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76 旅途(2 / 2)

但身后某个人的脸却皱了起来。

他上前扯着苏云卿手臂将人拽起,硬生生拖出了狗的包围圈。

苏云卿扭头盯着许扶桑看。

这人一与他对视,气势上就陡然弱了一截:“陌生的狗不能摸,会、会咬人的。”

说的义正言辞,但话里话外尽是酸劲儿。

苏云卿一愣,继而明白了这人的心思。

他憋着笑,摸了摸许扶桑的脑袋:“好,不摸。”

而后凑到这人耳边:“不摸别的狗,只摸我家的桑桑。”

手掌下的脑袋轻晃了晃,颇有些得意,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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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包了船出海。

船刚开出去没多久,林越就开始晕船。面色发白、一阵阵干呕。

武延韬快速地从包里掏出备好的晕船药和水,径直递到这人手上,像是早有预料。

但他嘴上不饶人:“出门的时候就让你吃了,非不听非不听,现在好了吧,难受了吧。”

“我以为……”林越举着水将药往下咽,话说了半句就歇了声。

“你以为。”武延韬冷哼了一声,嫌弃的话却没再继续往下讲。

林越蔫巴巴地靠在秦迩肩膀上,有如被抽干了力气。

秦迩用手臂垫在他脑后,低声劝着:“要不要先睡一觉?等药起效应该就会好点。”

不过,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不到二十分钟,林越便恢复了往日的状态,靠在甲板上兴致勃勃地开始找鲸鱼。

等到垂钓点,谢栖衡熟练地开始下杆,秦迩紧随其后。

许扶桑拉着苏云卿坐在一旁看风景,苏云卿低声问他不去帮忙有没有关系。

结果这人将墨镜一戴、叉着腰,无所畏惧道:“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

“小衡,桑桑说他要白吃白喝,你快谴责他。”

武延韬又在表演熟悉的煽风点火。

“也没见你过来帮忙啊,一天天的正经事不干光霍霍别人。”

谢栖衡边说着边快速地钓上了一条鱼,一旁的陆时安敏捷地伸出网去兜。

“我才不要,我也要白吃白喝。”

武延韬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夏野,一齐靠在护栏上吹着海风,享受惬意时光。

“你们单位有你真是离完蛋不远了。”

林越拿着陆时安的摄像机四处拍摄,祈祷着某处能忽然有鲸鱼探头。

“完蛋了我就只能回去干老本行了呗。”

武延韬此刻放松过了头,某些答案全凭下意识在往外冒。

“那干嘛还要等,直接回来啊,小野都替你守了那么久的烂摊子了。”

林越在远处的海面上捕捉到了翻腾的影子,快门按个不停,说话也没了遮拦。

很漫长的沉默。

等二人意识到时,周围的几人都停了动作,盯着他俩看。

夏野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武延韬的手,武延韬朝着这人笑,轻摇了摇头。

感受到气氛的僵滞,他不免有些无奈。

当年闹得众所周知的事情,怎么眼下还变成了不能谈论的禁区?

他盯着海面看,波光粼粼的水上出现了一连串背鳍,而后是一个个摇曳穿梭的影子。

成群的虎鲸接连从水面跃出,彰显着生命力。

武延韬看着一通猛拍的林越,竟忍不住有些嫉妒。

这人身上仿佛带了幸运加持,总是能得偿所愿。

就算偶尔的不顺心、也总能在之后遇上来自命运的更大的惊喜。

武延韬听着这人的一声声惊呼,想起林家一系列过度保护所带来的自由受限,又叹了口气。

他想,林越的“幸运”或许本身也源自于自己的知足常乐。

这个人看得开又放得下,自然一路所向披靡。

十年了。

武延韬忍不住感慨。

当时年少轻狂,他心里有那么多的恨、那么多的委屈和不平。

咬着牙死不低头、宁肯辜负那个人的一片苦心也要离开。

现在却还是理所应当地把那里当后路。

如果让武延韬在世界上选一个最了解他的人,他毫无疑问会选林越。

类似的家庭背景、同样的教育经历、学了同一门学科的不同方向、在同一家医院的不同科室任职。

直到那次意外,将他们的人生打向了不同的分岔路口。

在过往某一个比十年更长的跨度里,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彼此不当医生的可能性。

但是,在这个十年里,他一遍一遍地在将过往的坚定尽数否定。

然而,就像是他脱口而出的“回去”一样,林越张口就是“回来”。

即便武延韬有些时候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从来没想过要在别的行业深耕至老去。

他知道最高惩戒所很好,领导、同事,人际关系、发展走向,都让人很有盼头。

但于他而言,这里终归不是他的梦想所在。

武延韬迈步,走到谢栖衡身边,拿了根鱼竿开始垂钓,对着谢栖衡摆出告状的架势。

“衡哥,那里有人要挖我走。你快点挽留一下我,不然你手下可就少了一员得力干将了。”

