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协会的决策。”
态度很温和,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决。
意思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我们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建立起信任,我不想辜负他……”
“我担心这种时刻的分别会被他解读成抛下……”
“他没办法再承受任何的动荡,我这个本该帮助他的人更不应该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可以在协会陪同下进行后续的咨询,也可以由协会指派督导……”
“师父,求你了……”
苍白的脸、哀切的恳求。
很让人心软。
但宋知砚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发问。
“‘没办法再承受任何的动荡’、‘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是他直接告诉你的话、或者展现给你的状态吗?”
“是以客观事实为依据的判断,还是你的主观臆测?”
“是他没办法承受,还是你觉得他没办法,又或者、其实是你没办法?”
苏云卿被问得哑了声。
宋知砚踱步走近。
“坦白讲,我特别想看看这个来访的个案报告,我第一次这么想违反隐私条例。”
“我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失控成这样。”
“——当然,我忍住了。”
“我只能转头去问你的助理,江钺。”
“你和这名来访一起工作的三年里,时常变更的咨询时间、不计其数的紧急咨询。”①
“越来越高的咨询频率,一次比一次低的咨询费用。”
“近期的价格更是……堪称对你自己的压榨。”
“云卿,你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我是你的督导,从出现这种迹象开始,我就会要求你转介这名来访。”
话里露了锋芒,是显而易见的训斥。
“我……”
“我只是想……”
苏云卿掰了掰手指,发现竟无从辩解。
“你想救他。”
宋知砚斩钉截铁道。
“但是,作为咨询师,你的帮助不应该是毫无边界的。”
“你应该在咨访关系中、在你能力允许的范畴之内伸出援手。”
“而不是通过你的自我掏空、自我剥削来完成这种‘舍己为人’的奉献。”
“——更何况,你还为了他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里。”
宋知砚极少发火,更遑论像现在这样疾言厉色地斥责。
“可是,那种情况下,如果我不出现……”
惶然的假设。
“——苏云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话听起来很平静,却莫名比怒斥要更惹人惧怕。
——宋知砚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
苏云卿闭了闭眼,半晌才轻声道歉:“……对不起。”
宋知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再开口时,语调温和,是循循善诱的劝导。
“当时,你已经报了警、联系了救助站、告知了紧急联系人,他们都已经赶到现场,展开救援。”
“云卿,你得清楚,你不是唯一一个想要帮他的人、也不是绝无仅有的能力具备者。”
“你得学会相信我们的同伴,他们同样受过专业的训练。就算你没能及时出现,也会有好的解决方法。”
“如果,万一呢……”苏云卿呢喃道。
在挣扎的成长期里,他曾经求助过儿童局,却因为工作人员的敷衍而没能得到帮助。
他至今仍记得那种孤注一掷、却满盘皆输的绝望。
没有答话。
半晌,头顶被某人谨慎地揉了两把。
“傻孩子。”是怜惜,是喟叹。
“你没有责任去背负他人的命运,而他也没有义务去替你实现过往求而不得的‘被救出火海’。”
这话很熟。
类似的话,苏云卿也对这名来访说过。
——但他们都没能做到。
苏云卿苦笑了一声,想:真是“劝人容易,劝己难”。
宋知砚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拍了拍苏云卿的肩膀,与他平视。
这时,他没了教诲的姿态,更趋近于朋友之间的提醒。
“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一点,对吗?”
“你对很多人的同情和帮助,并不是纯粹出于‘共情’,而是掺杂着被唤醒的创伤和情绪。”②
“你一遍遍地、超出能力范畴地救别人于水火,本质上是想要救出那个曾经的自己。”
宋知砚瞥见这人眼里的怅惘,浅笑着问道。
“之前,那个被家暴的模拟个案,我们是怎么讨论的?”
“心理咨询不应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我们没有资格用非黑即白的视角去一厢情愿地干涉来访的个人选择……”
“——尊重和理解在某些时刻代表的意思是……?”
