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王城,只休息了一夜,陆珂便被带进了宫。
陆珂站在陌生的宫殿内,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姚哥走出来,将她领进了内殿。
隔着薄薄的帘子,陆珂双膝跪地:“梁国女子陆珂拜见王妃。”
清冷的声音从远及近:“哪个陆?”
陆珂:“陆地的陆。”
纳兰朵勾唇一笑:“怎么不说是御史中丞家的陆?”
陆珂眸光微颤:“王妃认识我?”
姚哥将帘子掀*开,纳兰朵那张明媚的脸赫然出现在陆珂眼前。
陆珂骇然大惊:“原璎柠?你怎么在这里?”
纳兰朵斜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姿态雍容悠闲:“银子上的原家族徽是你刻的?”
陆珂:“是。”
纳兰朵:“巫医的医术都是你教的?”
陆珂:“是。”
陆珂身子微微前倾:“原家族徽是我,巫医的医术是我,晖阳养猪的是我,我会给牛马羊,猪狗鸡鸭看病。我是被摄政王掳来的,我一直想摆脱摄政王的控制,才扔了有刻印的银子传递消息。所以,原璎柠,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成为金国的王妃?”
纳兰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珂。
片刻后,她嫣然一笑:“这么关心我做什么?怕我记恨你们陆家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然后——”
纳兰朵身子微微倾向陆珂,眼神骤然锋利:“杀了你?”
陆珂:“你不会。”
纳兰朵笑了:“好自信啊。”
陆珂:“长姐那年去凌风台。回来后告诉我,凌风台的小尼姑不小心将滚烫的茶水泼到了你手上,你手臂明明烫伤了,却故意将伤口藏着,说自己没事,让小尼姑免受了一顿责罚。后来,我听说,你的伤口因为耽误治疗,化脓了。
陆家忘恩,冷眼旁观,落井下石,也不过是在原家出事之后,上了一两道折子划清界限,和其他大臣一起弹劾原家。说白了,陆家是墙头草随风倒,但是并没有真的对原家下手。你我之间没有生死之仇,更没有势不两立。”
纳兰朵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人会变的。更何况,我经历了什么,你陆珂可不知道。”
陆珂:“那是第一个原因。”
纳兰朵微微挑眉,等着陆珂的下文。
陆珂:“前年皇上令原陆两家完婚,我嫁给了你哥,原晔。原家人最重亲情,原家祖训,头可断血可流,手足不可相残,不是吗?”
陆珂说完,纳兰朵足足一分钟没说话,许久后,才吐出一句:“荒唐!你以为我会信吗?”
陆珂情词恳切:“王妃可以派人去查。”
纳兰朵死死地抿着唇,她没法相信陆家的人,就像不管应知嘴里多爱她的妹妹,她也从来没信过应家人。
陆珂:“长姐说,原家世子端正高洁,但性情过于刚直,甚至迂腐。原家她最敬佩的人是原家长女,原璎柠。她有不屈的风骨,这一生不会屈服于任何人。”
纳兰朵嗤笑一声:“你长姐自己不愿意吃苦,让你替嫁,你居然还为她说话。”
陆珂不喜欢任何人贬低自己的姐姐,于是说道:“我是自愿的。”
纳兰朵拧眉,调笑道:“陆珂啊陆珂,你说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天下谁人会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跑到晖阳这种苦寒之地嫁一个陌生人?就你傻,被你长姐骗了。”
陆珂坚定道:“我长姐不会骗我,我信她。”
纳兰朵白了陆珂一眼,问道:“我大哥可好?”
陆珂:“他很好,璎璎也很好,小满也很乖。”
陆珂简短地将自己在晖阳的经历告诉纳兰朵,末了,看向纳兰朵:“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璎璎说,你为了救她,和当时试图侵犯她的士兵同归于尽了。”
纳兰朵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陆珂。
她不知道陆珂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陆珂嘴里的她大哥和小满和她记忆里的大哥小满有不少参差。
但是,流放之路何其艰苦,残忍,她都经历了那么多,性格有了改变,大哥和小满不一样了也很正常。
而且,她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把自己不堪的经历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不信任,是对人性的警惕。
纳兰朵抚摸着自己的脖子。
这里有一大块伤疤。
原本烙刻着一个罪子。
一个人人见到,都将知道她就是一个流放犯人的烙印。
后来,她亲手用刀,将那个罪字剜了下来。
那个字是对原家真正的,纯粹的羞辱。
纳兰朵开口道:“姚哥,带她下去,看紧她,等王上吩咐。”
姚哥:“是。”
陆珂被带了下去。
纳兰朵疲惫不堪地躺回榻上。
过往回忆如洪水一般涌来。
尤其是金在塔那张可憎的脸。
金在塔是先王第七位夫人的远房侄子,矮小,丑陋,连那玩意儿都比正常人小,也因为十分变态,为人暴虐,荒淫,喜欢用各种东西凌虐女人,将她们残忍地杀死。
她落河后,被路过的商人捡走,因为那个罪字,商人知道她是流放的犯人,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存在,于是将她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又将她卖给了金在塔。
她们一群女人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然后一个一个地被虐杀。
直到她出来。
直到……她勾着金在塔玩,用烛台上的刺精准地刺穿了金在塔的脖子。
鲜血喷溅在脸上。
由热转冷。
她放了一把火,从金在塔的宅子逃了出来,然后撞到了完颜术。
她看着完颜术,手里还抓着那把刚杀过人的烛台。
手上,脸上,脖子上,全都是血。
她害怕地将烛台刺向完颜术,完颜术打掉了烛台,抓住她的手,将她压在墙上。
那双幽暗的眸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完颜术笑了一下,弯腰将她扛回了王宫。
回王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不知道完颜术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但她知道,她一个大梁的女人,要想在金国活下去,只能依靠完颜术,依靠这个金国地位最高的男人。
晚上,完颜术处理完事物过来看纳兰朵。
纳兰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完颜术嘴里:“好吃吗?”
完颜术吃下,疑惑地问道:“哪来的?”
纳兰朵:“姚哥的阿娘听说我怀孕吃不下东西,特地高价从梁国那边买来的。”
完颜术:“做得好,一会儿我让人赏她。”
姚哥听见,立刻跪下谢恩。
纳兰朵笑道:“我今日审过陆珂了。”
完颜术:“是你的亲戚?”
纳兰朵:“她说是我嫂子,不过……王上你知道的,我在流放路上就和家人失散了,所以她说的是真是假我亦不知。”
完颜术眸光深深:“你想让我帮你查。”
纳兰朵摇头:“我想让你帮我查,直接说就是了。难不成你还能拒绝我?”
完颜术捏了你纳兰朵的脸:“本王怎么觉得,你快踩到本王头上了。”
纳兰朵嗔了他一眼:“好了,说正事。我问清楚了,这猪肉和摄政王那边的事,都是陆珂做的。她确实精通牲畜养殖,也并不想效忠摄政王。我想,多给她一些时日,我会说服她效忠王上的。”
完颜术夹了一块肉堵住纳兰朵的嘴:“你这张嘴,口不对心,最善哄我。”
纳兰朵慢慢咀嚼着肉。
完颜术黑眸幽深:“相对于她,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纳兰朵似暗示般将手放在肚子上:“孩子都有了,你还总闹脾气,难不成让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完颜术:“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纳兰朵:“你——”
纳兰朵假装被他气到,作势去打完颜术,完颜术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看透。
最终,纳兰朵还是没打下去。
吃完饭,完颜术离开前对纳兰朵说道:“你哥那边的事,我会派人去查清楚。至于那个陆珂,你若是觉得为难,交给别人处理便是。”
纳兰朵微笑,没说什么。
等完颜术走后,纳兰朵垂眸看着自己已经五个多月的肚子。
五个月了啊,要是想流掉,没多少时间了。
纳兰朵叹了一口气。
陆珂啊陆珂,我能信你吗?
一晃眼五天过去了,派去晖阳的探子该回消息了。
纳兰朵撑着头,喝着燕窝,颇有些烦躁。
姚哥跪在地上,收拾桌上的果子:“王妃,你在烦恼什么吗?”
纳兰朵喃喃道:“奇怪。”
姚哥:“什么奇怪?”
纳兰朵:“五天了。距离陆珂被王上召进宫中,整整五天了。陆珂对摄政王这么重要,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姚哥:“兴许是摄政王不愿意和王上起冲突?”
纳兰朵:“不可能。”
摄政王和王上,两个人之间一个登基之后,权力不断扩大,一个不愿意放权,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更何况,这些年,她费了不少心思在王上和摄政王身上,离间两人,这两个人的叔侄情早就所剩无几了。
……
第66章 中药
◎陆珂,我想……◎
五天时间,陆珂过得十分平淡。
纳兰朵让人将她安置在了一处偏殿,并派了两个宫女照顾她。
吃的,喝的,一个不缺。
除了不能出门,她所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
但偏偏陆珂是个不愿意被关着的性子。
如果她愿意被关,当初就不会因为长久地被陆夫人关在阁楼里而变成疯女人了。
陆珂等啊等,都快应激梦回陆家了,终于,她等到了偏殿大门被打开。
来的是一个太监,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宫女。
陆珂看了看偏殿大门左右,看管她的那两个宫女不见了。
那太监问道:“陆珂陆姑娘?”
陆珂:“是。”
太监:“跟奴才走吧。”
陆珂谨慎地没动:“请问这位公公,是王妃召见我吗?”
太监轻蔑地呵了一声:“王妃召见,派的是宫女,奴才亲自来,那只能是王上召见。”
这太监态度倨傲,一副完全不把陆珂放在眼里的样子,看着不似有假。
更何况他身后那么多宫女,陆珂一个人也对付不了,只能静观其变。
陆珂安静地跟在太监身后,宫女们则跟在陆珂身后。
过了会儿,太监将陆珂带到一座看起来十分华贵的宫殿,让陆珂进去。
宫殿虽然富贵,但看起来并不大,甚至比陆珂被软禁的偏殿还要小,不似金国王上会待的地方。
陆珂没动,那太监一把将陆珂推进去,然后咚咚咚几声,宫殿大门和窗户全部都被人关上了。
陆珂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闻到一股幽兰清香。
她急忙捂住口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门窗被关,她一个人出不去,也不可能永远不呼吸。
“陆珂陆珂。”
听见阿保瑾熟悉的声音,陆珂身子猛然一震。
完颜弼,那个狗东西,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方法!
眼看阿保瑾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陆珂立刻去开窗户,锁死了,根本开不了,她咬了咬牙,躲到柜子旁边,厉声呵斥道:“别过来。”
阿保瑾呆住了:“陆珂陆珂,你怎么了?”
陆珂一边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一边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阿保瑾搓着衣角,脸颊微红:“你走了后,我找不到你。罗那叔告诉我,如果我想你,他就带我来见你。然后我跟他说,我想你了,他就带我来了。”
阿保瑾抬眸偷偷看陆珂:“陆珂陆珂,你呢?你想我吗?”
陆珂抓住一旁桌子上的梳妆镜:“咱们先不说这个话题,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阿保瑾扯了扯衣领,衣领松开,他脖子不自然地发红。
阿保瑾诚实地说:“有些热。”
阿保瑾将外套脱掉,扔在桌子上:“陆珂陆珂,我有好多心里话想和你说。”
阿保瑾走向陆珂。
陆珂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她立刻冷声命令道:“阿保瑾!”
阿保瑾懵懂地看着她:“嗯?”
陆珂指着一旁的椅子:“你坐下说,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阿保瑾:“哦。”
阿保瑾在椅子上坐下,和陆珂中间隔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
他感觉有些热,额头渗出了些许薄汗,脑子像浆糊一样糊里糊涂地。
他感觉心里有一只小虫,在不断地往外钻,痒痒的,好难受。
阿保瑾眼睛蓄满了水汽:“陆珂陆珂,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好想你……每一天,都好想好想……”
阿保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黏糊糊的感觉。
他笨拙地表达着,词汇匮乏,却字字用力:“看不到你,吃饭不香,睡觉……也睡不着。满朵也不高兴了,它……它也想你。我还想和你一起参加骑射节……你还答应和我一起去火把节。火把节要开始了,你一直没回来……”
说着说着,阿保瑾委屈地掉眼泪。
阿保瑾:“陆珂陆珂,你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阿保瑾痴痴地看着陆珂。
陆珂:“我现在的处境很难向你解释……”
阿保瑾:“我知道是我太笨了,听不懂。”
阿保瑾低着头。
陆珂:“阿保瑾,你先听我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但是现在,你要先冷静,不要被内心的欲望所驱使。你是个纯洁的孩子,对吗?”
