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安依旧在车内工作，接了几个工作电话，差不多到一个小时过去。

他其实没去听监听设备的实时录音，或许是想放过自己——毕竟总是怀疑，消耗的是自己的心力。也或许是陆音停做得很好，真的对别人没什么想法。

他跟裴惟许的交流很少，对方也从来没留过他吃饭，最多就是给他点水或食物。

中规中矩的对话。

林尘安就想，那只要别让他看到，他是愿意给陆音停空间的。

陆音停出来的时候，神情显然和来时不同。

他刚上车，就像个很像分享好消息的人，杏眼亮亮的，对林尘安说：“哥哥，他接我的礼物了，还跟我说谢谢。”

林尘安看他一眼，想说有必要这么高兴。

还是为一个小孩子。

但这算陆音停难得主动跟他说软话，林尘安于是没说什么，只冷淡嗯了声。

事情似乎真的在好转。

陆音停每天都会喋喋不休地跟林尘安叙述自己的进展，比如有了对话，比如对方给他折了千纸鹤和小星星，后来还送了他礼物。

陆音停把一张素描画给林尘安看：“不过是卡通版的呢，他给我画的。”

林尘安实在很难对着那种眼睛大大的人物画看下去，移开视线，不怎么热情地嗯了句。

陆音停也不失落，毕竟林尘安愿意看，没嘲讽他已经算难得。

他无意识转了下戒指，虽然林尘安表示他戴哪个手指都行，但陆音停起初总会注意到林尘安落在他指间的目光。

最后还是戴在了无名指。

他那时候想的是，随便吧，如果要继续纠缠下去，戴在这里反而更合适。

哪怕是恨着的。

但林尘安让他有点意外。

尤其是在某次分享时，陆音停突然意识到林尘安是有监听的，突然就沉默下来，小声说：“你都知道的，我怎么还跟你说。”

林尘安虽然听得不怎么认真，但看他倏然就态度冷下去，皱起眉，很快明白他在指什么。

林尘安于是看了眼陆音停白净清瘦的无名指，冷冷道：“我有那么闲？”

陆音停愣了下，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对望回去的眼睛都有一瞬间湿润。

那之后，陆音停就真的愿意跟林喂，于小衍尘安说很多事情。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温情能持续多久，毕竟这取决于林尘安。而且和不和好有什么意义呢，他都已经跟林尘安结了婚——很孤独的一场婚姻，甚至是民政局工作人员上门直接办了手续，什么都没有。

总之还是得跟林尘安纠缠。

陆音停很难去认真想，林尘安到底会不会厌倦，会的话很好，不会的话，至少陆音停以前的恋爱愿望也算部分实现。

他突然就想开了很多。

原来不去期望才能放得下很多东西。

陆音停照常来到裴知深的房间，他想自己大概也有状态去拍戏了——不是起初的报复性忙碌，而是真的想演好这个故事和角色。

裴惟许也没意见，毕竟陆音停的进度太快，半个月过去，裴知深几乎已经把他当半个熟悉的人。

毕竟是喜欢的影视演员么，倒也不奇怪。

裴知深给陆音停倒了水，但没说话，默默低着头在画画。

陆音停习惯这种沉默，只是看着裴知深的模样，会想起自己初学画画时的模样。

那时候夏思锦也很忙，陆音停就一个人翻着教材和夏思锦的画作合集，打发时间似地临摹。

也会想起，后来自己观察过很多次的，画画的江叙舟。

林尘安实在想的太专制了，他强行让陆音停去忘记江叙舟，可记忆真的太难抹除了。尤其是没法再活着见面的时候。

陆音停克制着自己别去想，免得不仅回忆起过往，还连带着回忆起被囚禁的那段日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虽然代价是忘记过往。

裴知深突然抬头，歪了歪头，叫他：“停停？”

陆音停回神，很轻地应了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也喜欢这样叫他，陆音停也没太在意——毕竟要真叫他哥哥，陆音停也不是很会照顾别人。

