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梁笑道:“陆大人,这些便是可供你挑选入运司的人员。除了已经当职的官员外,还有近三年高中进士候职等空缺的人员,皇上有旨,这些人都皆可由陆大人调用。”
陆珂:“是,劳烦了。”
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侍卫太监,纪梁不好和原璎慈他们打招呼,办完公事后便径直离开了。
原晔将那一箱官员资料抬进书房。
这么资料怕是一时半会看不完。
陆珂见他沉默不语,就是一个字干,有些心虚:“你不会又吃醋了吧?”
原晔:“夫人是个传统的人,不是吗?”
陆珂:“对,没错,我很传统的,相当传统。”
原晔:“既然如此,我会尽量相信夫人。”
尽量?
陆珂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依原晔的性子,这时候一般会说,既然如此,那我便相信夫人。
他们的信任已经这么脆弱了吗?
居然用到了尽量两个字。
陆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回京真烦。
收拾好一切,晚上,陆珂和原晔一起回陆家吃饭。
到了陆府门口,陆珂抓紧原晔的手,浑身发抖。
恐怖阴森的记忆让陆珂实在没有办法面对陆府。
原晔放下帘子:“如果你还没做好准备,我们便不去。”
陆珂抱住原晔,害怕地缩在他怀里:“可是,我娘还在陆家,我如果不去,他们会对我娘不利。”
原晔:“夫人。”
陆珂:“嗯?”
原晔:“你现在是陆大人,是朝廷的三品大员。和陆中丞同级,没人敢对皇上看重的臣子的亲生母亲不利。”
听原晔这么说,陆珂稍稍放下了心。
她不是不懂原晔说的这些道理,但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对陆家有极其恐怖的ptsd。
就像幼年时期被从卧室绑架的人,被救回来之后,往后十几年都不敢睡在卧室里。
她真的害怕。
原晔:“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柳姨娘接出来。”
陆珂摇头:“我了解我娘亲,她是个很柔弱的女人,一辈子也不会离开陆家。对她而言,父亲是她的相公,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女儿再有出息,也只是女儿,不是儿子,不是丈夫,更不是靠山。”
原晔心疼地抱紧陆珂。
柔弱无法自保,更保护不了女儿的母亲。
心存偏见的母亲。
残忍冷酷又偏执、极端保守的嫡母。
还有不问后院,只关心自己官位的父亲。
这是怎样可怕的地狱?
陆珂深呼吸,慢慢站了起来:“还是要回去,迟早要面对的。”
原晔:“但不急于一时。”
陆珂:“我知道,但是早晚要面对的。”
陆珂扣着手指甲。
原晔抓住她的手。
明明都这么焦虑了,还是拼命逼自己去面对。
这是坚强吗?
如果这是坚强,这份坚强未免太心酸了。
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门房看见陆珂,立刻道:“二小姐,你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备下了饭菜,正等着您呢。”
原晔:“叫陆大人。”
门房愣了一下。
陆珂也愣了一下。
原晔再度强调:“叫陆大人。你家二小姐如今是三品大员,无论如何,你都该称呼一句陆大人。”
门房立刻跪地行礼:“陆大人。”
陆珂:“起来吧。”
门房小心地在前方引路。
陆珂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原晔,原晔摇摇头,没解释。
称呼看起来不重要,但实际上很重要。
唤陆珂二小姐,她就只是陆家不受重视的二女儿。
但尊称陆大人,从心理上,门房就会下意识地恭敬起来。
更重要的是……
门房引陆珂来到饭厅,回禀道:“老爷,夫人,陆大人到了。”
原晔挑眉。
门房叫陆大人,不需要他和陆珂再去提醒,饭厅的人就会知道,这是陆大人,而不是还下意识地还将陆珂当作家里无足轻重的女儿。
旧有的惯性心理印象被彻底打破。
第86章 选官
◎陆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盯着陆珂。◎
门厅内,听见陆大人三个人,陆中丞,陆夫人,长姐陆雁,大哥陆荆的表情各异。
到底陆珂还没正式入朝,陆大人对陆珂如今的官职没有实感。
而现在门房一句恭敬的陆大人,忽然一下全都有了。
陆珂和原晔走进来。
陆珂正要向二位行女儿礼,原晔先一步拉住她,以官场礼仪说道:“岳父,岳母安好。”
陆珂顿了顿,也双手抱拳,以官场之礼说道:“父亲,母亲,许久不见,近日身体可还康泰?”
陆中丞表情微妙,眨了好几下眼睛,声音僵硬:“好,尚好。”
陆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盯着陆珂,仿佛她是什么眼中钉肉中刺。
那眼神,看得陆珂直发毛。
陆珂往原晔那边躲了躲。
整个陆家,她对陆夫人是最怕的。
陆中丞让陆珂坐下,自己也和陆夫人坐下,开始询问陆珂在晖阳过得如何。
陆珂一一作答,客套疏离。
陆中丞瞧了一眼原晔,说道:“当初这婚事是父母之命,皇上之恩。”
碍于原晔也在,陆中丞没把话说太明,只说道:“好在你是个温婉体贴的性子,你夫君也是个会疼人的。你们夫妻两琴瑟和谐,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陆珂淡淡地笑着:“父亲说得是。”
陆中丞:“听说你在晖阳立了功,皇上很是欣赏?”
陆珂:“只是一些旁门左道罢了,皇上圣恩浩荡,给了一些赏赐,晋了一些官位。”
陆中丞也客套地笑着:“是吗?”
两个人都没把话说透。
陆雁用余光打量着一旁安静坐着的原晔。
陆荆听不下去了,直接插话道:“小妹。”
陆珂:“大哥。”
陆荆:“听说皇上封你为三品司度了,还准你兴办一个新的管理机构运司。着你在朝中文武大臣中挑选合适的人和等空缺的进士学子入运司行走?”
陆珂:“是有这事,不过一应事宜还需要明日去吏部之后才能厘清。运司刚开始,需要的工作很多。以后怕是不能多回家了。”
对陆家,陆珂的态度是能不回就不回。
陆荆:“那小妹,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
陆珂疑惑地看着陆荆:“我啊,你大哥我。怎么样?”
陆荆站起来转了一圈:“你看看你大哥这胳膊,魁梧有力,你再考考你大哥的文采,保准不让你失望。你大哥我已经等一年多的空缺了,再坐冷板凳,怕是要坐两年。”
这几年,陆家虽然极力和原家划清干系,但是曾经那二十多年和原家的交情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撇干净的?
就算撇干净了。
人原家以前对你多好啊,兄弟相称,还定了娃娃亲。
结果你倒好,别人一出事,你就翻脸无情。
这种背信弃义的做派,别说皇上看陆家膈应,别的大臣也不敢和陆家深交,以至于陆荆高中进士之后,竟然走不通门路,一直坐冷板凳,等不到空缺。
陈炎是当年的进士第十三名,比陆荆还要高五个名次,按理说应该是能等到空缺上任的。偏偏他也是出身陆家,说白了也是受到了陆家牵连。
陆荆这话一说出来,一直沉默的陆雁冷了脸:“哥,小妹刚上任,刚得圣宠,运司还没建起来。这枪打出头鸟,她如今越是被皇上看重,盯着她的人越多,你这样明目张胆的要官,不是害小妹吗?”
这时候,陆珂最该做的是选人的时候避开陆家和以及与陆家有牵扯的人,彻彻底底地避嫌。
陆荆:“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太着急了。”
陆荆垂头丧气地坐下。
陆夫人忽然重重地呵了一声:“雁儿,你这说得什么话?这人发达了,不帮着自家人,难道帮外人吗?我们陆家培养了她这么多年,要点回报还不成了?我看啊……”
陆夫人轻蔑鄙视的目光将陆珂从头到尾地扫描了一遍:“有些人是没那个本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女人,皇上其实也没多重视,只是把她当个玩物罢了。”
陆夫人平常不管多看不上陆珂和柳姨娘,外人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对其他人,不管职位高低,说话都端庄有礼,如此刻薄歹毒还是第一次。
她这一插嘴,不仅是陆珂惊着了,其他人也被吓到了。
陆中丞连忙道:“珂儿,别听你母亲胡说八道,她最近病了,脑子糊涂了。”
陆珂淡淡地笑着。
陆荆也赶忙说道:“对对对,饭菜应该好了,咱们上菜吧,我都饿了。”
陆中丞:“是饿了,我也饿了。上菜吧。”
说完,陆中丞狠狠地剜了陆夫人一眼,趁着陆珂和原晔去落座的功夫,他压低声音对陆夫人警告道:“说话动动脑子,要是今天你再说这种没分寸的话,就给我回去闭门思过。”
陆夫人不服地辩解道:“我说错了吗?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还是个庶女,哪家能看得上她?更别说皇上了,不过拿她当个玩物罢了。”
陆中丞:“你——给我闭嘴!饭桌上不准说话。”
很快,珍馐摆了一桌,大家陆陆续续地落座。
每个人身边都配备了一名婢女,用餐时,一个眼神,婢女便会恭敬地用公筷将菜肴夹到盘子里。
陆中丞指着一盘子猪肉说道:“这肉就是从晖阳运来的。京城中也有按照珂儿你的法子养猪,不过到底是没有晖阳的味道好。”
陆珂笑道:“品种不同。晖阳的猪经过杂交改良,肉质会更紧实一些。”
陆中丞:“我听说你还开了个银耳场。这银耳可是个好东西,和燕窝齐名,一朵要二十两银子。为父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人工养殖。这一个银耳场,怕是日进斗金。”
陆珂:“谈不上,银耳场是晖阳百姓集资建立的,大家一起出钱出力,我只占一小部分份额,所以分得的并不多。而且晖阳的气候并不太适合银耳生长,若是将同样的方法放在长江以南,产量还能翻倍。”
陆雁笑道:“父亲,我听说小妹养出来的银耳比咱们以前吃的还要更白更嫩,味道更好。所以,以前小妹说的那些都是对的。父亲,母亲,我们以前误会了小妹,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听到陆雁这维护陆珂暗暗指责自己的话,陆夫人心如刀绞。
这就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女儿,每次胳膊肘都往外拐。
陆荆这个缺心眼儿,一点没听说谈话中的机锋,哈哈笑道:“我当时也说了,小妹提了,甭管对不对,咱先试试啊。娘,都怪你,你就不让试。
不然,就是咱们京城有好吃的猪肉,有好吃的银耳。哪像现在,我想给月月送一颗饱满漂亮的银耳,还要花高价钱到处去求。”
说着,陆荆讨好地看向陆珂:“小妹,当官的事,咱得避嫌,这银耳铁定不用。你给大哥走走后门呗,给大哥弄两朵。等大哥把你嫂子娶进门,一定给你封个大红包。”
陆珂笑着点头:“好,我帮大哥问问。”
陆荆:“那哥哥就提前谢谢你了。”
眼见家中气氛活跃了起来,陆中丞摸着胡子乐呵呵地说道:“看,都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好啊。以前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陆珂:“父亲,怎么没见到我娘?”
陆中丞:“你娘啊,唉,你还不了解她,身子弱,三天两头的生病,不愿意出门。这会儿在屋里休息呢。一会儿吃完饭,你去看看她。这么久没见了,她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陆珂笑了笑,没说话。
听陆中丞的口气,肯定不是什么大病。
若真是想念她,想见她,柳姨娘早迫不及待过来见她了,哪会躲在屋里不出门。
陆珂垂着眸子,原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
陆珂用眼神说自己没事。
柳姨娘不是她的亲娘,原身和柳姨娘的关系还好,但陆珂一直和柳姨娘不亲近。
柳姨娘一直自责自己没生下一个儿子,对原身十分挑剔。
但陆珂不一样。
她生在一个有爱的家,虽然父母因为性格不和离婚,但是给予她的爱并没有减少。
她的家也并不重男轻女。
吃饭到了尾声,气氛越来越热络。
陆珂心头的阴霾散了许多。
大概是碍于她如今的身份,陆中丞对她十分客气,陆夫人一直不说话,长姐和大哥对她又十分疼爱,陆家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陆夫人夹了一筷子绿叶菜放陆珂碗里。
贵族吃饭,不兴夹菜,都是由婢女伺候。陆夫人这突兀的举动,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陆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珂:“珂儿,我听说你在晖阳的养马场做工?要给公马母马配种,很辛苦吧?”
