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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夜雨燃灯 19482 字 6个月前

只是韶真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细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只有两件事,她哥说爱她,她哥看了她写的骨科小说。

“老师”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瞬间,她就想到了那个打赏出手阔绰的用户。当时的疑惑现在全都有了解释,那个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了她的书而来的用户,是周以慎。

他既然看过她的小说,那么也一定发现了,这本小说的男主原型是他。

韶真顿时感觉如芒在背,手心攥出一片湿热的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哥,你听我说,男女主之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伪兄妹,你懂的吧?”

她想让他知道,她还是有一定道德底线的,写得是一本伪骨科。

韶真说完,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

周以慎沉默片刻,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就像我们这样?”

她的表情从怔愣到错愕,很精彩,整个人都处在很紧绷的状态。周以慎忽地靠近,轻抚她的肩膀,像在顺毛。

他勾了勾唇角:“小乖,你怎么连解释都像在自投罗网?”

心跳速率攀升,再这样下去才是真的自投罗网。韶真侧了侧身,让他的手掌落空,她低垂着眼睛,说不清是不敢看他,还是怕看着他这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平复了下呼吸,开口道:“哥,虽然我写了一本骨科文,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最初也只是因为你让我很有灵感,才决定以你为原型。我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周以慎收回手,“你当时征求过我的同意了。”

韶真慢了一拍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一开始她问他,会支持她写小说吗。这个问题带着别有用心的算计,现在被他说出来,更让她觉得脸热。

她仍旧没抬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是我的错,一开始就应该坦白的。”

负罪感袭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小说我不会再写了,你打赏的钱我也会还给你……”

“做事要有始有终。至于钱,没必要。”周以慎径直往里走,尽可能表现出对此事毫不在意,以消弭她的负罪感。

他甚至还能温声问她:“刚刚只吃了关东煮,现在应该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不饿。”韶真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背影,叫了一声:“哥。”

她说:“我只想止步于兄妹,所以那三个字我就当没听过。”

周以慎脚步停下,身影笼在客厅的光下。

似静止般,韶真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看她。

长睫打下的一片隐影中,他的眸光很暗,声音哑得厉害:“没听过?”他自嘲似地笑了下,“我的爱也没有这么拿不出手吧?”

韶真心慌一瞬,否认:“不是的……”

“那是什么?”周以慎又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以他的角度居高临下只能看到她的发顶。

他蹙眉,沉声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把你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彼此沉默,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韶真也没勇气看他,她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轻声说了句:“我先休息了。”

周以慎没拦,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韶真回到房间,用冷水洗漱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段时间的相处,犹如走马观花在她脑海里回闪。

她不禁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感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试图找寻一些蛛丝马迹,却发现处处都是,再往前回溯,想起了一些在京州那五年的点滴,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叫她“妹妹”的场景。

镜子里,她的脸颊睫毛上全是水珠,她扯过毛巾擦了擦,转身坐到床沿。

她在想,为什么当时没有勇气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那些话。

是不敢,还是……

韶真垂下头,烦闷地揉了揉脸。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事,最后全都化作一声叹息。她可以在小说里写出作为伪兄妹的男女主犹豫、挣扎、跨过心理防线,走向彼此的过程,但在现实中,她根本没办法越过那道线。

只要她妈妈和周叔叔还在一起。

那她就永远无法说服自己接受名义上的哥哥。

明明刚才已经擦过脸,可眼周还是不知不觉有些潮。她眨了下眼睛调整情绪,随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方才说不会再写小说只是一时冲动的言辞。但现在冷静下来,她确实做不到有始无终,也不想让读者失望。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良久,发出了一则请假公告。

她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至于打赏的钱,她如数转回给了周以慎。她没有他其他的收款方式,只能通过微信转账,但转出去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睡醒,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没收款,也没回复。

她近段作息规律,早上八点左右醒是常态。

之前睡醒了就正好和周以慎吃早餐,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索性就睡醒了也待在房间里没出去,继续装还在睡觉,尽可能避免见面。

听到外边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时,韶真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时间。通常这个点,他就会去公司。

韶真推开门出去,随即愣住。

周以慎斜倚在转角的墙上,是一个正好能看到她房间门的方位。他嘴角噙着好整以暇的笑,姿态散漫地问:“也没必要躲我吧?”

