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苏云卿的气定神闲,许扶桑看起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如坐针毡。
他是惩戒师,他见过很多人挨打、甚至也动手打过很多人。
但那些不是因为违法违规、就是出于惩戒训练。
要么有稳固的规则支撑、要么目的简单纯粹。
他很少目睹这种家长里短的“教训”。
——更何况,这几人犯的错也有他的参与。
许扶桑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里满是无措。
苏云卿只将这人的脑袋掰回沙发的方向。
末了,他还翘起了二郎腿,神色淡淡:“看着。”
“不是——赵清尘,你还要打啊?”已经挨了三顿打、又被强行丢上沙发的赵天行此时声讨道。
“你还想不出自己错哪了?”赵清尘一甩臂,毫不犹豫地往人屁股上添了一道深红。
分不清到底是为了解围、还是纯粹想让许扶桑难为情,苏云卿拍了拍许扶桑的肩膀:“桑桑,你来给人讲讲,到底错哪了?”
许扶桑本就良心不安,如今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原想起身,但被苏云卿按住了肩膀,只得坐着回答。
“赌博最大的危害在于其成瘾性。”
“在赌局之中,风险和不确定性会给人带来刺激感,而对获胜后大额奖励的期待会让大脑分泌过量的多巴胺。长此以往就很容易导致成瘾。”
“这种过量多巴胺带来的强烈愉悦感、是难以在日常生活中复现的,所以赌徒就会变得麻木、贪婪,继而一遍又一遍地、难以自抑地回到赌场挥金如雨。”
“将财产挥霍一空、背上一身债务,变得丧失人性、精神扭曲是常事,闹到家破人亡、违法犯罪的也不罕见。”
许扶桑偏头看向赵天行,有些后怕。
“你往里面砸的五十万,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
“最重要的不是经济损失,而是,你那时的情绪已经失控。你开始变得暴躁、枉顾劝阻、一门心思只想继续赌。这很危险,很容易行差踏错、走上不归路。”
“听懂了吗?还觉得自己冤吗?”赵清尘眸光很冷。
“我……对不起。”赵天行默了声。
他只是被保护得太好,所以有些迟钝、习惯于恣意妄为。并不代表他不知好歹。
他当然听说过那些与赌博有关的、丧心病狂的故事,但他总把那些当故事,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步那些人的后尘。
说白了,是对自己的盲目自信、对自己的境况盲目乐观。
屋内一时间陷入静寂,而后是此起彼伏的藤条着肉声。
许扶桑偏过头不愿再看。
他试探性地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
“先生,我……”
苏云卿对上这人自责的表情,轻叹了口气。
——这是在主动讨打。
他将交叠的腿重新放平,拍了拍腿面。
许扶桑咬了咬嘴唇,才犹犹豫豫地趴了上去。
腿上的人脑袋低垂,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算不得重的巴掌,一下一下拍在身后。
在一串的藤条声中有些突兀。
这种力度的打,对许扶桑而言,羞耻要远胜过疼痛。
许扶桑领会到了苏云卿的意图,静默地受了这罚。
而挥掌的苏云卿看起来也并不轻松。
他随意地落着拍,却双眉紧蹙。
苏云卿知道,许扶桑讨打的原因是什么。
——幸而上头的是赵天行,丢出的五十万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幸而损失的只是一笔钱财,没有闹出事故、损及安全。
可如果许扶桑回去得再晚一些呢?如果场面变得不可收拾呢?
如果“豪掷千金”的是“茄子”或者“加加”呢?他们回过神时,能为自己的冲动负起责任吗?
万一,他们之中的某人玩上了瘾,之后三番四次往赌场跑,染上赌瘾、散尽钱财、背上巨额债务、闹得一片狼藉呢?
谁来为此负责?
许扶桑的内心有很深的后怕。
虽然,按照情理,作为成年人,这一切都合该由他们自己承担,怎么论都怪不到许扶桑头上。
可人类是一种主观动物,当面对无法承担的后果时,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迁怒、推卸责任?