陆珂客气地说道:“养马场的同仁十分照顾我,我也喜欢和动物接触,所以还好。”
陆夫人:*“我听说你是在养马场失踪的?你失踪的时候,那养猪的法子刚好传遍京都,皇上对你产生了兴趣,宣召你,没想到晖阳来报,你失踪了,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陆夫人这挑的话头不太对,陆珂就没接。
陆夫人:“你最后似乎是从金国逃回来的?”
陆夫人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绿叶菜放原晔盘子里:“珂儿啊,这金人凶恶,你一个人被掳到金国,那么长时间,不会出什么事吧?”
原晔将陆夫人放盘子里的绿叶菜倒了:“陆夫人在暗示什么,不妨直接一点。”
陆夫人:“这一个弱女子,孤身被劫掳到异国他乡。周围全是豺狼虎豹,都是凶悍的金兵,这日日夜夜被男人围着,要是不付出点什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你们都不好奇吗?”
陆珂气得发抖。
她从金国回来那么久,晖阳城上下,麒麟军全体,养马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这种问题。
进了京城,也没有。
没想到,回了陆家,反而被怀疑了。
怎么?
非得让她说一句,她在金国卖身保命,被人凌辱,才符合陆夫人的想象吗?
陆珂就要开口驳回去,原晔抓住她的手。
如陆夫人这种肆意揣测他人的人,根本不存在被辩倒的可能。
因为他们这种人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荒谬,固执,前后矛盾,但又坚信不疑。
无论你给出多少证据,给出多少条理清晰的理由,以他们的脑子都理解不了,他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他们的脑子理解不了复杂的世界和人性。
就在空气极度尴尬之时,原晔开口道:“岳父,你这酒尝起来不错,可是成都府的锦江春?”
陆中丞呼出一口气,急忙接上:“是啊,贤婿行家,一口就尝出来了。”
陆雁也立刻将话题顺过去:“原……哦,不,妹夫,这酒父亲珍藏了好几年了,就等贵客临门拿出来品鉴。今儿个,知道小妹要回来,特意让人拿了出来。正所谓酒逢知己,有你这个赏酒人,也不枉这瓶酒了。”
陆荆:“锦江春?”
陆荆尝了一口:“我咋觉得没什么区别呢?”
陆雁:“你那大舌头,再好的酒都吃不出差别。”
陆荆嘿嘿一笑。
趁着这个机会,陆中丞第一次用十分憎恶地眼神看着陆夫人。
只是饭桌之上,他不好说话。
但是让陆夫人闭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夫人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羞恼。
此时此刻,她就像一个小丑。
所有人都将她当作一个透明人一样,忽视她,忽略她,轻视她。
明明她是陆家的当家主母,但是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全部都围着陆珂这个庶女和原晔这个流放罪人套近乎。
简直岂有此理。
陆夫人不管不顾道:“陆珂,你在金国的经历很难以启齿吗?”
没人搭理她。
大家继续吃饭,聊天,喝酒。
陆中丞看了丫鬟一眼,陆夫人的贴身丫鬟轻红,飞绿赶紧上前,扶陆夫人离开。
陆夫人甩开那两个丫鬟,双手死扣着桌子,就是不走。
陆夫人:“有些人啊,被戴了绿帽子,还得瑟呢。”
仍然没人搭理她。
陆夫人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在她的想象中,应该是陆珂自觉心虚,与她争辩,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将陆珂驳倒,大获全胜,而原晔被戴了绿帽子,被她点醒,忽然暴起,狠狠地掌掴陆珂。
可是这一切爽到极点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大家压根儿不接她的话。
她反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凭什么?
她可是陆家的当家嫡母啊!
陆中丞面色铁青,却还努力笑着,维持体面。
陆雁和陆珂聊起晖阳的风俗特色,偶尔用余光瞥着原晔。
陆珂:“长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陆雁给陆珂使眼色:“一会儿,咱们私下说。”
陆中丞放下筷子:“你娘在屋子里估计等你等着急了。珂儿,你要是吃好了,就和你夫君一起去看看她。”
陆珂:“是,父亲。”
陆珂和原晔牵着手离开。
啪!
陆中丞砸了筷子,目光阴冷:“你疯了是不是?谁准你在饭桌上胡说八道的!”
自打成亲后,这么多年,陆中丞甚少对陆夫人如此疾言厉色。
她顿时害怕了,却还犟嘴道:“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陆雁:“娘,小妹被掳到金国,且不论你的凭空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蒙难,难道我们不该更心疼她吗?而且,小妹是因为养殖技术出众被掳到金国的。她自身的价值远超她女人的身份,金国怎么可能用对女奴的方式,对待一个人才?”
对陆中丞,陆夫人敬畏,对陆雁就不是如此了。
陆夫人耻笑道:“你是我生的,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和陆珂是亲姐妹吗?为娘就纳闷了,从小你就护着她。到现在,在这种事关女子贞洁的事情上,还为她开脱。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陆荆:“娘,你讲讲道理,小妹已经很听话了,她在陆家的时候你让她往东她就往东,她还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陆夫人恶狠狠道:“你也闭嘴!不中用的东西。陆珂一个女的,都做上三品官了,你一个男人,还不如她这种女人,废物!”
啪!
陆中丞一巴掌打桌子上。
周围的婢女立刻跪下。
陆中丞脸色铁青,“骂谁呢?”
陆夫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陆中丞这个御史中丞已经在三品上待了十年了,十年无寸进。
陆夫人缩了缩脖子,眼泪汪汪道:“好啊,你们一个二个的,为了一个庶女,全都跟我做对。”
说着,她幽幽地哭了起来。
陆夫人:“我对你们掏心掏肺地好,结果你们现在,觉得我老了,无用了,一个二个的心都偏向外人。”
这么一大定帽子扣下来,陆雁和陆荆不能违抗孝道,不再说话了。
多年夫妻,不过今天稍微不得心一点,也不可能休了。
陆中丞深吸一口气:“今天饭桌上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陆夫人:“凭什么?她陆珂做得,我说不得?原晔好歹以前也是侯府世子,他被戴了绿帽子,已经够可怜了,还要被蒙在鼓里吗?”
陆雁:“娘!你能不能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我都说了,小妹的能力受皇上认可,也是金国需要的。金国是畜牧为主啊!”
陆夫人:“呵。”
陆夫人一脸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
陆夫人如此坚信,陆中丞也没法说服她,只好说道:“陆珂现在正得皇上圣宠,只要皇上还要用她,还宠信她,你别说陆珂在金国失身,就陆珂在金国生了孩子,现在要养十个八个男宠,都没有人敢说什么。”
陆夫人:“凭什么!”
陆中丞:“凭皇上要用她!只要皇上还没用完她,只要她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要运司能提高全国经济,就算陆珂今日贪污受贿,杀人放火,强掳世家子弟,要嫁给皇子当正妃,都要等皇上用完了人,再处理。你给我记住了!”
陆中丞目光森寒:“以后在陆珂面前也好,出门在外也好,不许将今日的话说出去半个字,否则我们陆家不仅会得罪陆珂,还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陆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辩驳,但是陆中丞的目光实在是太可怕了,要杀人一般,她默默将话吞了回去。
她在心里不屑道:还说不重要,不重要陆家怎么会因为陆珂成为笑柄?说白了,陆珂现在不过就是个被人玩烂了的破鞋,原晔被戴了绿帽子,说不定心里怎么嫌弃她呢。
原晔现在是罪人身份,找不到妻子罢了,要是翻身了,早把陆珂踹了。到时候,她一句话不说,陆珂也会成为被全京城嘲笑,没男人要的弃妇。
……
陆珂来到柳姨娘的房间。
柳姨娘没什么病,只是单纯地不爱出门,她一边绣花一边叮嘱陆珂:“你啊你,我听说你好像当官了?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太逞强,这样会让夫君嫌弃的。
什么官不官的,不重要,咱们做女人的,最重要的是绵延子嗣。你娘我呢,就是这辈子福气,没给老爷生个儿子。你是娘的女儿,你要争气,争取早点给原家生个儿子……”
这话,陆珂在陆家的时候听了无数遍了。
当初出嫁前,柳姨娘还在叮嘱她早点生儿子。
陆珂头疼。
陆珂烦躁。
陆珂无语。
最后,陆珂胡乱应了几声,两个人没什么可聊的了,便从柳姨娘屋里出来了。
陆珂小心地关上门。
她揉着泛疼的太阳穴,有时候陆珂觉得柳姨娘和陆夫人才更像亲姐妹。
唉。
她叹了一口气,走向院子,去寻找原晔。
她和柳姨娘都是女子,原晔便等在院子里。
找到了。
陆珂刚朝原晔的方向走了两步,便看到站在原晔对面的陆雁。
两个人似乎在说些什么,一人几句,似有不少话题可聊。
陆珂忽然想起,以前长姐便喜欢购买原家世子的笔墨,还时常在她面前夸奖原晔。
不然,她也不可能在出嫁前就对原晔有那么好的印象。
陆珂走过去,陆雁见到她,赶紧快步过来,拉着她的手:“小妹,我好想你。”
陆珂也激动极了:“长姐,我也想你。”
陆雁拉着陆珂往一旁走:“走,长姐跟你说说体己话。”
走了一半,她回头看向原晔:“妹夫,你可不能偷听哦。”
原晔笑了笑:“嗯。”
两个人来到小亭子里。
虽说是小亭子,但是四面都做了避风处理,里面还放了暖炉。
春天了,天气还是凉,吃完晚饭,天黑了,风也冷。
第87章 吃醋
◎一个少女对未婚夫的仰慕之情。◎
姐妹俩多年未见,坐在亭子里有说不完的话。
陆珂说自己在晖阳的经历,向陆雁撒娇,说自己被应家人欺负了。
陆雁则和陆珂讲陆珂走后她在京城是如何利用猫儿,接近裕阳公主,如今已经是裕阳公主府内的常客了。
陆珂:“裕阳公主?”
陆雁:“嗯,裕阳公主是嘉贵妃的独女,平日里喜欢种些牡丹,养养猫。她家里有两只猫,有一次那只最漂亮的雪团生病了,我想起你以前在府里和我说的治病的法子,便按照你的方子,调了药给雪团吃,没几日,雪团就好了。从此之后,我和裕阳公主就亲近起来了。”
陆珂:“这太危险了。万一药方不对,那猫儿病情加重,裕阳公主必定会怪罪长姐的。”
陆雁:“那没办法。我想接近裕阳公主就必然要冒险。”
陆雁说完,对上陆珂疑惑的目光,总感觉哪里不对。
陆珂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接近裕阳公主么?
原晔没说吗?
陆雁:“只有接近了裕阳公主,才能接近嘉贵妃,为原家和嘉贵妃牵线搭桥。当时原家落魄,在京中人人避之不及,只有少数几个太子施恩过的人愿意搭把手,但是这些人还不够。三皇子和虞贵妃又得皇上宠爱,唯一能与虞贵妃相抗衡的便是嘉贵妃。”
陆珂:“那……”
陆珂紧张地抓紧袖子,掌心洇出了湿汗。
她低着头:“长姐,那时母亲和我说你不愿意出嫁,病了,临走时,我们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当时,我是不是误解了?”
