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差事
◎还有几件事,需你去做。◎
北铭也是一愣,一脸惊讶地望向谢枕川,他也不明白大人缘何会说出这番话来,心中满是疑惑。
根据濯影司探子回报,徐家虽是赘婚,但夫妇二人感情交好,成婚多年都鲜少红过脸,街坊邻居皆知徐玉轩对内顾家勤勉,对外亦能帮助徐掌柜打理家业,便是心中不大瞧得上徐玉轩入赘的行径,也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但是如今看徐玉轩的反应,又确有此事。
谢枕川居高临下站在牢门外,虽然一开口便说中了徐玉轩极力想要遮掩的秘密,面上仍旧是那幅古井无波的淡漠神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不过是静静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地说着再普通不过的话,已经压迫感十足。
濯影司威名赫赫,即便在应天府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玉轩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这几日的坚持在这位濯影司指挥使的眼中,恐怕也只是笑话罢了。
他踉踉跄跄地爬下床,跪在谢枕川面前求情,“大人,她们都是无辜之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她们吧。”
谢枕川睨他一眼,眼神冰冷,仿佛在打量着一只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你犯下此等抄家灭族之罪,也敢妄称无辜?”
“抄家灭族”四字如惊雷般在徐玉轩耳边炸响,他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栗,却还是矢口否认道:“大人,小民一向老实本分,遵纪守法,实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小民心知濯影司是为救民济世,即便含冤入狱,亦心怀敬仰,不敢妄言,求大人明鉴啊。”
谢枕川未置一词,只略略抬眸,似在垂听他所言真伪。
徐玉轩以为此事还有转圜,又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试图博取这位大人的同情,“大人所言之事,是小人的不对。只是小人入赘徐家多年,遭人轻视也就罢了,还要更姓改名,不能传宗接代,常感愧对列祖列宗,这才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大人明察秋毫,小人虽然愧对娘子,但未尝触犯律法啊。”
谢枕川眉梢微挑,作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知徐先生本姓为何?”
徐玉轩心头一喜,想起自己曾听妻子提过一嘴,这位大人隐姓埋名来应天之时,曾被那广成伯府的表小姐看上,欲招为招赘,想来也是对此事深恶痛绝的。
他连忙答道:“小姓于,单字轩。”
于轩是他的本名,自从入赘徐家之后,他便改了妻姓“徐”,为了保留本姓,又添了一个“玉”字,成了如今的“徐玉轩”。
谢枕川颔首,意味深长道:“的确听闻于先生是纯孝之人,即便入赘徐家,不能侍奉寡母身侧,也时常回乡看望。若是本座没记错的话,于先生老家在淮安府高舍乡?不知往返路途可远?”
徐玉轩磕头的动作一顿,自己已经十余年未曾听闻他人用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称呼自己了。
他斟酌片刻,低声答道:“从清江浦走水路,须三五日光景。”
谢枕川再度点头,“听闻清江浦以西有一条小径,若是快马,不足两日便可至淮安,不知于先生可曾听闻?”
徐玉轩面色一僵,不想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竟然对这等偏僻小路也了若指掌。
他摇了摇头,强自镇定道:“未曾听闻。”
谢枕川的确记忆力惊人,纵然只看过一遍,南直隶舆图已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不过垂眸思索片刻,便已将这条小路描绘得更细了些,“此条小径地处双峰岗,横亘两山之间,沿途仅三两村舍,少有人烟。于先生不知也实属正常。”
徐玉轩脸色一白,已是双腿发软,冷汗涔涔,颤声道:“的、的确不曾听闻,若是小人得以重见天日,再依大人所言一试。”
“不必了,”谢枕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侧眸看向北铭,话锋一转,“既然高舍乡查无所获,便走此路一试,若本座所料不假,于先生的外室应是养在此处,或还有一位于姓幼子。”
徐玉轩已经面如土色,抖似筛糠,他嗫嚅着嘴唇,生怕再说错话,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不着急,”谢枕川不疾不徐道:“于先生还有时间,若是想好了要开口,濯影司随时恭候。”
徐玉轩脸上青白交加,却仍然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谢枕川也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而去。
北铭连忙向下属布置了查探之事,又赶紧跟着谢枕川步出了牢房。
他心中对大人钦佩不已,忍不住问道:“大人是如何看出这徐玉轩移情别恋,豢养了外室?”
谢枕川步履从容,轻描淡写道:“若他当真如传言所说对夫人情深义重,便不会对徐书翠被绑之事不闻不问,对夫妻相见也无动于衷。更遑论他后来一口一个‘传宗接代’、‘愧对列祖列宗’,心思昭然若揭。”
北铭恍然大悟,又暗叹大人洞察入微。
只是要像大人这般三言两语便能诈得嫌犯自乱阵脚,又在随口交谈中套出实情,这般炉火纯青的审讯功夫,自己怕是数年也难以企及了。
他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快马前往双峰岗,定将人带回,既然他对那里如此上心,没准儿还能找到账册的踪迹?”
谢枕川却不以为意,“此人自私自利,提及幼子也未见其松口,恐怕双峰岗也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还需另辟蹊径。也罢,先查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几件事,需你去做。”
北铭肃然应道:“属下在所不辞。”
谢枕川目光微敛,神色淡淡道:“廉泉书院有三名学子,一是武学生隋延。”
北铭面露讶色,本朝重文轻武,不想这冯睿才贪心不足蛇吞象,竟还把手伸进了武举。
谢枕川轻咳一声,“非你所想,本座只是听闻此人天生神力,身手不凡,只是识字不多,若是不能过武举文试,实在可惜。此番南下查案人手短缺,你派人前去考察一番,若是得力,可招揽进濯影司所用。”
“属下明白。”北铭感激地点点头,不想大人如此体恤下属,知他办案不易,还在书院替自己物色了帮手。
不,你不明白。
谢枕川堂而皇之道:“切记要提醒他,濯影司事务繁重,差旅频繁,若是为濯影司所用,五年内不得考虑婚嫁之事。”
他稍作停顿,又改了口,“十年。”
北铭听得目瞪口呆,濯影司什么时候有这等规定了,自己已经二十五了,还想存钱娶亲呢。
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大人,那属下……”
谢枕川瞥他一眼,“只是提醒隋延一人罢了,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毕竟他今年才十六,少不经事,还需多磨砺几年。”
北铭总算是长舒一口气,“是。”
两人行至庭中,夜空明月已经过了半圆,银白色的月光筛过枝叶,落下斑驳树影。
“其二,则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之子贺嘉石,”谢枕川长身玉立,神色高深,口中却道:“听闻南屏县主如今客居江南,有意为自己的女儿寻一个好夫婿,你带上本座拜帖前去拜访,促成这桩婚事。”
北铭挠了挠头,虽然一时还不明白大人用意,不过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是自己口舌笨拙,又是第一次干这拉媒保纤的差事,唯恐误事,不由得仔细问道:“那贺嘉石不过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庶子,又无功名在身,南屏县主未必看得上他;且属下听闻其女性情刁蛮,被南屏县主宠坏了,及笄三年仍未订亲,恐怕贺家也要三思。”
谢枕川不以为意,“贺嘉石性情敦厚稳重,与其女颇为相宜,他虽是庶子,到底是官宦之后,又有才学傍身,今年秋闱必定榜上有名,你提醒南屏县主,若是放榜之后水涨船高,届时未必瞧得上她;至于县主之女,虽然刁蛮任性,但是本性不坏,且嫁妆颇丰,其父更是在官场耕耘多年,人脉广厚,贺家自会权衡。”
经此一番解释,二人倒也般配。
北铭顿时信心大增,再次应道:“是。”
第52章 应巧
◎至于这乞巧嘛,只要自己日后的夫婿够巧便行了。◎
谢枕川轻飘飘说出第三个名字,“其三,则是程立雪。”
北铭对这个名字还有些印象,知道他是上一届科举弊案的受害者,曾与朱修金有过冲突,原本应是再好不过的人证,但上次濯影司寻他前去问话时,程立雪却又对此事矢口否认了。
他不由得问道:“可是程立雪受了大人的好言相劝,又愿意为此案作证了?”