即便对方足够理智理性,能自己咽下苦果。
但是,按照许扶桑的性格,他也势必会被歉疚感折磨,难以独善其身。
要么活得洒脱一些,坚持自己的价值判断,不在意他人评价、也不被情感拖累。
要么就尽力处事周全,将不该发生的事扼杀在摇篮里,力求无愧于心。
许扶桑做不到前者,所以只能做好后者。
那么他自顾自走开的十分钟,便成了整件事中,致命的疏漏。
“再重一些……”某颗垂着的脑袋闷声道。
“闭嘴。”是训斥,但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哄骗的味道。
仍旧是开玩笑一样的力道。
许扶桑有些不适应,踢了踢腿表示抗议。
但被苏云卿分出了一条腿压制。
苏云卿这时想起的是,这人对他一遍遍的宽纵,又转而苛责自己。
他忽然领会到许扶桑对他说“响鼓不用重锤”时的心情。
——这些就足够了,不要再苛责自己。
苏云卿的善意热心会更多地体现在关系里。
——恋人、朋友、Sub、同事、来访,对于不同的关系、他有明确的权责边界,他恪守自己的原则。
但许扶桑对此并不设限。
他愿意朝着不相干的人伸出援手、也愿意负担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这样的做法,苏云卿不认可,但他理解、并尊重。
——毕竟,正是这样“做傻事”的许扶桑,曾一遍遍在素不相识时将他拉出困境、惹得他魂牵梦萦。
只是,作为爱人,他有些心疼这人的“负累”。
他有时倒更希望这人能学会多替自己考虑一点。
苏云卿更深地叹了口气,巴掌有些落不下去。
他将人重新拉起,又认真地替人擦干额角的汗、重新整理好发型。
他起身,轻缓地将人抱住。
沙发旁的邓磊和张宸停了手。
赵清尘丢了藤条,提溜着赵天行的耳朵在训话。
苏云卿将视线转回,拍着怀里人的肩膀,附耳低语。
“哥哥,不要‘做傻事’嘛。”
不似埋怨,更近于裹着撒娇的规劝。
“对不起嘛。”
这句也不是道歉,而是肆无忌惮的撒娇。
——隐含的意思是:就算做了傻事,你不也还是得惯着我。
闹剧收场。
赵清尘匆忙离去,留下一身伤的某人。
赵天行揉着身上的伤,自顾自跪了一会儿,默默起身朝众人潦草地点了点头,出了门。
苏云卿牵着许扶桑离开,张宸抱着“茄子”走人。
邓磊想起怏怏不乐的赵天行,给赵清尘发了几条消息。
随后,他将光脑一丢,拽过“加加”打横放在腿上,细致地给人揉着伤,安抚某个担惊受怕了大半天的胆小鬼。
————
苏苏(吓唬人):你再说一句假话,待会儿就打断一根藤条。
桑桑(一惊)(滑跪):对不起。
桑桑(举着藤条仔细端详之后):就这?稍微使点劲就得折吧。
(挨得要死要活的)行崽&加加&茄子:?
————
小剧场。
赵天行自己打车回了家,喝了支营养液,潦草洗漱之后便钻进了被窝。
他好委屈。
即便他认罚、即便他知道赵清尘总有理,他也时常觉得委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人忙得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
即便因为他惹出事,不得不出面替他解决,也总是行色匆匆。
见面、说不上几句话就动手、长久的罚站或是罚跪、再动手。
那人以前还会耐心教他,可久而久之,说出来的话带上了浓浓的失望。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哪了?”
这样的话总是伴随着很疼很凶的打,像是要逼他开窍。
——可是,哥,我不知道啊,我想不出来,你打我我也想不出来。
赵天行一觉睡到了中午。
他醒来时,下意识摸了摸身后的伤,发现原本的肿胀消了不少。
还没来得及惊诧,房门就被打开,赵清尘走了进来。
“你、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你进我房间怎么不敲门!”
“你不能再打我了,不然我真要报警了!”
赵天行一连串的话往外冒。
“怕你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所以昨晚忙完了就过来看看。”
“我以为你还没醒,所以就没敲门、直接进来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不打你了,趴着,我给你再上次药。”
赵清尘一句句答着话。
“我知道你委屈。”赵清尘在手心将药膏搓热,往伤处擦,认真替人揉开硬块。
“但是,阿行,你都三十岁了,有些道理我希望你能自己想清楚,而不是每次都要靠我教你。不然,我跟爸爸怎么放得下心?”
“我知道,上次打架斗殴的事情,你是受人陷害、本质上怨不得你。但是,阿行,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在乎你是否仗义,我只希望你能学会保护好自己。”
“这次赌场的事情也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惹事,可这种生理机制上的成瘾,你觉得以你的意志力足以抵抗吗?你要怎么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呢?”
“阿行,我们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健康快乐。”
“你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但是我们接受不了你误入歧途、也无法接受任何会失去你的可能性。”
“哥,我、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赵天行下巴靠在手臂上,认真许诺道。
“说到做到啊,”赵清尘往人屁股上掴了一掌,声音很脆,“再有下次非得给你揍得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我家。把你一个伤员丢这儿总感觉有些不人道。”
“那你把我打成伤员就人道了吗?”
“闭嘴,快收拾。”
某个面上不满的人,手上却格外利索。
——毕竟,血浓于水嘛,不跟他一般见识。
赵天行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