陆雁握住陆珂的手:“这事是我和母亲对不住你。其实,我和原家世子都知道婚约一事,所以我们私下见过许多次。只是碍于男女之别,没有对外说。
那日皇上下旨赐婚,我是愿意去的。没想到,母亲知道我的想法后,将我锁在了房里,不准我出来。等我被放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母亲逼着远嫁去了晖阳。”
陆雁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但是陆夫人掌管着后院的管家之权,她的贴身丫鬟被关进了柴房。
她被锁在房间内,每日不管她如何哀求,陆夫人都不肯放她出来。
她能理解陆夫人身为一个母亲,不愿意亲生女儿远嫁塞外吃苦的想法,只是没有办法赞同陆夫人让别人代为受罪,又不顾她的意愿的行为。
不过,幸好……
陆雁垂眸一笑,神情温柔:“幸好,你去晖阳之后过得不错,琴瑟和谐。也幸好我和他再次相遇了,也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陆珂忽然浑身冰凉。
是啊,她那时在陆家快被逼疯了,只要能离开陆家,再渺茫的希望她也会拼命抓住。
所以,她忽略了很多很多东西。
例如,长姐常常在她面前提起原晔,夸赞原晔的才华,赞美他的人品。收集原晔的笔记,在得知原家落难后,寝食难安,日渐憔悴。
那时她自顾不暇,所以什么都察觉不到。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一言一行无不是一个少女对未婚夫的仰慕之情。
那现在……
陆珂小心地观察着陆雁的表情,甚是娇羞。
长姐说,幸好她和原晔再次相遇了,也确认了彼此的心。
这是两个人再度重燃旧情了吗?
陆珂心里酸酸的,一方面心里怨原晔,和长姐两情相悦不告诉她,一方面又十分内疚。
是她想逃出陆家,才会忽略那么多蛛丝马迹,才会在陆夫人刚提出代嫁的时候就义无反顾的答应。
说白了,其实她才是那个介入长姐和原晔之间的坏人。
陆珂低垂着眼眸,声音细小:“那……长姐,你们要重新在一起吗?”
陆雁声音清澈坚定:“我和他说了,我随他。不管结果如何,成功还是失败,刀山火海,我都随他。我已经错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哪怕是母亲也不能阻止我。”
陆珂:“嗯。”
说了许久的话了,陆中丞那边派人回来询问,两个人也便起身从亭子里出来,回前厅。
陆中丞又客套地询问了几句柳姨娘的情况,陆珂敷衍了几句,这场团圆饭便当吃完了。
陆珂和原晔告辞。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陆府出来。
到了马车那,原晔伸手去扶陆珂,陆珂心里难受,躲开原晔,自己上了马车。
原晔愣了一下,右手还放在半空中。
他抿了抿唇,解开绑着的缰绳,上了马车,驱动马车离开。
回到租住的房子,陆珂径直回了房间。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身形单薄。
烛火摇曳,窗边缝隙不断将冷风吹进屋子。
两个人离开陆府前,陆中丞让人收拾了一些陆珂的旧物送到马车上,让他们带回来。
陆珂先一步进了房间,原晔便抬手将装有陆珂旧物的箱子搬了进来。
原晔说道:“陆中丞说是你以前屋子里用习惯的了的东西,你要不要过来整理一下?”
陆珂:“我不想看。”
原晔:“我帮你整理?应该就是一些衣服首饰之类的。”
陆珂没回答,原晔便当她默认了,将箱子打开,最上面果然是一些金器首饰,对三品大员家的千金来说算比较素净的了,但是对于小门小户和普通老百姓来说仍然是十分华贵的东西。
将首饰拿出来,第二层便是一些料子极好的衣服。
衣服放进衣柜后,便是最后一层,似乎是一些书和字画。
原晔将书和字画拿出来,弹去上面沾着的毛屑,打开一看。
原晔的诗集和笔墨。
原晔薄唇抿成一条线,内心汹涌异常。
果然是久闻郎君诗文,心向往之啊。
原晔那边没了动静,陆珂也看了过来,然后就看到原晔拿着陆雁买的诗集和画作发呆。
原家出事后,陆夫人怕被牵连,开始销毁家中与原家有关的东西。
长姐那些年爱买的东西自然瞒不过陆夫人,于是便拿了一些经常翻动的东西藏在她的屋内。
她和原晔又没有旧情,陆夫人自然想不到搜她的屋子。
想来是陆中丞让人收拾她的东西时,那些婢女不知道这些不是她的,便全都装进去了。
陆珂见原晔盯着那几样旧物发呆,心里涩涩的,原晔也是想起以前和长姐私下约会的事了吧?
那他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长姐说他们已经再度确认了心意,那他们肯定是要重新开始的。
本来就是她阴差阳错介入了别人好好地一段圆满感情,她似乎也没资格吃味。
过了会儿,陆珂洗漱后躺床上。
被子刚暖,原晔也躺了进来。
原晔侧身面向陆珂:“夫人。”
原晔手搭在陆珂腰上,陆珂抬手将他的手拿开:“别碰我。”
原晔手僵住了:“夫人?”
陆珂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累了,想睡觉。”
渣男!
陆珂咬着手指。
坏男人!
都和长姐旧情复燃了,都再度确认彼此的心意了,说不准还许诺了长姐什么。
结果现在还想碰她。
坏人!
死渣男!
陆珂原本的难过忽然被愤怒代替。
难不成原晔是觉得她和长姐可以娥皇女英,共事一夫?
对哦。
肯定是这么想的。
这可是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多正常啊。
他已经和她成了亲,长姐又为了帮原家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接近裕阳公主,是恩,也是情。
他舍不得她,又放不下长姐,所以打算把她们都娶了。
想的美!
她才不要成为长姐心里的一根刺。
她才不要当二女共事一夫中的一个!
陆珂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眼眶都憋红了。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一脚将原晔踹下床:“你走开。”
原晔不明白陆珂在生什么气,他仔细回想了自己这一天的所作所为,好似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吧?
陆珂将枕头砸原晔身上,然后将他赶出了屋子。
陆珂:“你走,不许碰我。你混蛋!”
砰!
房门关上了。
咔。
房门锁上了。
冷风呼呼,原晔抱着枕头站在门外。
原璎慈听到动静,披上外套走了出来。
她看到原晔在门口罚站,小声地叫了一声:“大哥?”
原晔那张英俊的脸此刻变成了苦包子。
原璎慈走近:“嫂子把你赶出来了?”
原晔点头。
原璎慈惊讶极了:“大哥,你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居然能把嫂子惹急眼?”
原晔长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他想起了箱子里的诗文和画卷。
他虽说介意,但应该不是因为这些,毕竟陆珂还不知道他不是真的原晔。
原晔抱着枕头:“你先回去吧。”
原璎慈点点头。
夫妻之间的事情啊,外人别掺和。
她刚才听到动静,只是担心出了什么事才会出来看一看。
原璎慈走了。
原晔敲了敲门:“夫人?”
原晔:“夫人,为夫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说,为夫可以改。”
陆珂堵住耳朵,不想听他辩解。
呵!
男人!
还是古代的男人!
果然改不了朝三暮四,三妻四妾的臭毛病!
他以为就他喜欢三妻四妾吗?她还喜欢三夫六妾呢。
皇上都说了,她有相中的男人,大可以和皇上提。
她明儿个就开始相男人,一边选官一边相男人。
然后和离,娶夫,纳妾。
屋内没动静,原晔以为陆珂睡着了,只好抱着枕头去书房将就一晚。
他趴在书桌上,睡不着,又起来,走了一圈,还是睡不着。
大脑疯狂运转,将今天一天的所有事情都全都捋了一遍。
然后第二遍。
第三遍。
原晔抬头望想弯月,难不成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写诗作画,他家夫人怀疑他了?
……
第二天一早,陆珂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转身,就看到了那么大一个原晔。
陆珂张大了嘴:“你怎么在这?”
原晔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一旁的窗户。
陆珂:“你出去。”
原晔将床头连夜写的诗作拿出来:“请夫人品鉴。”
陆珂垂眸看过去。
日暮斜阳归家急,深冬庭前月色浓。
妆台尘满菱花暗,幕帘暗藏心头忧。
忽忆梦中深浅事,汗湿轻绡浑不透。
惊觉长梦终会醒,梅蕊枝头点春容。
陆珂默了许久,很好,完全看不懂。
原晔忐忑地看着陆珂,他是武将,打仗还行,诗文着实是比不得浸润诗书多年的原家世子的。
陆珂抬头看着原晔,他是不是在羞辱她?
她哼了一声,将诗作砸在了原晔身上,起身就走。
陆珂:“我去书房挑官员了。”
原晔拉住陆珂。
陆珂甩了一下,没甩动。
原晔:“夫人,你不喜欢吗?”
陆珂:“长姐会喜欢的。”
长姐喜欢就好,她喜不喜欢又不重要。
原晔坐在原地,眉头再度皱了起来,其实他很想问陆珂在生气什么,但是又不敢问。
他怕一问,陆珂将真相解开,便不要他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新婚夜都承诺过,除非死,否则没有和离。
陆珂去了书房,便开始挑适合的官员。
其实她也是第一次接下这么大的一个case,心里没底得很,也不知道要选些什么人。
不过,有一件事,她知道。
纪梁送资料过来后,让原晔告诉她,箱子里放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胡家的核心人员。
当然,不能全部将胡家的人从朝堂上剔除出去,但是可以将一些比较重要岗位的人挑出来。
陆珂根据名单上的记录,将这些人的资料挑出来,尽量挑履历丰富,能力出众的,这样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
勤政殿,皇帝上完早朝后,太尉谢植来到了书房。
皇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笑道:“谢爱卿早朝上说得还不够?”
这谢植上了年纪之后越发喜欢絮絮叨叨了,一件事要唠个两三遍,生怕有什么细节交代不清。
皇帝看重谢植,也欣赏他的能力,虽说人老了话多了,但是看在过去的功劳份上,皇帝对谢植算得上包容。
谢植撩起官袍,郑重地双膝跪地:“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堂堂太尉,一品大员,如此郑重,必定是十分重大的事情。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说。”
谢植颤抖着满是皱纹的手,从怀里掏出几封信:“皇上,金国内乱,那摄政王完颜弼起兵造反,金国国王完颜术举全国兵力对抗,最终诛杀完颜弼。”
皇帝:“这事,你已经回禀过了。”
谢植:“是,老臣是回禀过了。但是,完颜弼落败后,家中家丁丫鬟争抢财务,仓皇逃跑,我朝留在金国的探子,从家丁手中高价购得了完颜弼留下的书信,其中几封……其中几封……”
谢植声音哽咽。
这会儿,皇帝再看不出其中深有门道,那就不必当这个皇帝了。
皇帝声音沉了下来:“其中几封到底怎么了?”
德福公公走下台阶,伸手将信件接了下来,双手呈到御前。
皇帝将信件拆开。
殿内气温一点点下降。
谢植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啪!
信件被重重地地砸在了龙案上。
德福公公和其他小太监赶紧跪地。
气氛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皇帝没说话,谁也不敢吭声。
皇帝苍老的手抓在龙椅上盘旋的龙头上,脸色铁青,他手撑着龙椅,一点点站起来,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
完颜小人,竟然还联合朝中奸佞谋算太子!
皇帝怒吼一声,因为过于激动,猛然心悸,重重地跌回了椅子上。
“陛下。”
皇帝跌坐在椅子上,德福公公连忙冲过来,扶他。
德福公公重新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跪地道:“请陛下息怒。”
皇帝:“息怒?朕要如何息怒?那可是朕的亲儿子!”
从太子自尽开始,皇帝就已经开始怀疑谋反这件事情的真伪了。只是,人已经死了,又没有证据,案子也不了了之。
他一边恨原家撺掇太子谋反,一边又恨原家全部都是废物,如果太子是冤枉的,竟然无法为太子脱罪。
所以,他将原家全部流放。
所以,信件一出现,他就立刻相信了。
皇帝手抖动着抓住茶杯,杯盖因为颤抖而不断跳动,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温热的茶水入胃,皇帝问道:“除了这些信,可还有人证?”
