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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的话让安娜不知道怎么说,下意识捂住了玛丽的嘴:“别问,小姐,这可不是你该知道的。”

安娜的反应让玛丽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等看到安娜通红的耳朵和脸庞,玛丽似乎恍然大悟。

“啊……他们在……做那些事。”

安娜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一位小姐该知道的东西:“您是在哪里知道的?”

玛丽很是坦然:“我看过威廉亚历山大的《妇女史》,虽然我对于其中很多内容都不屑一顾,我还给他写了信,批判了许多我认为简直称得上荒唐的话语。哦,另外为了了解布朗小姐,我专门找了本哈里斯名单。”

两人一路穿过各种巷道,大路,小路。

玛丽眼看着路上各种流莺,这有什么?她们没有偷没有抢,或许这不道德或许确实违法,但是道德可没办法当饭吃,自己吃饱了饭,总不能砸吧嘴不许别人吃饭吧。

等到两人穿街走巷终于来到上次路过的那家女支院时,安娜脸上的红色才褪去。

玛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上前敲门。

【作者有话说】

爱德华玫瑰通常为浅粉色,其花语与粉色玫瑰相近,代表着初恋、特别的关怀以及喜欢你那灿烂的微笑。它传递出一种温柔、甜蜜且美好的情感,常用于表达含蓄而浪漫的爱意,适合送给心仪的对象,以展现对对方的喜爱与珍视。

作者不认可任何违法行为。

18世纪英国大背景不等同于现代社会。

请不要用现代的思维评判当时英国的社会环境。[爆哭]

57

第57章

这栋屋子里满是女人,不大的三层小楼呈现一个L形,大门开在L的拐角处,并不是双开门,而是一个单薄的门板,玛丽敲响门之后深呼吸了两次才压抑住自己紧张的情绪。

开门的是个高大的黑人男性,上下打量了两眼玛丽,那男人说道:“小姐,你怕是找错地方了。”

玛丽一个愣神,门板又在自己面前关上了。

门后有一道轻快有活泼的声音:“是谁,詹姆斯?”

那个叫詹姆斯的黑人男性回答道:“没什么人,一个小姐,估计找错门子了。”

两人的声音远去。

玛丽鼓起勇气,再次敲了敲门。

远去的脚步声再次传来,楼上的窗口忽然冒出一个脑袋:“嘿,小姑娘,你怕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

那女孩靠在窗边,看上去胖乎乎的,自带着一股子调皮伶俐劲儿,说完还笑了起来。

玛丽也微笑着挥挥手:“您好,我是来和您这里打听一些消息的,可以让我进去坐一坐么?”

那女孩依然笑着,门板再次打开,那个詹姆斯似乎很不耐烦,两只手一只扶着门框,一只手抻着门板,只把脑袋伸出门外,冲着楼上的窗口喊道:“好了,诺拉,别在窗口傻兮兮的站着了,收拾好了快去吃饭,指不定什么时候有客人上门呢。”

那女孩的笑声很快就离开了窗口,玛丽再次看向那个叫詹姆斯的黑人:“您好,我无意冒犯,我确实是来打听询问一些事情的,可以让我进去坐一坐么?问完我就走,可以么?”

那活泼伶俐的声音也传来,一个看上去和声音并不相符的女人走了过来:“詹姆斯?”

那女人有着一双高挺浑圆的胸脯,中间被束腰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被这对胸脯给镇住,以至于都忘记看向她的脸。

腰部被勒的极细,加上臀垫的修饰,显得她身材非常诱人。

女人一只手抚摸在詹姆斯的肩膀上,一只手插在腰上,张开的虎口插在腰侧,四根手指的面积几乎占了腰部的一半宽度,叉着腰的手指中,食指还带着一个戒指,银色的戒托,上面似乎是什么符号,玛丽想到了之前希腊街的那位老鸨玛格丽特夫人,她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戒指。

那女人笑着看向玛丽:“小姑娘,你找谁?我们这里恐怕没有你要找的人。”

这位女士倒是比之前的玛格丽特女士和气多了。

那位詹姆斯似乎很忙碌,在女人来了之后就转身进屋了。

玛丽下意识的点头问好:“您好夫人,我是来找一位朋友的。”

那女人捂着胸口笑了起来,声音仿若歌剧名伶,清脆又可爱:“朋友?小女孩,你大约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的姑娘们可不会有一位您这样的小姐朋友。”

玛丽左右看了看:“能让我进去坐下来和您说一说么?如果您确实不认识我的朋友,我绝不打扰您。”

那女人带着笑意的双眼仔细打量了两眼玛丽和身后的安娜:“好吧,小姑娘,不过你知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么?你要是进来了,恐怕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玛丽:“是的我知道,您这里是一个女支院。”

女人点点头:“那看来你确实没找错地方,进来吧小姑娘,我们还没开门,姑娘们都在三楼吃饭呢,如果你要问什么,大家伙都在,说不定有谁知道点消息。”

这女人和气极了,以至于玛丽都有些不好意思。

安娜跟在玛丽的身后,三人一起来到了三楼,其中最大的一间屋子里有十来个姑娘,她们聚集在一起,有吃饭的,有在帮忙别的姑娘穿束腰的,大家伙都在说话,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就没停下来过,显得热闹极了。

看到玛丽进来之后那位胖乎乎的诺拉还在啃着面包,那面包干的不行,女孩一边用牛奶泡着面包,一边用手指拈起一片熏肉,咬了一口面包,白色的奶液顺着嘴角流下,女孩随意的用手指抹去,染得嘴角都是油渍,混着肉片和面包咀嚼着:“小女孩,你找谁?”

她的眼神还看向玛丽,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却始终带着一种妩媚的引诱气息。

玛丽脱下了斗篷的帽子:“打扰了,各位小姐们。”

这群姑娘们都笑成一团。

“她叫我们小姐。”

“真是太好玩了!”

“你们谁认识?”

“她来找谁?”

那位有着浑圆胸脯的女士拍了拍手掌,大家才慢慢安静下来:“小姑娘,我是这里的老鸨,你可以叫我玛格丽特,我们的姑娘们都在这里了,你要找谁?”