裴知深就叫了他一句，随后低回头。

陆音停安静看了他一会。

其实他觉得裴知深不是什么完全不想跟人交流的小孩，虽然他没问过，但他疑惑的眼神或许出卖了他。

于是裴惟许简单跟他说，裴知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自然不管裴知深，那位母亲也早逝，最后倒只剩裴惟许勉强愿意照顾他。

这样的小孩封闭自己也正常。

于是陆音停就想，还真是跟自己很像。

他那时没忍住问裴惟许：“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惟许既了解陆音停总是会愿意帮助别人的性格，也知道裴知深喜欢看他的剧，如果早点让陆音停试试，或许会好转得更早。

裴惟许只告诉他，“他愿意跟你交流，只是因为喜欢你。对他跟别人交流有什么作用？”

陆音停承认他说的很对。

况且裴惟许还补充了一句，何况和别人交流也没什么必要，裴知深能正常在小区生活就行。

裴惟许几乎无情地遵照自然规律，干预的最大尝试也不过是让医生给裴知深做必要的康复训练。

陆音停想了想，只说：“好吧，那他和我多说话的话，至少他能开心点。”

至少能多一份快乐。

裴惟许当时看着他，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陆音停也玩了会裴知深的积木玩具，毕竟他小时候就很喜欢这类积木和拼图。

他看了看裴知深，在犹豫要不要提议，带对方出去玩。

脑海里又想起裴惟许那番话，或许这也是没必要的提议。

但他还是很想让裴知深体会更多的情感和世界——如果他愿意的话。

只要裴知深拒绝，陆音停就不会再提的。他不是那种专断的人。

在犹豫的时候，裴知深放下小型画板，开了投影。

他还是爱看陆音停的剧，并且有了个乐趣——频频来回看屏幕里陆音停的脸，和现实中陆音停的脸。

有一次，他抬起手指，指了指陆音停的头发：“粉色的。”

陆音停眨了下眼睛，想了想，说：“现在才染的。”

裴知深点点头，很罕见地笑了下，给出评价：“好看。”

这一次，他也又来回看了好几眼。

陆音停正想问怎么了，就见裴知深纠结地皱了会眉，因为鲜少说话，有点断续。

“我也想要。”裴知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可是......哥哥，不知道会不会，”

陆音停安静听着，听他张唇发出最后一个音节，“让。”

陆音停愣了下，意识到他的话，白皙的脸染上点欣喜。

“你想去吗？”陆音停很耐心地慢慢道，“我可以帮你去问的。”

裴知深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一根蓝色的彩铅，“要那个颜色。”

陆音停顺着看了眼，心说还好不是银色或金色，毕竟就算是用小孩子专用染发剂，上那种色也有点困难。

陆音停自己有染过银灰色，离纯银还是差了很多，于是很快换成另一种颜色。

陆音停点头，站起身，抑制住自己的激动，继续问：“可是应该要出门，你愿意吗？”

裴知深就有点犹豫了。

他眉毛皱起，在还没长开的脸上，显出一点鲜活的愁苦。

陆音停抿抿唇，心说不急的，声音和缓，“不出去也没关系，但应该还是会有别人......”

裴知深却在这时点了点头，“可以，出去。”

“因为停停你总是从外面来，”裴知深靠近了点，好奇般看着陆音停精致但柔和的脸，很慢地把话说完，“我也想看看。”

陆音停几乎要掉眼泪，他蹲下身，小心握了握裴知深的手。

林尘安总说他喜欢跟小孩子玩，自己也像个小孩子。

可陆音停想，只是因为小孩子真的很纯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而已。

也很可爱。所以陆音停更愿意跟小孩接触。

裴知深看着他湿润起来的漂亮眼睛，有点不解地歪了歪头。

他不懂复杂的情绪，但或许明白陆音停此时是高兴的。

裴知深笑了起来，一点梨涡显现，他伸手抱住陆音停。

“最喜欢停停了。”他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