谢植:“陆珂失踪是在养马场失踪。自她失踪后,麒麟营统制薛鹏飞便一直着手调查,却意外发现麒麟营前副将现守马官康联,与金国完颜弼勾结,将麒麟先锋营的作战计划泄漏给金国,导致麒麟先锋营全灭,并伪造书信,藏于魏英卧房之中,陷害魏英,意图将太子拉下水。这之后,又蛰伏于养马场,协助完颜弼绑架陆珂。”
皇帝:“押上来。”
谢植:“老臣领旨。”
谢植出去不到一炷香,康联便被押了上来。
如上次魏英审问他时一样,他将自己于金国公主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已经不想活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皇帝手抓着心脏的位置,这里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那可是太子啊。
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太子。
是他最看重的儿子。
太子活着时,是皇权的威胁,皇帝忌惮胜于亲情,如今太子已死,还是用最惨烈的方式自尽以证清白,时隔多年,没有了对皇权的威胁,亲情又再度占据上风。
皇帝流下泪来。
他站起来,取下挂着的尚方宝剑,抽出剑,一步一步走向高台,剑指康联:“说,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康联低垂着头,毫无生气:“还有养马场药材贪污案,罪臣曾经受命灭口吴新觉。给罪臣发消息的是晖阳州知州应知。”
原晔他们有怀疑的对象,但是没有证据。
在康联说的金兵留讯息的点等了半个多月也没有等到任何人。
但是不妨碍将脏水泼应家头上。
不妨碍他们将显而易见的真相揭露出来。
当初他们是这么捕风捉影陷害太子的,如今他们自然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康联说道:“吴新觉贪污的养马场的药材费,每年会分给臣一百两银子,其余的三成上供给殿前太尉胡须帷,吴新觉再拿一成。剩下的罪臣便不知了。
应知州当时在晖阳,吴新觉被岑大人严密看押,他派了几波杀手都没有成功,便想到了罪臣,只是可惜,罪臣也未能成功。”
皇帝:“应知为何要杀吴新觉灭口?”
康联:“罪臣不知。”
皇帝:“混帐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敢干出这等诛九族的大罪!朕的太子,太子啊!他竟然死在你们这些吃里扒外,背主叛国的狗东西手里!”
皇帝手中锋利的长剑划过康联的咽喉。
鲜血喷出。
康联死了。
皇帝以剑为杖支撑着老迈的身子,嘴里不断地念着:“太子,太子……朕的好太子……”
浑浊的泪水落下。
是迟来的悔恨。
皇帝:“太子,朕对不起你,朕不该听信谗言,不该不信你。朕无用,朕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先皇后。也没有保护好朕的孙子!”
皇帝身子摇晃,德福公公连忙扶着他重新坐回轮椅上。
谢植忽然说道:“皇上,老臣有罪。”
皇帝摆摆手,似乎心灰意冷,不想再听。
谢植却并没有识趣地告退:“皇上,小皇孙,老臣找到了。”
皇帝猛然坐起:“什么?他在哪里?”
谢植:“太子死后,小皇孙屡次遭人下毒,谋杀,后又被关于房中放火,老臣的学生的一个亲戚,当晚在太子府值班,念及太子仁德,便将小皇孙救了出来,一路北上逃亡。近日,老臣托此学生查当年之事,他看到了希望,便将小皇孙带了回来。”
这话当然有问题。
皇帝也不会轻易相信。
但是,不相信,也不代表会怪罪。
毕竟,私自拐带小皇孙是死罪。这中间参与的人不敢说出实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皇帝也不追究其中内情了,只让谢植赶紧将小皇孙带回来。
要从郊外回京城,再入宫,皇帝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随着一声清脆的皇爷爷,小皇孙一路小跑,跑了进来,扑进了皇帝的怀里。
小皇孙哇哇大哭:“皇爷爷,孙儿……呜呜呜……孙儿好想你。”
第88章 结案
◎她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坏女人。◎
听到孙子撕心裂肺的声音,皇帝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皇帝将小皇孙抱到大腿上:“朕的好孙子,好孙子,你可算回来了。”
小皇孙泪眼汪汪地看着皇帝:“皇爷爷,爹爹和你的误会解除了吗?我是不是能回家了?”
一说到这个,汹涌的愧疚在皇帝心里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连连点头:“回家……以后皇爷爷这里就是你的家,皇爷爷就是你的依靠,谁也不能再欺负皇爷爷的好孙儿。”
小皇孙搂着皇帝的脖子含着眼泪点头。
过了会儿,小皇孙累了,窝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德福公公上前道:“皇上,奴才带小皇孙去寝殿休息吧。”
皇帝点点头。
待小皇孙离开,皇帝这会儿已经从情感的浪潮中恢复了。
他开始仔细思量康联临死前的话。
吴新觉是在入京后受审前于刑部自尽。
照康联的意思,养马场药材贪污一案是殿前太尉胡惟庸主使,指使康联在晖阳杀人灭口的又是应家。
应知之父,应政昊乃吏部尚书。
应政昊和胡惟庸是姻亲,暗中勾结也不是不可能。
应政昊多次在朝堂上为三皇子说话,胡惟庸身为殿前太尉,看似公允,但在太子一案中,十分沉默。
皇帝忽然脊背发凉。
难道,朝中两大重臣已经私底下联合起来,以他家三儿为尊,而他这个皇帝居然不知道?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皇帝此时再在回忆中细想,不管是可疑的还是不可疑的一系列细节,都变成了细思极恐。
皇帝让人将谢植叫了进来。
如今谢植年岁已高,早已有退隐的打算,因而皇帝对他比较放心。
谢植跪在地上,皇帝连忙让他起来。
皇帝:“你说,太子的案子,你怎么看?”
谢植:“老臣惶恐。虽然老臣因金国内乱,意外在摄政王府邸发现了密谋的书信,但书信上的落款全是化名,老臣也没有头绪。”
皇帝:“你说……会不会是……老三?”
谢植:“老臣惶恐,老臣不敢擅自揣度。”
皇帝冷凝着脸:“自太子离世,小皇孙失踪后,朕对朝堂*确实放松了不少,引得某些人多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皇帝能说,身为臣子不能提。
于是谢植没有说话。
皇帝又问道:“谢爱卿,如今太子一案真相大白,可惜朕终究还是失去了这个好儿子。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谢植:“老臣不敢揣度圣心,还请皇上明示。”
皇帝:“当初太子在定案之前割腕自尽,留下血书,以证清白。是以,案子一直没有结案。”
谢植低着头,银白的头发束在了黑色的官帽之中。
他看着青石地面,眼神中并没有对皇上反应的意外,只有深深的失望。
谢植沉声道:“皇上说的是,案子没有结案,太子也没有定罪公布,沐阳王府和其他一众人等,皆非因谋逆定罪而流放,是以辅佐太子不利为名。自然不存在翻案的说法。”
可当初若不是太子自尽以证清白,案子早就定论了。
若不是太子自尽,原家九族连一线生机都没有。
皇帝:“原家辅佐太子不利,但罚得到底过重了。”
谢植:“是,皇上仁德。老臣以为,目前最要紧得是重修被火烧毁的太子府,迎小皇孙回府。在太子府为修缮完成之前,可暂留小皇孙住在宫中,以解皇上对小皇孙的思念之情。”
这话很得圣心,皇帝甚为满意。
谢植:“外间流言蜚语不断,对太子和太子妃的清名有损。皇上可以令枢密院编修官,编修太子生平仁德之事,供百官学习,发放民间,使百姓歌颂。
至于沐阳王府和太子妃母家龚家,流放路上,死的死伤的伤,因辅佐太子不利一事已经受过惩罚了,皇上可再施以仁德。
三日后,是小皇孙的生辰,正好借此机会,免除原家和龚家的罪责,恢复身份。并嘉奖他们保护小皇孙的功勋。”
皇帝:“你是说,他们参与了保护小皇孙一事?”
谢植:“小皇孙失踪这几年,这些人无论如何拷打,也没有透露小皇孙的行踪,也算是对小皇孙的一种保护。”
皇帝:“爱卿此言有理。但是,魏英……”
谢植这个就说不出话了。
无论如何,他也没法昧着良心说,魏英这等征战沙场,铁血奋战的好男儿,被冤枉通敌叛国,还不能翻案。
皇帝:“魏英的父母呢?”
谢植:“魏英是孤儿,被太子府的管家收养,后来太子死后,太子府中的旧人也相继被发配,太子府的管家夫妻两口子,年龄太大,在路上病逝了。”
皇帝:“也就是这世间,已经没有挂牵他的人了。”
谢植忍不住地摇头。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魏英是晖阳城的英雄,是本朝最年轻,前途最广大的少年将军,是麒麟军心中的神,是晖阳百姓心中的信仰。
如果皇上承认杀错了,而且还是错杀了这样一个人。
那么,一向注重身后名的皇上必定会在史书中遗臭万年。
皇上怎么可能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所以魏英的案子必须是铁案。
这世间已经没有挂牵魏英的亲人了,那恢复魏英的名声好处也落不到任何人身上,所以又何必恢复呢?
谢植恍然惊觉,皇帝盛怒之下为何要杀康联。
只有杀了康联,才没有人证。
没有人证,只有几封信,压根儿不足以翻案。
哪怕做足了充分准备,谢植仍然被皇帝的冷酷绝情惊出了一身冷汗。
谢植声音一涩:“是,这世间魏英已无亲人了。皇上,魏英一案,事关重大,证据不足,可暂且搁置。”
皇帝:“既然如此,你去办吧。”
谢植:“是,老臣告退。”
……
朝中百官人员众多,陆珂初步挑选出名单后便来到了吏部,和吏部侍郎傅察,以及一众吏部官员商议人选。
为了避嫌,陆珂将等空缺的候职进士的选拔名单一事交给了傅察负责,自己不参与,只专注于确认当朝官员的选拔。
吏部上上下下审阅候选官员和候职进士人员的资料,这一忙就是三日。
黄昏时分,陆珂还在审选出来的名单,外面忽然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
陆珂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喜事吗?”
傅察还没说话,过来送资料的翰林学士纪梁走了进来,他看向陆珂,眼神悲凉:“是大喜事。”
陆珂不解地看着他。
既然是喜事,为何他的眼神如此悲伤?
纪梁面向陆珂,背对着其他人。
陆珂是自己人,面对她时,他的情绪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纪梁:“皇上找回了小皇孙,又恰逢小皇孙生辰,皇上大赦天下,免了原家的罪责,恢复了原家的侯位,并归还了沐阳王府的一切殊荣和田庄地产。”
陆珂无法理解目前的情况,她眼底满是疑惑,仿佛在问:“只是这样?”
纪梁眼尾发红:“吏部这边发了调令,柏世安也将从岭南调回。”
陆珂:“还有呢?”
纪梁:“太子府也开始重新修。”
陆珂抓住纪梁的袖子:“还有呢?‘
纪梁看着陆珂,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但是真的没有了。
他对着陆珂摇头。
陆珂颤抖着唇,用唇形问了两个字:“魏英。”
纪梁再度摇头:“陆大人,天子永远不会犯错。”
陆珂感觉眼前一黑。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坍。
原晔,铜镯,魏英,麒麟令。
魏英敢将麒麟令交给原晔,原晔也说他们是挚友。
挚友啊,是生死相托的挚友啊……
而如今,原家勉强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那魏英呢?
魏英身上的污名怎么办?