宋知砚挑眉,截断了苏云卿的长篇大论,直击要害地挖出了空,等着眼前人接话。
苏云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痛苦地回答道:
“代表……我们要‘允许’别人‘受苦’。”
宋知砚扬首,不再言语。
他教学生时,总提倡点到为止。
方才多说的那一大段才是意料之外的情绪反应。
眼下该说的、想说的都讲完,他觉得已然足够。
“对不起……在这一点上,这么多年我还是毫无长进……”
“抱歉,还要劳累您替我收拾问题。”
宋知砚摇了摇头。
在他的认知里,教育本就是一个需要时间和精力去铸就的过程。
而成长也离不开日积月累的亲身实践和体悟,绝非一朝一夕便能一蹴而就。
“对于这个行业而言,按照你的从业年龄,还只能算是小朋友。”
“咨询师也是人,而作为人,就自然而然会有自己‘固着’的部分,这很正常。”
“我也只是想提醒你,这种‘停滞不前’或许代表着,这里有你的个人议题,而这个议题对你——无论是你的个体成长、还是作为咨询师的职业生涯而言——都特别重要。”
“那我这些仍旧迫切的‘拯救欲’,指向的是不是我自身遗留的创伤、过头的自恋情结、和对控制感的迫切渴望?”
“是不是我出于自身的情感、而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过头的心力,反而妨碍了他本身的动力?”
苏云卿神色颓然。
“我觉得这些问题或许更适合放在你的个人体验里、或是接受督导时讨论。”③
“不过,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想告诉你,不必自贬自损,你已经尽力了。”
“即便是现在的我,也偶尔会有帮不上来访而不得不往外转介的时刻。”
宋知砚对上这人无措的双眼,坚定地点了点头。
床上的人沉默了片刻,试探性地将上身前倾。
见宋知砚露出宽和的微笑,他才低下头、虚虚地将头搭在了这人肩上。
额头抵着肩胛骨,是很客气的亲昵。
“师父,我、我好累啊……”
“我经常觉得,我才是那个心理状态最差的人。”
“我偶尔会愤懑,会觉得我上了这么多的课、做了这么多次督导,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了,为什么来访还是在止步不前。”
“我知道这是很自私、也很自我中心的念头,我知道我不应该苛求来访,他们有他们自身的困境,但是……”
有一些无法对恋人、朋友讲述的事,可以放下心来和宋知砚倾吐。
“云卿,没关系的。”
“我都能理解。”
宋知砚感受到肩头的湿濡,将手搭在苏云卿的手臂上,轻拍了拍。
不需要太多的安慰的话语。
“他能理解”本身就是最大的安慰。
————
①“不计其数的紧急咨询”:正文11,许扶桑从木叶星出差归来时被哄着补觉,醒来时发现苏云卿不见踪影,就是因为被这名来访紧急联系。
正文11的原文:“刚刚有个来访紧急联系我,我出来找了个地方跟他视讯。”
②“共情”和“被唤醒”:
“共情”指的是深入他人的内心,去体验他人的情绪,理解他人的感受与经历。
“被唤醒”指的是当下的经历、情境(包括自己也包括他人的遭遇),唤醒了自身的负面情绪或是创伤回忆。
两者的区别在于,心中生出的“情绪”到底是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还是出自自己。
“被唤醒”或许在某些情况下会展现出更多更浓烈的“关照”(比如苏云卿在这个个案上的表现),但是到了咨访关系的后期,咨询师可能会难以判断这份感受到底属于自己还是属于来访(比如宋知砚问的“是他没办法承受,还是你觉得他没办法,又或者、其实是你没办法?”)而不利于来访的个人成长。
③个人体验:咨询师作为来访身份找另一个咨询师进行心理咨询,就称为个人体验。
————
小剧场【“师父”】
尚且稚嫩的苏苏和小宋老师的故事。
日暮。
校内的人工湖旁。
年轻的Alpha坐在湖畔,举起一块又一块石子,往湖中央砸。
水花四溅、波纹荡漾。
路过的行人不断地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却不知休止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过程。
在第三十六块石子沉入水底之后,他终于停手,看着夕阳下金灿灿的湖面,长久地发着呆。
不远处,观望许久的长者终于踱步走近。
他在青年人背后站定,平静地四下张望着,似是要从这氛围中读出些情绪。
半晌,坐着的人终于有所察觉,转头看见了长者,双眉轻蹙,又迅速舒展开。
“老师。”他站起身,恭敬喊道。
“坐吧,”年长的Beta施施然坐在了Alpha身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食指向下,对着地面画了一个大圈,“这里看起来有很多的愤怒和不愉快。”
“对不……”
“小苏。”
还未说出口的道歉被人堵回了嘴里。
“我不配成为一名咨询师……”
“云卿,”Beta伸出手,拍了拍某个垂头丧气的脑袋,目光柔和,“我们之前是怎么说的?”