说话间,陆珂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也在变热,脑子逐渐开始变得沉重。
她唯一庆幸的是,身体的燥热并不能驱使欲1望涌动。
她现在大脑十分冷静。
阿保瑾乖乖坐在椅子上,望着陆珂目光中似有沸腾的热意,“陆珂陆珂,你的眼睛好漂亮。”
陆珂:“不许想这个。”
阿保瑾:“脸也好漂亮,和金兰花一样美。”
陆珂:“阿保瑾!你给我冷静点。”
阿保瑾似乎已经听不见陆珂的话了,眼神越来越空洞,涣散:“陆珂……”
他声音沙哑,滚烫:“陆珂,好喜欢,好喜欢你。”
陆珂抓着镜子的手开始发抖。
阿保瑾起身,慢慢走近陆珂:“陆珂陆珂。”
他一声声唤着陆珂的名字,饱含情热。
终于,阿保瑾来到陆珂面前,那张漂亮到像童话一样的脸在陆珂眼前放大。
阿保瑾:“陆珂,我想……”
陆珂:“不许想!”
阿保瑾将手伸进胸口,陆珂用力将镜子砸阿保瑾头上。
阿保瑾脑袋一疼,惨叫一声,蹲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捧洗干净的羊毛,“陆珂陆珂,你不喜欢我了?”
陆珂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阿保瑾手里的羊毛,仍然不敢靠近阿保瑾,只是试探性地问道:“你刚才说你想干什么?”
阿保瑾:“我想让你教我做羊毛毡。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都做,可是我太笨了,做出来的娃娃好丑好丑。”
陆珂抓紧镜子:“只是这样?”
阿保瑾点头,他将羊毛铺开,果然里面夹杂着几个丑丑的奇形怪状的娃娃。
陆珂迟疑了片刻,将手放到心口的位置。
心跳确实加速了,她也感觉到了身体不同寻常的滚烫。
但是并没有情1欲上异样的需求。
这个药好像并不是那种烈性催1情药,只是单纯的激发人内心潜藏的欲1望,让人想要倾诉内心所有的一切情感,放纵所有的贪念。
但她对阿保瑾没有那种想法。
阿保瑾也没有那种世俗的心思。
即便陆珂是这么猜测,但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她让阿保瑾回到椅子上,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将镜子放在随手可以拿来防身的地方。
陆珂扯了一小块柔软的羊毛到手上:“阿保瑾。”
阿保瑾:“嗯?”
陆珂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教你做新的羊毛毡。我们用羊毛做一个小的阿保瑾,好吗?”
阿保瑾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陆珂:“我们先做一个小脑袋。捏一小团羊毛,不要太紧,松松的,然后用针轻轻戳……”
阿保瑾立刻像最听话的学生,拿起毡针,笨拙地模仿着陆珂的动作。
幽兰清香还在屋子里纠缠。
阿保瑾的脸颊绯红,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他不受控制地在学习羊毛毡时,眼神飘向陆珂的脸庞,带着一种懵懂的,炽热的依恋。
陆珂好漂亮,陆珂的皮肤好白。
陆珂像天使一样美,和神的使者一样心灵手巧。
陆珂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陆珂。
是阿保瑾最喜欢最喜欢的人。
阿保瑾甜甜地在心里想着,然后将注意力放回自己手中的羊毛团,专心做小阿保瑾。
他要努力学会羊毛毡,以后做一个小陆珂送给陆珂。
不,做两个。
一个送给他最喜欢的姑娘,一个留在身边,每天晚上陪着他。
见阿保瑾越来越专注于羊毛毡,陆珂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大门,用力拉,果然还是拉不动。
她一个窗户一个窗户地试。
该死的。
陆珂恨不得现在就将完颜弼捅死。
门窗关得死死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陆珂看向远处的大花瓶。
这个花瓶很大,有半个人那么高。这么高,应该也很重,不知道能不能将窗户砸开。
陆珂走过去,试图将大花瓶举起来。
她深呼吸,咬紧牙关,抱住大花瓶,一二三!用力!很好,举不起来。
陆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瓶也只移动了两厘米不到,更别说举起来了。
这时,阿保瑾走了过来,在花瓶前蹲下,抬手将花瓶扛到肩膀上,看向陆珂,仿佛在问:然后呢?
陆珂指了指窗户:“到那边去,把窗户砸开。”
阿保瑾点头,迈着步子,稳健地来到窗户那边,正要将花瓶砸过去,只听砰地一声,窗户被人从外面踢开了。
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
陆珂抬手挡了挡眼睛,于一片光晕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忽然,一股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
陆珂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夫君……”
阿保瑾放下花瓶,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幽兰香燃烧着人最真实的想法和欲-望。
长久的分离和思念,无尽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在终于得救的这一刻,瞬间击碎了陆珂强撑的所有防备,让陆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原晔,哭了:“你怎么才来?”
原晔的身躯在她扑入怀中的瞬间僵硬了一瞬,随即,他想将陆珂死死地按在怀里,可是,手在碰到陆珂的一瞬停住了。
原晔将手上的血在窗棱上抹掉。
他不想弄脏她。
等血擦干净了,原晔这才抓住陆珂:“我带你走。”
高度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后,幽兰香侵蚀着陆珂的神经,判断力和意识双双奔溃,她搂着他,下意识地点头。
原晔抱着陆珂回到偏殿。
虽然是被软禁的地方,但对陆珂而言是一个安全且熟悉的地方。
陆珂抱着原晔不撒手,一边抽泣一边捶他:“原晔,你混蛋!”
原晔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不正常,但又不似生病。
她的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热潮。
他知道她现在的状态不对,便一应都顺着她:“对,是我混蛋。”
陆珂吸了吸鼻子:“你就是混蛋!哪有你这样的,连自己夫人都找不到。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想了你多久,每天做梦都梦到你来找我吗?你混蛋!你一点都不可靠。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那个什么摄政王,特别过分,他还让我吃毒药。我都怕死了,但是我又不敢表现出一点点害怕。我一点不敢告诉别人我害怕……每天还要笑……你混蛋……你王八蛋……”
原晔死死地将陆珂抱在怀里,“对,我是混蛋,是我笨,是我蠢,是我没用,居然连自己的夫人都找不到。对不起。”
真切地将人抱在怀里,感受到陆珂的委屈与恐惧,原晔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浓浓的自责和后怕。
是啊。
他怎么能连自己的夫人都找不到呢?
怎么能让她等这么久这么久。
让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面对群狼环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周旋,求生。
没有可以求助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连心里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
原晔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扎刺。
“嘶~”
原晔脖子一疼,陆珂气鼓鼓地咬了他一口:“都是你的错。”
原晔放开她,一边心疼地擦着她的眼泪一边说:“对,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陆珂:“以后我要是不见了,你必须第一时间找到我。”
原晔:“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陆珂:“你发誓。”
原晔举起手:“我发誓。”
剧烈的情绪波动在原晔的安抚下,逐渐平复,陆珂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原晔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丢人。
怎么一点都不成熟稳重,像个孩子一样胡搅蛮缠?
以前因为父母隔三差五地吵架,所以她一直努力要求自己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也想找一个情绪稳定的另一半。
结果,事到临头,她一点都冷静不下来。
陆珂吸了吸鼻子:“其、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你。”
陆珂低下头:“毕竟我是在养马场失踪的,谁会想到有人胆大包天到在养马场绑人。”
原晔紧紧地握住陆珂的手,“不,是我的错。哪有见不到自己的妻子两个时辰不闻不问的?所以,是我一开始就做得不对,才会把你弄丢了。事后也愚钝找不到方向,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才最后想到金国。我如果聪明一些,应当早就想到了。”
这会儿幽兰香的药效也退得差不多了,陆珂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她问道:“你找了很多地方吗?”
原晔:“我找得太慢了。”
原晔将话题岔开:“是谁掳的你?”
陆珂:“我没看到脸,但是失去意识的时候闻到了很重的酒气。全养马场只有一个人能肆无忌惮地饮酒。”
原晔抓着陆珂的手紧了紧:“康联。”
陆珂:“我也猜的是他,但是没证据。”
陆珂说完,被原晔抓着的手忽然一痛,他的力道忽然变得好大,好像很害怕很害怕似的。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用了太大的力气,原晔立刻松手。
陆珂疑惑地问:“怎么了?”
原晔将下颌抵着她颈窝:“就是觉得自己真的太蠢了,一个一个地排查,居然最后一个才怀疑他。”
陆珂:“康联表现得那么好,很难被人怀疑。”
原晔摇头:“是不敢怀疑。”
陆珂嗯了一声,原晔将她搂得更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陆珂却听出了细微的颤抖。
他说:“魏英进入部队后,跟的第一个人是康联。康联是他的引路人,是他的副将,更是……生死相托的战友。两个人并肩作战,出生入死。
魏英被陷害和金国勾结后,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部下,或反戈一击,或明哲保身,或摇尾乞怜。唯有康联和柴志,在夹缝中抱团取暖,一直以来,世人都以为他们二人是将军最忠诚的追随者。如今来看来……”
原晔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讽刺与悲凉:“康联和金国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当年的事,也必定与他有关。”
陆珂沉默了。
是啊,能伤害你的人一定是你相信的人。
因为陌生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陆珂将头靠过去,抱住原晔,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拍抚着他的后背。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现在他正被巨大的悲伤所笼罩。
陆珂:“夫君,你还有我。”
陆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样一句话,但是她觉得,此刻原晔是需要的。
原晔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一道光,穿透黑暗,照在迷路的人身上。
两个人依偎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陆珂心惊肉跳,抓紧原晔,原晔安抚道:“别怕,敲三下,是璎柠的人。”
陆珂:“你和纳兰朵相认了?”
原晔:“我偷偷从晖阳潜入金国的领地,然后听说摄政王手下的巫医在对动物生病这方面,忽然医术大进,便猜到你在这里,跟着那几个巫医到牧场,听说你被王上宣召进了宫,又潜入了宫里。
王妃最得王上宠爱,我想跟着她,应该能找到你的消息。没想到,去了她的宫殿,发现纳兰朵就是璎柠。”
陆珂告状道:“她不信我。”
原晔:“我会让她信你。”
陆珂点头。
原晔将陆珂抱到床上:“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
陆珂抓住原晔的手,害怕地问:“要去很久吗?”
原晔反握住陆珂的手:“我和璎柠相见得匆忙,没有说几句话便听说你被带走了,所以,过去的事情我需要给她一个交代。等交代完,我就回来。别怕。”
陆珂点点头,松开原晔。
那边姚哥敲了门,便按照纳兰朵的要求静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到原晔,姚哥拿了一套侍卫的衣服,让原晔换上,这才带他去觐见王妃。
纳兰朵的宫殿内。
待原晔被带到后,纳兰朵让所有人都下去。
纳兰朵坐在软榻上,笑盈盈地看着原晔:“哥哥见到嫂子了?”
原晔颔首:“璎柠,你既然活着,为什么没有发消息联系我和璎璎?”
纳兰朵微微挑起妩媚的眉梢:“不急。”
她站起来,对原晔招招手,让原晔来到她的面前,然后一把抽出藏着的长剑,放到了原晔的脖子上。
纳兰朵微笑:“哥哥武功很好,但这皇宫内外高手无数,你一个人跑的了,嫂嫂能跟你一起跑吗?所以,千万别反抗。我一个孕妇,要是受了伤,王上绝对会亲手砍下嫂嫂的脑袋。”
原晔目光灼灼:“我没有想过反抗。”
纳兰朵:“哦?”