谢枕川知道朱修金前些时日来廉泉书院寻了程立雪,想必两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区区一名寒门学子的证词左右不了局势,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轻笑一声,唇边讥讽之意若隐若现,“好言相劝自然不及威逼利诱管用。”
若说贺嘉石优柔寡断,程立雪更是畏头畏尾之人,偏生一副可怜样子,引得梨瓷救了一次还不够,甚至还觉得此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过是不谙世事,心思纯善,才会被这等拙劣手段蒙骗。
自然如此,他愿意来做那个恶人,让程立雪看清自己的痴心妄想。
“既然今夜冯家已经动手绑了重要的人证,程立雪那边没准也有些动静,你差人备些药材银两,登门去朝他透个底儿,问问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是他问起今夜绑架之事,不必隐瞒,”谢枕川沉吟片刻,又道:“派个机灵点儿的人去。”
北铭点点头,已经摩拳擦掌,似乎想要将今夜学来的审讯技巧在程立雪身上施展一番,“可要派人记下此番口供?”
“还不是时候,”谢枕川嫌弃地看他一眼,隐隐有些朽木不可雕之意,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南玄正好在此事匆匆赶来。
他灵活地挤到北铭前面,朝谢枕川行了礼,回禀道:“世子,今夜之事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广成伯府两位小姐皆以为是梨姑娘买灯迷了路,好在很快便世子寻到了,梨姑娘此刻已经歇下了。徐掌柜和那位小姑娘也安抚好了,如无大人吩咐,保证不对外透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奴才还换好了梨姑娘匣中的喜蛛,派人亲自盯着结的网,保准是细细密密,有条有理。”
北铭听得是瞠目结舌,他只知天罗地网,还未曾听闻什么喜蛛结网,他今晚大半功夫都跟在大人身边,未曾听过大人有这等吩咐啊?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有种直觉,南玄这厮卷起来了。
果然,北铭接下来便看见大人遂心地点了点头,转而朝自己道:“此事还是让南玄去吧。”-
嘉禾苑内,绣春早已令人备好了牛乳和热水,梨瓷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一夜睡到了大天亮。
今日要看喜蛛结网,府中女学还有女红课,绣春辰时便来唤小姐起床了。
梨瓷闭着眼睛坐在床上,朦朦胧胧地接了热帕子净面,又伸手配合绣春穿衣,还未来得及梳妆,便听得丫鬟来传,两位表小姐来了。
她一下子便清醒了,一边让绣春去端早膳,一边手忙脚乱地自己开始梳头,争取早点和两位表姐去学堂。
梨瓷一头青丝又长又密,自己梳理起来实在是费胳膊,她才梳了没两下,手中玉栉便已被周滢接过。
周滢也是不大会梳头的,只是望着梨瓷这黑缎子一样的长发,实在是没忍住,她一手握着梨瓷的长发,一手握着玉栉,颇有些生疏地为她绾起发来,语气艳羡道:“阿瓷这头发真好,这玉栉在发上都站不住了,稍不注意就要滑下去。”
梨瓷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绣春为我用青露油养的,我让她为两位表姐送一些去。”
“罢了罢了,上次送的都还没用完呢。”
分明是同样的东西,怎么自己用起来就没这效果。
周滢没忍住,又摸了一把滑溜溜、冰冰凉的发丝,前先好不容易盘好的发髻一下子就歪了下去,亏得梨瓷样貌好,顶着这样歪歪扭扭的发髻,也颇有一种慵懒又随性的秀丽鲜妍。
她“哎呀”了一声,梨瓷却以为是梳好了,乖乖地对着铜镜里的两位表姐笑了笑,正准备起身,又被实在看不过眼的周泠压了回去。
周泠抿着唇,伸手将那玉栉拿了过来,将那发髻拆了一半,又心灵手巧地拧旋盘绕一番,便盘出一个随云髻来,虽然也是斜斜地垂向一边,却生出温婉灵动之意。
“泠表姐的手真巧,”梨瓷伸手摸了摸发髻,钦赞道:“怪不得往年的喜蛛乞巧都是泠表姐第一呢。”
周滢却不服气道:“今年可不一定,毕竟我可是五日前便偷偷开始捉喜蛛了,还令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今年一定是我。”
周泠扬了扬下巴,胜券在握道:“不巧,我十日前便开始了。”
梨瓷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喜蛛乞巧背后的秘密,哪里想得到有这么多门道。
周滢同情地拍了拍小表妹的肩膀,向她揭露这个世界的真相,“教女红的阮夫子可是说了,谁的喜蛛结网最大最圆,她就送谁一套私藏的绮云绣线。”
阮家在江南有“绣艺之祖”之称,这一套绮云绣线据称可以劈作三十六根丝,即便是最细的丝线,色泽也依旧鲜艳夺目。
虽然两位小姐都没有能将线劈作三十六根丝来刺绣的技法,但若能得阮夫子这套绣线,自然也能得巧名。
周泠与周滢两姐妹互不相让,梨瓷却是听之任之,随它去了。
反正自己也不擅女红,得了也是平白糟蹋东西,不要也罢;至于这乞巧嘛,只要自己日后的夫婿够巧便行了。
她和两位表姐一同用了早膳,带上自己的木匣,三人便一起去了学堂。
阮夫子已经将那一套绮云绣线带来了,五色绣线整整齐齐地摞在檀木盒中,圆细匀净,熠熠生辉。
三人朝夫子行了礼,周滢第一个打开自己的木匣,不过一夜功夫,那喜蛛已在匣中结出了细细的网来,可惜蛛网只得小小一圈,实在不尽如人意。
周泠露出十拿九稳的笑意,将自己的木匣也打开了,只见她还在匣中放了一枚菱芡,那喜蛛围着菱芡织出了又大又圆的网,虽然没有周滢的细密,但若论大小,显然是她胜出了。
她望着周滢笑盈盈道:“承让了。”
周滢不服气,立刻将梨瓷也拉了过来,“小表妹的木匣还没开呢。”
“我?”梨瓷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显然不抱什么希望。
她甚至已经为自己找好了理由,毕竟这只喜蛛是谢枕川的院子里捉的,如果不能结网,也一定是他不够灵巧,不是自己的问题。
她随手打开了自己的木匣,却惊讶地发现里面的喜蛛已经结好网了,蛛网又细又密,大小比起泠表姐的也不遑多让。
周滢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精巧的蛛网,不由得挽住了梨瓷的臂弯,悄悄打探道:“阿瓷,你这给喜蛛吃什么了,蚕茧?”