这是他惯用的缓解气氛的方法。

夸张、表演、逗趣。

将话题从严肃转回玩笑。

“没有你吸引戎哥的火力,我可怎么活下去啊,韬韬。”

“你可千万不能走啊……”

谢栖衡正将钓上来的小鱼丢回海里。

领会到了这人的意图之后,他语声凄怆、演出了些生离死别的味道。

“你要是不在的话,谁还能让言玖吃瘪啊……”

“韬韬,我们都可需要你了!”

陆时安表演了一个现场飙泪。

“就是就是,没有你的话,上班会少多少乐趣啊。”

许扶桑笑着帮腔。

是打趣意味的挽留,以朋友的立场。

背后的隐含义是:无论要走要留,我们都会支持你。

“狗东西,谁想挖你走了,我巴不得你别回来,省得你每天霍霍我!”

林越大声叫嚷着。

几个来回,每个人的语气都重回松散。

夏野悄然松了口气,挪到武延韬身后静静站着。

这人见他靠近,拎起一条鱼就朝他耍宝:“你来摸摸,好大一条呢,我厉害吧?”

角落里的许扶桑摸着右臂,偏头看向海面,神情有些复杂。

他见过这个天之骄子风头最盛的时候。

意气飞扬地带着队伍闯入暴乱星,在局势紧张的情况下四处周旋。

租借场地、协调人员、给他动手术。①

陪着彼时了无生念的他复健,一边管他叫“闷瓜”、一边想着法儿给他找乐子转移注意力。

许扶桑那时每天最爱做的就是躺在床上消沉。

是武延韬一次次闯入将他拖出、一遍遍说:“真不巧,遇上我,你还真是死不了了。”

等到三个月后,暴乱被镇压,他们一行人才得以离开。

分开之后,许扶桑才恍然,他身上留下了很多娴于辞令、人情练达的部分,源自武延韬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记得自己当初有多佩服这个人的轻松自在、游刃有余。

纵使炮火轰鸣,他也敢四处乱转,看见顺眼的伤员就出手帮一把,奇妙地把看病这件严肃的事做得自由而随性。

所以,当看到这样的人被围困在舆论的众口铄金之下,最后不得不断尾求生时,他内心的悲凉竟无处诉说。

许扶桑很清楚,武延韬在惩戒所内的嚣张是一种破罐破摔后的为所欲为。

而当初那个举着手术刀的他,才是胜券在握下的神采飞扬。

——毕竟,那里是他的主场。

许扶桑闭了闭眼,随后感受到右臂被攥紧,手指被握在掌心之中,一遍遍揉搓。

苏云卿朝着他微笑,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什么也没说,但胜过了千言万语。

工作人员见鱼桶渐渐被塞满,赶忙走进,拎着鱼开始现杀现煮。

煎鳕鱼的香味冲淡了庞杂的思绪,吸引人们将注意力转回当下。

鳕鱼汤、鳕鱼排,新鲜的料理、简单的烹饪。

饶是挑食如林越,也吃得赞不绝口。

人世间的诸多烦恼且先搁置,饮一口鱼汤堪以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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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正文5,苏云卿第一次见到机械臂时,许扶桑说的:“给我做手术的医生……是个天才,他给我用的是他自己定制设计的最新版本。”这里的“天才”指的就是武延韬。

所以正文22,当许扶桑和武延韬同时提出要去平定暴乱,武延韬问的那句“真的没关系吗”,不仅仅是出于同事的关心,还有作为朋友的担心。

毕竟,当初的那场暴乱,他是半个亲历者,他也最清楚那时许扶桑的状态到底有多差。

不过,武延韬这人,安稳不足、圆滑有余,谢栖衡不放心让他跟着军部一起行动。所以,选定许扶桑也是一种两相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