原晔:“你问你的问题,你问,我答。”
纳兰朵挑了挑眉:“儒生学子,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都要涉略,自然是会武功的。但是,我大哥没有你的武功好。你太着急我亲爱的嫂子了,武功暴露得太快。”
原晔抬手,将纳兰朵手里的长剑拨开:“除此之外应该还有。身高不同,性情不似,习惯不一。”
纳兰朵倒也没介意原晔将她的长剑弄开,只警惕地盯着他。
原晔说道:“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完全模仿另一个人的。无论如何都会留有破绽。最了解原晔的人是他朝夕相处的家人,除了你,就是璎璎。我和璎璎一起生活,我的身份自然瞒不过她。”
所以呢?
纳兰朵静等着原晔的下文。
若是他敢说出半句让她不快的话,她立刻假装摔倒在地上,大喊刺客,让他逃无可逃。
自然,眼前这个男人无比重视的陆珂,也活不了。
对了。
顺便还可以把落胎的罪名推到他们二人身上。
原晔面向纳兰朵:“我和你,和原家有相同的敌人,也有共同尊敬的人。”
纳兰朵拧眉。
原晔:“我曾发誓过永远效忠于大梁,于天子,于太子。在太子落难,原家被抄时,曾回过京城。原家如今活着的人,只有,你,璎璎,小满,还有如今远在京城,与我共同苦心绸缪的你大哥。”
第67章 真相
◎我喜欢透过她的眼睛去看世界。◎
纳兰朵:“你到底什么人?”
原晔扯下脖子上挂着挂坠,在纳兰朵眼前举起。
那挂坠是用檀木所雕的一片羽毛,雕刻并不精细,甚至稚嫩粗糙。
但纳兰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雕的。
当年原家尚在时,祖父得了一块上好的檀木,他们几兄妹调皮,从祖父柜子里偷出来,切成了好几份,然后拿着小刀一人雕了一个喜欢的。
她雕的就是羽毛。
后来,他们的小行径被祖父发现了,被罚去祠堂面壁思过。
祠堂待着无聊,于是几个人就约定好,相互交换这次的犯罪成果,以后这个挂坠就作为一个信物,谁拿着这个信物出现,并能说出这东西的来历,那么无论是谁,都必须百分百相信对方。
纳兰朵不动声色地看着原晔,直到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木雕的来历。
纳兰朵回到软榻上坐下:“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又想让我相信你。”
原晔目光沉稳:“我相信过很多人,最终发现能相信的人太少。”
纳兰朵盯着他的眼睛。
这话,别人或许不能理解,但是如她这种活在背叛与算计的人再懂不过了。
原晔:“现在该你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既然做了金国王妃,为什么不设法联系我和璎璎?”
纳兰朵拿了个垫子,垫在身后:“做金国王妃是意外。至于不联系你和璎璎的原因,一么,完颜术一开始对我看管很严,我寻不到机会,在这里也没有培养出可以信任的人。二么,没意义。”
纳兰朵舒服地躺下。
她现在身体太重,双脚浮肿,站久一点就累。
纳兰朵:“我们都是流放的犯人,流放者,这一生只能待在流放地生活,没有官府破格允许不得离开半步。就算我联系你们又能如何?跨越千里,来金国王城,从金国王宫将我掳走吗?其三……我暂时不想走。”
原晔:“理由。”
纳兰朵:“你知道魏英吗?”
原晔点头。
纳兰朵:“这金国王宫只有一个王上,也只有我一个王妃。全金国的人都知道我是最受王上宠爱的妃子,于是很多人会找上我,攀附交情。有人想投奔王上,于是托人找上我,向我递上了投名状。”
纳兰朵指了指一旁的柜子,原晔走过去。
纳兰朵说道:“第三排,里面有个暗格。”
原晔将柜子打开,找到暗格,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些信件。
纳兰朵:“你看了就明白了。”
纳兰朵如今怀着孕,多说几句话都累,便点到为止。反正剩下的,原晔看了也就明白了。
原晔将信件拆开,一封封全是某个化名的大梁朝廷重臣写给摄政王的,里面详细写着他们是如何里应外合,陷害太子。
先是通过内应将麒麟先锋营的一切行动计划提前通知金兵做好准备,紧接着,麒麟先锋营全军覆没。
他们知道魏英功夫好,无人能敌,杀不了也抓不住魏英,便把麒麟先锋营的全军覆没全部推到魏英头上,陷害魏英与摄政王联合,密谋以麒麟先锋营全军覆没为代价,重创大梁士气与国威,诱导大梁与金国议和。
一旦议和,金国便由摄政王这边提出要求大梁皇帝亲临边境谈判,再由魏英和摄政王里应外合,设局诛杀天子,天子已死,留京辅政的太子便可顺利*继位,而届时,新帝将大开互市,并分割一部分土地给金国。
所以,这才是从麒麟先锋营开始,太子被皇上以谋反下狱的原因。
原晔闭了闭眼。
最可笑的是,直到魏英被杀,太子下狱,原家被抄,活着的人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直到太子自尽,以证清白,直到原家流放,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他们才依稀摸清楚这段讳莫如深的意图谋反,到底是意图什么,怎么策划的。
从一开始得知真相的愤怒到如今,纳兰朵已经能做到平静面对了。
只是那份压抑在心中的仇恨,它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平静的海面下,越烧越旺。
纳兰朵:“王上宠我,又刚刚亲政。他想对付摄政王,我想让摄政王死。呵……”
纳兰朵嗤笑了一声:“所以,我为什么要以戴罪之身回到晖阳做苦工,我为什么不在这里当我的王妃,和摄政王奉陪到底。”
原晔将信纸叠好,封好:“这些信全部都是化名,唯一的线索便是那位和摄政王联合的人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不可小觑。
但是,这些信很巧妙地停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一个能激发你的仇恨,但拿回去也做不了证据,报不了仇的位置。所以它的目的仅仅只是单纯地激发你的仇恨吗?”
纳兰朵身子猛然一震。
不是为了激发她的仇恨。
是为了激发她报仇的欲望,又让她无法回大梁报仇,只能留在金国。
所以这些信不是给她的投名状,是给完颜术的。
是完颜术让人将这些东西送到了她面前,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留在他身边,做他的王妃。
纳兰朵被点醒后,微微起身,又随即躺下:“不重要,这些信是真的就足够了。我要他死,要堂堂摄政王,天神的使者,身败名裂,无比悲惨地死去。我要金国那些设计太子表哥,设计我原家的人都去死。”
原晔垂眸,这些信是通过人传递的,传递的过程中自然会沾染上不同时节的印记,从那些印记和纸质的时间变化,以及字迹墨水等,都能确认这些信是真的。
原晔问道:“你将这些给我,是想让我夫人帮你做什么?”
纳兰朵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纳兰朵:“摄政王培养了很多巫医,以医术之名骗取百姓军队对他的个人崇拜,以至于王上亲政之后,政令推行困难。
我需要陆珂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全心全力培养王上的巫医,让百姓更推崇王上,而不是摄政王。然后,利用教巫医医术的机会,给我准备一碗药。”
纳兰朵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一碗堕胎药。”
原晔的目光划向纳兰朵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个月份,如果堕胎,有极大的可能伤及性命。
纳兰朵扯过一旁的毯子遮住肚子,自嘲道:“大哥,你和嫂子总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生下金国血脉吧?”
原晔:“太危险了。”
纳兰朵:“危险也不能留。”
原晔妥协了:“我会和她说的,但是最终决定权在陆珂自己手里。”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纳兰朵语气也轻松了几分,调侃道:“就这么喜欢我这位嫂嫂?”
原晔声音清淡:“嗯,我喜欢她眼里的世界。”
纳兰朵笑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这位嫂嫂可没大哥的警惕,着实惊了我好一跳。我才刚开了个头,她自己个儿把什么都招了。着实过于天真。”
原晔眸子有星火流动:“不是天真。”
纳兰朵:“嗯?”
原晔:“她只是在用一种盛世昌平的角度在看世界。她眼里的世界,有坏人,但是大部分是美好的,可以信任和团结的。
我的理想,信仰早就湮灭在了阴谋算计,尔虞我诈当中,但是,她的理想还在。我希望存在在她心中的那份理想之火永不熄灭,希望她的未来永远光明灿烂。我喜欢透过她的眼睛去看世界,喜欢她眼里的世界,也想守护她眼里的世界。”
也许,陆珂在陆家的时候,真的曾在梦里见过那个世界吧。
又或许,她投胎之前,在那样的世界生活过。
所以,她的一举一动,一思一虑都带着那份地上天宫的质朴。
纳兰朵无法理解。
这不就是天真的定义吗?
陆珂是陆家的小姐,陆家有那位固守己见,保守腐朽的夫人在,陆珂怕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被关了十几年,能出门的时间寥寥无几,这种没有见过真实的人性,没有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天真,以前璎璎和小满也拥有过……
纳兰朵忽然一愣。
是啊,以前她不也和原晔一样,拼尽全力想守护璎璎和小满的那份纯真的吗?
只是现在时移势易,她变了,开始忘记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
纳兰朵扯动嘴角:“算了,聊多了。”
和纳兰朵谈完,原晔回到偏殿。
可能是受了惊吓又中了药的缘故,陆珂的身体太累了,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原晔无声地走到床榻边,陆珂睡得很沉,眉宇间满是疲惫和惊悸后的脆弱,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一只手无意识地紧抓着胸前的薄毯,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形成一个防备的姿态。
很明显,她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原晔躺到陆珂身后,将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带来的是熟悉的安全感。
陆珂鼻尖动了动,松开紧抓薄毯的手,转过身,抱住原晔,声音细小:“夫君。”
原晔温柔地轻拍着陆珂的后背:“嗯,我在。别怕。”
陆珂:“嗯。”
陆珂从鼻尖发了一个音节,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陆珂睡到了天黑,又睡到了黎明。
她睁开眼,一眼望进原晔的眼眸深处:“你醒了?”
原晔点头。
他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一夜未眠。
陆珂伸出手,抚摸着原晔的脸,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又变化得太快了,自从重逢后,她还没有仔细看过他。现在才发现,原晔瘦了好多。
以前清瘦有风骨的人,现在瘦得皮包骨。
陆珂的手指在原晔下颌划过细小的胡渣:“你每天都在找我吗?”
原晔将陆珂散乱的青丝理顺:“我找我的夫人,天经地义。”
陆珂:“很辛苦吗?”
原晔:“我在晖阳,无人在意,又会有什么辛苦的?”
陆珂:“可是你瘦了好多。”
原晔:“可能是天气冷了,不爱吃饭。“
陆珂掐他腰:“你嘴硬做什么?”
原晔闷哼了一声,抓住陆珂的手,亲了亲:“夫人,你受苦了。“
陆珂不想让他担心,于是说道:“其实摄政王待我还行。他需要我的技术,短时间内不敢对我下手,我每天能吃能喝,还有丫鬟伺候。”
原晔嗯了一声,将陆珂抱得更紧。
要是日子真的过得那么轻松,他抱着她就不会摸到骨头了。
精神的摧残很多时候被□□的折磨更可怕。
两个人依存了一会,陆珂询问纳兰朵相信他们了吗,原晔隐藏了纳兰朵怀疑他身份的那段,只将后面两人的对话说了出来。
陆珂:“她要打了孩子?”
原晔点头。
陆珂:“那会儿我和她见面,一门心思光顾着询问她怎么在金国王宫了,没有仔细看。但是在我模模糊糊的印象里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原晔:“说是五个多月了。”
陆珂:“这么大月份打掉孩子对身体的伤害很大,很可能没命的。”
尤其古代有没有现代抢救治疗设备和药,纯纯地靠中药原始打胎。
原晔:“她不愿意生下有金人血脉的孩子。”
陆珂垂下眸子,其实纳兰朵的想法,陆珂是能理解的。
金人和原家被抄脱不了干系。哪怕当时完颜术还没有亲政,对太子的陷害都是由摄政王主导,那完颜术也是摄政王的侄子,都流着同样的血。
只要是正常人都不可能愿意生下仇人的孩子。
她也没有什么孩子无辜的想法,她犹豫,纯纯是因为太危险了。
都五个多月了,这可是古代啊。
陆珂思考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如果这是她的意思,那我尽量多找些温和的药材配,让她身体少受一些伤害。”
原晔:“嗯。”
陆珂抓紧原晔的衣服:“还有就是,关于帮完颜术对付摄政王,激化他们的矛盾这件事。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法和完颜术谈吗?