梨瓷赢得莫名其妙,仔细回想了半天,无辜道:“什么都没有吃呀。”
阮夫子将三人的蛛网都看过,最后自然是毫无争议地将这套绮云绣线送给了梨瓷,笑眯眯地鼓励道:“不错,喜蛛应巧,看来梨姑娘今年的女红技艺也应当有进益了。”
梨瓷手里捧着木匣,颇受鼓舞地点了点头。
阮夫子之前已经教了长短针绣法,今日便来教这几位学生绣花叶瓜果,为了激发大家的兴趣,她还拿来了绮罗和香料,先在手绷上绣好花样,然后再挑选香料,便可裁剪下来绣制成香囊了。
她温声道:“三位姑娘先在心中想好要绣什么,选样既定,便像作画一般,用墨笔在布上临摹出样子,先用回针勾出轮廓,再用长短针绣出花样子来。”
周泠很快便在在绮罗上画出一幅冰梅图来,周滢的动作慢些,也画好了一幅榴花,只有梨瓷别开生面地在上面画出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她嫌线条不够圆润,又描了半天,可称是“越描越黑”了。
阮夫子和两位表姐都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挨个猜她画的是什么。
周泠指着那个最大的圆圈道:“上边圆、下边尖,我猜是荔枝。”
梨瓷小小地张了张嘴巴,没来得及反驳。
周滢指着中间那个又小又圆的圈儿道:“这个画得最好,我猜是龙眼。”
梨瓷的脸红了红,已经不好意思开口了。
阮夫子看着一旁那个中等个头、歪七扭八的圆圈,贴心地为学生打起了圆场,“看来这个便是核桃了,梨姑娘的主意不错,这可是连中三元的绣样,若是嫌麻烦,也可用三颗龙眼来画,备绣线时也要简单些。”
都已经被架到此处了,梨瓷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嗯,荔枝、龙眼、核桃。”
三人瞧见她这反应,自然看出自己猜错了,顿觉好笑起来,只是此刻再问梨瓷她画的是什么,她又紧紧抿着嘴巴,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梨瓷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放下画笔先配了栗色的绣线。
其实她本意只是想画几颗柿子而已,不过现在看来,“连中三元”也不错,反正都是圆圆的,到时候还可以添些荔枝香,挂在自己的床前,一定可以做一个甜甜的好梦。
第53章 探访
◎顺便问问自己上次所托之事的进展。◎
七日之期一过,冯睿才便再次登了广成伯府的门。
自打那两个被毒哑了的绑匪回来复命之后,这两日他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那两个蠢货不仅没能完成任务,反倒让冯家的信符落入了谢枕川手中。冯睿才当夜便令人料理他们,可心中的不安丝毫未曾消减。
谢枕川大约是顾及广成伯府那表小姐的声誉,没有声张绑架之事,可他若是留意到当日一同被绑的徐书翠,再顺藤摸瓜……冯睿才越想越心惊,额上冷汗涔涔。
他今日登门,除了着急捉到谢枕川毁画的错处,也有试探口风之意。
实在是徐玉轩知道的事情太多,如今又落在了濯影司手中,往来的账册虽已焚毁,但他这般小心谨慎之人,一定还留了后手。
冯睿才暗暗咬牙,自己一定要在谢枕川察觉之前,处理掉所有隐患……
“冯大人,冯大人?”为冯睿才带路的小厮奇怪地看着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冯大人,指挥使大人的院子便在此处了。”
“噢,噢,”冯睿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神色,抬手叩了叩院门。
不多时,南玄便来应了门,将冯睿才迎了进去。
冯睿才对谢枕川身边的小厮也不敢怠慢,一边走一边道:“有劳这位小兄弟了,不知谢大人这几日心情可好啊?”
南玄语气恭敬却不失疏离道:“托您的福,世子这几日吃好睡好,尤其是七夕那夜您办的灯会,世子可是称赏不已呢。”
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但落在心里有鬼的冯睿才耳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南玄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却见他面上轻松自在,没什么问题,只得暂且将一颗心按回肚子里。
南玄将冯睿才带到了书房门前,禀报道:“世子,冯大人来了。”
沉静的男声自门内传来,“进来。”
冯睿才这才推门而入,见谢枕川正端坐于书案后,手里似捧着一本闲书。
见他进门,谢枕川便放下了书册,抬眼淡淡一笑,明知故问道:“不知冯大人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冯睿才连忙拱手行礼,又双手奉上随身携带的包裹,满脸堆笑道:“谢大人不辞辛劳,跋涉千里莅临应天,实乃应天百姓之幸。下官自作主张备了些许薄礼,皆为本地土产,聊表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这包裹不大,里边装的是一只精心挑选的贴金茶花莳绘漆盒,这金箔锻制是应天特有的工艺,不算贵重,但胜在精巧,作为人情往来的敲门砖正适合不过。
只要谢枕川收下了这只金箔漆盒,后头的那些金丝楠木苏绣双面屏、宜兴窑月白釉瓷器、青水洋红珊瑚摆件……都可以安排上了。
冯睿才算盘打得正好,却见谢枕川已经抬手制止了他,懒洋洋道:“冯大人客气,只是本座暂居广成伯府,此行多有不便,还是免了吧。”
冯睿才心中一紧,但见谢枕川脸上并无丝毫愠色,立刻对这番婉拒心领神会了,连忙笑道:“下官明白,是下官考虑不周了。”
谢枕川“嗯”了一声,又道:“对了,冯大人上次来访,不是想看那幅苍云子的《观音菩萨像》么?”