玛丽:“您也叫玛格丽特夫人么?真巧,我之前在希腊街也遇到了一位玛格丽特夫人。”

这位玛格丽特夫人似乎恍然大悟:“哦,那是我的姐姐,小姑娘快坐下吧。”

随意拉来了一个凳子,玛格丽特让玛丽坐下。

一群女孩们有拿着面包站在窗边啃着的,有拿了牛奶在和旁边人聊天的,玛丽打量了过去,看到詹姆斯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装着两块面包,几片培根和一个鸡蛋。那位詹姆斯先生正在将盘子拿出去,看到玛丽进来后侧身让开了位置,从门口走了出去。

玛丽:“如果您知道希腊街的那位玛格丽特夫人就太好了,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去那边想要询问一些事情,可是不凑巧,碰到了警察突击抓人,我也被误抓进去了,之后我结识了一位一起被抓走的女孩,叫做艾米丽格林小姐,我想要问问她还好么。”

玛格丽特笑了笑,随意端起一杯牛奶:“那我们可就不知道了,我和我的姐妹关系一般,她手里的姑娘,你该问她,可不该跑来我这里问我。”

玛丽:“您和她关系一般么?”

玛格丽特点点头:“哦,是的。”

玛丽看了眼玛格丽特拿着杯子的手:“那您为什么和她带着一样的戒指呢?”

玛格丽特喝牛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很不在意的解释道:“毕竟我们还是姐妹,虽然关系一般,但是还是有几分血缘之情的。”

玛丽看着她不自觉遮盖手上戒指的动作:“格林小姐在你这里么?”

玛格丽特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但是下一秒又仿佛若无其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姑娘,我可是好心好意的在招待你,你一直在打听别人家的姑娘,我怎么回答你?好啦,如果你没什么要问的,就请快点离开吧。”

玛丽:“她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您在保护她么?”

玛格丽特很不耐烦似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房间里的其他姑娘都不说话了,几个人来回张望着,还有两个女孩走到了玛丽的旁边:“好啦,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点走吧,我们要收拾收拾准备接待客人了。”

玛丽伸手握住玛格丽特的手:“玛格丽特夫人,如果我没有猜错,恐怕她是因为我才惹上了祸事,我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我看得出来,她可能在您这里,哪怕不在您这里,您也知道她在哪里。”

玛格丽特甩开了玛丽的手:“小姑娘,我劝你别自找麻烦。”

玛丽试图再伸手握住对方,希望对方给予她一点信任,可是玛格丽特显然已经变了脸色,她用刚才那种歌剧名伶般的嗓音高声呼喊着:“詹姆斯!詹姆斯!”

詹姆斯脚步匆匆的走了过来。

玛格丽特:“小姐要离开了,请送送她吧。”

詹姆斯比玛丽和安娜加起来都要粗壮高大,恍若山一般的站在玛丽的面前伸出手示意:“小姐,请吧。”

玛丽看向詹姆斯,他的裤腿有些灰尘,手上还有油脂,右手的袖口上有一些颜色奇怪的药水,玛丽闻见了一股金盏花的气味:“她在这里?她受伤了是么?”

詹姆斯脸色一变,伸手试图抓住玛丽。

安娜这时候走了上来,一巴掌打掉了詹姆斯的胳膊:“先生,对女士动粗可不是什么绅士行为。”

玛丽站在安娜的身边:“我真切的请求您,相信我,我绝对不是来伤害她的,我知道最近或许有一些人试图在找她,但是我绝不是和他们一伙的,请相信我,此番祸事或许是我带给她的,我很抱歉……”

詹姆斯和玛格丽特站在一处,一群姑娘们则散在房间四周,显然将玛丽包围在里面了。

玛丽:“您这里这么多人,我不会做什么的,请带我去见见她,让我和她说说话,事情就会分明的。”

玛格丽特显然还在犹豫,那位诺拉则放下了手里的面包:“她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坏人。”

几个小姑娘显然都在犹豫,玛格丽特很不耐烦的看着诺拉:“坏人可不会在脸上写着自己是坏人。”

最后还是詹姆斯开口道:“不如我先去问问她?”

玛格丽特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玛丽连忙说道:“我叫玛丽,玛丽班纳特,我之前送给她一个斗篷,您可以和她说,她应该还记得我。”

玛丽只是猜测,没想到艾米丽真的在这里,她原以为会破费一番周折。

詹姆斯离开了屋子,但是玛格丽特还在这里盯着玛丽。

很快詹姆斯就回来了:“她确实还记得你,你可以去见她。”

玛丽跟着詹姆斯往外走,安娜要跟在身后,但是玛格丽特伸手阻止了她:“只能她一个人去。”

安娜很不放心,玛丽却伸手拦住了安娜:“你就在这里等我,没关系的。”

安娜看着玛丽:“注意安全。”

用眼神示意玛丽藏着枪的位置,玛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安娜就在房间里等着,玛格丽特挥挥手:“好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离开了房间。

就剩下玛格丽特和安娜在屋子里等着,玛格丽特随意找了点剩下的面包开始进食,安娜则有些担心。

两人大约是快中午的时候来到了这里,等到了下午,外面开始热闹起来,玛格丽特随意指派了一个位置:“你在这里坐着等吧,我得去忙了。”

看着玛格丽特毫不担心的模样,安娜也只能先找了个位置坐下。

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了傍晚,一直等到外面的天都黑了,安娜越来越焦灼,她先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往外张望,期待玛丽能出现在任何一个拐角,后来实在等不下去决定去问问怎么回事。

安娜走出房间打算去找玛格丽特,走廊两边的屋子里都是一些声响,安娜尽量让自己忽视那些声音,找了一会才在二楼顶头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了玛格丽特。

“他们人呢?”

玛格丽特正在算着手里的钱,一个便是一个便士的仔细数着:“估计还在说话,有什么好担心的,詹姆斯跟她们在一起呢,该死,我刚才数到哪里来着?”

安娜可不放心所谓的詹姆斯:“带我去见他们,立刻!”

玛格丽特虽然不耐烦,但是想着这么久没回来,确实该去看看,于是将手里和桌上的钱收拢到袋子里,又小心的将袋子锁在抽屉里,确认一切都收好了才带着安娜走出房间,顺手还带上了桌上的蜡烛。

两人还是来到三楼,在三楼的拐角处,玛丽伸手拽了一下墙上的一根绳子,一个木梯从房顶的木板放了下来,玛格丽将蜡烛递给安娜:“拿好了,上面很黑。”

安娜拿着蜡烛跟在玛格丽特身后,烛光从后面往前照,将玛格丽特的影子都衬得格外的大,两人上了楼梯,阁楼空荡荡的,满是灰尘。

玛格丽特弓着腰带着安娜绕过一堆杂物,后面有个破洞的窗户,打开窗户是一片平台楼顶。

绕过楼顶,走了不过一分钟,两人来到了另一处屋子的房顶,从房顶的破洞钻进去之后又下了一处台阶,这栋屋子败坏的差不多了,两人从三楼一路来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板是开着的,玛格丽特伸手示意安娜将蜡烛递给她,接过蜡烛后先行走下了地下室。

安娜还没来得及跟下去,忽然听见了一声惊呼,是那位玛格丽特的声音

玛格丽特惶恐不安叫着:“詹姆斯!詹姆斯!”