完颜术和摄政王的侄子,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我觉得性情应该也有相似的地方。高位者通常疑心深重。如果我贸然过去说我愿意为他效力,他肯定不会信我。”
原晔:“可以。”
陆珂愣了一下,捶他:“你还没问我的方法是什么。”
原晔笑:“夫人就按自己的想法去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为你兜底。”
陆珂:“那我要是惹金国王上生气了,要杀了我,怎么办?”
原晔:“那就先杀了他,我们再慢慢逃。”
陆珂蹙眉:“对哦,我差点忘了。”
陆珂瞪向原晔:“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怎么会武功的?”
原晔讨好地一笑:“夫人……”
陆珂板着脸:“说!”
原晔:“夫人,我是儒生,君子六艺,都要学。”
陆珂:“那你会武功不说,害得我以为你是那种弱不惊风的书生。”
原晔低头:“我弱不弱,夫人不知道?”
陆珂拧他胳膊上的肉:“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个混蛋。”
两人闹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天彻底亮了。
宫女端来了吃的。
下午,处理完政务,完颜术去了纳兰朵的宫里。
完颜术和以前一样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子。
这是他的一个孩子,他对此寄予了厚望。
纳兰朵温婉地笑着:“王上,我那位嫂子已经同意了。”
完颜术:“她倒是同意得干脆。”
完颜术放开纳兰朵的肚子:“宣吧。”
姚哥依言,带着完颜术身边的太监去偏殿将陆珂请了过来。
原晔则穿着侍卫的服装,和纳兰朵门口的侍卫换了班。
陆珂跪在地上,叩拜完颜术。
完颜术让殿内的人都下去,站起身,走到陆珂面前。
宽大的身影笼罩在头顶,哪怕没有对视,陆珂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完颜术在审视她,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角度审视她。
许久后,完颜术开口道:“你叫陆珂?”
陆珂:“是,我是陆珂。”
完颜术:“听说你嫁给王妃的哥哥两年多了?”
陆珂不明白完颜术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诚实回答:“是。”
完颜术:“你喜欢王妃的哥哥吗?”
陆珂:“我和夫君虽然是大梁皇帝赐婚,但是久慕盛名,心向往之。婚后,也是夫妻和顺,举案齐眉。”
久慕盛名,心向往之?
纳兰朵看向原晔的方向。
哦~还有这一出呢?
完颜术看了一眼纳兰朵,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杀意涌动,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你愿意效忠于我?”
陆珂挺直脊背:“回金国王上,陆珂是梁人,陆珂不愿。”
完颜术嘴角笑容更深,看向纳兰朵,“哦?你不愿?”
纳兰朵没有丝毫惊慌和讶异,只娇嗔了他一眼:“王上,别吓人。”
完颜术笑了一下,有意思。
陆珂说道:“王上,陆珂是梁人,本就不是摄政王的人,是被他强掳到此,自然不会忠于摄政王,摄政王也不会相信陆珂。将心比心,王上也是一样,不是吗?”
完颜术:“对我没用的人,也不必留着了。”
陆珂:“陆珂不愿意献上忠诚,但是并不代表陆珂于王上无用。”
完颜术迈步回软榻坐下。
陆珂:“陆珂曾经对摄政王说过,陆珂不愿意帮助他的军队伤害自己的母国。但是陆珂愿意为金国子民出一份力。”
完颜术:“自欺欺人。”
陆珂:“王上,这个仗你还愿意打下去吗?王妃说,大梁和金国打了十几年的仗了,两国之间,贸易不互通,全靠行脚商人私自转运货物,互通有无。金国财政空虚,百姓疲于生产,补充军队。”
完颜术目光沉沉地看向纳兰朵:“你还对她说了这些?”
纳兰朵吃着葡萄:“那不然呢?王上,我这个嫂子脾气倔得很,软硬不吃。”
完颜术:“知道我不会罚你,这会儿倒诚实了。”
完颜术对纳兰朵伸出手,示意她分一小串葡萄给他,纳兰朵直接忽视,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葡萄。
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抬手将纳兰朵咬了一半的葡萄抢回来,送进了嘴里。
完颜术怨怼道:“不贴心。”
说吧,完颜术看向陆珂:“继续。”
陆珂在心里对完颜术丢过去一个大大的鄙视。
陆珂:“同样的,大梁为了防备金国每年国库消耗也十分巨大,其实两国百姓都不堪重负了。王妃说,王上你和摄政王的理念不同,其实已经不想打下去了。但是金国畜牧业十分落后,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又极度迷信天神,更崇拜摄政王个人。
所以,王上,如果金国的畜牧业能发展起来,百姓能够认识到靠自己的双手,不靠神明施舍,也能丰衣足食,那么两国的仗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打下去了。”
完颜术:“你凭什么觉得金国发展起来了,我不会想要吞并梁国?”
陆珂:“因为世上不止一个陆珂,金国的畜牧业在发展,大梁的也在。因为一个国家的强大,不是一个方面的强大,是经济,文化,政治,军事,科技全方面的强大。
并不是单凭一个畜牧业的发展就能带来真正的强大,就能吞并一个国土人口都远比自己更加庞大的国家。因为畜牧业的发展不是一朝一夕的,是几年,十几年的积累。
因为对外扩张,需要百姓的支持,需要他们奉献出自己的骨血,粮食,力量。所以,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没有一个绝对的信仰,百姓不会支持。这也是摄政王需要绝对的个人崇拜,让百姓支持他发动长久战争的原因。”
完颜术面色如常:“继续。”
陆珂:“今日摄政王能让自己成为天神的分身,让自己的个人崇拜成为分割皇家权力的武器,那么别人也行。即便王上将对摄政王的个人崇拜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那么你和王妃的下一代呢?他还有这样的能力吗?他有,那下下一代呢?
若是有朝一日,皇权和这种宗1教崇拜的神权出现了冲突,一个极度推崇天神的国家,一群只认可天神,而不知王上的百姓,王上能保证自己的后代都能在这场战场中获胜吗?毕竟,百姓只认天神,敢为天神豁出性命,奉献出全副身家。”
话虽这么说,但这只是取信完颜术,激化完颜术和摄政王的矛盾,逼他们自相残杀的一种手段。
陆珂心里清楚,上位者的野心只会膨胀,从来不会停止。
封建中央集权下,百姓即便不想打,也架不住掌权者的愚蠢。
但确实,两国打了这么多年,朝廷也好,百姓也好,都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失去了太多太多,都累了。
所以,除非完颜术和大梁彻底议和,否则她不可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学识分享给金人的。
第68章 变数
◎情出自愿,便落子无悔。◎
听完陆珂的话,完颜术摸着扳指细细思索,评判。
他身后窗外,天空之中,长云弥漫,隐隐雪山连绵千里,苍苍莽莽,雄伟,旷远。
许久后,完颜术让人将陆珂带了下去。
完颜术大手罩在纳兰朵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王妃,你说呢?”
破神权,比立神权难,很有可能会被反噬。
纳兰朵嫣然一笑:“那就要看王上心里更看重自己,还是这个国家的未来了。”
完颜术目光幽深:“咱们的孩子如果出生了……”
完颜术忽然扯动嘴角轻笑了一下:“你的这位嫂子真是过于天真。”
纳兰朵笑道:“想好一点,也许不是天真,只是善良和真诚。王上,难道不觉得善良和真诚是这世间最难得,最令人心动的东西吗?”
完颜术忽然抬头看着纳兰朵:“是吗?”
纳兰朵:“人心叵测中,善良和真诚永远是最佳的破局方法。”
完颜术抚摸着纳兰朵的脸:“王妃。”
纳兰朵:“嗯?”
完颜术:“我心悦你。”
纳兰朵愣住了,“什、什么?”
完颜术:“我喜欢你。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
纳兰朵错开完颜术的视线,“王上以前可不会说这些肉麻的话。”
自她被他扛回王宫从来没说过。
完颜术:“王妃不是让本王真诚一些吗?”
纳兰朵横了他一眼,推他离开:“好了好了,太肉麻了。你快去处理公务。”
完颜术笑了:“害羞了?”
纳兰朵:“快去处理公务。”
完颜术亲了亲纳兰朵的额头:“晚上再来看你。”
说完,他交代姚哥她们好好照顾纳兰朵,大步离开。
待完颜术的身影彻底消失,纳兰朵脸上的温柔渐渐冷了下来。
她眉头紧蹙,完颜术是不是疯了?
晚饭时,纳兰朵请陆珂过来吃饭。
清炖的羊肉,红烧猪肘和一些蔬菜被摆在了桌面上。
陆珂问道:“王上怎么说?”
纳兰朵微微有些失神:“什、什么?”
陆珂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纳兰朵垂下眼睫:“没什么,你刚才问什么?”
陆珂:“王上选君权还是神权?”
纳兰朵:“听他的意思,应该是将你的话听进去了。”
陆珂:“嗯。”
陆珂专心吃饭。
饭吃了一半,纳兰朵抓紧袖口:“一会儿你帮我把个脉。”
纳兰朵看向陆珂:“要配药,还是要先把脉确认一下情况,不是吗?”
陆珂点头:“以前都是御医给你诊脉吗?”
纳兰朵:“嗯,毕竟我是大梁人,因此许多人对我这位王妃不满,更不愿意我生下玷污金国皇室血脉的孩子。我身边有不少危险。王上怕有人谋害我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所有照顾我身体的御医和御厨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换句话说,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找到破绽处理掉这个孩子。
好在现在有了陆珂这个变数。
陆珂咬着筷子,犹豫了许久,还是说道:“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我不是给人看病的医生。我是兽医。动物和人始终是不一样的。而且你的月份太大了,如果发生意外,你和孩子都会没命。”
纳兰朵:“没关系。反正都是赌。我赌老天流放路上没让我死,就不会让我死。”
纳兰朵的决心坚定,陆珂也不再说什么了。
吃完饭,陆珂给纳兰朵把脉。
陆珂搓了搓手,确定手的温度上升了一些,这才将指尖放到纳兰朵的脉搏上。
“奇怪。”
陆珂怔愣了一瞬,将纳兰朵的手往她这里放了放,重新把脉。
纳兰朵:“怎么了?”
陆珂抬起头,目光担忧又充满震撼:“你说你怀孕五个多月?”
纳兰朵:“御医是这么说的,有问题?”
陆珂:“不是五个月。”
纳兰朵:“什么?‘
陆珂:“我再确认一下。”
陆珂给纳兰朵换了一只手,再度将指尖放了上去,屏住呼吸,专心感受纳兰朵的脉搏跳动。
许久后,陆珂终于百分百确认。
陆珂:“孩子不能打。”
纳兰朵拧着眉看着陆珂。
陆珂:“孩子不是五个多月,是七个多月,已经不可能打了。打掉孩子,在现在的医疗水平下,动孩子就是动你的命。你们都会没命。”
纳兰朵骇然大惊:“你确定?”
陆珂:“我已经确认了三次。至少也是七个月,甚至就算是八个月,也绝不可能是五个多月。”
纳兰朵:“呵。”
她苦笑了一下:“真是难为他辛苦瞒了这么久。”
陆珂安慰道:“其实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纳兰朵摆摆手,阻止陆珂继续说下去,孩子已经打不掉了,再多的安慰都是空话,还不如好好谋取眼前的利益。
纳兰朵只沉默了一瞬,便立刻说道:“堕胎药你照常准备,把它做成药丸。”
陆珂:“可是这孩子不能打……”
纳兰朵:“我不打,我没那么蠢,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无用的结果。但是我需要那药帮我一个忙。”
陆珂:“好,等我能接触到药材,我会帮你准备好的。”
纳兰朵摆摆手,让陆珂回去:“最晚后天,你就会开始忙起来,趁着有时间多休息休息吧。”
陆珂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回头看向纳兰朵。
纳兰朵的脸上满是疲乏。
陆珂又想起了被贬到岭南的柏世安和他们的儿子。
当年原家出事,柏家全力相救,柏世安也是因此被贬官,他和原璎柠只能含恨签下休书,就此诀别。
璎璎说过,她的姐姐璎柠在流放路上一直鼓励她撑下来,也在不断劝自己活下去。
她的姐姐想活下去,不管多苦不累,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想回到柏世安和他们的儿子身边。
如果纳兰朵生下孩子……
陆珂不敢想未来原璎柠要怎么办。
……
陆珂一走,纳兰朵抬手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挥到了地上。
新鲜的瓜果滚落,精致的瓷盘掉在地毯上,发出奇怪的声音,却并没有碎掉。
完颜术怕她摔着,在她的宫殿,满宫都铺了这样又厚又软的地毯。
巨大的愤怒下,纳兰朵呼吸急促。
什么怕她摔着,分明是怕她伤了这个孩子!