他招了招手,示意南玄将那幅做旧了的《观音菩萨像》取来。
见他主动提及此事,语气也无半点不悦,冯睿才又松了一口气。
南玄应声而去,很快便捧着一卷画轴回来,双手呈给谢枕川。谢枕川接过画轴,缓缓展开,正是那幅《观音菩萨像》。
冯睿才来此之前,特地找了书画行家点评了苍云子之作,还寻了先前雅集上见过此画的人来询问细节,可谓是做足了功课,以免自己被伪作糊弄了去。
观音菩萨跣足立于祥云之上,衣带飘举,恣意灵动,先观画色纸张,的确是苍云子真迹;再观画上细节,也一一与那些人所言对应。
冯睿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近看了又看,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怎么会?”
谢枕川将画轴挂好,任他打量,语气淡淡道:“冯大人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冯睿才连忙摆手,干笑道:“不、不,下官只是惊叹,世间怎会有如此精妙绝伦的画作!幸好前些时日广成伯府走水未曾毁了此画,不然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冯大人说笑了,”谢枕川眸色渐深,似笑非笑道:“濯影司虽未及戏言所称睚眦必报,本座亦是宽宏大量之人,却也容不得旁人如此僭越放肆。若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自当以血偿血,一还一报。”
他嗓音清润澄静,仿佛冰雪消融后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涧,却无端端透出一股寒意。
冯睿才听得背脊发凉,总觉得此言意有所指,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赶紧附和道:“自、自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另起话头道:“谢大人是懂画、惜画之人,想必也擅画,若是下官还有幸能一睹大人的墨宝真迹,那真是不虚此行了。”
“不过粗浅描画两笔,不值冯大人上心,”谢枕川唇边弧度未变,意味深长道;“说来不怕冯大人笑话,本座隐姓埋名之时,曾去书斋里卖过画,冯大人不如猜猜,卖了个什么价钱?”
冯睿才听得一愣,又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由得斟酌道:“谢大人的画作,想必价值不菲。下官斗胆猜……五百两银子?”
谢枕川摇了摇头,悠悠答道:“五十文。*”
“这……”冯睿才一时语塞,很快便愤慨道:“这是什么人干的,简直是有眼无珠!”
南玄在一旁适时补充,“是在西市那家集贤书斋卖的,不知冯大人可曾听闻?”
听见“集贤书斋”四字,冯睿才额上冷汗直冒,他悄悄擦了擦汗,干笑道:“似乎有些印象,只是平日里事务繁杂,一时想不起来了。谢大人不如将此画寄售于我,下官自然会为大人卖得一个合理的价钱。”
谢枕川看起来并不计较那五十文的事情,甚至眉目也舒展了些,淡淡道:“那倒不必,此画已经有主了。”
冯睿才见谢枕川心情似乎好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又试探道:“噢,下官忽然想起来了,集贤书斋的那位徐先生,是拙荆的一位小侄,她昨日还朝下官打听,说是家中近来琐事繁杂,亟待徐先生出面料理,偏偏他近日被濯影司带走了。既然是他无礼在先,下官不敢奢求大人开恩,只是能否网开一面,容下官与他说几句话,也好让家人安心。”
谢枕川却眸色一冷,语气陡然沉了下来,“那真是不巧了,濯影司已经查出此人牵扯一桩大案,冯大人既是亲属,还是回避的好。若有要事,本座可代为转达。”
冯睿才又是一阵心惊肉跳,连连摆手道:“还是谢大人思虑周全。为了避嫌,下官就不见了。下官想起府衙里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他说完又匆匆行礼,得了谢枕川的首肯,转身便往外走,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眉头已经拧得如麻花一般。
谢枕川既已直言徐玉轩牵扯一桩大案,恐怕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不知如今案件查到了什么程度,是否已经牵扯到了自己……若是徐玉轩手里的东西被谢枕川找到了,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他必须要赶快动手了。
见世子的画作成功骗过了冯睿才,南玄长舒一口气,正要回来收画,却见谢枕川正立于画前,抬眸凝望着画中人笑靥,日光落在画纸,又反射在那张俊逸的面容上,蒙上一层如玉的温泽,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嘿嘿”一笑道:“看来世子的画技又有精进了,这幅画苍云子‘真迹’,少说也值三千两银子吧。”
谢枕川唇角微微扬起,却并未接话,他动作轻柔地将画轴卷起,亲自封好装匣,神情视若珍宝,对待真迹也不过如此了。
南玄接过画匣放好,在窗边瞥见了冯睿才远去的身影,幸灾乐祸道:“这位冯大人跑得倒挺快的,好似身后有火在烧。”
“的确是火烧眉毛了,”谢枕川顺着窗外望了一眼,看他如此焦急,想来也不知徐玉轩将账册藏在了何处,漫不经心道:“瓮中之鳖罢了,由他去罢。”-
梨瓷自从在女红课上得了阮夫子的赠礼之后,便备受鼓舞,对刺绣一事兴致高涨,这几日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心钻研自己的香囊。
她在课上画好绣样之后,又请阮夫子帮忙配好了丹霞、缃黄和乌金三色丝线,阮夫子大约也不愿见她糟蹋那套绮云绣线,这几日指导得格外用心,甚至还亲自绣了一幅“连中三元”的绣品赠给她打了个样。
只见巴掌大小的绮罗上绣着三枚果子,绛色荔枝新鲜饱满,足有小儿拳头大小,鳞状的外皮纹理清晰,仿佛能摸到凹凸的质感;缃色龙眼滚瓜溜圆的,像是琥珀一般珠圆玉润;褐色核桃脉络分明,被盘玩得油光水滑。整幅绣品细密自然,完全看不见针脚,彩色的丝线搭配得恰到好处,透出惟妙惟肖的光泽来,几乎能够闻得到果香。
为了契合梨瓷的水平,阮夫子已经尽量绣得简单了些,但仍然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梨瓷捧着绣品看得目瞪口呆,立刻生出望洋兴叹之意。
她又将主意打回到柿子上来,甚至连数量也想偷工减料,“要不……我还是绣两个柿子吧,柿子简单些,就连丝线也是现成的,就用丹霞和缃黄两样,总不会太难吧?”