原晔……
陆珂转身就跑。
这些日子她生原晔的气,不愿意做他的马车,便让吏部派了一个会功夫的马夫,这会儿原晔应该还在家。
到了租住的宅子,陆珂从马车上下来,拼命地往前跑。
房间里没有人。
院子里也没有。
书房……
陆珂打开书房的门。
原晔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如一尊蜡像。
他看着窗外,也或许看着的不是窗外,是跨过窗,跨过院子,跨过京都的某个地方。
天子不会犯错,所以错的只能是他。
“夫君……”
陆珂走到原晔身边,一把将他抱住。
千言万语,最后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证据有了,人证也有,案子很清楚了。
可是皇上不愿意翻案。
这就代表,这案子是铁案了,魏英身上的污名永远都洗不掉。
感受到忽然而来的温度,原晔僵硬的身子动了动,他抬起手,放在陆珂的后背上,然后将头靠了上去。
他头靠在陆珂的身上,鼻尖嗅着熟悉的味道,许久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
好似什么也不需要说。
其实在来京之前,他们就知道这个结果。
只是,没想到,辛苦努力一遭,等答案真的来了之后,会这么难受。
太子的谋逆没有澄清。
原家的苦难没有结果。
魏英仍然背负污名。
一切好像改变了,又好像没有什么改变。
过了许久许久,感觉原晔的情绪恢复了许多,陆珂推了推他。
原晔将陆珂箍得更紧:“再抱一会儿。”
陆珂:“可、可是……”
陆珂咬着唇。
原晔:“我很久没抱过你了。”
陆珂:“哪有很久,才两三天。”
陆珂嘀咕了一句,然后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明明都决定划清界限了,还忽然跑回来。
陆珂:“那……要不要我叫长姐过来。”
原晔嗯了一声:“什么?”
陆珂低着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难过的时候,想让长姐陪在你身边,我可以去找她。”
原晔抬起头,他好像终于明白陆珂这两天在生气些什么了。
陆珂:“就是……你现在也算恢复身份了,如果你想和离和长姐重新在一起……”
原晔:“陆珂!”
陆珂抿着唇不说话了。
他现在心情不好,她不跟他炒。
原晔质问道:“我为什么要和你长姐在一起?”
陆珂声音酸涩:“我以前不知道你和长姐情投意合,还以为长姐不愿意嫁给你。现在既然你们已经重逢,又把误会说开了,还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所以,我想……反正,我是不可能二女共事一夫的。”
原晔气到心梗。
倒不是气陆珂,而是气自己。
气这个天大误会。
陆雁喜欢的是真的原晔,是现在的纪梁。
上次在陆家园子里,他和陆雁说的就是这件事,还祝陆雁和纪梁早日终成眷属,结果……
唉……
他要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骗了陆珂这么久,她会不会更生气?
原晔抓着陆珂的衣服不放:“夫人,我和陆雁没有关系。”
陆珂念着他还在为挚友伤心,不愿意说重话,只说道:“长姐不会骗我。”
原晔:“我……”
也是真急了,原晔委屈地说了一句:“陆珂,你还有没有良心?”
陆珂:“我怎么没良心了?我都说了,你要是想和长姐在一起,我一定会成全你们。我就是不想二女共事一夫,不想成全你的大男子主义,我怎么没良心了?”
陆珂委屈,特别委屈。
难道非要让她和长姐同嫁一个男人,在他们这些古代男人眼里才是大度,有良心吗?
陆珂眼眶红了,原晔心疼地去擦她的眼泪,陆珂别开头:“我又没阻止你奔向幸福,你凭什么骂我?”
原晔:“我不是骂你,我是无可奈何,又……”
陆珂:“又怎么样?”
原晔:“我……”
原晔心梗到极致:“你就是没良心。”
陆珂:“你又说我。”
原晔:“你若是有良心,怎么会忘记我们成婚当日的承诺,终其一生,唯有彼此。“
陆珂:“可是长姐不会骗我。”
原晔:“她是没骗你,是你没良心。”
原晔又气又急又恼,先下手为强,占领道德高道:“不然,你怎么会忘了我后背的伤,那个你说粗糙难看的疤痕,是你亲手缝的?
不然你怎么会前脚强吻我,逼我娶你,后脚就跟那个陈炎拉拉扯扯,要和他私奔?
你前脚让他带你私奔,后脚欢欢喜喜嫁到晖阳,还久闻郎君诗文,心向往之。陆珂,你这一颗心,装的人可真多啊。”
陆珂恍若雷劈,呆若木鸡。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陆珂:“什、什、什么?”
原晔:“呵。”
原晔轻笑一声,站起来,对陆珂步步紧逼:“枉我一直担心你看到我后背的伤认出我,一直小心翼翼不让你碰我的后背,结果某个没良心的,压根儿不记得我是谁。还见一个爱一个。我看金国我要是去晚了,你这心里怕是还要多一个阿保瑾。”
陆珂脑子宕机了,她指着自己:“我、我、我……”
原晔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啊——”
陆珂尖叫一声,跑了,原晔赶紧去追,陆珂飞速跑回房间,锁上了门。
原晔用力敲门:“陆珂,你敢做不敢认,是吧?别躲,出来面对!”
陆珂捂着耳朵。
不要。
她脑子一片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理不清楚。
过了会儿,到了进宫谢恩的时间,原晔和原璎柠,原璎慈,原窈月进了宫。
原璎柠过来,将小汤圆交给陆珂。
陆珂不敢见原晔,默默地抱着小汤圆继续躲屋子里。
等大家都走了,陆珂戳了戳小汤圆的小脸蛋:“呜呜呜,小汤圆,婶婶被欺负了。”
陆珂将小汤圆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僵硬的脑子吱呀吱呀地开始运转。
她开始理原晔说的话。
什么后背亲手缝的伤。
还有什么强吻,什么逼娶。
什么和陈炎私奔。
陆珂猛然从床上做起来,张大了嘴。
她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她被陆夫人关了半个月,从狭小的阁楼放出来,整个人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想离开陆家,只要能逃离陆家,怎么样都行。
然后,她在崩溃的边缘,捡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那时,她看着那个男人,想起了一句话,路边的男人不要轻易捡,不是虐身就是虐心。
但是那时候她已经疯了。
她觉得虐身也好,虐心也好,无所谓,先离开陆家再说。
于是她把人拖进了柴房,缝了伤口,上了药。
她出门有时间限制,一旦超时,陆夫人就会罚她,于是她缝合的时候很匆忙,伤口也就缝得很随便。
后来,男人醒了,要走。
她拉着男人,让他娶她。
他不同意,她想起小说里都要先有肌肤之亲,就亲了对方一下。
嘴对嘴,蜻蜓点水。
终于,在她的色1诱加威逼下,男人说日后过来娶她。
结果她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
这时候,她听见丫鬟说陈炎总是偷看她,于是她就疯疯癫癫地去问陈炎是不是喜欢她。
陈炎红着耳朵承认了。
她让陈炎娶她,陈炎说身份有别,陆家不会答应,于是她拉着陈炎让陈炎带她私奔。
私奔也好,逃亡也罢,先离开陆家再说。
当时的她是真的被陆家,被陆夫人逼疯了,所以整个人也疯疯癫癫的。
所以,那个男人就是原晔?
陆珂将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拉出来。
长得不一样啊。
完全不一样啊。
而且原晔那时候不是已经流放了吗?
他是不是在唬她?
陆珂咬着手指,好像不是唬她。
因为原晔后背真的有伤。
而且那些事情,只有她和那个男人知道啊。
那如果,原晔不是原晔,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又是谁?
陆珂脑海中闪过两个字,魏英。
所以长姐说的确认了心意的男人是真的原晔?
啊啊啊啊!
陆珂再度将头埋进被子里。
她好像真的遇见了以前调戏过的男人。
她好像真的是原晔指责的那种没良心的坏女人。
陆珂在被子里沽涌。
好丢人。
好尴尬。
她每一次发疯都被原晔撞见了。
然后他们还做了夫妻,还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
她是个坏女人。
是个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逼嫁一个的坏女人。
陆珂无法面对这么尴尬的情况,于是等原晔他们回来后,将小汤圆往原璎柠手里一塞,然后又把房门锁起来了。
三姐妹齐齐看向原晔。
原璎慈打趣道:“大哥,你这回房之路漫漫啊。”
原晔丢给原璎慈一个眼刀。
半夜,原晔从窗户那翻进房间,又摸到了床上,顺其自然地抱住陆珂。
陆珂睡梦中,挣扎了下,就没动了。
第二天天明,她睁开眼,原晔那张熟悉的脸闯入视线,她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原晔看向窗户。
陆珂暗恼,都怪昨天脑子太乱了,忘了锁窗户。
原晔将陆珂往怀里拉,陆珂别扭地挣扎。
原晔抱着陆珂,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夫人,我很难过。”
陆珂想起魏英的过往心疼他,不动了。
原晔:“夫人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陆珂点点头。
原晔:“所以,夫人还要我吗?”
陆珂:“怎么会这么问?”
原晔:“我不是夫人所想的那个君子儒生,也不是如今平反,继承沐阳王侯位的原家前世子,只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
陆珂:“你不是罪人,我知道。”
原晔身子微微发抖,声音脆弱:“夫人,抱抱我。”
陆珂伸出手,抱紧原晔:“你是我夫君,便一辈子是我夫君。”
原晔:“那夫人不躲我了,好不好?”
陆珂点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翻案。”
原晔嗯了一声,轻轻蹭了蹭陆珂,“将证据呈给皇上之前,我和纪梁就商量过了,如果能顺利翻案,我们便将一切告诉皇上,如果不能,那我们的身份就暂时不换回来。”
原晔顿了顿,埋在陆珂耳边:“夫人,要不要陪为夫赌一把。”
陆珂笑了:“谋反都陪你。”
这话一出,原晔便知道陆珂猜到他们想做什么了。
既然已经背了谋反的罪名,那就真的造一次反吧。
往后几天,沐阳王府被重新打扫干净了。
因为皇帝心中愧疚,沐阳王府里多了许多赏赐。
陆珂和原晔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回沐阳王府。
陆珂正收拾着,原璎柠抱着孩子走了过来,直接对着陆珂跪下:“嫂子,求你帮我。”
第89章 开府
◎你怎么这么封建◎
原璎柠将孩子举起来:“嫂子,求你认小汤圆为子。”
陆珂和原晔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将原璎柠扶起来:“璎柠,其实我和你大哥在晖阳的时候就商量过了。如果你不想让金国的一切被人知道,我们可以对外说孩子是我和你大哥的。只是小汤圆是你的孩子,这话不该由我们提。”
一开始,她真的以为原璎柠让她给孩子取名字,是因为她是原璎柠的嫂子。
后来每次她去探望原璎柠,原璎柠都会主动让她抱抱孩子,慢慢地她就琢磨出味了。
只是就如她所说,这话不该她和原晔提,只能孩子的母亲提了他们表示同意。
所以他们这么久没提。
原璎柠到了最后一天才提,想必也是因为舍不得孩子。
原璎柠愣住了,她没有想到陆珂这么好说话。
陆珂对着她点点头,她又看向原晔,原晔也颔首示意。
原璎柠哽咽道:“谢谢,谢谢你,嫂子,大哥。”
陆珂:“小汤圆这么可爱,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
不一会儿,东西都收拾好了,陆珂,原晔,原璎慈,原璎柠,原窈月和小汤圆,一起坐车到了沐阳王府。
原晔是长子,如今也是原家唯一的儿子,侯位自然是由他继承。
原家以前遣散的婢女和家丁大多都被找回来了。
缺少的,皇上又重新赐了一些。
按理说陆珂和原晔成婚多年,有一个孩子也不足为奇,因此下人们看到陆珂和原晔让奶妈照顾好小少爷,也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
原晔带着三个妹妹进宫谢恩,再搬回沐阳王府。
剩下的就是重新开府。
开府日,皇上又赏赐了许多金银财宝,大多数人已经从皇上的态度和最近的变化中琢磨出味儿了,自然而然地登门恭贺。
从早上开始,沐阳王府门庭若市,大小官员携带妻女纷纷上门。
陆珂和原晔在前厅谢客,原璎慈,原璎柠,原窈月便在后面招呼贵族夫人和小姐们。
原家落难时,不少人划清界限,落井下石,大家再度相见,说话即便还和以前一样,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尴尬。
原璎柠打发走了一个以前的闺中友人,眼睛里的笑不达眼底。
忽然,她听见一个老迈的声音:“璎柠。”
原璎柠扛过去,眼眶瞬间红了。
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穿过假山回廊,来到柏母身边,“母亲。”
她喉咙干涩,眼眶湿润,一声母亲所有的回忆全都涌了上来。
柏母也红了眼眶,她抚摸着原璎柠消瘦的脸:“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摔了。你看看,才多久没见,瘦了这么多。怪心疼人的。”
原璎柠拉着柏母坐下,她在柏母面前蹲下,将头依恋地靠在她的双膝上:“父亲没来吗?”