完颜术,你可真好啊。
一步一步,将我算计了个彻彻底底!
纳兰朵坐在软榻上,骤然之间,全身都卸了力气。
真可笑啊。
她辛辛苦苦谋算,结果却一步一步自愿走进了完颜术的圈套。
从他将她抢回宫里,到后来引导她发现摄政王陷害太子连累原家抄家的真相,让她主动勾引他,投靠他,心甘情愿当他名副其实的王妃。
再到现在的五个多月实则七个多月的孩子。
要不是陆珂和原晔的出现,她怕是到最后连自己都会赔进去。
听见声音,别的宫女都不敢进来,姚哥待屋内声音平息,走近殿内,快速将桌面收拾好。
纳兰朵冷声吩咐道:“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姚哥跪地:“是,奴婢的命是王妃救的,今天的事奴婢绝对不会往外吐一个字。”
纳兰朵:“下去吧。”
姚哥依言退下。
晚上,天色暗沉,夜风冰凉。
完颜术走近殿内,纳兰朵躺在软榻上,厚厚的皮草盖在她的身上,她眉心紧皱,似乎梦到了什么很为难的事情。
完颜术在纳兰朵身边蹲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纳兰朵骤然惊醒。
完颜术小心地将她扶起来:“怎么不到床上睡?”
纳兰朵刚睡醒,声音带着几分朦胧的软糯:“刚才坐在塌上想事情,想久了有些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完颜术扶着她到床上躺下。
换了以前,他会把她抱上床,绝对不会叫醒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纳兰朵怀了孕,肚子大,身体重,抱的话,对肚子不好,他便习惯了扶她。
完颜术脱掉外套,在纳兰朵身边躺下:“刚才看你皱着眉头,做噩梦了吗?”
纳兰朵将头靠在完颜术胸膛上:“嗯,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梦到当时我在逃跑的路上,没遇到你,被抓了回去,严刑拷打。你说怎么就那么巧,我刚跑出来就撞见了你。你还偏偏把我绑回了王宫,让我做王妃。”
完颜术侧了侧身子,手撑着头,在昏暗的烛火中,在纳兰朵看不到的地方,目光极尽温柔。
完颜术:“我是把你扛回王宫的,不是绑。”
纳兰朵:“有什么区别?”
完颜术不说话了,纳兰朵抬起头,横了他一眼:“看吧,你也说不出来。”
完颜术:“别人不敢像你这样呛我。”
纳兰朵:“我说几句实话就算呛了?”
完颜术:“好好好,我错了,我说错话了。”
纳兰朵:“你就是嘴上认错,心里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
完颜术:“不管是抗,还是绑,总归现在你是我的王妃,是我的妻子。”
纳兰朵:“那我要做王后。”
完颜术:“现在朝中阻力太大,等孩子生下来就封你做王后。”
纳兰朵:“没有孩子你就不让我做王后了?”
完颜术笑了,目光之中尽是帝王威严:“没有孩子,那就等过几年,局势稳定了,把那些反对的人一个一个收拾了,再封你做王后。”
纳兰朵这才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完颜术:“你呀,总是要强,嘴上非要压我一头。”
纳兰朵:“我是嘴上要强,你是心里算计我。”
完颜术微微挑眉:“你指哪件?”
纳兰朵坐起来,作势打了他一下:“你还不止一件?你老实交代到底有几件?”
完颜术也不生气,他反而喜欢纳兰朵这副向他撒娇的小女子做派。
他笑着问:“你先说你说的是哪一件?”
纳兰朵:“那几封信……”
完颜术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喜欢你看到信,跑过来勾引我的样子。那几日,我被你勾得,每次早朝都心痒难耐。”
纳兰朵:“完颜术!”
完颜术抓住纳兰朵的手亲了亲:“是,我的王妃。”
纳兰朵:“你给我正经点。”
完颜术挑眉。
纳兰朵:“你就不怕我生气?”
完颜术:“你会吗?”
完颜术目光深邃:“我的王妃是一个赌得起也输得起的人。情出自愿,便落子无悔。”
纳兰朵借着烛火冷凝着眉。
确实,当初完颜术把她带进宫,虽然封了妃,但是没强迫过她做什么,直到他下了饵,她自己入了套。
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他有绝对的自信她迟早会成为他的人,所以才稳坐钓鱼台,不急不躁地陪她玩。
因此,她能骂他心机深重,但骂不了他无耻下作。
纳兰朵剜了他一眼,妩媚风情:“那当初我勾引你,你还晾着我?”
完颜术:“王妃入宫那么久,难得将心思放到我身上,我总得矜持一些,再从了王妃,才不会显得轻浮,不是吗?”
纳兰朵气得又捶了他几下,完颜术抓住她的手:“别打了,仔细把手打疼了。”
纳兰朵和完颜术大眼对小眼。
忽然,纳兰朵闷哼一声,捂住了肚子。
完颜术立刻坐起来,要宣太医,纳兰朵拦住他:“没事,是孩子顽皮,踢了我一下。”
完颜术松了口气:“等生出来,长大了,打板子。”
纳兰朵:“你舍得?”
完颜术:“除了你,我都舍得。”
纳兰朵:“你今日怎么花言巧语这么多?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完颜术:“这不是顺着王妃,用真诚换真心吗?王妃觉得我表现得如何?”
纳兰朵:“不怎么样。”
纳兰朵抚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我就纳闷了,这小不点儿才五个多月,怎么这么活泼。”
完颜术:“可能随我,生下来会是个高大威猛的孩子。”
纳兰朵:“其实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刚才梦到了以前的事情,也梦到了以前在原家的时候,我小娘生孩子,那时候她是八个多月的时候突然早产,她身体瘦弱,本来力气就小,又摔了一跤,羊水破了,早产加难产,没了命。”
纳兰朵目光哀伤:“难产的时候,稳婆问保大还是保小,结果两个都没保住。”
完颜术抿着唇,只看着纳兰朵,似乎在思考她这么说的缘由。
纳兰朵:“我好像害怕了。”
完颜术将她抱进怀里:“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纳兰朵:“那我要是也难产,你要我还是要孩子?”
完颜术:“傻瓜,没有你,我要孩子做什么?”
纳兰朵:“那我要是伤了身子,生不了孩子呢?”
今天的纳兰朵似乎格外爱撒娇,完颜术还就是吃她这套,他笑着问:“你在担心什么?”
纳兰朵:“你先回答。”
完颜术:“生不了就生不了,到时候过继一个到你名下。”
纳兰朵:“你惯会哄人的。”
“我这辈子只哄过一个人。”完颜术大手放到纳兰朵大腿上:“那我再哄哄我的王妃?”
纳兰朵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老实点。”
完颜术:“我可记得,王妃这方面的需求比我旺盛,尤其是——孕后期。”
纳兰朵:“你——”
纳兰朵红了脸。
完颜术:“放心交给我,我会让你舒服的。”
不一会儿,纳兰朵呼吸急促,窝在他怀里剧烈地喘息着。
完颜术问:“王妃舒服了,那我呢?”
纳兰朵丢给他一个不冷不热的微笑:“自己解决。”
说完,纳兰朵转过身背对着他无情地闭上了眼睛。
须臾,她听见完颜术粗喘声越发的沉重,然后渐渐归于平静。
完颜术下床离开,洗漱后,回到床上,从纳兰朵身后将她抱住:“果然,孩子是夫妻生活的绊脚石。”
纳兰朵缓缓睁开眼。
绊脚石吗?
孩子会绊住母亲的一生。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想留下,可惜,她棋差一招。
第二天,完颜术召见大臣商议,在王城内划拨了一块地给陆珂进行全城问诊。
第三天,问诊所挂上招牌,陆珂正式上任。
陆珂坐在问诊所内,问诊所周围除了可以看见的士兵和负责畜牧一职的几位官员外,暗处也配备了不少人手。
原晔也在暗处随时待命。
王城在划拨土地之后,便开始在城内大力宣传。
但是,金国百姓对天神的迷信太深了,并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普通的凡人也能拥有受过天神祝福的巫医的能力。
因此,问诊所挂牌后,排队的人并不多。
陆珂看了看问诊所那狭小的,只够一人进出的门,看向一旁畜牧司长阿日斯兰:“我们出去问诊。”
阿日斯兰:“出去?不行,太危险了。”
陆珂:“我们问诊的目的是破除迷信,教会百姓自己处理牲畜问题,并且你们也能从旁学会一些知识。*
现在隔着一扇门,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是如何治病的。他们只会以为我们偷偷地借助了天神的力量,才能让那些生病的动物恢复健康。那我们出来问诊耗费时间心力有什么用?”
阿日斯兰简单思考了片刻,并没有将问诊桌搬出去。
问诊桌只是一张桌子,但是治病是需要药的,药柜很大,还是固定的。
他们需要让百姓清楚地明白,不是天神在帮助他们,是他们伟大的王上在帮助他们。
于是阿日斯兰下令,将问诊所的小门和周围三分之二的墙壁也砸了,彻底敞开,让所有过路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问诊所内的一举一动。
墙壁和小门轰然倒塌,就像预示着神像的倒塌一样。
陆珂坐下开始正式问诊。
年老的妇人抱着一个衰弱无力的小牛过来。
陆珂询问情况。
年老的妇人打量着陆珂,其实她内心并不信任陆珂,但是她已经去过神庙求过天神和巫医了,所有人都说小牛没救了。
这头牛是他们全家的希望,要是小牛死了,他们欠的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死马当活马医跑来问诊所。
年老的妇人说道:“我这小牛怀着的时候,母牛身体就十分瘦弱,它生下来后就更瘦弱了。一直病怏怏的,刚开始还能站着,也在长肉,但没多久就站不住了。就算我扶着它站起来了,他的背和腰也是拱起的,站不住。”
陆珂:“你把它放到地上,扶起来,我看看。”
年老的妇人照做。
小牛站在地上,背腰拱起,四肢不能伸直,并且想一侧斜歪,很快就又倒了下去。
不仅如此,它的前蹄蹄冠上方的系关节弯曲,还有毛发脱落的现象。
王城繁华,每天人来人往,路过的百姓看见小牛那半死不活地样子,纷纷摇头叹息。
“这牛活不了了。”
“唉,与其受苦,还不如让它去天神身边,陪伴天神吧。”
“我亲戚家里以前有匹马就是这样,一直不见好,最后花了很多钱,还是去陪天神了。”
围观群众的议论声进入妇人的耳朵,妇人更难过了,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这可怎么办哟。
小牛死了,他们家就得把房子卖了还债,全家老小都要露宿街头。
陆珂:“你别担心,这病并不是不能治。”
妇人猛然抬头,脸上满是泪水:“能治。”
陆珂:“能,这是佝偻病。病初期不爱吃东西,消化不良,谨慎不振,行动迟缓。它现在几个月?”
妇人:“六个月了。”
陆珂:“但是你看它的身形,明显偏小,说明生长停顿了。它平常是不是喜欢舔墙土或者食槽?”
妇人激动道:“是是,你怎么知道的?是天神托梦给你让你来帮助我们的吗?”
陆珂:“……”
又是天神。
陆珂:“这是佝偻病,很早以前就有人发现并且总结出了经验。只要按时吃药,它就会好。”
妇人:“是天神说的吗?”
陆珂:“是凡人的智慧!”
陆珂深呼吸,不能急躁。
陆珂:“你家有鸡蛋吗?”
妇人:“没有,鸡蛋太贵了,我们吃不起。”
和寮村的村民一样,平时都是菜叶子加糠加点米凑合一顿,过年过节才能吃一顿鸡蛋和肉。
陆珂:“那你能找到鸡蛋壳吗?”