“小姐先前最多不过绣上两片花叶,如今能绣柿子,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绣春一面劝慰,一面鼓励道:“奴婢也觉得小姐的主意不错,好事成双嘛。”
梨瓷点了点头,将那晚谢枕川画的河灯拿来,“照虎画猫”描了一大一小两个柿子出来,居然比先前好看不少。
她认认真真绣了好几天,总算是勉勉强强将香囊完工了,顺带将阮夫子所赠的绣品也缝制成了香囊,开始挑选香料。
香料的方子自然也是先前就想好的,可她将桂花、白檀、苏合、荔枝壳等几味香料烘烤研磨之后,又稍嫌沉闷了。
要是再添一味茉莉就好了。
梨瓷想了想,决定去方泽院要些茉莉花片添进去,顺便问问自己上次所托之事的进展。
算上阮夫子所赠的绣样,自己正好做了两枚香囊,用一枚香囊换一两茉莉花片和一则消息,怎么算都不是个吃亏的买卖。
第54章 香囊
◎他当然要梨瓷亲手绣的那一枚。◎
七月的烈日高悬,滚烫的风吹过竹林,又被溪面的水汽中和,拂至院中时,总算有了些许凉意。
北铭刚审完徐玉轩的外室和幼子,便匆匆赶了过来,向大人汇报这几日工作的情况。
自从上次得了谢枕川的吩咐,北铭这几日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先是替濯影司遴选了廉泉书院的一名武学生,然后又来回奔赴二百里前去为素不相识的两人做媒,才刚回来没多久,这几日赶去双峰岗查案的下属也有了回音,将徐玉轩的外室和幼子带回来了,只可惜查无所获。
谢枕川对此早有所料,一边捏开了手里的两枚核桃,一边颔首以示知晓。
北铭退到一旁,心中却有些忐忑,大人这莫不是在捏核桃泄愤吧?
不过很快便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随着那两枚核桃的硬壳破裂开来,一只锦背白腹的小松鼠听到了那一声脆响的召唤,“吱吱”地回应了一声,然后便三下两下从树上跑到了凉亭里头,甚至一时没刹住,四只小爪子不由自主地张开撑着地,仍然在光滑的石砖上滑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
见谢枕川眉目舒展,眸中似有笑意,北铭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看来大人的心情不错。
只是有日子没见了,这松鼠怎么还在?
南玄正端了一碗杏子过来,看出他和小松鼠之间有一些芥蒂,悄悄道:“自打七夕之后,这几日喂食世子皆不假于人。”
果然,谢枕川有意放慢了动作,那小松鼠立刻手脚麻利地蹿上了石桌,正巧赶上他慢条斯理地从碎壳里捡出完好无缺的两枚核桃仁来,放在石桌上。
北铭又看得心生叹服,能将力道控制得如此精准,看来大人的武艺又精进了。
小松鼠才不会去思考这个人剥核桃为什么不用牙,到底哪种方式更优雅,只知道这是给自己吃的,先抱住一颗核桃仁塞进自己的腮帮子,又赶忙将另一颗核桃仁塞进另一边,两边颊囊都塞得鼓鼓囊囊的了,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咔咔”地啃起核桃仁来。
说完这句话,南玄便将杏子放在了凉亭的石桌上,只见官窑青瓷葵口碗里头装满了足有鸡子大小的黄杏,表皮光滑鲜亮,又透着一似沁红,宛如血玉一般。
这是产自鳌山的玉杏,产量过分稀少,甚至都不能上贡,是莱州府的友人承过大人的恩情,每年按时送来的节礼。
旁人做梦都稀罕不来的东西,谢枕川却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他随手拿起一颗黄澄澄的果子,往那只小松鼠的面前晃了晃,“咔咔”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小松鼠装作自己嘴巴里什么也没有的样子,虔诚又熟练地朝谢枕川拜了两拜。
梨瓷进门之时,正巧便看见谢枕川懒洋洋地坐在凉亭的吴王靠上,白皙修长的手里拈着一枚明黄里透着酡红的果子,慢悠悠地喂那只锦背白腹的小松鼠。
“谢大人,”梨瓷一看见有吃的,语气不自觉就兴高采烈起来,她跨过门槛,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又明知故问道:“你们在吃什么呀?”
不看则已,一低头,她的眼神便粘在那只手上看不动了,那颗果子圆实朗润,却不及他微屈的指节匀净;色泽便透着明艳香甜,却不及他白皙修长的十指如玉。
小松鼠留意到她的视线,连忙护食地伸出两只前爪抱住那果子往怀里揽,没抱动;又用后爪蹬着桌面使劲拽了拽,又没拽动,急得“吱吱”大叫起来。
谢枕川垂眸看它一眼,小松鼠立刻乖巧地噤声了,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是某人贪吃的眼神。
他这才松了手,降贵纡尊地将那玉杏递给了它,又将那只官窑青瓷葵口碗往前推了推,“友人所赠的杏子,它似乎很喜欢,阿瓷要不要也尝尝看?”
小松鼠虽然不会点头,但爪子还在诚实地抓着玉杏往嘴里塞,只是颊囊里实在是塞不下了,它便抱着这颗足有自己脑袋那么大的玉杏,从尖尖的地方一点一点啃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果香在空气里迸发开来,引人垂涎,梨瓷半点也未察觉这一人一松鼠之间的较劲儿,毫不犹豫在小松鼠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带来的东西随手搁下,也挑了一枚杏子吃了起来。
谢枕川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是两枚缟色绮罗所绣的香囊,里边已经填好了香包,面上分别绣着“连中三元”和“好柿成双”。
“连中三元”上的荔枝、龙眼、核桃皆是针脚细腻,生动自然,另一枚便相形见绌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柿子的形状,哪枚香囊绣得更用心些,便一目了然了。
南玄也偷偷看了一眼,心道不妙,偏生是三枚果子,又是连中三元,梨姑娘还一个字都没说,只怕已经戳中了世子的肺管子了。
谢枕川面无表情,只眸中渐渐积起一片郁色。
当梨瓷吃完那枚玉杏时,亭中气氛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谢枕川抿唇不言,北铭和南玄也都静静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只有她和小松鼠浑然未觉,一个还在吭哧吭哧地吃果子,另一个则自顾自地道:“我近来做了两枚香囊,但是觉得香方沉闷了些,想着谢大人见多识广,无所不通,想听听大人的见解。”
南玄死死地低着头,心头只道:这香方再闷,恐怕也没有此间氛围沉闷了。
谢枕川并未作答,只是伸手取来了那枚绣着“好柿成双”的香囊。
长约三寸的香囊,落在那双清贵端雅的手中,便显得小巧玲珑起来,他并未着急嗅闻,而是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一番,他也不知自己在较什么劲儿,偏生想要寻出它比之另一枚香囊的独到之处。
论材质、论香方,两枚香囊并无二致;若论绣工、论配色,便更无可取之处了。他又将那枚香囊调转过来看,背面竟是连片叶子也无,几乎把“敷衍了事”写在了明面上。
南玄猜想,梨姑娘应是先绣了这两枚柿子来练手,等到技艺进步了之后,又精心绣制了那幅“连中三元”出来。
赶在世子把自己气死之前,他冒死问道:“梨姑娘,这两枚香囊可都是你亲手做的?”