安娜连忙也进入地下室,那位詹姆斯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了。

除了詹姆斯的尸体,角落里还有一张床垫,床头的地上摆放着一些草药,草药周围的地上散落了一些玻璃渣碎片,还有一道血痕。

玛丽和那位格林小姐,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18世纪英国的常见止血药物中,金盏花作为比较平价常见的一款,是非常畅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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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58章

玛丽跟着詹姆斯绕了好一段路,先是爬阁楼又是从屋顶绕路,等到了地下室找到艾米丽的时候玛丽连忙跑到床边。

艾米丽格林看上去很是狼狈,上半身只穿着一条衬裙,下半身用一条毯子盖着,房间里满是血腥味,一条腿露出毯子外面,上面都是摩擦的血痕。

她的一条胳膊搭放在腹部,小臂用绑带仔细的捆绑着,还透着红色的血痕。

玛丽没忍住红了眼眶:“艾米丽,你还好吗?天哪,我在说什么傻话……”

艾米丽起色不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玛丽:“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玛丽:“我听说你在贫民区失踪了,有些人在找你,我想可能是我上次去找你们,给你们带来的麻烦,我之前看到大布朗小姐出现在这里过,我原本打算探听一些消息,看能不能找到你,我害怕你出事……我害怕因为我导致你们,其他人还好么,有没有遇到危险?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艾米丽眼看着玛丽一边说着一边流下眼泪来,似乎确实情真意切,于是放下戒备,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这几天詹姆斯也帮忙去打听了,没听说谁出了事,其实从监狱出来之后,我们就被跟踪了,我和玛格丽特说我们被跟踪的事情,她死活不相信,真是气死我了,好吧,说回正事,回到希腊街之后我们本来去找了弗洛伦斯的麻烦,结果碰见两个奇怪的男人。

说道这里,玛丽打断道:“你说的两个奇怪男人,是不是一个有着鹰钩鼻,烟灰色眼睛,身材高大,另一个挺壮实,看上去脾气还行的先生?”

似乎有点尴尬,玛丽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我让他们找你的……抱歉……”

艾米丽点点头:“什么?好吧……我就说那两个家伙奇奇怪怪的,他们也问了我和玛格丽特许多关于布朗的事情,玛格丽特和其中一个人似乎秘密聊了许多事情,我偷偷看到那个你说的鹰钩鼻给了她五十英镑,我想着我也知道一些,就追出去,和他说了一些事,想着多少也能捞一点,结果当天晚上有个客人点名让我出门,在路上我肚子疼,想找个地方排泄一下,结果他们忽然加快了速度,我听见他们说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就跳了车,跑进贫民区来找小玛格丽特了,说实话,我在贫民区没什么能相信的人,小玛格丽特算是一个,她为人仗义,许多姑娘们都挺信服她的。”

玛丽握着艾米丽还算完好的手,小心的看了眼詹姆斯,凑到艾米丽的耳边说:“可能是和布朗小姐有关的人,或许你所说的事情,你自己都不知道多重要,她们生怕你再透露出去……”

艾米丽破口大骂起来:“该死,早知道我就该多要点!那个鹰钩鼻就给了我五英镑!如果知道我会因为这点破事变成这样,我该要二十,不对,二百英镑!”

那个詹姆斯看了眼两人,发现玛丽似乎确实没什么威胁,于是走出了地下室,打算到外面抽根烟。

地下室里玛丽还在和艾米丽说话:“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我可以将你带去我家里休养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了你再做打算?”

艾米丽忍耐着身上的痛疼,她跳车之后被追了很久,一路跌跌撞撞,那群人甚至带了枪,她的胳膊就是被枪打中了,腿虽然没断,但是也受了伤,浑身上下几乎没多少皮是好的:“没事,这里挺安全的,这破屋子闹鬼,平日里没人敢来,放心吧,小玛格丽特在贫民窟还算说的上话,她会照顾好我的。”

玛丽还是很担心,两人正说这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玛丽刚站起身,她之前一直坐在床垫上,背对着门板,此刻听见那奇怪的响动立刻站起身,挡在了艾米丽的前面,不论遇到什么事,她都下定决心,要保护艾米丽。

原本盖着的门板打开,一个男人拿着枪走了下来,枪口指着玛丽,看到玛丽和艾米丽都在,那男人皱起眉头,头都没回:“多了一个女人,怎么说?”

另一个男人也走了下来,紧接着三四个男人进入了这个狭窄的地下室里,玛丽紧张的不行,她下意识的想要拿出藏在身上的手枪,却立刻压住这种想法,她不能动,在她掏出手枪的时候对方就会打中她的,安娜曾经示范过,她根本来不及掏出枪,反而还会暴露自己最大的依仗。

一个男人盯着玛丽看了一会:“一起带回去,这女人在福尔摩斯身边出现过,或许主人会有用。”

那男人背着光,完全看不清脸,玛丽怎么都看不出这人是谁。

几个男人中的一个从背后掏出绳子走了过来:“要是识相的就老老实实的别动弹,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一条命,否则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了。”

艾米丽吓坏了,下意识的想要尖叫,那男人一拳头就打在了艾米丽的脸上,艾米丽直接晕了过去。

玛丽被枪口指着,全程没敢动一下,那男人捆好了艾米丽,随意用毯子裹了起来,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将艾米丽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捆绑艾米丽的男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玛丽的面前,玛丽被步步紧逼,一步步的后退着,没注意踩到了什么,听到一声碎裂的声音,下意识的低头看下去,发现是什么瓶子,那瓶子放在床头的阴影里,玛丽不小心踩碎了。

那男人扯出一抹恶劣的笑容,玛丽将将把头抬起,就看到一个拳头冲着脑袋过来。

下一秒玛丽就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过来,她和艾米丽被捆的结结实实,丢在一辆马车里。