柏母:“他去接世安了。皇上下旨将世安调回来了。”
原璎柠眼泪哗哗落下:“母亲,您不怪我么?如果不是被我连累,世安还好好在京城做官,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升了好几级了。哪用在岭南吃苦受罪。”
柏母擦了擦眼泪,将原璎柠扶起来,“这世界上,除了有财富,权势,地位,还有公允,情谊,天理。怪只怪,世道弄人。好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天即便没有大亮,咱们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柏母拉着原璎柠的手:“如今你身份恢复了,世安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你们就复婚,以后你和世安还是夫妻,还是娘的好儿媳。”
原璎柠用力点头。
沐阳王府门口。
陆中丞,陆夫人,陆雁,陆荆也到了。
家丁将礼物递给门房记账的伙计。
陆中丞对陆夫人警告道:“今天这么多人在,一会儿闭紧自己的嘴巴,少说些有的没的。”
陆夫人撇撇嘴,“你以为我是那种分不清场合的女人吗?”
陆雁和陆荆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不约而同地摇头。
陆中丞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原家这么快就重新得到了圣宠。”
陆夫人也不甘心地说:“可不是嘛,当初说好的,婚约指的是我们家雁儿,是陆家的嫡女和原家的嫡子,结果白白便宜了陆珂一个庶女。”
说着,陆夫人白了陆雁一眼:“你说说你,当初知道原家出事,又哭又跪求你爹帮忙,锁房间里都要绝食抗议,要嫁给原晔,说什么此心不改,此情不渝。现在呢?人家娶了你妹妹,和和美美过日子,还能想得起你?”
陆夫人在心中暗骂陆珂,怎么什么便宜都让陆珂一个庶女占了。狐媚子果然手段了得。
陆雁知道以陆夫人的固执,没法交流,直接先一步走进了沐阳王府。
陆夫人又对陆荆抱怨道:“你瞧瞧你妹妹,这几年脾气是越发的大了,我当她娘都说不得她几句了。”
陆荆无奈道:“这是别人府邸门口,少说几句吧。爹都要生气了。”
陆夫人哼了一声:“进门我就不说了。”
陆中丞:“行了,进去吧。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在这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三个人这才不和谐地走进了沐阳王府。
家丁带着三人到庞大的会客厅,此时里面已经有不少官员了。
到了会客厅门口,自有人来请陆中丞和陆荆进去。
婢女婉容则笑着对陆夫人和陆雁说道:“女眷会客厅在这边。”
说着就要带路。
陆夫人目光在会客厅转了一圈,指着挤在一群男人中间周旋的陆珂说:“她为什么能在里面?女孩子家家的,被一群男人围着,羞不羞?”
婉容没想到一个三品大员的夫人,还是陆珂的嫡母,说话能如此刻薄,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
婉容不冷不热地说道:“陆夫人,陆大人和您家老爷同朝为官,也是三品。在大梁境内,不管在哪儿,陆大人都是陆大人,不会是原夫人。”
陆夫人古怪地盯着婉容许久,忽然激烈地嗤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这一出陆大人的游戏,能玩多久。”
一个低贱的女子,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以为在这个封建社会,能和男人平起平坐?
愚蠢,无知,痴人做梦!
过了会儿,原晔发现陆珂心不在焉。
实际上是累了。
招呼客人,不断客套,说一些有的没的套话,还要一直维持着官场礼仪,不断地笑。
陆珂很心累。
原晔找了个机会,将陆珂拉到一边:“你长姐也来了,就在女眷厅,你去找她吧。”
陆珂:“我不在可以吗?”
陆珂担心地看着原晔:“我刚才就偷懒走开了一会儿,就有人问我去哪里了。我这要是去和长姐玩去了,他们不得烦死你?”
原晔:“无妨,只是人际维持,比打仗轻松多了。而且,我的夫人,你已经灵魂出窍了,再待在这,身心都受折磨,我心里也难受。”
陆珂拉着原晔的衣袖:“那我过去招呼一下长姐,就一会儿,一小会儿,休息好了,我就过来陪你。”
原晔笑笑:“嗯。”
陆珂想了想,趁着没人注意这边,偷偷亲了原晔嘴角一下,这才转身跑去了后院。
“长姐!”
陆珂欢快地扑向陆雁。
陆夫人站累了,这会儿和其他夫人去亭子里休息了,正好不在。
陆夫人不在,陆珂就更放松了。
陆雁拉着陆珂的手,打量着她身上的官服:“这就是你的官服吗?和父亲的好像不一样。父亲这边的边沿是深蓝色,你的颜色要浅一些。”
陆珂摇了摇脑袋:“还有帽子。”
陆珂一摇脑袋,帽子两边长翅就上下晃动,duangduangduang的。
陆雁刮了陆珂的鼻子一下:“你呀,都当官了,还穿着如此正经的官服,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一点不稳重。”
陆珂挽着陆雁的手:“在长姐面前,我要稳重做什么?”
陆雁嗔了她一下:“你招呼了小半天客人,肯定很累了,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一边休息一边聊。”
两个人走过流水小桥,在一个小亭子内坐下。
亭子两旁桃花艳红。
陆珂说道:“一会儿吃饭的时候,长姐,你多吃右边摆放的几道菜。那是我通过晖阳到京城的运输线,专门运来的肉,特别好吃。对了,我还找到了两朵完整的干银耳,泡发了,格外水润。一会儿你走的时候,给大哥带去。”
陆雁给陆珂倒了一杯茶,送到她嘴边:“瞧你,嘴都干了,说话还不停。”
陆珂:“还是长姐疼我。”
陆珂喝了半杯茶,解了渴,拉着陆雁着急地问:“长姐,你和那个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夫君又卖关子,不告诉我。你快点告诉我。”
陆雁:“你夫君那是逗你呢。我和他的事情,你夫君怎么会清楚。”
陆珂:“可恶的原晔,他还逗了我好几次,让我……”
……亲了好几下。
骗子,混蛋,王八蛋。
她迟早戏耍回去。
陆雁开始说她和真的原晔的事情:“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开始我没认出他,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情,有一次我借着去给应家贺寿的机会,混进了应家书房,想看了一看有没有什么证据可找,和他撞上了。外面来了人,我们两个只能合作离开。”
陆雁说道:“那时他不信我,试探了我好几次。我也只当他是个陌生人。直到后来,他说让我去接近裕阳公主,雪团的药一开始没起什么作用,裕阳公主盛怒之下要处死我,我差点没命,他才真的信我。
被背叛过的人,要重新信任一个人太难了。何况我是陆家人。”
这点陆珂深有体会。
她也是陆家人,一开始进入陆家,璎璎和小满也十分不信任她。
陆雁:“后来……”
后来,陆雁和原晔,一个努力靠近裕阳公主,接近嘉贵妃,引导嘉贵妃重视自己和虞贵妃的矛盾,帮助嘉贵妃借由皇上对三皇子的怀疑争宠,一个在朝堂上运作,努力去找曾经太子府的旧人,试探,确认他们对太子的忠心,重新将这些人联络起来。
太尉谢植其实算不得太子的人,是一个有点良心明哲保身的人。
毕竟,谢植年岁大了,已经到了快卸任回乡养老的年纪,不愿意冒险也是应当的。
不过谢植还是愿意在关键时候,提点他们一下。
然后在这些人的共同努力下,连同陆珂在晖阳阴差阳错的帮助下,时至今日,小皇孙才能回宫,原家才能重震沐阳王府。
只是,皇上的心狠还是太让人心寒了。
若是皇上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在背后谋算,势必感到危机,重新清算。
所以他们只能继续隐忍下去。
陆珂听完,抓紧陆雁的手:“长姐,你在京城也好辛苦。”
几次生死,一不小心就真的死了。
陆雁笑了笑:“没关系,现在你回来了,原家也好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两个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
吏部侍郎的女儿傅祯走了过来,她面向陆珂行礼:“陆大人,抱歉,打扰了你和你姐姐说话的兴致。”
陆珂:“是有什么事吗?”
傅祯淡淡地笑着:“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在那边望春亭,陆夫人好像有些不舒服,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大家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先散开。我远远地瞧见二位在这里,故而过来说一声。”
傅祯看向陆雁:“陆夫人要是身体不舒服,雁儿姐姐不妨带她回家,找大夫诊治诊治。不然坏了和陆大人的情份。”
陆雁:“多谢祯妹妹提醒。”
知道陆雁领了自己的好意,傅祯对陆珂行了个礼,告辞道:“我父亲是吏部侍郎,时常在小女面前提起陆大人,说陆大人是养殖的一把好手。未来咱大梁的经济一定会更上一层楼。我和父亲一样,相信陆大人。”
说完,傅祯走了。
傅祯一走,陆雁表情立刻沉了下来,她对陆珂说道:“抱歉,母亲肯定又说了一些损你名声的难听话。”
陆珂摇摇头:“长姐,和你无关。”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长姐是陆夫人的亲生女儿,陆夫人很疼长姐,但这份疼爱,陆珂却并不羡慕。
当时原家尚兴盛,陆夫人会时常提起原家,夸奖原晔才子之名,要求长姐配得上原晔,故而对长姐的诗词歌舞,琴棋书画的要求,比对她高了不止一倍。
她若离经叛道,陆夫人是抽打小腿,将她关在阁楼上,长姐若是一言不合,陆夫人就会自己跪在祖宗牌位前,长姐不认错她就不会起来。
对,她舍不得罚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她用了另一种精神凌迟的方式对待长姐。
然后长姐只能更加刻苦地联系,哪怕练习到手烂了,腿断了,也要继续练。
大哥也是一样。
对陆夫人而言,任何人都不能违背她的固有认知。
也许是这几年,长姐经历得多了,也或许是陆大人如今不得志了,她上次回陆家之后,能明显得感觉到长姐的态度强硬了许多。
这一点,陆珂很高兴,非常高兴。
高兴她和长姐,终于用自己的翅膀飞出来了。
陆珂和陆雁沿着长廊走了许久,才到望春亭。
此时的望春亭极为萧索,因为除了陆夫人,亭子内没有任何一个人。
偶尔有人想进来休息,也会被同伴立刻拉到别处。
陆珂和陆雁走了进去。
陆雁看着陆夫人,无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叫了一声:“母亲。”
陆夫人看过来,一眼看到的是陆珂,对陆珂的厌恶瞬间充斥她的眼睛。
陆夫人脸部肌肉抽搐,露出一个阴森的笑:“陆珂,你抢了你姐姐的好姻缘,很得意吧?”
陆雁:“母亲,当初不是你逼小妹出嫁的吗?”
陆夫人暴怒嘶吼:“我那时候是为你好!”
她真的不懂。
这些人都疯了吗?
以前明明对她尊敬有加的人,这一次在听*到她说陆珂在金国失踪很久,早就是个破鞋之后,立刻默契地散开了。
丢下她,走了。
和上次在陆府一样,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她当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当一个陌生人。
她曾经也是令人艳羡的官太太一枚啊。
怎么遇到了陆珂,就成了个笑话?
陆夫人咄咄逼人道:“陆珂,既然你也觉得你姐姐对你好,那你就报答她。把侯夫人的位置还给她。”
陆雁受不了了:“母亲,你疯了吗?”
陆夫人:“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
陆夫人大叫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在干些什么吗?要不是我帮你瞒着,你在裕阳公主那里惹事的时候,早就被你爹关起来,随便找个外地的男人嫁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帮你瞒着,怕你连累家里,呕心沥血为你谋算,你呢?胳膊肘永远往外拐?你帮他们原家有什么用?现在享福的还不是你妹妹!”
陆雁:“你知道?”