妇人:“鸡蛋壳能。”
第69章 真情
◎二十二岁之前不想生孩子,到金国倒是养了一个。◎
陆珂:“你把蛋壳炒黄,研成末,每次取半两,加在它吃的饲料中,每日喂两次,可以改善它的情况。”
妇人不断地点头:“我回去就给它喂。”
陆珂又写下药方递给阿日斯兰:“你再给她拿点苍术,熟地和山药,蛋壳粉加上这些,在补钙的基础上补充维生素能让小牛恢复得更快。”
阿日斯兰:“什么是钙和维生素?”
陆珂:“呃……就是一些长身体所需要的营养,这些不同的营养分布在不同的东西里,吃这些东西就能补充。”
阿日斯兰将信将疑地带妇人去拿药。
妇人:“感谢天神,一定是天神看我虔诚,赐下了恩德。”
陆珂:“……”
得,她干半天活,别人感谢的还是天神。
阿日斯兰:“你错了,不是天神。”
妇人:“什么?”
阿日斯兰:“是王上,这些珍贵的药材都是王上辛苦寻来,并且降下恩泽,给你们免费使用的。”
妇人:“感谢天神,感谢王上。”
旁边围观的金国百姓听见,也单手放在心口位置:“感谢天神,感谢王上。”
陆珂:“……”
这就是她讨厌宗1教治国的原因。
她辛辛苦苦诊病,人家只感谢天神。
算了。
陆珂喊道:“下一个。”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牵着一头牛走了过来:“姑娘!你看看我这牛!问问天神,怎么办!”
男人嗓门震天响。
陆珂:“给动物治病是医学,和给人治病一样,我是给动物看病的大夫。你们如果学会这些药方,以后也能自己给动物治病,不需要再求助神明。”
男人一张黑脸和胡子挤成一团,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珂。
陆珂招招手,让他把牛牵近一些。
牛刚走近陆珂,就发出噗噗的声音,鼻子流出粘稠的鼻汁。
陆珂问道:“它最近吃草的情况怎么样?”
男人:“说起吃草,那就有的说了!我跟你说!我这牛从小就是个宝贝,生下来就比普通小牛犊子壮,长大更不得了了,吃草吃得特别多,你看这体格……”
陆珂:“停——”
男人不满地嘟囔道:“我还没说完呢?”
陆珂:“我没问你它以前怎么样,我问的是它最近几天的食欲怎么样?”
男人:“食欲好啊,它食欲比一般的牛好太多了。现在生病了,吃得少了,也能和一般的牛打平!它肯定是天神见我勤劳勇敢特意降下的恩泽!”
陆珂:“……”
这人是个话痨吧?
陆珂:“知道了,食欲下降。”
陆珂去摸牛的脉搏,毛哦很快,呼吸困难,靠近还能听到肺泡那边捻头发似的声音。
陆珂:“是卡他性肺炎。这个季节降温快,天气冷,很容易发生。它平常的居住环境怎么样?”
男人:“你要问这个,这又有的说了——”
陆珂怕男人长篇大论地回忆,赶紧打断:“你就说它住的地方多久打扫一次。”
男人:“这还要打扫?不每次把粪便一铲就结束了吗?”
陆珂:“居住环境不干净,睡的地方长期不更换稻草,容易滋生细……长出一些有毒的小虫子,很小,肉眼看不到,它在呼吸的时候,就会把这些小虫子吸进去,从而导致生病。你回家之后将它睡觉的地方仔细打扫干净,用热水打扫。”
陆珂一说,其他围观的人不乐意了。
“扯的吧,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还什么看不见的小虫子。这虫子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有?”
“大胡子,你别听那小丫头胡说,还什么肺什么烟,听都没听过。她唬人的。你家牛的毛病我都知道,我家马以前得过这个病,到庙里,找巫师拿点香灰和圣水,回家冲了给牛吃了,第二天准好。”
一听这话,大胡子立刻抛下陆珂,去人群中找那人:“真的?你说真的?”
那人说道:“那还有假?香灰和圣水都是天神施过法的,不比那小丫头弄得那些玩意儿靠谱?”
大胡子:“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这就去!”
大胡子兴冲冲地牵着自己的牛走了。
陆珂也不阻拦,肺炎是一种极难治疗的病,而且很容易复发,卡他性肺炎她在牧场的时候没有教过巫医,金国的巫医根本不会。
这边的百姓太信奉天神,不吃亏到底,认清天神压根儿没有用,他们是不会想着依靠自己的。
人走了,陆珂就叫下一个。
她诊治一个,阿日斯兰便在旁边将她说的话记下,时不时地询问一些病理上的问题。
随着治疗的动物越来越多,阿日斯兰看陆珂的眼神也从怀疑到崇拜。
一早上下来,来找陆珂看病的总共只有六个人。
一会儿就看完了。
显然大家压根儿不相信陆珂,只相信天神和天神派下来帮助他们的巫医。
既然没有人,陆珂就从最基础的病理知识教阿日斯兰他们,教了半个时辰的内容,陆珂便让他们背诵,记忆,然后抽查。
阿日斯兰这五个人都是官员,虽然当官多年,早就荒废了学业,但是到底是有能力的人,很快就能将知识背诵记忆,并融会贯通。
比摄政王当初派来跟陆珂学习的几个巫医能力更强。
考完试,阿日斯兰恭敬地给陆珂倒了杯热茶,又拿来了一些酥饼。
左右无事,陆珂一边等人上门一边和阿日斯兰闲聊:“阿日斯兰大人。”
阿日斯兰:“不敢当,陆大人,您才是大人,您叫我阿日斯兰就是。”
阿日斯兰三十二岁,比陆珂大了十多岁,但是阿日斯兰服陆珂的本事。在阿日斯兰心里,有本事的人才是大人,因此阿日斯兰唤陆珂为陆大人。
陆珂问:“阿日斯兰,金国大约有多少百姓真心信奉天神?”
阿日斯兰:“没具体计算过,不过依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大约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人。”
三分之二,那跟全部也没差别了。
破除金国封建迷信这个东西,还真的是一个大工程。
陆珂心里有了计较,却反而对完颜术放心了起来。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工程,没个十几年的时间,完颜术是干不完的。
换句话说,就算她将自己的所学百分百地无偿分享给金国,金国实力也越不过大梁。
陆珂又问:“阿日斯兰,那你呢?这么多人都相信天神,为什么你不信?”
天神的信奉者压根儿不会陪陆珂来办动物问诊所。
陆珂的话让阿日斯兰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
阿日斯兰抬头看向路上来来往往的金国百姓:“其实我有记忆以来我的父母亲人都信奉天神,耳濡目染之下,我也自然一样。”
陆珂好奇地问:“那后来呢?是因为什么让你转变了想法?”
阿日斯兰:“后来我所在的村子爆发了一场瘟疫,家里的牛羊死了,爷爷奶奶死了,妹妹弟弟也死了,然后我父亲也病倒在了床上。
我们和村子里的其他人在巫师的主持下,一遍又一遍的贡献家里仅存的粮食,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天神降下恩泽,消解这场可怕的瘟疫。但是没有用。”
阿日斯兰哽咽道:“天神没有理会我们。巫师说是我们的心不够诚,当时我就想,我们的心还不够真诚吗?那到底要付出多少,天神才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后来,瘟疫结束,家里就剩下我和我母亲两个人。我们身上没有粮食,没有钱,没有土地,母亲带着我去投靠远房舅舅。
路途太远了,母亲的身体不好,只走了三天就病了。我知道,她是太饿了,饿得扛不住病,没有力气走下去了。
所以我想到了去偷东西。我当时想的很简单,当初为了乞求天神的帮助,我们家里最后的粮食都奉献了出去。天神那么善良肯定会愿意还给我们一些。”
阿日斯兰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我偷偷溜进了神庙,偷偷藏在供奉的桌子下面,想等到天黑,拿了吃的就走。
晚上,天黑了,神庙里没有一个影子。巫师们回来了,将神庙里信徒的供奉全部装入麻袋里,然后留下一袋自己吃,剩下的他们送到了饭店换成了钱。脱下巫师服的男人们,甚至会去妓院寻欢作乐。
真可笑啊。天神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对受尽折磨苦苦挣扎求生的我们视而不见,却任由那些蛀虫,淫1虫,垃圾,抢走他的信徒们最真诚的供奉?我想不明白,于是日日去,日日偷供奉。母亲求我不要去了,她不肯吃我偷来的供品,她说天神知道一切,会惩罚我的。
可是最后,不肯吃东西的她死了,我这个小偷却和那些偷窃供品的巫师一样活了下来,甚至当了官,步步高升。呵,一个连自己供品都守不住的神,一个连侍奉自己的巫师都管理不好的东西,我凭什么信仰它?”
陆珂垂眸思索着。
陆珂:“阿日斯兰。”
阿日斯兰:“是,陆大人。”
陆珂:“我忽然想起梁国有句话。”
阿日斯兰:“请陆大人赐教。”
陆珂:“中原大地不养闲神。如果一个神无法回应或者实现你的愿望,那就是这个神的能力不行,这个庙不灵,就该换一个。”
阿日斯兰不解地看着陆珂。
陆珂:“金国三分之二的百姓都信奉天神,我们很难动摇这一点。但是,如果金国有一百八十个神明呢?
如果我们告诉金国的百姓,神也有高低贵贱,也有法力高低的区别,百姓自然会在心里比较所有神的尊贵程度,自然而然把对神的尊崇转变为功利主义,即对我有用者为神,无用者为妖魔。”
阿日斯兰皱眉思考:“对神的恐惧和信仰很难动摇,不如分而治之?”
陆珂点头。
阿日斯兰:“这是个好主意。我现在立刻写成奏折,禀告王上。”
阿日斯兰说完,匆匆离开。
阿日斯兰离开没多久,就到了收工的时间,陆珂在其他官员的带领下,走进问诊所后面的屋子,宫女送来了饭菜。
这个屋子是单独给陆珂准备的用膳堂,其他人在别的地方吃。
因为饭菜送到后,宫女和其他人便都离开了。
等所有人离开,屋子里只有陆珂一人,原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陆珂将饭菜端出来:“可惜只有一个碗,咱们要吃同一碗饭了。”
原晔从怀里拿出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陆珂失笑:“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原晔:“人是铁饭是钢,必须周全。”
两个人坐下吃饭,今日的菜肴是孜然炒羊肉,面饼炒豆子和炒青菜。
陆珂咬着筷子:“我以前是真的觉得金国的百姓挺难的,这里物资匮乏,经常连年天灾,所以是真心想着,如果这里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日子稍微好过一些,能用牛羊和大梁交换粮食,兴许就不会打仗了。”
原晔:“现在想法有了改变?”
陆珂摇头:“金国的迷信太严重了。我一开始只当这是迷信,觉得十分厌烦。但是当今日阿日斯兰告诉我金国三分之二的百姓都只信仰一个天神的时候,我觉得太恐怖了。
难怪他们生活已经这么艰难了,摄政王连年耗费大量的物资人力去和大梁打仗,他们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陆珂脑子里想起了那些以极端□□为主的地区。
太可怕了。
陆珂:“文化是相互影响的,要是真让金国这么发展下去,以后有很大概率成为一个极端宗1教国家。现在大梁处于上风,无所谓。
但是哪天,王朝末年,大梁和历代国家一样步入衰退,开始内乱,一个极端宗1教为主的邻居这时候趁虚而入……把大梁也变成一个极端宗1教的国家……”
陆珂不敢想那样会有多可怕。
不行不行。
她这次是真心实意,百分百愿意帮完颜术对付摄政王,破除一神为尊的封建迷信了。
金国需要神,需要很多神去竞争上岗,去破坏天神的威信,绝对不能让金国变成一个极端宗1教国家。
陆珂见过极端□□国家,学过历史,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原晔不知道。
他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陆珂。
他不懂,但努力去理解陆珂的想法。
两个人正吃着饭,门外传来阿保瑾的声音:“陆珂陆珂……”
原晔立刻躲了起来。
陆珂身份特殊,阿保瑾被拦在了外面。
陆珂走出来,让士兵将阿保瑾放开,对阿保瑾招招手:“阿保瑾,你怎么来了?”