马车的窗帘压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也黑了,除了马车四个角的防风灯之外没有任何光源。

玛丽将头靠在车底,耳朵透过车底板仔细听着。

心脏剧烈的跳动,她的灵魂仿佛重新回到那个恐怖的地下室。

玛丽不断的深呼吸告诉自己:她体验过的,练习过的,她知道如何握紧手枪,知道如何在紧张的情况下,瞄准射击,绳子在背后将手腕和脚踝捆绑在一起,玛丽无法看见绳结,只能通过指尖摸索感受,胳膊紧紧地贴在身上,腰侧的位置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器械。

枪还在,幸好,枪还在。

玛丽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额头的血管跳动,耳朵通过车底板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声音可以在空气,液体,固体中传播,玛丽在书里读到过,现在门窗紧闭,外面的声音并不清晰,窗帘压着,也无法看见外面的情况,玛丽不断在脑海中安抚自己紧张的情绪,调动一切自己看过的书,了解过的知识。

夏洛克说过,万事万物总有关联,这不只是他做侦探的逻辑和行为模式,也是万事万物运行的底层规律。

一切事物,皆可以为我所用。

玛丽将耳朵紧紧地贴在车底板上,她看过书,知道声音在固体中的衰减要比空气以及液体中衰减的更少,所以会导致声音在固体中的传播更清晰。

车底板连接着车轴,车轴连接着车轮。

车轮在不同的地面行驶,会有不同的声音。

玛丽仔细的听着,马蹄声哒哒哒的,并不清脆,其中一个哒哒声更清脆,看来是刚换了马蹄铁,咕噜咕噜声音是车轮碾压在地面上。

石子路?不,泥土?也不是。

像是草丛,那偶尔沉闷的嘎啦声是拈断的树枝。

偶尔在经过一些树枝格外丰茂的地方会有一两声鸟鸣枭叫,猫头鹰?似乎不像。

猫头鹰的声音更加低沉,玛丽不断的回想,一遍遍的在脑海中回忆着曾经在朗伯恩的乡间听过的鸟鸣。

在这一刻,玛丽闭上双眼,灵魂穿越了马车,穿越了森林和重重山脉,回到了朗伯恩,她的灵魂再一次漫步走在朗伯恩的山地林间,高大的树木将她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她仿佛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主宰与活物。

灵魂在朗伯恩的乡间也闭上了双眼,恍若变成一张网,那千万个触点向外延伸,每一个触电都在吸收着树木的气味,风的气味,鸟的鸣叫。

一只又一只的鸟飞快的从面前,从灵魂的躯体飞过。

喜鹊?绿雀?知更鸟?苍头燕雀?

不,不,不,都不是,玛丽的思维网络扩展的更加磅礴,触电从朗伯恩一路蔓延。

将整个山林都笼罩在这片密网之下……

是……大山雀!

大山雀,应该是大山雀。

玛丽开始思考,伦敦周边,森林,大山雀的聚集地。

该死!

玛丽忍不住在内心周骂道,她并没有看过类似的书籍,她对于鸟类研究并不十分感兴趣,只是曾经看过几本鸟类的介绍,也是因为朗伯恩的鸟鸣十分优美,她才看过一些鸟类介绍,但是更多的就没有了。

马车的行驶很平稳的前进,玛丽想着,在山林里如果能够一直很平稳的前进,必然是有林间小路的。

如果之后她要逃出来,就得记得路线,玛丽努力记住每一次的拐弯时间,这一路行驶几分钟,拐了几次弯。

艾米丽似乎还在流血,车厢内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死于失血过多。

玛丽感到越来越恐惧,她害怕艾米丽死掉,她无法接受因为自己而导致一个年轻的女孩失去生命。

幸好马车停下了,是的,当一辆马车开始行驶,它总归有一个目的地,它会停下的。

玛丽闭上双眼,假装自己还没醒过来。

打开车门后,玛丽先是闻见一股子浓郁的下等烟草的气味,然后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草木腥味。

那个捆绳子的男人的声音:“那个受伤的别让她死了,另一个我带去关起来。”

说完玛丽就感觉到烟草味盖住了自己的鼻子,她被人扛了起来。

玛丽偷偷眯着眼睛,从睫毛遮掩住的瞳孔里看到艾米丽被另一个男人扛着,这次灯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是上次射击俱乐部跟在雷利身边的一个仆人。

玛丽被带进了一个林间小屋,这屋子隐秘极了,有限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周围都是树丛,黑洞洞的森林显得十分可怖。

艾米丽被丢在地上之后发出闷哼,依然没有醒来。

那个雷利的仆人从屋子角落的架子上拿了一些草药,玛丽的角度只能看见金盏花,他将草药放在一个石臼里碾了碾,各种草药糊成一团,紧接着他扯开艾米丽胳膊上的绷带。

玛丽这才看清楚,她的小臂上有一个血洞,那男人将草药盖在血洞上,又将带子绑了上去。

烟草男则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袋子,那袋子灰扑扑的,他倒出一小把干烟丝,直接塞进嘴里咀嚼着:“你说主人干什么要追着这个娘们不放?”

那仆人将绑带系好后才起身,抢过烟草男的袋子,掏出一小撮烟丝也塞进嘴里:“咱们听吩咐办事,问这么多做什么。”

烟草男吐了口唾沫:“你说,那女人真和那什么福尔摩斯有关系?”

仆人随意的将手里的血和草药擦在身上:“上次跟在主人身边的时候我见过,俩人估计是一对,我看着那个福尔摩斯可护着她呢。”

烟草男古怪的笑了笑:“那个福尔摩斯也会找女人?我还以为他就没那玩意,白教堂一群人私底下都是听他的吩咐干活,啧,听说有个家伙为了跟他扯上关系,找了好几个漂亮妞送过去,结果他看都带看一眼的,后来还找了几个漂亮小男孩。”

说道这里,他笑的更加古怪,眼神还带着一种恶劣又下流的意味,胯部还挺了两下:“结果他也没要,我们都猜他是不是压根就没那玩意。”

仆人显得很不耐烦:“那个混蛋脑子里压根就没那些事,整天就会给我们找麻烦。啧,这次看他还敢在主人面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烟丝男忽然将视线移向玛丽。

玛丽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被丢在墙角之后她始终不敢动弹,生怕引起注意。

烟丝男:“你说,要不,咱们试试看?”

