
他含着泪眼,却目露笑意:“等我回来,好不好?”
不能够在这种时刻强行推进关系。
否则,万一他魂消身死、撒手人寰,苏云卿面对这旧情只会更加棘手。
苏云卿半天没有应话。
许扶桑将自己解开的扣子一颗颗往回扣,然后靠在人怀里,长久地沉默着。
许扶桑知道,这样的别离时刻太容易催发情意、欲望,太容易因为激素上头许下日后难以达成的承诺。
心底像是有一口锅,此刻沸腾着,翻出来的每一个气泡,说的都是“喜欢”。
但是他生生地咽下了所有。
将一份看不到下文的爱意摊平在对方面前,也太过自私,他想着。
最后是苏云卿开车送许扶桑去的集合点。
临走前,苏云卿解下自己的领带,抓着许扶桑的左手,给人捆在了前臂上。
藏在袖子的遮掩之下,不引人注目,却能时刻被感知。
“扶桑,我等你回来。”
“好,等我回来。”
————
许扶桑清点了自己队伍的人员,又和总负责人对接完毕,便回到了自己的船舱趴着。
——军部的飞船配的是一个个独立的胶囊船舱。
他刚躺上床没多久,苏云卿的通讯便打了进来。
“扶桑,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那人的语气格外柔软。
“没有。”许扶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忍不住想哭。
“扶桑,闭上眼,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宝贝儿,这是命令。”
许扶桑的答话带了哭腔:“是,先生。”
“乖,通讯别挂,我陪着你睡。”声音里带着能让人安定下来的磁场。
苏云卿最后如愿听到了那人细弱的鼾声。
——在通讯因为飞船跃迁而强制断掉之前。
苏云卿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无力感袭上心头。
纵使费尽心思、也只能够帮到这里。
他看着广袤无垠的天空,想,即便到了星际时代,人类却仍旧渺小又脆弱。
苏云卿一向是一个愿意接受命运安排的人,他是坚定的体验主义者,他懂得如何在拿到烂牌的情况下保持情绪稳定、尽可能将其打得畅快。
但此刻,他愿意押上所有,去跟神灵交易,以换取那个人的平安顺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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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2.29二修时记
许扶桑离开中央星之后,他的车由苏云卿开回了「菩提」的停车场。
在漫长的分别里,苏云卿定期将车辆启动,开去清洁、保养。
他曾无数次地坐在车内回忆过往,抚摸陈设与装饰、听车载歌单,来一遍遍地缓解思念。
桑桑:车过得比人都好,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