阿保瑾跑过来,拉着陆珂的手臂:“陆珂陆珂,我好想你。”
陆珂:“所以,然后呢?你怎么在这?”
阿保瑾笑容灿烂:“罗那叔说你在这里给动物看病,让我过来帮你。”
陆珂礼貌地微笑。
罗那和摄政王这两个人还没对她和阿保瑾死心呢。
陆珂:“我这里没多少人来看病,所以暂时不需要人。”
阿保瑾失落地啊了一声,低着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羊毛做的小陆珂:“陆珂陆珂,你看,这是上次你走后,我一个人做的。好看吗?”
阿保瑾期待地看着陆珂。
陆珂点头:“真好看,做的是……谁?”
阿保瑾兴奋地点头:“做的是你。”
陆珂低头看着那个瓜子脸,雪白皮肤,脸上有红晕,漂亮得如同仙女的羊毛毡。
这个羊毛毡不仅精细,漂亮,少女还充满了神性。
恍惚间,陆珂有种错觉,阿保瑾好像把她真的当神女了。
陆珂看向阿保瑾的手,十个手指头个个都带伤。
这孩子笨笨的,每次做羊毛毡都做不好。
而现在,她手里这个,精细到了极点,一分一毫的粗糙都没有。
陆珂:“谢谢,太好看了。”
阿保瑾像个孩子一样笑了:“陆珂陆珂,你喜欢吗?”
陆珂:“嗯,喜欢。”
阿保瑾一听陆珂喜欢,感觉自己高兴得快飘起来了。
他留下一句你喜欢就好,然后害羞地飞速跑了。
陆珂拿着羊毛毡回来,原晔坐在椅子上,余光不经意地瞥着陆珂手里的东西。
很漂亮,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原晔:“他就是上次和你一起被关在宫殿里的男人?”
陆珂:“他当时也是被骗了。”
原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陆珂疑惑地看着原晔,这话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
陆珂坐下,将羊毛毡小心地放在一旁。
原晔:“这东西很花心思。”
陆珂点头:“羊毛毡这种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它是用针不断戳戳出来的,不断戳,不断补充羊毛,还要调整形态,还要给羊毛染色。”
原晔:“果然复杂。”
原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又不经意地问道:“这种新奇的东西,是你教他的?”
陆珂再度奇怪地看向原晔。
是错觉的吗?
明明是寻常的问话,但语气听起来就是怪怪的。
陆珂:“当时我被摄政王送到牧场教巫医怎么给牛羊看病。罗那派了阿保瑾过来当助手。阿保瑾怀里抱着一只生病的小羊羔,我给小羊羔治好了病,无聊时就薅它的羊毛,薅多了,下不来台,就顺手教阿保瑾怎么做羊毛毡。”
原晔:“那你做的那些羊毛毡呢?落在牧场了?要我去帮你拿回来吗?”
陆珂:“这倒不用,那些我都送给阿保瑾了。”
原晔不说话了,默默吃饭。
陆珂没多想也吃饭。
过了会儿,都吃完了。
原晔忽然说道:“你全都送给他了?”
陆珂咦了一声,讶异地看向原晔:“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原晔没说话,默认了。
陆珂噗嗤一声笑了。
原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陆珂笑够了,说道:“你和一个孩子吃什么醋?阿保瑾虽然成年了,也长得很好看,但是他心性还没有成熟,就是个孩子。
他对男女的事情不懂的。上次摄政王给我和阿保瑾下药,那药是能激发人内心的欲望的。但是阿保瑾对我没那方面的想法,他只喜欢羊毛毡。”
原晔:“二十二岁之前不想生孩子,到金国倒是养了一个。”
陆珂:“……”
陆珂:“我也送过你很多东西啊,鞋子,香囊,衣服。”
原晔嗯了一声,默不作声。
陆珂没辙了:“好啦好啦,等回了晖阳,我去找羊毛,也给你做一个羊毛毡好不好?”
原晔对陆珂伸出手:“击掌为誓。”
陆珂磨牙:“我还能爽约吗?”
原晔抓住陆珂的手,啪的一声,击掌为誓。
陆珂无奈地笑了。
……
王宫,花园内。
纳兰朵悠闲地坐在园子里赏花。
金国位置偏北,到秋天,这温度就赶上大梁京城的冬天了。
昨儿个夜里还下了一场雪,整个花园覆盖了一层白。
纳兰朵一边烤火一边问:“姚哥。”
姚哥:“奴婢在。”
纳兰朵:“今日是谁当值?”
姚哥:“回王妃,是掌管兵马的副将军耶律丛的儿子,耶律麒。”
纳兰朵红唇抿开一个笑容:“把他叫过来,就说本王妃有事要问他。”
姚哥:“是。”
过了会儿,姚哥将耶律麒带了过来。
耶律家说是朝廷命官,其实是摄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家臣,世世代代只忠心于摄政王一人。
上次纳兰朵诬陷耶律丛的姬妾故意把她推倒,就是想找茬废了耶律丛。
可惜了。
摄政王当机立断下令处死了那名耶律丛宠爱的姬妾,没让王上找到错处。
纳兰朵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耶律麒。
二十四岁的年纪,风华正茂。
身形继承了耶律丛的彪壮,身披铠甲,腰胯金刀,单膝下跪,一身冷傲。
纳兰朵没发话让耶律麒起来,耶律麒自然不敢。
纳兰朵让姚哥将炭火挑了挑,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又让姚哥去摘几只梅花。
姚哥立刻摘了一些回来:“王妃,这梅花是王上知道你喜欢,特意让人去梁国寻来的品种,你看这花瓣,多好看啊。”
纳兰朵接过,红梅娇嫩,确实好看。
纳兰朵:“再拿个花瓶过来。”
姚哥:“是。”
姚哥回殿内去拿花瓶。
纳兰朵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块糕点,慢慢品尝了起来。
耶律麒跪在花园里。
花园积雪很深,事实上,他是跪在雪里。
跪久了,雪化成了水,让裤子沾湿,膝盖被冻得刺疼。
第70章 领罚
◎他只需要将刀拔出来,就能轻易地割下纳兰朵的头颅。◎
耶律麒抬起头,咬着牙看着纳兰朵。
纳兰朵裹着厚厚的棉衣,身上盖着皮草,坐在亭子内,丫鬟伺候着,火炉烤着,要多舒适有多舒适。
不过是个梁国人。
耶律麒冷声道:“王妃,可否准臣起来?”
纳兰朵:“呀?”
纳兰朵似才想起来般看向耶律麒:“耶律大人,你还在呢?瞧我这记性,自从怀孕后,越来越差了。”
纳兰朵说完,又让姚哥端了一碗燕窝过来,一勺一勺地吃了起来,还是没松口让耶律麒起来。
耶律麒看着纳兰朵的目光凶狠,如狼一般,仿佛要将她当场撕碎一般:“王妃,臣可以起来了吗?”
纳兰朵:“我不让你起来你就不起来了吗?”
耶律麒:“所以,臣可以起来了吗!”
纳兰朵:“你想起来就起来呗,还非得等我发话?”
耶律麒直接站起来,身上的雪窸窸窣窣掉落:“王妃既然无话问臣,臣、告辞!”
姚哥怒斥道:“放肆!耶律麒,王妃没让你走,谁准你走的?”
耶律麒冷哼一声:“臣自小在草原长大,不像梁国人好逸恶劳,附庸风雅,唧唧歪歪,臣还要带兵巡视王宫安全。”
姚哥:“耶律麒!你这是在讽刺王妃?”
耶律麒回头,迈着大步,来到纳兰朵面前。
他忍够了。
不仅仅是膝盖的刺痛,还有人格上的羞辱。
耶律麒低头冷冷地盯着纳兰朵:“王妃,君王恩宠瞬息即变,我们大金草原漂亮的女人多的是,你今日可以恃宠而骄,嚣张欺辱,他日容颜老去,冷宫萧瑟,你一个异国人,在我大金,到时候怕是孤立无援。”
纳兰朵和耶律麒目光对视,忽然勾唇一笑,艳若桃李。
她语气始终是温温柔柔的,但是句句诛心。
纳兰朵:“本王妃现在是王上最宠爱的妃子,肚子里怀着王上唯一的孩子。将来他生下来就是王子,是王上唯一的儿子。王上已经许诺本王妃,等孩子一出生,就将他封为太子,封本王飞为王后。
将来,就算本宫失宠,王上故去,太子继位,本宫也是唯一的太后。你耶律一家算什么?你以为能越得过本王妃?”
耶律麒身子紧绷,脸色铁青。
很明显,纳兰朵的话打中了他的七寸。
纳兰朵收回视线,轻飘飘地吩咐道:“来人。”
姚哥:“是,王妃。”
纳兰朵:“去把内御军叫过来。“
内御军被叫了过来。
纳兰朵红唇开合,语气轻慢:“耶律麒对本王妃不敬,甚至恐吓本王妃,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内御军副统领漠稞跪道:“王妃,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纳兰朵微微一笑:“三十大板。”
耶律麒目眦欲裂,他抓着腰间大刀的手用力收紧,他现在距离纳兰朵很近,近到只有两步的距离。
他只需要将刀拔出来,就能轻易地割下纳兰朵的头颅。
纳兰朵瞥了耶律麒一眼。
冷静到极致的一眼,瞬间让耶律麒清醒过来。
不管他再怎么讨厌纳兰朵,纳兰朵毕竟是王妃。
他若是现在在王宫里杀了纳兰朵,耶律家就是谋逆,株连九族。
耶律麒松开抓住刀柄的手,转身走到亭外:“臣领罚。”
内御军搬来了凳子,解下佩刀,脱下身上的铠甲,只着单衣,趴在长凳上。
漠稞对耶律麒说了一句得罪了,便别开了头。
王妃在盯着,他们连做戏都不能。
啪啪啪。
板子一下又一下,带着沉闷而规律的恐怖声响,重重落下。
每一次落下,皮肉绽开的声音和耶律麒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越来越微弱嘶哑的痛嚎,令人心惊。
许久后,耶律麒紧贴着木凳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气,宛如他心中此刻蒸腾的仇恨。
雪地被挣扎的痕迹和零星溅落的暗红血点弄污。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耶律麒是内御军的统领,他受苦,打的其实是内御军的脸。
此时此刻,即便是还在行刑中的两名内御军的脸上也露出了对纳兰朵的厌恶和仇恨。
一个梁国女子,跑到金国王宫作威作福。
简直是欺人太甚!
“二十九……三十!”
行刑的士兵停下了动作。
耶律麒双腿被打得血肉模糊,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一大片雪地,触目惊心。
但是他仍然强撑着身体和尊严,手抓着长凳上站起来,然后缓缓跪下。
纳兰朵裹了裹身上的皮草,在姚哥的搀扶下缓缓踱步到亭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耶律麒,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嗤:“我还以为耶律家的骨头多硬呢,真是白给你机会了。”
耶律麒瞳孔猛然一颤。
刚才纳兰朵是故意诱他入亭,走近她,然后激怒他,逼他动手。
耶律麒左右查看亭子周围,纳兰朵既然敢设计他,那么必然不怕他拔刀。这周围肯定布置了亲信随时候命保护她。
这个贱人!
刺骨的寒意与被设计的愤怒,让耶律麒浑身青筋爆裂。
而纳兰朵只是高高在上地轻笑了一声,让姚哥扶着她走了。
如此轻飘,如此随意,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仿佛耶律家对她而言只是一只随意可以处死的蚂蚁。
耶律麒回头仇恨地看着纳兰朵,纳兰朵怀了孕,步伐很重,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似乎是在保护那个孩子,低着头,看着肚子的目光极尽温柔。
耶律麒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孩子绝对不能让她生下来。
孩子还没出生,纳兰朵这个妖妃就敢明目张胆地迷惑王上,嚣张跋扈,不把大金上下放到眼里,若是她生下王子,成为王后,再到太后,那大金将永无宁日!
……
耶律麒被打了板子,受了重伤。
耶律丛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回来,一回来就看到心爱的儿子趴在床上,面色惨白。
房间内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耶律丛恨得咬牙切齿:“纳兰朵!”