仆人走到门口:“少动歪脑子,那是对主人有用的人,行了,我去把马车肩带卸下来,把马带到马厩,你把车子收拾好了。”

烟丝男看着仆人的背影,不屑的吐了口唾沫,小声的骂了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指教起我来了。”

话是这么说着,烟丝男也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反手还关上了木屋的大门。

木屋只有一个壁炉和烟囱可以透气,并没有窗户,除了门口地上的一个煤油灯,并没有其他光源。

一直等烟丝男关上门之后玛丽才敢睁开眼,下意识的玛丽第一时间看向艾米丽,结果发现艾米丽也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满是紧张恐慌*,还有故作镇定的狠厉。

玛丽:“你早就醒了?”

艾米丽小声的回答:“在车上就醒了,没敢动,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玛丽一直死死盯着木门:“我是后半程醒的,我只记得一半的路。”

艾米丽扭动身体,想要缓和一下自己发麻的胳膊和疼痛的腿,结果碰到伤口,疼的倒抽一口冷气。

玛丽:“你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但是对他们很重要的利用价值……”

艾米丽冷笑一声:“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值钱过,真有意思。”

玛丽:“艾米丽,我很抱歉,是我将麻烦带给了你。”

艾米丽沉默了一会:“少说废话了,你有办法逃出去么。”

玛丽:“我不确定……”

艾米丽:“你必须有办法,你必须有!”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本还在搞,但是下一本已经有了想法,到底是些达西的还是写是大臣的呢,最近好沉迷汉妃啊

59

第59章

今天一大早麦考福特并没有前往白厅,而是在别处办公,他身兼多职,除了明面上的内阁小小事务官,还有一些其他更为隐秘的身份。

在沃森斯特街上一栋明显不存在的大楼里做着一些明显不存在的事务。

大楼里人的人并不多,显得很安静。

于是脚步匆匆的声音响起时麦考福特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很明显,这栋楼这一层里响起这样的脚步,只有一个目的地。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麦考福特掏出手帕擦了擦尾指上不经意沾染上的墨水:“请进。”

安娜进入了房间里,身后还跟着夏洛克。

两人谁都没敢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麦考福特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一个让他看到恐惧的猜测,看着面前的两人:“真是……大驾光临,夏利。”

夏洛克率先低下头,不敢去看麦考福特。

麦考福特转而看向安娜:“安娜,我一直很信任你,你知道的,是么?”

安娜一直低着头,甚至恐惧的不敢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麦考福特的面前,她半边身子都藏在夏洛克的身后,张嘴磕巴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sorrysir。”

麦考福特继续看向夏洛克:“夏利,你想好怎么解释了么。”

他已经给了夏洛克思考的时间,现在该夏洛克解释,为什么他们两人会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玛丽并不在现场。

夏洛克刚要开口,又闭上了嘴,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说自己将一个姑娘带去贫民窟,却没有做好万全的保护手段?说自己竟然让伙伴单独行动,却没有做好任何防备?

看着夏洛克沉默的样子,麦考福特抓着手帕的狠狠的擦拭着指侧的墨水,可是那墨团越擦越脏,将手帕丢在桌上,麦考福特深吸一口气:“谁。”

夏洛克终于有一个答案了:“雷利,或许是雷利……”

麦考福特站起身,夏洛克向前走了一步,看着麦考福特明显泛着怒意的双眼,两人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眸看着彼此。

夏洛克再次低下头来:“抱歉,麦考福特。”

麦考福特抬手阻止了夏洛克,他此刻暂时不想听那些所谓的情绪发言,道歉,愧疚,都是无用的情感:“时间,地点。”

安娜立刻回答:“贫民窟玛格丽特家的妓院,具体失踪时间……不知道。”

麦考福特深深的看了一眼安娜:“安娜,我对你很失望。”

这仿若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安娜的肩膀上,让她感到沉重无比,她是他们这一批里唯一的女性,她比谁都要努力,比谁都想要获得认可,这是BOSS安排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可是她失败了,她没有完成任务……

麦考福特来到房间的角落里拽了拽墙上的绳子。

没多会几个人来到了屋内,领头的正是安娜的长官,看到安娜露出一张苦脸,那位长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麦考福特迅速布置下去,一道命令接一道命令,有条不紊的吩咐下,枪,人,信息,他所有的一切他都拥有,在别人看来他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只有麦考福特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么的恐慌。

————————

玛丽等了好一会,外面都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磨蹭着胳膊和腿,终于把自己蹭到艾米丽的身边,看着她身后的绳结,玛丽用牙齿咬住其中的一部分。

折腾了快有十分钟,牙根酸软,下巴都要抽筋了才将绳子解开,艾米丽忍住手腕和腿部麻木的感觉,立刻来帮玛丽解开绳子。

她的胳膊受了伤,力气也不大,学着玛丽,几乎是连拽带咬的,才撕开绳结。

两人看着彼此磨破的嘴角,染了血的嘴唇显得十分狼狈又可怕。

玛丽揉了揉发麻的两条腿,让艾米先在角落坐一会,从身上藏着的口袋里掏出枪和子弹,玛丽将仅有的几颗子弹全都装了进去。

艾米丽紧紧地咬着牙根,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玛丽将子弹装好后让在屋内寻找起来。

房间里根本没多少东西,壁炉里是空的,除了门口的煤油灯,只剩下角落的架子,架子上面的草药也很少,玛丽将金盏花全部塞到口袋里。

艾米丽看着玛丽小声的询问:“我们该怎么办?”

玛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跳的快要从喉咙里出来了,破开的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恐惧的笑容,满是鲜血的唇瓣颤抖着,吐出了一句话:“我们要杀人。”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她有枪,对方毫无防备,她要在极短的时间里,用自己的枪,杀掉这两人,带着艾米丽逃出去。

艾米丽听到这句话反而比玛丽冷静多了,看着玛丽手里的枪,艾米丽点点头。

玛丽觉得自己自从准备用枪打死这两个人之后,脑子里就开始变得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似乎大脑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杀人这个单词给占据了。

艾米丽走上前看着玛丽苍白又恐惧的脸色:“我等会尖叫,大喊,他们说不定会过来,打开门之后,你立刻就开枪,记住了么。如果不杀了他们,死的就会是我们!你必须杀了他们!”

玛丽似乎变成了一个啄木鸟,只会当当当的摇晃自己的脖子做出点头的姿势。

艾米丽按住玛丽带着颤抖的手:“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我可不想死,我要活着,我必须活着,我要活的比谁都久!”