陆夫人:“对,你母亲我知道你在背地里调查真相,想帮原家洗冤。你母亲我看着你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要不是你和裕阳公主结交,能利用裕阳公主的情份,帮你谋个好夫君,我早就向你爹高告发了。”
陆雁:“母亲,到底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想着让你的女儿嫁人?难道除了夫君,你的女儿这一辈子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陆夫人:“你一个女人,不嫁人还能怎么样?只有嫁个好夫君,才能保证你的荣华富贵。可惜你就是扶不起的恋爱脑,要不是为了你那可怜兮兮爱情,你会那么努力的帮原家翻案吗?”
陆雁:“母亲,我承认,我喜欢原晔,所以我想帮他。但是,这不是唯一的理由。母亲,我们陆家和原家交好那么多年……”
陆雁说着,落下泪来:“母亲,原家帮过我们不止一次。你和原伯母也是有情份在的。当初和她甚至姐妹相称。难道一定要是因为对倾慕一个男人才会那么做吗?
母亲,这个世界,还有情份,还有公道,还有正义。难道我就不能因为这些去做吗?母亲,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我只觉得你过于古板,教条,严苛。但仍然是一个令我尊敬的,爱护我的人。可是自从原家出事后,你和父亲翻脸无情,立刻和原家和太子划清界限,就好像过往的情份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真的不懂。母亲,你是忽然变的,还是一直都是这样冷酷无情,刻薄残忍,自私自……”
啪。
陆夫人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陆雁脸上。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陆雁,还是打脸。
她气得浑身发抖:“在这个封建社会,我这么为你谋算,你却指责你的亲生母亲?要不是我,你能跨越阶级,当上三品大臣的女儿吗?要不是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为你筹划,你现在也不过就是个商户家的女儿,等到了成年,被父母随便嫁出去换资源!”
陆雁捂着脸,她失望地看着陆夫人:“母亲,在你心里除了利益,什么都没有吗?”
陆夫人:“我是为你好,蠢货。”
陆雁摇摇头,擦干净眼泪:“母亲,我想当个正常人。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可以吗?”
陆夫人:“你——”
陆夫人再度举起了手。
陆珂挡在陆雁前面,狠狠地剜了陆夫人一眼,扶着陆雁去厢房上药。
上完药,陆雁想安静地待一会儿,陆珂也不勉强,离开后,交代婢女不要打扰。
然后,陆珂再度找上了陆夫人。
陆珂目光锐利,步步紧逼:“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
陆夫人厌恶地看着陆珂:“你一个低贱的庶女,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这个嫡母?”
陆珂没有理会这句话,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恋爱脑,封建社会这几个字?”
陆夫人浑身一震。
陆珂一步一步靠近她:“这个时代的人,不会称呼自己是封建社会,也没有恋爱脑这个词。”
陆珂来到陆夫人面前。
陆夫人坐着,她站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是穿越的。”
这句话,陆珂是陈述,而不是质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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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
人人皆知,开封有个晏大人,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
每天定点定时,弹劾皇亲国戚,文臣武将。
满朝文武被她得罪了个遍,连皇上见到她都躲得远远的。
因此,晏同殊自打入仕后,被排挤到了一个十分边缘的位置,无权无势,也没事干。
当然,穿越过来的晏同殊也乐的躺平。
晏同殊:谁懂啊,家人们!我一穿过来就犯了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要不是反应快,立了个过于正直的人设成了边缘人,早被整死了。
就在晏同殊快乐躺平的时候,新皇登基,晏同殊被提拔为开封府府尹。
开封府府尹,正二品,看着官职很高,但是管理的却是皇城脚下,在这里,一板砖下去,砸死五个人,有四个都有后台有背景,能捏死晏同殊。
没办法,圣旨已下,晏同殊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自己“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人设,试图逼疯整个京城。
无头案。
离奇分尸案。
新陈世美案。
一个个案子查下来,别管是皇亲国戚,一品大员,公主驸马,太后王爷,犯了案子,就没有人能从晏大人手上疏通关系,网开一面。
晏大人放话:只要本官坐在开封府府尹的位置上一天,任何犯罪者都休想从轻发落!
晏大人os:所以赶紧把我拉下来吧,我想回家躺平。
……
秦弈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隐忍蛰伏十年,终登帝位。
而晏同殊是秦弈登基后,整肃朝纲的一枚棋子。
她过分迂腐,正直,不通变故,正好拿来收拾那帮冥顽不灵,腐朽僵化,倚老卖老的名公巨卿和王孙贵戚。
所以,晏同殊查案,他打配合,铁血清洗之下,京城百官,人人自危。
然而,令秦弈没想到,配合着配合着,晏同殊这颗棋子竟然爬到了他的头上,耀武扬威。
那日,紫宸殿。
白玉台阶下。
天子一怒。
侯王将相俯首跪地,心惊肉跳。
晏同殊拉着帝王龙袍,分毫不让,言明,若陛下不答应彻查先帝皇陵枯井女尸一案,不让下朝。
秦弈眸子漆黑,面色铁青,气得磨牙:“你要查是吧?行行行,查!去查!把先帝皇陵挖出来让你查,够不够!”
晚间,他起驾来到晏府。
晏府大门紧闭。
敲门后,门房回禀:晏大人说今夜谁来都不见。
“呵!”
秦弈气笑了:“白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晚上,她倒还使起性子了?真当朕离不开她是不是!”
秦弈拂袖而去。
侍卫随从跪了一地,没有陛下命令,不敢起身。
首领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在心里吐槽:那您白日都不高兴了,晚上还眼巴巴地跑来做什么?侍寝么?
第90章 穿越
◎两种极端,都是信念的崩塌。◎
陆珂质问道:“你是从哪个时代穿越过来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穿越的了?”
陆夫人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
陆珂抢了她女儿的好夫婿,好前程,成功挑拨了她和她女儿儿子的关系,甚至还影响到了她和老爷的关系。
还让她成了众人眼中的脏东西。
凭什么?
陆夫人语气激烈:“是又如何?我是穿越过来的。也早就知道你也是穿越的。又怎么样?要不是知道你和我都是穿越的,你以为你一个卑贱的庶女在陆家的日子能过得那么好吗?
要不是看在你也是穿越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去死。要不是怕你离经叛道,仗着自己穿越的身份,连累陆家,我早就不管你了。”
陆珂完全无法理解陆夫人的脑回路。
陆珂:“所以你一直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你一直都知道我说的那些提高牲畜养殖产能的方法是对的,但是你偏偏要否定我,折辱我,把我关在阁楼里,让我成为一个疯女人。为什么?我说的那些东西,难道不能为陆家带来利益吗?”
陆夫人:“利益?你一个庶女有什么资格代表陆家?这是封建社会,你以为是现代吗?身为女子就应该以夫为天,辅佐丈夫,循规蹈矩,守好自己的清白,当好一个丈夫的夫人,管理好后宅内院。只有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你追求的那叫什么东西?自由?饭都吃不起的时候,自由算什么?”
陆夫人就像看着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一样看着陆珂:“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世界?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之骄女,能像小燕子一样,在琼瑶创造的童话世界里为非作歹?
像你这种低贱的庶女,就不该活在世上。不过就是一个被金兵玩烂了的破鞋,给自己老公戴了绿帽子,居然还有脸活着,我要是你,早就一根白绫吊死了。”
陆珂后退两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夫人:“你疯了吧?”
是疯了吧?
不然她实在是理解不了陆夫人的想法。
陆夫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蠢。让你嫁到晖阳,你就满心欢喜地嫁过去了,晖阳那种地方,跟东北纬度差不多了,天寒地冻,到了冬天,能冻死人,远不及京城繁华,更没有下人伺候。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活下来了,还好生生地回了京城,给我找晦气。”
陆夫人站起来,反而对陆珂步步紧逼:“从古至今,女人都是靠男人跃升阶级,从来没有改变。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你看看我,我穿过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家里稍微有点钱而已。但是我一眼就相中了我丈夫,用尽家中的钱财辅佐他上位,帮他当上了御史中丞的位置。连带我也野鸡变凤凰,成了令人艳羡的官夫人。”
陆夫人:“我才是最清醒的。你们这些穿越女,简直令人恶心。以为自己是独特的,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以为自己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做梦呢。”
陆珂静静地看着陆夫人。
自从穿越后,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面对陆夫人的时候,如此平静。
那以前对陆夫人深深的惧怕和忌惮,此时此刻都消失了。
她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陆珂:“所以,你给你夫君纳姨娘,帮他找女人。做一个宽容严苛的当家主母?”
陆夫人眼睛浑圆,就像是说服自己一样,张开双手,仿佛天地乾坤尽在掌握:“有什么不好?我永远是嫡母,其他的女人只是姨娘而已,你们见到我,还不是要行礼,要像丫鬟一样伺候我。男人三妻四妾,但是正妻永远都是正妻。”
陆珂:“你是真的疯了。”
陆夫人:“我只是适应天道罢了。而你,才是那个异端。陆珂,你活该。你要是循规蹈矩一点,听话一点,就不会被金人玩烂,给自己的夫君戴绿帽子。
看着吧,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自己被戴绿帽子,原晔现在已经继承了侯位,成了新的沐阳侯,迟早有一天,他会想起你在他身上加诸的侮辱,会休了你。到时候,他就会想起雁儿,想起她的好。到时候赢的还是我!还是我的女儿!”
陆夫人说完,瞪着陆珂,眼珠子外凸,她急需陆珂的破防和痛苦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然而陆珂很平静。
陆珂只问她:“那你高兴吗?‘
陆夫人:“高兴啊,我为什么不高兴?我是嫡母啊,我生了嫡子嫡女,将来有一天我的女儿会成为侯夫人,我的儿子会继承老爷的位置。将来有一天,我会是最大的胜利者。那些贱民,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我想发卖谁就发卖谁。”
陆珂:“那你怎么不杀呢?你怕什么?”
陆夫人如同固定好的程序卡住了一样。
陆珂问:“陆大人在外面豢养的春风坊头牌,你怎么不杀呢?家中惹你生气的奴仆,你怎么不打死呢?不听话的婢女,你怎么不发卖呢?为什么呢?是因为你不敢吗?”
陆夫人脸上青筋暴跳。
陆珂:“是因为你杀了春风坊的头牌,杀了她生的孩子,怕陆中丞对你不利吗?是因为家中的奴仆和婢女没有卖身给你,所以不敢吗?是因为你要是杀了人,衙门会抓你吗?”
陆夫人:“你闭嘴!”
陆珂:“你说女人失了清白就是给夫君戴绿帽子,就该去死。那么嘉贵妃在进宫之前,曾经被迫卖身在青楼,又曾经当过官员的小妾。为什么她还活着呢?
为什么你需要你女儿去巴结一个低贱的妓女生的女儿,裕阳公主?这个时代确实封建,很多东西,我也很厌恶。你说我追求自由,我不否认。”
陆珂:“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不自由,毋宁死,这确实是我的人生信条。
我也在小心翼翼地活着。活得很艰难,好几次差点死掉。晖阳确实很冷,许多百姓一年到头吃不到一次肉,甚至只能有一两天能吃饱饭。
尤其是女子,规训很多,能做的活很少。没有娘家可以依附,也没有夫家可以依附,单身出门就是一块大肥肉。她们都很艰难。
你说应该顺应时代苟活,我说也许可以试试,结果不知道,但是至少要有尝试的勇气。我成功地活下来了,并且活得越来越好。”
陆夫人:“你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陆珂:“我承认,是运气,我运气很好,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长姐,大哥,原晔,璎璎,小满,璎柠,还有寮村的老江,村长,小鹤,养猪场的金老板。
我运气真的很好,而其他人不一定有我这样的运气。也许这世界上不止你我两个穿越者,也许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运气,惨烈地死在了滚滚黄土之中。可是,你为什么对我们充满这么深的恶意呢?