耶律麒挣扎着抬起头:“父亲。”
耶律丛走过来:“你放心,为父会为你报仇的。”
耶律麒:“父亲,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纳兰朵仗着自己怀了身孕,对摄政王,对我们耶律家已经图穷匕见了。我们绝对不能让她生下孩子。”
耶律麒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耶律丛:“我们不能让一个梁国女人当上王后。父亲!”
耶律丛:“我知道。”
耶律丛细细思索,安抚耶律麒好好休息,又去了摄政王的府邸,详细禀告。
完颜弼:“告诉王上了吗?”
耶律丛讥讽道:“王上现在完全被那个梁国女人迷惑了,早就糊涂了。摄政王,你是先王死前亲封的摄政王,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为大金清除妖妃啊。”
完颜弼放下手中的毛笔:“你先去告诉王上,让他处置纳兰朵。”
耶律丛:“这没有用!”
耶律丛急了:“那女人干过那么多恶毒的事情,王上哪一次怪过她?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句。摄政王,那梁国女可是姓原,她和咱们有血海深仇,真让她生下王子,咱们可就很难翻身了。”
完颜弼:“急什么?想当王后,也要先把孩子生下来。”
耶律丛:“摄政王!”
完颜弼:“你先去告诉王上。不管王上处置不处置,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耶律丛不服,硬挺着不回话,直到完颜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忍下怨气,冲去了王宫。
完颜术听完耶律丛的禀告,问贴身太监福喜:“王妃受惊了吗?”
福喜:“回王上,姚哥那边没有消息,应该没有。”
完颜术:“一会儿孤去看看她。”
金国不像梁国,注重礼仪,完颜术也甚少称孤。这会儿却偏偏当着耶律丛的面自称孤,摆明就是要给纳兰朵撑腰。
耶律丛:“王上处事不公!”
完颜术:“是吗?”
他抬起头,目光沉如阿兰山:“难道耶律麒没有对王妃不敬?”
耶律丛:“王妃欺人太甚。”
完颜术:“她是主子,何来欺人太甚。”
耶律丛咬着牙,满脸不服,胸膛剧烈起伏,他梗着脖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王上!臣斗胆再问一句*,难道就因为她是王妃,怀了龙嗣,就可以随意折辱、打杀有功之臣吗?
耶律麒是御前统领,是护卫王宫的肱骨。今日王妃可以随意杖责他,明日,是不是连摄政王,连臣等这些老臣,都可以……”
完颜术啪的一生放下手中的奏折,沉重的声响在殿内炸开,震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完颜术视线如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耶律丛因愤怒和恐惧而僵硬的脸。
完颜术:“你在教孤做事?”
耶律丛仓皇跪下:“臣不敢。”
完颜术:“孤看你敢得很。连主子和奴才都分不清了。”
这话很明显地意有所指。
完颜术:“王妃性情温和……”
温和?
耶律丛没绷住表情。
完颜术笑道:“……聪明,明理……”
耶律丛低着头,牙都快咬碎了。
纳兰朵那种女人哪个地方和温和明理沾边了?
完颜术:“……又对孤忠心耿耿,若没有缘由,她为何要针对你们?”
这话说到关键了。
耶律丛咬着牙沉默着。
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谁也不敢放到明面上说。
忠心耿耿四个字,说的绝对不是纳兰朵,而是在敲打他。
就在气氛胶着之时,外面的太监过来传话:“王上,大巫师求见。”
完颜术摆了摆手,让太监退下,没说见,意思就是不见。
他前脚刚让陆珂开了问诊所,后脚大巫师就来了,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完颜术看向耶律丛:“你也退下。”
耶律丛:“是,臣告退。”
见耶律丛走了,完颜术轻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耶律丛这个老东西没人指挥,是没那个脑子过来找他的。
摄政王让他过来,不外乎就是想让其他老臣看看他完颜术有多么寡恩多么冷酷,让那帮一直不表态的老臣寒心罢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眼睛就只会盯着那帮昏聩之徒,全然忘记了,那帮年轻的,正虎视眈眈地等着这帮老东西犯错。
……
问诊所开了半个月,一开始门可罗雀,但是很快,随着在这里看病拿药的人越来越多,陆珂的医术也越来越受认可,人也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阿日斯兰开始在金国各地制造神迹。
地里挖出来的神像,草原上雄鹰含着的神谕,羊群自发摆成的神秘文字等等。
各种神迹层出不穷,一开始大家都猜,这是天神给他们的启示,但是很快,不断出现的神迹相互之间印证。
哦,原来还有其他神灵的存在。
“是邪神!邪神!”
巫师们感受到了威胁,纷纷站出来号召大家拥护天神,不要相信那些邪神,他们是来窃取人的灵魂,谋夺天神的信仰的。
绝对不可信!
大巫师五年来首次选定世间,开坛祭法,号召大家齐聚神庙,一起向天神祈求,求天神惩治这些邪神。
陆珂听见消息,摊了摊手。
没用的,目前金国的天神还没有达到极端宗1教的地步,还需要依靠君权背书。
大巫师可以开坛祭法,也可以把目前那些不成气候的神灵打成邪神。
但是,这些邪神是阿日斯兰联合朝廷官员创造出来的,他们可以集朝廷之力不断创造神迹。
例如,牧羊忽然生病,阿日斯兰可以引导百姓祈求他们创造的神明,然后偷偷给牧羊喂药。
例如,贫困潦倒快饿死的人,祈求天神之外的其他神明,阿日斯兰可以让人偷偷给那人送钱。
例如,百姓受灾,朝廷可以说收到神明的旨意过来赈灾。
朝廷有粮,有钱,有军队,天神怎么和朝廷打?
只要时间足够长,胜利一定会站在朝廷这边。
陆珂开了药,阿日斯兰让其他人带人去拿药。
这时,上次那个大胡子男人号啕大哭着跑到了陆珂面前,双腿一弯,扑通一声给陆珂跪下了。
大胡子:“陆大人,哇哇哇……你快救救我家牛吧,它要死了。”
陆珂把他扶起来:“你牛呢?‘
大胡子:“上次不是有人说吃了神庙里的香灰,我家牛就能好吗?我听了他的话,牵着我家牛去了神庙,供奉了五十文钱,找巫师讨要了香灰,巫师还给另外给了我一些药粉,说放在香灰里,一起喂给我家牛。我回去就喂了……哇哇哇……”
陆珂:“……”
这人还是和上次一样,说话没个重点,不管问什么都要从头捋一遍。
了解来龙去脉也有助于了解病情,陆珂暂时没打断他。
大胡子:“我喂了两次,过了一夜,我家牛没什么反应,还是病怏怏的。我担心喂得不够,就一口次喂了两包,我家牛好像好一些了,可是没过多久,它精神越来越差,还开始吐了,什么都吃不下。呜呜呜,陆大人,你快救救我家牛。”
陆珂问:“你家牛在哪?”
大胡子:“它病了,又吐又拉,走不动,我也没车拖它,就把它放家里了。”
陆珂:“你牛都不带过来,我怎么给它看病?”
大胡子:“上次不是看过了吗?我听说你也是某个神秘神灵的使者,我求求你,陆大人……”
大胡子一边说一边磕头,脑袋都磕破了:“陆大人,你行行好,帮我问问神明,他要怎么样才肯救我的牛!”
陆珂被大胡子一通操作搞恍惚了。
她默了片刻说道:“我这个神明是科学神。”
大胡子茫然地看着陆珂,不明白科学是什么意思,陆珂只好改了称呼:“也就是俗称的知识神。他只负责传授知识,教化众生,教他的信徒,如何种小麦,如何种果蔬,如何给动物治病。但是绝不插手人间自己的事情,人得福报还是恶果,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显然,大胡子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奇怪的神。
在他的认知里,所有的神都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他们够诚心,供奉得足够多,神明就会保佑他们,挥一挥手,为他们解决所有的问题。
大胡子讷讷道:“那……那……我现在去把我家牛带过来。”
陆珂:“你没有车,不方便,我让阿日斯兰派人给你一起去。”
大胡子:“是是,谢谢,谢谢。”
阿日斯兰立刻拍士兵去借了一辆拉货的马车,然后和大胡子一起走了。
陆珂又看了三只动物后,大胡子带着牛回来了。
陆珂给牛检查后,表情凝重,过了半个月,病情恶化得太严重了。
陆珂问:“神庙里的巫医给你的药粉呢?”
大胡子将药粉拿出来:“我喂了很久了,现在就剩下这一些。”
陆珂将药粉倒到手上,一边闻一边分辨:“瓜蒌,寸冬,百部,平贝母,杏仁,甘草。”
大胡子:“巫师说是天神赐下的神药。”
陆珂:“这是普通的药,治疗支气管炎的。”
以前在被摄政王囚禁在牧场的时候,陆珂带着那五名巫医治疗过支气管炎,相比那些人不知道卡他性肺炎怎么治,于是把老牛的病误诊成了支气管炎,拿了治支气管炎的药给大胡子。
陆珂:“药不对症,又拖得太久,所以病情越拖越严重。”
大胡子:“你的意思是巫师骗了我?”
大胡子刚说完,旁边围观的百姓立刻反驳:“不不不,不可能。天神不会骗我们的。”
陆珂:“天神不会骗你,那巫师呢?如果他们能力不行,压根儿领会不了天神的旨意……”
这下这些人不说话了。
陆珂提笔写下药方,桔梗,前胡,知母,黄芩侄子,瓜蒌,寸冬。
陆珂对一旁拿着毛笔做笔记学习的官员说道:“卡他性肺炎和支气管炎病情相似,很容易误诊。但是病理上有相似的地方,因此他将巫师给的药拿回去喂过之后,牛的病情短时间内有好转,但是毕竟药不对,所以后续反而会越拖越严重。所以我们看病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那几人鞠躬道:“是。”
陆珂说完,又看向大胡子:“你回家之后,按我上次说的,将它居住的地方打扫干净,脏的东西洗了之后还要用沸水煮一遍消毒。”
大胡子:“它住的牛圈,我爷爷的时候就开始建了,到我这一代,都三代了,我们……”
陆珂:“停——别说了,去吧。”
大胡子不满意陆珂打断自己的话,又开口:“它的牛圈里还有被子,那被子是我娘一针一线缝的……”
陆珂:“下一位。”
大胡子还想再说,那边等着的女人已经抱着自家的鸡上前了,他没办法,只好走了。
大胡子跟着士兵去拿药,走了一半回头又看了陆珂一眼,这人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呢?没礼貌!
终于将病看完了,陆珂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带着这些学习的官员走近药房,开始一个一个地给他们讲解药物的作用和使用方法。
讲解时,陆珂需要将药从小抽屉里拿出来讲解,她便趁着这个机会,在开始讲解的两三天时间里将纳兰朵需要的药凑齐了,也制成了药丸给纳兰朵。
只是,讲解一旦开始,就不好结束了,于是陆珂便保持了这样的习惯,每日看完病人,都教大家十五种药材的辨认和使用。
天渐渐暗了下来,陆珂笑道:“好了,今天上课就到这里。”
众人:“多谢陆大人,陆大人辛苦了。”
陆珂笑了笑,在阿日斯兰的陪同下去坐马车回王宫。
走出门,陆珂看向原晔的方向,此时他换了金国百姓的衣服,坐在不远处,双手交叉在胸前,后背靠着墙,微眯着眼睛,似闭目养神一般。
阿日斯兰打开马车的帘子,陆珂正要走上去,罗那骑马而来。
他坐在马上,姿态高贵:“陆珂,摄政王有请。”
阿日斯兰立刻警觉地挡在陆珂面前:“罗那大人,陆大人是王上请来问诊所问诊的。如果摄政王想单独召见,需要王上首肯。”
罗那笑了一下:“阿日斯兰,少拿王上当挡箭牌。摄政王只是有几句话要和陆珂说说罢了,又不是要把她怎么样?你要是不放心,一会儿带人守在门口,等她出来,再带她回宫就是。”
罗那指了指不远处酒楼的二楼:“陆珂,走吧。”
陆珂心知躲不过,下意识地看向原晔的方向,原晔微微颔首。
陆珂说道:“好。”
罗那骑马走在前方,陆珂跟在后面,阿日斯兰带着士兵跟在最后。
原晔则利用武功身法,先一步潜入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