玛丽抿着唇顺着艾米丽的力气来到了距离门口最好的射击点,一旦对方开门,她立刻就能打中对方。

艾米丽来到了门后,两人站在门口两边,然后艾米丽开始尖叫,大喊救命。

外面很快传来了不耐烦的呵斥:“别叫了,这里可没人会救你!。”

随着呵斥,门打开了。

砰!

玛丽打出了一枪,木门只打开了一半,那人露出半个身子,玛丽一枪就打中了他的脑袋。

近距离射击

那人的脑袋像是炸开的西瓜,红色的,白色的,各种诡异的粘液飞溅开来,玛丽能感受到那混着这烟草味的血液飞溅到脸上的触感。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艾米丽抓着玛丽就往外跑。

第二个人显然也听见了动静,追了出来。

后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枪响,玛丽一边拽着艾米丽往森林奔逃,一边抽空回头给后面来上两枪。

奔跑中的准头差极了,玛丽不敢再射击,奔逃中,忽然感受到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玛丽下意识的扑到艾米丽的身后,她的胳膊感受到一种火辣辣的疼痛。

子弹穿过袖子,在胳膊的表层划过。

艾米丽能感受到血液溅射到她的脸上。

玛丽几乎是立刻爬了起来,拽着艾米丽就继续跑

艾米丽被连拉带拽的跑着,玛丽两条腿都是完好的,跑的要比受了伤的艾米丽更快,她不知道身后的艾米丽一直在盯着她的后背。

玛丽扯着艾米丽在树林里狂奔,除了扑倒艾米丽的的时候,玛丽没有任何一秒松开艾米丽的胳膊,直到此刻,艾米丽才算真的相信,玛丽并不是雷利那一伙的。

艾米丽只穿着衬裙,甚至没有穿鞋子,玛丽则更为臃肿,她身上的斗篷被树枝挂住,原本系在锁骨处松松垮垮的系带此刻成为了杀人利器,狠狠的给玛丽的脖子来了一下。

玛丽慌乱的挣扎,还是艾米丽一把扯掉了斗篷的细带,两人互相扶持着在树丛里狂奔。

黑暗中两人只能听见后面隐约的枪击声还有彼此的喘息声。

被抗下马车的时候玛丽就闻到过那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水汽,此刻整个森林里都弥漫着那鼓带着腥味的水雾气,就像是冰冷的裹尸布,一点一点,缠绕住两个人。

裙子的下摆被枯枝烂叶撕扯,有时候跑着跑着就会有树枝在脸颊耳畔打过去,每一次都带来新的伤口。

艾米丽的喘息越来越重,她没有鞋子,此刻在树林里奔跑,就像是隔着棉布在碎玻璃上跳舞,谁都不知道下一秒就会踩在什么尖锐的石头上划破脚底。

但是两人谁都不敢停下,黑夜成为了两人最大的敌人,同时也是最好的帮手。

她们看不清路,对方也看不见她们。

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片森林里一路狂奔,两人跑了好久才终于摆脱后面的追击。

玛丽死死攥着艾米丽没受伤的胳膊,等到两人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玛丽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了。

掰开自己的手指,玛丽看着对方。

艾米丽的另一只胳膊垂在身侧,鲜血顺着脱落的纱布不断往外流淌,从小臂一直到手背,最后从指尖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衬裙左边的下摆都被鲜血染红了。

玛丽弯腰掀开自己的裙摆,从内衬里撕下一节棉布:“坐下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艾米丽几乎是瘫倒在地上,玛丽哆嗦着手将口袋里的金盏花拿出来,周围找不到适合研磨的工具,只能胡乱塞进嘴里咀嚼碎了再吐出来,黏糊糊的根茎敷在伤口上,用扯出来的布条系上。

玛丽将所有的金盏花都用在了艾米丽的身上,自己的胳膊只是随意用棉布裹了裹。

看着艾米丽的双脚,玛丽直接将整个外套的裙子脱了下来。

拽着腰部和上衣衔接的位置,玛丽用力的撕扯,到最后干脆用牙咬住一段,然后双臂用力撕扯开来,变成两大片布料的裙子看上去十分残破,玛丽将两大片布料裹住艾米丽的两腿暂时当做袜套和鞋子用。

将艾米丽裹好之后,玛丽扶着她起来,已经入冬的天气,树叶都落了许多,仰头看去,头顶是稀疏的星星。

玛丽努力的寻找北斗星,11月的伦敦,这是最好观测的星星之一了。

先是根据北斗星确定了东南西北,玛丽努力的平息自己的喘气,感受今晚的微风。

是东南风……什么森林在东南方向有湖泊?玛丽的脑海里不断回想。

那丝丝缕缕的风裹挟着各种气味,艾米丽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玛丽的额头都是奔逃后留下的汗水,鼻尖努力的嗅闻。

艾米丽紧张恐惧之下没忍住:“你这样子倒像是猎狗一样。”

玛丽感受着空气中的气味,她现在所有的精神都放在如何逃出去这件事上,水汽顺着风一点点濡湿两人的发尾和衣衫,忽然上空闪过一群黑影,玛丽仔细的盯着那群黑影。

是一群蝙蝠。

玛丽在脑海里仔细回想着,然后再次睁开眼,这一次她变得镇定多了:“我们往西南方向走。”

艾米丽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玛丽立刻走到她身边,将她完好的那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们在埃平森林,只有爱平森林的东南方有一个巨大的湖泊,而且刚才那些蝙蝠,是大马蹄蝠。”

说来凑巧,玛丽小时候被蝙蝠吓到过,后来为了克服恐惧,特意找了一些相关的书籍,试图通过书本上的图画让自己不再恐惧这种动物,而英国本土常见的一些小蝙蝠当然是她了解的重点。

玛丽从未如此刻一般感谢自己所读过的那些书。

她所读过的书成为了脑海中不为人知的武器,这些武器在她面临危险时成为了她的铠甲和利剑,枪固然是好东西,但是当他们手无寸铁时,就只能靠自己的大脑,靠自己曾经填充过的知识来武装自己,拯救自己。

艾米丽一瘸一拐的跟着玛丽在树林里走着,走到后面艾米丽开始有点头脑发昏,她被折腾的流了许多血,失血的反应的在肾上腺素褪去后开始显露。

玛丽能感受到艾米丽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力量,默默的在艾米丽的面前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