为了理想为了自由为了信念,为了内心仅存的一点善良飞蛾扑火,换来惨烈的结局,而没有得到你所追求的财富金钱地位,到底对你造成了什么伤害?你为什么对她们充满恶意?”
陆珂不明白。
她真的想不明白。
陆珂:“被赶出朝堂的女子,被逼立贞节牌坊的寡妇,寮村挑粪砍柴的女人,在战争中流离失所,被掳到金国的人,你为什么对她们有这么深的恶意?
逼良为娼,逼良为妾,在大梁法律上,都是要判刑的行为,说明就连大梁压迫她们的人都知道这些人可怜,要保证社会的一个基础运行底线。为什么偏偏你的恶意这么深呢?”
陆珂:“假如今日,我真的是作为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女人,被掳到金国,被人强1奸,羞辱,百般折磨,苟延残喘地活着回来了。
为什么你觉得这样的我就应该被嫌恶,被所有人憎恶,就应该去死?难道你不应该同情我吗?难道凡事不应该以情理,道理,法理为先吗?”
陆夫人呵了一声:“同情?像你这种不安分的女人,死了也活该。”
陆夫人忽然放声大笑:“最后还是我赢了。陆珂,你总算承认了,你在金国早就被人玩烂了,你就是一只破鞋。迟早原晔会在戴绿帽子的羞辱中,休了你,将你赶出侯府。到时候你会人人喊打,流落街头,沿街乞讨。到时候我绝对不会施舍你一个铜板。”
真是完全无法沟通。
陆珂摇摇头,直接离开。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陆夫人永远板着脸,永远一副严厉的当家主母的样子,但是至少面上对她还是十分客套有礼的,说话一板一眼,固执刻板,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是自从这次回京之后,陆珂就发现,陆夫人对她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怨恨,乃至怨念。
她以前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明白了。
因为她的存在不符合陆夫人的想象,不符合她对世界的认知。
是异端,是异类。
陆夫人恨的不是她,是这个不符合她想象,没有给‘循规蹈矩’的陆夫人带来足够回报的世界。
就像一个信奉公平公正的人,第一次步入社会,被狠狠地教训了,发现象牙塔里教的都是假的。
就像一直活在黑暗中的人,第一次看见阳光,深深地嫉妒这个有光的世界,恨不得毁灭世界。
两种极端,都是信念的崩塌。
就像当初完颜弼不惜亲自来见她,非要问出她是怎么说服完颜术的。
……
忙了一天,陆珂看着库房内摆满的礼物,成就感满满。
还好还好,没有白忙活。
他们赚了不少。
晚上,陆珂拿着账本清点,她碰了碰原晔:“你说这些东西虽然是送给沐阳王府的,但是咱们毕竟也出力了,是不是这些礼物里也有咱们的一份。”
原晔笑着点头:“我和夫人忙了一天,辛苦费自然不能少。那依夫人的意思,我们应该分多少?”
陆珂指着账本:“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喜欢。”
原晔:“好,我让人单独装起来,送到夫人房里。”
原晔这么说了,陆珂又开始不好意思了:“这样好吗?真的原晔会不会不高兴?毕竟这些是送给沐阳王府的。”
原晔:“那找个机会,我去问问他,也问问璎璎他们的意见。”
陆珂点头。
过了许久,陆珂还在喜滋滋地清点礼品,这些可都是特别昂贵的东西,随随便便卖出去一两个,都不愁吃喝了。
原晔哀怨地从陆珂身后靠过来:“夫人,时间很晚了,该入睡了。”
陆珂啪的一声放下账本。
原晔喜上眉梢:“夫人。”
陆珂回头,恶狠狠地看着原晔:“不对啊。”
原晔心头咯噔一下:“什么不、不对?”
陆珂:“你骗我。”
原晔暗恨。
当初他先下手为强,抢占道德制高点,就是赌陆珂心虚。
现在,时过境迁,他家夫人反应过来了。
陆珂转身,彻底面向原晔,又强调了一遍:“你居然骗我。”
原晔:“我……”
陆珂:“还骗我那么久。”
陆珂掰着手指头算:“新婚夜你拿到香囊,你就认出我了,然后你骗我。后来你骗我你不会武功,在别人面前一碰就倒。
不对,这之前,你还骗我你是儒生君子,我一碰你你就脸红,结果,你每次都折腾我到半夜。回来了京城,你坦白了小满的身份,还骗我。”
原晔心虚地辩解:“事出有因。”
陆珂:“你有因,你就是不相信我!我们夫妻那么久,你居然不相信我?”
原晔:“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
陆珂指着门口道:“出去。”
原晔告饶道:“夫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恢复夫妻生活几日。”
陆珂:“你!出去!去书房反省。”
原晔拉了拉陆珂的衣袖:“夫人,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陆珂将袖子从原晔手里抽出来:“你少装可怜,你就是用这副样子骗我的。我现在不会上当了。出去。”
陆珂将枕头砸原晔怀里:“去书房反省。”
原晔抱着枕头默默走了,到了门口,又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夫人。”
奈何陆珂心硬如铁,一点没动摇,原晔最终还是睡了书房。
……
书房内。
皇帝刚批阅完奏折,小皇孙端着滋补的汤水进来了:“孙儿拜见皇爷爷。”
皇帝笑着抬手:“起来吧。你来皇爷爷这还跪什么跪,以后不许跪了。”
小皇孙立刻欢天喜地地端着汤水跑了过来:“皇爷爷你尝尝,这是孙儿亲手炖的鸡汤。”
皇帝宠溺地笑着:“好。”
喝完鸡汤,小皇孙拉着皇帝的手撒娇:“皇爷爷。”
皇帝笑着说:“有事求皇爷爷?”
小皇孙撅着嘴:“皇爷爷,你这段时间不是让太傅教我朝政吗?”
皇帝点头:“你失踪前就在学,现在该把功课重新拾起来了。”
小皇孙:“那皇爷爷,我能找个人上奏重启晖阳养马场药材贪污案吗?”
皇帝目光凛了凛。
皇帝:“你想查案?”
小皇孙:“皇爷爷,养马场事关边防,这么严重的事情,绝不能放过一个犯案者。”
皇帝:“还有别的理由吗?”
小皇孙眼眶微红:“皇爷爷,我不是傻子,我问了太尉,知道案子和父亲的案子有关。我想给父亲报仇。”
皇帝心疼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其实皇帝早就想重启养马场药材一案。
皇帝:“需要名正言顺。”
小皇孙:“那就先让人暗查,查出来了,再办。”
皇帝:“你想让谁查?”
小皇孙拉着皇帝的袖子:“孙儿不知道,皇爷爷,你帮帮孙儿。”
皇帝抚摸着小皇孙的脑袋。
是啊,小孙儿如今才九岁多,又远离朝堂两年,在朝堂谁都不认识,除了他这个皇爷爷又能求助谁呢?
皇帝:“其实皇爷爷已经派人暗中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小皇孙:“皇爷爷,是谁啊?可以相信吗?”
皇帝:“新进翰林学士纪梁。此人出身贫寒,性格孤傲,不懂变通。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想了想,皇帝又说道:“以后,你多和他亲近亲近。他是你谢叔叔引荐的人,你谢叔叔年纪大了,需要培养接班人。皇爷爷看他的意思,很看重这个后辈。”
小皇孙:“那孙儿以后有机会多向纪大人请教功课。”
皇帝默许了小皇孙这个说法,毕竟太傅也年纪大了,甚少接触朝政,这对于培养小皇孙的政治嗅觉不利。
等小皇孙走了,皇帝忍不住想,他真的要越过儿子培养孙子吗?
自从太子自尽后,他对老三和虞贵妃确实生了疑心,康联之事后,这份怀疑就更重了。
但是,朝堂之争向来如此。
老三毕竟是他如今最出众的儿子。而小皇孙年纪太小了,将来能不能担起大任,还不知道。
如果老三能通过他的考验,他或许可以暂且放下一些芥蒂。
……
转眼由春入夏,运司经过选人和场地建设之后,正式成立了。
运司成立那天,陆珂需要和整个运司超七十多人开会。
这一天,陆珂迎来了自己研究生后最大的挑战。
七十六个人,一人一句,为谁亲自去各个地方实地考察记录数据,为谁负责猪品种优化和改良,为谁负责沿海地区鱼类养殖分析,为谁提早防控蝗虫灾害吵翻了天。
陆珂头都大了。
她第一次管理这么大一个部门,脑仁疼。
会后,陆珂精疲力竭,陈炎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陆珂惊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陈炎盯着陆珂,目光一寸寸暗了下来:“刚才开会我就在,你没看到我吗?”
陆珂木着脸。
七十六个人,吵死了,她谁都看不见。
陈炎抿了抿唇:“我以为是你选中的我。”
陆珂:“候选的进士,是吏部选的。”
陈炎:“嗯。”
两个人彼此沉默着,气氛十分尴尬。
陆珂干笑:“你想去江南实地考察吗?”
公费出差,江南十分富庶,不算亏待陈炎。至于她薅到运司的胡惟庸的人,自然是全部派往沙漠地区。
陈炎:“你不想我留在京城吗?”
陆珂脸更木了。
当初私奔是陈炎爽约,两个人才断了的,为什么陈炎摆出一副被抛弃的样子?
陆珂:“陈炎,我成亲了,我和我夫君很恩爱,我们现在只有上下级的关系。”
陈炎:“我可以等。”
陆珂:“等什么?”
陈炎:“等你和原晔和离,或者,等他死。”
陆珂默了片刻,拿起毛笔,提笔落字,定了陈炎去江南考察。
陈炎表情更哀怨了。
陆珂:“……”
别哀怨,家里有个醋坛子,现在还每天写诗给她看呢。
她根本看不懂啊,每天都脑壳疼。
这陈炎不走,回家后,难受的是她。
陆珂这边运司刚开始各部门不协调,总是充满了各种争吵,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各部门之间默契度越来越高,也逐渐走向了正轨。
陆珂甚至写信到晖阳,询问江小鹤愿不愿意带领养猪场的熟手过来帮她。
她真的被这些官员气得肝疼。
这些官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聪明人。
但是这些人当了很多年的官,个顶个地自负甚高,理工科知识储备低就算了,还总是有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想象,老是擅作主张。
陆珂气得,一天肝疼,一天肺疼,一天心悸。
几乎是从头到尾,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给这些官员补课。
陆珂这边越来越顺利,但是三皇子那边就不太愉快了。
陆珂抽走了胡惟庸的人,虽然都是五六品的小官,最高的一个也才四品。
但是,这些都是在关键职位上的人,这些人就像是润滑自行车车链的润滑油。
把这些人抽走了,车链就生锈了,一动就涩,他再办事就多了许多掣肘。
一开始,胡惟庸还以为是巧合,或者陆珂背后的原家在作祟。
但是渐渐的,这些新人替补上来,事情就不对了。
这些人都是吏部应尚书提拔上来的。
胡惟庸气得指着应瑜的鼻子,指桑骂槐。
难怪呢,难怪陆珂选拔官员的名单递上去,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难怪,陆珂的官员选拔名单一点阻塞都没有就顺利通过了。
合着,应家在这里等着他呢?
怎么?应家是看他如今不得皇上信任,被贬了官,不再是殿前太尉,就想全盘接收他的势力了吗?想得美,他绝对不会放过应家。
陆珂忙碌的空闲中,偶尔会听原晔提到胡应两家的内斗,三皇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陆珂会和原晔喝一杯酒庆祝一下。
陆珂和原晔正喝着酒,婉容急匆匆地敲门:“陆大人,原大人。”
陆珂问:“怎么了?”
婉容:“府里来稀客了。”
陆珂:“谁啊?”
婉容:“是柏世安和小少爷,他们回来了。”
婉容今年二十七岁,是沐阳王府的老人,不是卖身的,是雇佣的那种,因而原家被抄时,躲过了一劫。
她从十三岁入府,待了十年,对原家的每个人都有极深的感情。
自然,她是知道原璎柠和柏世安的事情的。
这会儿看到柏世安回来了,她立刻激动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