“要说感受,而不是去做评判。”苏云卿答得很顺,却在答完之后卡了壳。
“继续讲。”长者往后靠了靠,仰着头,任由落日的余晖洒在脸上,含着笑眯起了眼。
“老师……”
“我跟你可不是咨访关系啊,”这人悠悠开着口,“你要是让我等着急了,我要教训你的。”
“教训”。
宋知砚,也就是眼前的长者,苏云卿的导师。
上一次,他对苏云卿的“教训”是:陪他吃一周的下午茶。
——连吃带拿还能坐一起唠嗑的那种下午茶。
苏云卿看着一旁悠哉悠哉的身影,心头的焦躁也在一寸一寸地消弭。
在心理咨询师的群体里,亲和、安定的特质并不少见。
有些人表现为饱含温度的回应、有些人展现出坚定牢固的接纳。
而宋知砚显露的,是涵养万物的宽阔。
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即便偶尔有波涛翻滚的时刻,但对于广阔又纵深的汪洋而言,不过小事一桩,最终也总能归于平静。
“我觉得好挫败……为什么连这么基础的议题,我都没办法作为咨询师跟他一同往下推进。”
“我又觉得好生气。他……他的烦恼却是我的梦寐以求。即便我知道这样很情绪化,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命运太不公平……遭遇了更多创伤的我却要帮助他来解决一个‘幸福的烦恼’。”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我知道困境不应该被拿来比较,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议题……”
“可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背负这么多的个人议题——”
“难道我要终其一生都被我自己的议题困住,每一次面对比我更幸运的人时,都满怀嫉妒以至于不能顺利开展工作吗?”
青涩的嗓音在冲着湖面咆哮。
不甘、愤怒,困惑、迷茫。
肩膀被揽住,拍打的频率很舒缓,带着一股让人镇定下来的魔力。
二人肩并肩坐着,长久地沉默着。
等待湖风将斑驳的泪痕吹干,也等某颗喧腾的心发泄完毕。
“老师……”苏云卿使劲擦了擦脸,有些不知所措。
“不错啊,”宋知砚看起来波澜不惊,甚至还夸赞道,“你终于学会要跟我表达情绪,而不是用那些官方说辞来敷衍我了。”
宋知砚从地上抓了块石子,手臂平举、往湖面甩。
小石块在水面一连跳了六七下,才跃入湖底。
“平时打游戏吗?”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很少。”苏云卿摇了摇头。
“其实,在我的理解里,咨询师的个人议题不是要伴随终生的‘负面效果’,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经验包’。”
“处理这些议题确实很不容易,但是过程中的体悟与成长也会带来巨大的收益。”
宋知砚站起了身,双手插兜,盯着坐在原地,看起来有些形单影只的学生,不禁皱起了眉。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人的脑袋。
“嘶……”苏云卿分明吃痛,却也不挡、不躲、不喊。
“你啊……”宋知砚叹了口气,“走吧,跟我一起去吃饭。”
“我不饿……”坐着的人下意识推脱道。
“我饿,你陪我吃,行不行?”宋知砚没好气道,半拖半拽地拉着人去了食堂。
宋知砚很清楚,这个控诉着不公的人,其实并不是在奢望一个虚无缥缈的“公平”。
只不过是,过往没能被满足的期待,现下嗅到了一个填补的机会,故而叫嚣着在表达渴望罢了。
而此刻的食堂里,宋知砚用了一顿饭,就半骗半哄地让眼前的倒霉学生喊出了第一声“师父”。
星际时代,“师父”这一称呼的分量不再像过往那样重。
但,称呼的转变仍然是一种象征,代表着关系的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