他在“都”字上加重了语气,一边问,一边拼命朝梨瓷使眼色,赶紧说不是,赶紧说不是。
梨瓷并未看懂他的眼色,但似乎感受到了他急迫的心情,实事求是道:“这枚绣甜柿的香囊是我亲手做的,另一枚则是教女红的夫子绣给我的范例,只里边的香包是我缝的。”
眼看世子的脸色好看了些许,南玄暗中舒了一口气,却又听得北铭不解道:“梨姑娘说笑了,这枚香囊上分明绣着荔枝、龙眼和核桃,如何给柿子示范呢?”
……
凉凉的眼风扫了过来,南玄恨不得伸手捂住北铭的嘴把他闷死。
这里已经有一个愚直的了,梨瓷却更为迟钝,憨憨答道:“我原本也是打算绣这个纹样的,嗯……反正它们都是圆圆的,差不多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南玄已经脑补出鼓起勇气看了一眼世子的脸色,只见他不带笑意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墨色沉沉,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好在梨瓷又及时开口驱散了云雨,“香方也是我亲手调配的,有镇静舒缓、理气安神之效,谢大人若是喜欢,不如也挑一个吧?”
赠遗香囊,自古多有定情之意,但梨瓷眼中却毫无波澜,就像是与人分食了一枚杏子——不,分杏时她大概还会犹豫片刻,再挑个稍小些的递出去。
谢枕川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情绪,分不清是庆幸还是怅然。
他当然要梨瓷亲手绣的那一枚。
只是他微微颔首,承了这片好意之后,又不露痕迹地瞥向桌上更为精致的另一枚香囊,忆起她方才所说“也挑一个”。
绣得惟妙惟肖、寓意着“连中三元”的荔枝、龙眼、核桃,大约是每个读书人至高无上的梦想。
呵,可惜本朝开国以来,便无这样的先例,连中三元,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微风轻拂,吹来一阵清新甜美的香气,除了梨瓷所配的香方,还隐隐有回青橙花气息。
这香囊能否理气安神还有待商榷,但谢枕川已然沉下心来,朝她扬了扬手中那枚“好柿成双”的香囊,镇定自若道:“那我便笑纳了。”
大概是七夕那夜见谢枕川画了河灯,梨瓷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虽然是自己亲手绣的香囊,她也丝毫未觉不舍,反正还有一个嘛,而且还是绣得更好的那个。
她还不知自己随口一句话便让留给自己的那枚香囊也被人盯上了,天真烂漫地又吃了一枚杏子,与他商量道:“这香方中已有桂花、白檀、苏合、荔枝壳,不知再添一味茉莉如何?”
谢枕川心如电转,已道:“茉莉甜润清雅,只是调于此方中便稍显浅淡了,被檀香所掩。我那里有一味安南所产的榄香,较茉莉馥郁,闻之有杏果甜香,阿瓷不如试试这个?”
他话音刚落,南玄便一阵风似的跑去将那味香料和一套南红玛瑙香臼一同取来了。
谢枕川亲自接过了香臼,又将榄脂添了进去,不过粗粗碾开,便有醇厚甜美的香气溢出,又游刃有余地碾了两下,臼中榄脂已成齑粉,方才还透着一点木质香气,此刻竟神奇地化成了果香,就连正在啃食玉杏的小松鼠也下意识地抬头嗅了嗅空气。
梨瓷立刻便心动了,将自己那只香囊上的丝绦解开,又拆开香包一角,满怀期待地递给了谢枕川。
谢枕川将那只青瓷葵口碗拨远了些,腾出地方来添香料,细细将这味榄香添了进去,又用香勺搅拌均匀,重新封好香包,又系上丝绦,不过是方才看梨瓷做了一遍,信手打出的绳结竟比她打的还好看些。
事毕,他却并未将香囊递还给梨瓷,而是像先前给小松鼠喂食那样,随手放在了石桌上。
沁甜的杏香弥漫开来,几乎分不清哪个是果子,哪个是香料。
小松鼠正巧吃完那颗玉杏,两手空空,立刻就将那香囊抱了过来。
“诶——”梨瓷话还未出口,它已经感觉到了“食物”有被争夺的风险,抱着那枚香囊,蹬着两条后腿急冲冲地蹿了出去。
北铭脚步微动,却被南玄一把按住了肩膀,冲他摇了摇头。就这片刻功夫,那只小松鼠已经一蹦一跳地蹿进草丛中,不一会儿便不见了。
南玄心中暗叹,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世子手中果真没有无用之人,连只无用的松鼠也没有。
梨瓷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香囊被带走,心中更多的还是新奇,转头看向谢枕川,“那枚香囊怎么办,它还会还给我吗?”
谢枕川总算是称心了,面上却做出憾然之色,“这松鼠虽然机敏,但不通人性,恐怕是还不回来了,我拿别的物件同你赔罪如何?”
“好吧,”梨瓷本来也不会和小松鼠计较,宽宏大量道:“那我就要这一碗杏子,再要一枚香囊吧。”
“好,”谢枕川唇边又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乡试将至,这样精致的‘连中三元’绣样一时难寻,不知梨姑娘制这香囊所为何用,换成旁的绣样如何?”
梨瓷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左右不过是为自己置备的,哪样都好,不过我还想在里边添方才那一味榄香。”
谢枕川微微一怔,只觉云销雨霁,风和日暖,“是我拘囿了,竟不知阿瓷还有当女状元的雄心壮志。”
梨瓷理所当然道:“我就是喜欢吃荔枝和龙眼嘛,核桃虽然有些涩口,但是仔细品来也有清甜。”
谢枕川不由得失笑,的确是她的行事作风不假。
他真心实意地朝梨瓷道歉,连眉眼也柔软起来,“那便更是我的不是了,未曾看好阿瓷的香囊,才让松鼠抢了去,阿瓷若别有所求,我亦言出必行。”
梨瓷仔细想了想,一时也提不出别的请求,干脆就借着这个话头道:“那我还想问问,就是先前看中的那三位公子……谢大人上次所说的考验,不知安排得如何了?”