艾米丽看着自己面前瘦弱的身影,忽然有些感动和难过,趴在玛丽的背上,感受到她艰难的站起来,然后弓着腰,几乎是半托半抗的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外面走着。

玛丽的喘息越来越沉重,随着月亮升起,原本黑暗的森林里倒是开始显得亮了一些。

艾米丽靠在玛丽的耳朵边:“你可真是个傻子。”

如果是艾米丽,她早就丢下另一个受伤的人跑了,任何人的生命都不会比她自己的更重要。

玛丽只是从胸口挤出一声笑:“艾米丽,我说过的,我们是朋友。”

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缓过劲,玛丽努力抬起沉重的脚步:“艾米丽,我很抱歉……”

月亮挂在半空中。

艾米丽听着玛丽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忽然开口道:“你们是不是在对付雷利……”

听着艾米丽近乎是叹息的气音,玛丽只觉得恐惧,她看到艾米丽流了多少血,她知道,人流血太多,会死的。

玛丽害怕艾米丽就这么沉默无声的死去,只能想办法让艾米丽和她说话,仿佛只要一直说话,艾米丽就会没事。

哪怕玛丽已经没什么力气,但她还是回答道:“是的。”

艾米丽的脑袋就靠在玛丽的耳边,倒也不用多大力气说话:“为什么?你们和他有什么仇怨么……”

玛丽:“他是个混蛋,害死了无辜的人,他还伤害了我的爱人。”

艾米丽嗤笑一声:“是啊,他是个混蛋。”

玛丽努力的看清脚下那些枯枝,石头:“没错,所以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想抓住他,让他受到该有的审判,我和你说过吧,那个鹰钩鼻的朋友,他叫夏洛克,是个侦探,一个聪明人。”

艾米丽沉默了一会,这片刻的沉默让玛丽恐惧的手都快要脱力了。

似乎感受到了玛丽的恐惧,艾米丽再次开口:“对不起,我骗了你。”

玛丽害怕艾米丽再次沉默,连忙回答道:“不,是我连累了你,艾米丽,如果不是我将这些事……”

艾米丽打断道:“不是你带来的………玛丽……”

再次片刻的沉默后,艾米丽才开口:“小布朗不是雷利的女儿……我才是……”

【作者有话说】

再走两章,又开始甜甜的恋爱。

60

第60章

这次轮到玛丽沉默了。

艾米丽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秒就要断开:“玛丽,听着,如果我死了,去找玛格丽特,任何一个玛格丽特都可以……”

玛丽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不,你不会死,艾米丽,我不会让你死的……”

艾米丽似乎被逗笑了,她的声音愈发轻柔起来:“别说傻话了,听我说,玛丽,如果我死了,去找玛格丽特,告诉她,我把东西交给弗洛伦斯了,她们知道该怎么办的……”

玛丽能感觉到,艾米丽似乎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她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断断续续的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艾米丽原本叫做艾拉,艾拉布朗的艾拉,她和小布朗一样,都是救济院的孩子。

救济院的孩子们就像是一个循环。

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死。

女孩们的名字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

艾拉,玛格丽特,艾米丽,玛丽。

上一个艾拉死了,又会有新的艾拉出现。

两个玛格丽特也一样,她们是不同的人,但也是同样的人。

她们被丢在救济院之后就注定了结局,小时候还能获得一些帮助,等到了十来岁,就得自己想办法讨生活。

男孩们可能做小偷,流氓,混混,经历过这个阶段如果没有死去的,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如果运气更好一点,十七八岁的时候找到一个工厂当工人,然后遇上另一个贫穷的女孩之后结婚,每天干上十八个小时的苦活,赚上几先令给一大家子吃喝。

女孩就不行了,女孩们的出路更少一些,洗衣妇,仆人都算是体面的工作,运气好一点就是碰到个工人嫁给他,这都已经算是很好的出路了。

更多的女人只会成为女支女。

一代又一代的玛格丽特,艾拉,艾米丽就像是一个不断循环的继承仪式,继承前者的名字,也继承前者的命运。

艾米丽的妈妈却不一样,她是好人家的姑娘,一个真正的好人。

故事的前半截确实如夏洛克听说的那样,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被骗了,怀了孕。

可是后半截却完全不同。

她生下了艾拉,穷困让这个女人只能将孩子寄养在救济院,小时候的艾拉是很幸福的,她有着一群姐妹,还有爱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白天出去找各种活,晚上则回到救济院,将这些钱用来给孩子买点吃的喝的。

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艾米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她的声音都带着哽咽:“我们原本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艾拉的母亲遇到了一个工人,她做了好多年的杂活后,因为勤恳老实被推荐去了一个旅馆做女仆,虽然辛苦,但是也还算能凑活生活,遇到那位工人之后,两人很快结了婚。

工人和艾拉的母亲,还有艾拉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那是她们最后的快乐回忆,资本的血腥压榨是难以想象的。

不论工人如何努力,如何拼命的干活,工资还是越来越少,原本还能吃上点粗粮面包,后面只能是黑面包,最后哪怕干上二十个小时,也只能吃点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麦麸面包,物价飞涨,工资却在降低。

后来战争爆发了,反法联盟让一批又一批的人走上战场,男人们不断死去,于是工厂也开始招女人,庞大的工业机器开足马力的生产,一切都是那么的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可是工资还是越来越低。

工人们爆发了,他们罢工,反抗,然后被无情的镇压。

血肉之躯,如何与资本的暴力机器对抗呢?

那个好心的工人,那个善良的继父死了。

可是哪怕他已经死了,工厂也要压榨出他骨头缝里最后的一丝油水,那群狗腿子监工说他因为罢工反抗损坏了工厂的机器,要赔偿2000英镑。

2000英镑!他们不吃不喝干到死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啊!