谢枕川此前也算是体验了一番大起大落,心知她情窦未开,此刻便平心定气起来。
他早有准备,先是微微蹙眉,又抬眸似小心翼翼打量她神色,这才道:“近来日不暇给,分身乏术,便托了南玄和北铭去办,还未来得及过问此事,不如便由他二人来说。”
北铭刚想,看来大人的确是忙忘了,自己不是才禀报了此事么,转眼就听见谢枕川点了自己的名,“你先。”
第55章 探悉
◎入赘也不过是一纸文书,如何束缚得住人心?◎
北铭这才知道大人先前那两道吩咐是何用意了,合着自己也不全是去牵线搭桥的啊。
梨姑娘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却是巾帼不让须眉,一身浩然正气,既然要为她寻个赘婿,自然是要千挑万选,找一个最好的。
虽然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左右都是毁人姻缘,他便一口气将那贺嘉石与南屏县主之女定亲之事说了。
梨瓷还有些不敢置信,“贺公子竟然已经订亲了么,可是外祖未曾提过呀,他是贺公子的师长,应当不会弄错吧?”
谢枕川已将那枚香囊收入怀中,此刻便以手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此事我亦有所听闻,的确是这几日的事情。”
“这么快么。”梨瓷小声嘟囔了一声,对比起自己颇为曲折的亲事,不由得沮丧起来。
“短短几日便交换了庚帖,可见贺家攀附的心思,”谢枕川危言正色斥责一句,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又轻声道:“阿瓷不必伤心,早些看穿了他的为人,总比日后见他喜新厌旧、背信弃义的好。”
大约是在安慰她的缘故,他将声音放得轻缓温润,只是语气微微往上扬了扬,透出不自觉的愉悦来。
梨瓷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贺家的抉择是人之常情,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北铭提及隋延时,又换了语气,毕竟他自己也是习武出身,与隋延过了几招之后,便对这个年轻人很是赞许。
“那位隋公子倒是勇武过人,且他心怀忠君报国、立功立事之志,已投身濯影司,立志在十年之内做出一番成就。”
武人可不像那些书生一样文文弱弱又花花肠子,要他来说,梨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合该配一个这样的夫婿才是,至于十年,那也不算什么,莫欺少年穷嘛。
“你怎的不说这隋公子十年内无心婚嫁之事?”南玄见不得他犯蠢,赶紧打断他,“韶华易逝,哪里有这么多十年可等。”
北铭又觉得有理,讪讪的不再说话了。
“年少只惜金缕衣,不知惜取眼前人,”谢枕川叹息一声,微微拖长了声音,意有所指道:“此人轻狂无知,阿瓷也不必介怀,还是要找个成熟持重些的好。”
梨瓷虽不介怀,但属意的三位赘婿人选已经失去了两位,她思及七夕那夜放的河灯,情绪不免有些低落起来,只觉得手中的玉杏都不香了。
难道真如河神大人所示,一个都不能成么?
南玄左右看了看,见此刻无人说话,只好自己开口。
读书人本就自命清高,知晓冯家手段后,程立雪便知自己护不住她,看出指挥使大人亦对梨姑娘有意,他便更不敢有非分之想了,最后连南玄提上门去的礼也未收,客客气气又黯然神伤地将他送出门了。
他虽然知晓世子目的是要让梨姑娘死心,但见她这般模样,南玄想了想,还是换了委婉的语气道:“程公子心知自己得罪了冯家,不敢连累他人;且其母病重,不能远行。”
梨瓷听懂了,这便是婉拒的意思了。
到底是个小姑娘,招赘之事接二连三地碰壁,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说出来,原本的三分遗憾也衬出五分的神伤来。
手里那只被握得有些温热了的玉杏一口未动,又被梨瓷放回碗里,她恹恹地趴在石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想见人。
细腻坚实的青石在夏日里也透着沁骨的冰凉,似乎能够缓解眼中酸涩之意。
谢枕川虽然有意断绝她对那三人的念想,但绝不愿见她伤心。
他极力忍住起身去抚她发顶的冲动,又安慰道:“无事,不过是福薄缘浅之人,阿瓷不必挂心。何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阿瓷的夫婿自然会是更好的。”
他压低了声音,低沉中透着几分温柔,几乎快要让人融化了。
梨瓷总算是转过脸来,望着他的眼神迷茫而无措,像是无处可去的小鸟。
她小声道:“真的吗?”
“阿瓷既然让我帮忙相看夫婿,自是责有攸归,”谢枕川不想那三人再占据她心神,煞有其事道:“其实我已经替你择选了合适的人选,只是此事还需些时日调协,应当不负阿瓷所托。”
那双莹澈眼眸里的水光总算浅淡了些,阿瓷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是更好的人么?”
谢枕川颔首应道:“我答应阿瓷的事,可曾失言?”
梨瓷仔细想了想,只要是他答应过的事情,的确无有不应的,她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只是还趴在桌上不肯起身,歪着脑袋看他,“更好是多好呀,才学出众么?”
谢枕川颇为自矜地点了点头。
梨瓷又问道:“长得好看么?”
谢枕川并非以貌取人之人,也未厚颜到自卖自夸的地步,迟疑片刻道:“此事见仁见智,不过尚未听闻有说不好的。”
“那家境如何,可愿入赘呢?”
……谢枕川避过此题不答,循循善诱道:“阿瓷也不必将条件设得如此刻板,总能找到两全其美之法。须知凡事有利有弊,入赘虽有入赘的好处,可亦有入赘的难处。”
梨瓷看着他,眼神懵懂,“有什么难处呢?”
到这时,南玄总算是听出来了,难就难在世子不愿。
“若是阿瓷不急的话,此事容后再议罢,”谢枕川懒洋洋起身,在梨瓷相对的石凳上坐下,不慌不忙道:“我倒是有一桩难事,要向阿瓷请教。”
难得见谢枕川朝自己请教事情,梨瓷成功被他转移走了注意力,总算是直起身来,用手托着下巴,“什么事呀?”
“阿瓷不是与集贤书斋的徐掌柜相识么,上次七夕夜,你救下她家女儿,她还未来得及拜谢,书斋与科举弊案有些牵涉,我原本是要带再去拜访的,”谢枕川修长手指轻点了点石桌,作出犹疑之色,“只是近日,濯影司又查探出了徐家的些许私事,我有些拿不准主意。”
梨瓷无意打探别人的私事,只是见他说与科举一案有关,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谢枕川将此事娓娓道来,“徐玉轩入赘徐家十余年之久,不仅改了妻姓,对外操持书斋事务,对内打理徐家家务,夫妻十余年,感情一直很好。”
梨瓷也点点头,语气艳羡道:“我初次去集贤书斋时,便看见徐先生一边给徐掌柜倒水,又一边抱着徐书翠哄她玩儿,还在柜台帮忙打算盘。”
谢枕川似乎看出她所想,不以为意道:“无论入赘与否,照顾妻儿、兴家立业,本就是为人夫、为人父者义不容辞之事。”
他试着想象了一番,不外乎是一边带小孩、一边煮糖水,再顺便批阅文书,只觉得游刃有余,惟有诏狱中阴冷潮湿,自己前去刑讯时还是将孩子扔在家里的好。
梨瓷以手托腮,还沉浸在对徐先生一时失足辜负了徐掌柜的惋惜之中,未曾留意他说了什么,又道:“我当时还向徐掌柜请教了她是如何招赘的,听闻她与徐先生是白手起家,妇唱夫随,一路走来颇为不易,可惜徐先生一着不慎,便落得个满盘皆输。”
“徐玉轩可不是一着不慎,”谢枕川有意让梨瓷见识人间险恶,语重心长地朝她揭穿此人的真面目,“此人狼子野心,假借书斋账目掩盖科举弊案行贿往来,表面与徐掌柜夫妻恩爱,实则在老家附近置了一房外室,还与那名外室育有一子,改回了他的本姓。”
梨瓷的一双眼睛瞪得提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不会是误会了,徐先生与徐掌柜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他平日里斯文儒雅,待人和善,看起来不会像是做这种事的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怀疑起来,毕竟她看人的眼光就是不太准,方才还有三名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呢。
谢枕川不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唇,眼含深意地看着她,“入赘也不过是一纸文书,如何束缚得住人心?”
她垂头丧气地问道:“那什么才是可信的呢?”
谢枕川凝眸看着她,并不作答,只是取来石桌一旁的茶具,执起瓷胎画珐瑯花蝶纹茶壶,为她沏了一盏杏黄色的茶汤,“这是去年雪后采的白毫银针,毫香悠长,绵甜清爽,配这玉杏吃再好不过。”
茶汤冰冰凉,是用山泉冷泡三个时辰而成,也正是此时方得泡好。
梨瓷只当他也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茶汤,不再追问,只是道:“那谢大人所说的难事是什么呢?”
若是能让谢枕川都觉得犯难,想来自己也不会觉得简单的。
“徐玉轩手中握有科举弊案最为关键的证据,就连幕后主使也不知他藏在何处,”谢枕川亦为自己倒了一盏白毫银针,啜饮一口,徐徐道:“徐掌柜与他是多年夫妻,又是书斋掌柜,多半知道些许线索,只是一直不肯配合。”
“自徐书翠七夕那夜走失过后,徐掌柜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行坐不安,神思恍惚,濯影司更难自她口中询问此事了。如今既已查明徐玉轩外室之事,我有意向徐掌柜说明此事,兴许能使其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但此事对她而言恐怕是雪上加霜,亦不敢轻易告知。你既然与她相识,又对她女儿有恩,由你出面劝解,或许更为妥当。”
话虽如此,但他对此事并不报以希望,不过是寻个由头,让梨瓷探悉这赘婚弊病罢了。
毕竟徐玉轩狡兔三窟,与徐掌柜貌合神离,怎会将身家性命托付于她?
在谢枕川看来,此人贪财好利、背信弃义,落到今日田地也是他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但若是能借此事让梨瓷对入赘之事改观,自己倒也可以高抬贵手,留徐玉轩一个全尸。
梨瓷想了想,点头应下了此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婚后,书房。
炉上小火吊着梨汤,隐隐散发出糊味儿,桌上文书堆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
小谢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颇为嫌弃地将手舞足蹈的小小谢从一滩墨汁中拎出来,色厉内荏地训斥道:“你若是再敢吵闹,我就把你扔到诏狱里去!”
第56章 劝解
梨瓷还没有独自承担过如此重要的差事,虽然应下了,但心里实在没什么底气。
她缓缓起身,又抬眸看向南玄,请他帮忙将这一碗杏子装好自己顺路带去。
南玄不免觉得可惜,“这鳌山玉杏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棵树能挂果,又千里迢迢地自莱州送来,梨姑娘不自己留着吃么?”
梨瓷还是第一次听说这鳌山玉杏之名,如此稀罕珍贵之物,怪不得那么好吃呢。
但她仍是摇摇头,大大方方道:“不要紧的,再过些时日,小椽山上的清风杏也要熟了,虽然不及此玉杏清甜脆爽,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到时候我也摘些请你们尝尝。”
南玄只好依言照做,用轻便的红漆长方竹匣为梨姑娘将玉杏装起来递给了她,顺便悄悄抬头看了眼世子的反应。
谢枕川看也未看那匣玉杏,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梨瓷的影子,流转出细碎微光来,“那我便翘首以盼了。”
梨瓷抱了那匣子玉杏在手里,仍然觉得还差点什么,又开始思考自己方才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她磨磨蹭蹭地望着谢枕川,虽然一言不发,但长睫毛忽闪忽闪的,晶莹透亮的眼睛里藏不住事,已经将她的想法写在了脸上。
谢枕川本来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去的,此刻便伸手示意她将那长方竹匣递予自己,顺势道:“阿瓷若不嫌我碍事,我便和你一同前往?”
梨瓷立刻眼睛弯弯地将那匣子交给了他,“那便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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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繁华热闹一如既往,唯独集贤书斋门前冷落。书斋的大门敞开着,只是无人进出,近日官兵时常来往,又有濯影司的人守在暗处,听说店家摊上了大事,大家忌讳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客敢登门。
梨瓷迈过门槛,才发现店里不仅没有客人,徐掌柜似乎也不在,书架上更是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了。
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徐书翠手里握着一只鸠车,有些胆小地打量着两人,怯生生道:“神仙姐姐?”
因为上次七夕两人皆中了哑药的缘故,梨瓷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小姑娘的声音稚嫩,听得人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的确没有看到徐掌柜的身影,回字的柜台锁着矮门,给徐书翠留出一块活动的空间,也不至于乱跑。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东一块黑西一块灰的,也不知几日没换了,虽然原本也不束发,但至少梳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却是乱蓬蓬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