艾拉的母亲没有钱,她们怎么可能有钱呢……

钱都在贵族老爷们的口袋里,都在贵妇人的脖子上。

她们拼了命的干活,于是老爷们的马车越来越豪华,戒指越来越大。

听到没钱之后那群狗腿子抢走了只有十三岁的艾拉。

她被带走了。

艾米丽很害怕,玛丽甚至能感受到她因为回忆而下意识的颤抖。

艾米丽说:“那一天我们一共有十几个孩子一起被带走,我的母亲抓着我,她恳求那群人放过我,可是他们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拖走,他们在我面前殴打了我妈妈……”

被带走之后,她们被丢去了一个豪华的公寓,她们是最低贱的平民的女儿,哪里见过这样豪华的地方。

在那里,她看见了雷利。

如同艾拉的母亲一样。

她们这群孩子被送给了一群所谓的高高在上的贵族。

真是高贵啊,他们衰老的褶皱的皮肤上充满了浓疮一样的斑点,他们的身上都是腐朽的恶臭。

时间平等的对待所有人,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时间都是平等的。

这群老贵族们在恐惧自己年华老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身体机能逐渐衰退,疾病也常常找上门来,他们拼命的想要用一切东西证明自己正当壮年,可是死亡的阴影不断侵蚀他们的理智。

就连听见钟表的滴答声,都像是听见死亡不断迈近的脚步一般。

于是这群老人用热闹的酒会和沙龙来打发那让人恐惧的黑夜,每一次狂欢后的日出,都是他们战胜死神的赞礼!

可是酒会与沙龙带来的快乐越来越少,他们要找点别的乐子来熬过漫漫长夜。

再也没有比年轻女孩更好的祭品了。

青春的少女,紧致的肌肤,光滑如绸缎的发丝,一切的一切,他们就像是水蛭一样,试图通过摧毁这群少女,来吸食她们身上的青春活力。

少女的眼泪和痛苦,成为了琼浆玉液,充盈着他们日益衰微的血管。

小女孩们被精心挑选出来,然后被残暴的对待。

艾米丽甚至已经忘了自己事后是如何逃出来的,等到她回家之后,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了,在临死前,母亲告诉她真正的身世。

是雷利,雷利的工厂害死了她的继父,雷利毁了她母亲的一生,现在雷利,也毁了她。

艾米丽冷笑起来:“玛丽,我们多么希望雷利死去,可是简单的死亡并不能平息我们的仇恨,我们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渣,我们要让千百年以后的英国人提起他,就会吐上一口唾沫!”

仇恨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以燃烧艾米丽的灵魂为代价,成为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

十三岁的艾拉死了,艾米丽活了。

所有遭受雷利伤害的女孩们团结了起来,她们不只要雷利死亡,更要让雷利身败名裂的死亡,要让他的整个家族,为她们的人生陪葬。

她们有着同样的名字,来自同样的救济院,她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她们是女人,她们是天然的同盟者。

艾米丽的头越来越沉重的靠在玛丽的肩膀上:“玛丽,现在,你也是我们同盟的一员了……”

玛丽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的落了下来,她紧紧地咬着后槽牙:“艾拉,坚持,再坚持坚持,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姐妹们……别放弃,艾拉!”

艾米丽,不,现在或许该叫她艾拉了。

艾拉的手臂垂在玛丽的身前,玛丽闻见越来越重的血腥味,艾拉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

玛丽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两条腿只剩下麻木的,机械的,抬起,迈步,再落下。

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艾拉开始用一种随时会断掉的气音唱起了一首歌。

玛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从眼头落下,顺着鼻梁,鼻尖,最后滴落在地上。

艾拉唱着:“Pat-a-cake,pat-a-cake,bakersman!Bakemeacakejustasfastasyou.Patit,andprickit,andmarkitwithT,PutitintheovenforTommyandme”

她之前总是高昂激动的嗓音此刻却轻柔无比,像随时会断开的丝线,她轻声唱着童谣,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妈妈忙碌一天回来,她会在家里乖巧的帮忙打扫卫生,收拾屋子,晚上家里人围在一起吃着粗糙的面包,贫穷却很快乐。

继父会抱着她,哄她唱歌,到了临睡前,她躺在床上,妈妈会给她盖上毯子,粗糙但温暖的手会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柔和的唱着这首歌哄她睡觉,梦中都是妈妈的气味。

艾拉:“妈妈,我好疼啊……”

玛丽将艾拉放下来,努力的拍打她的脸:“艾拉,艾拉,别睡!!睁开眼!艾拉!!”

手上都是血液,玛丽再次扯下自己的衬裙,这次衬裙的下半截已经完全撕裂开,玛丽用力的捆绑着艾拉身上的伤口,可是那该死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一直在流血,怎么都止不住。

玛丽张嘴哭喊着:“求求你,求你了,艾拉,我求求你……”

艾拉没有再回答了,玛丽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在艾拉的脖子上。

原本应该一股一股跳动的血管平静异常。

艾拉死了。

玛丽将头靠在艾拉的胸口,没有任何的声音。

艾拉,真的死了……

玛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她抱着艾拉的脖子,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哭喊着:“艾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去找你,我不该自以为是,对不起……”

艾拉的手滑落到草地上,碰到了玛丽的腿,她的手还带着温热,她的皮肤还是柔软的。

可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玛丽哭了好一会,感受到怀里越来越冰冷的躯体,咬着牙抬起胳膊,狠狠的擦掉了眼泪:“艾拉,我会带你回家的。”

转过身,玛丽几乎是跪在地上,拽着艾拉的胳膊,拼劲全身力量将艾拉扛在了背上。

艾拉并不强壮,明明是一个很瘦弱的女孩,可是此刻玛丽只觉得她沉重异常。

第一次试图站起来的时候玛丽没成功,双膝跪地的趴在了地上,但是她将艾拉保护住了,没让她摔下来。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的尝试。

玛丽面色憋得通红,嘴唇却惨白的没有任何血色,她将艾拉脚上套着的外裙拿了下来。

原本被撕成两大片的裙子再次被撕扯开,一截又一截,然后几根布条拧成一股身子,一段又一段连接之后,玛丽把绳子绕过艾拉的身后,她将艾拉的腰部和自己的腰部绑在一起,因为害怕艾拉摔下来,足足绑了好几圈。

等到确定艾拉不会从背上滑落之后,玛丽双手撑着地,努力的深呼吸,然后站了起来。

天上的月亮越来越高,玛丽疲惫的走着。

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玛丽能感觉到艾拉越来越僵硬。

但是此时此刻玛丽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不会再害怕尸体了,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尸体是陌生人,是案件,是受害者。

可是现在尸体是艾拉,艾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会笑嘻嘻冲她翻白眼的姑娘,是一个会别别扭扭和她说谢谢的姑娘,是第一个伸出手和她握手的姑娘。

有什么可怕的呢,那是艾拉,是她的朋友。

玛丽已经累的说不出话,但是心里却在告诉她:“艾拉,我会带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