“没有躲。”

韶真没什么底气地说,“只是刚好现在才醒。”

她撒谎的技术太差,简直是能被一眼看穿的水平。但周以慎没拆穿她,淡淡地“哦”了声,又说:“如果我的感情让你很困扰的话,我愿意退回到哥哥的身份……”

韶真的手仍放在门把上,下意识攥紧。

看向他,眼睫忽闪忽闪地眨。

她几乎是有些庆幸的,但下一秒,周以慎偏过头笑了下,继续说道:

“你希望我能这么说是吗?”他站直了些,身型高挑,一身剪裁合宜的银灰色西装,很正式,他的语调也是彬彬有礼的,“抱歉,我做不到。”

他又深深望了她一眼,在她紧锁的眉上停留几秒,忽道:“早餐在桌上,午餐在保温机里。你记得吃,我去公司了。”

韶真沉默着没吭声,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情。

周以慎走至玄关,停步回过头说:“即使不想回应我,也别赌气不吃饭。”-

早餐吃的食不知味。

韶真心里藏着事,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她不可能和陈怡说,本来想给徐语宁打电话,可是又想到她正和男友在京州旅行,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握着手机,一时间有些茫然。

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韶真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徐语宁。

她正想打电话过去,对方就打过来了。

韶真失笑,这或许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心有灵犀。

“好巧,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徐语宁那边带着哭腔:“你先别说,先听我跟你说。”愤愤中夹杂着哭泣,音调提高,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被绿了!”

她称得上歇斯底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韶真心提起来,注意力全被吸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京州旅行吗?”

“旅行?”徐语宁冷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他对京州很了解吗?原来,他他妈的是因为在京州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前女友!就我们旅行这一周的时间,他跟前女友约了不止一次!”

“他怎么可以一边说着爱我*,一边跟前女友上床?”徐语宁哭了会儿,又笑笑,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韶真在想怎么安慰她,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她又说:“你知道吗?他的出轨就好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相比起痛楚,更多的是屈辱。我没有办法接受我看走了眼,爱错了人。”

大概是情绪释放之后就会恢复平静,徐语宁的语气又恢复正常,深吸气之后问她:“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事?”

她的情绪转得太快,韶真一时不太适应,愣了下后说:“也没什么事……”

徐语宁这一通说下来,反倒让韶真不知道提起原本要说的事了。她原本是想倾诉的,但考虑到徐语宁此刻情绪不稳定,她更应该做的是默默倾听。

徐语宁狐疑:“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都被出轨了,你觉得现在还能有什么事会让我情绪波动?”

她都这么说了,韶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就是……我哥……”她停顿了下,压低声音,“他跟我表白了……”

电话那端静默五秒,爆发出一声“靠”,徐语宁说:“你管这叫没什么事?”

第27章 暗潮

◎“你的嘴巴很软。”◎

徐语宁和韶真约在了Zueet。

一个月前,韶真在这里过生日,一个月后,她在这里安慰情场失意的发小。

徐语宁默不作声地拿着开瓶器连开好几瓶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先对瓶吹了一半,“哐”把酒瓶往桌上一搁,开始吐槽:“你说他怎么就那么贱啊?还跟我说什么前女友主动联系,自己一时糊涂。”

韶真也拎了瓶酒,陪她一起喝:“借口好假。”

徐语宁冷哼一声:“然后我问他‘怎么?是有人逼着你把裤子脱了?’,他就不说话了。”

两人碰了碰杯,又把渣男里里外外骂了个遍,骂到最后,韶真词穷了。

她握着酒瓶,低垂着眼,脸泛起一层异样红晕,显然是喝上头了,声音有些嘟囔:“是不是感情到最后,结果都那样?”

这句话在网上挺火的。

韶真没谈过恋爱,但她父母多年感情以离婚收场,最好的朋友也在感情里遭受背叛。身边的实例让她没法不产生这种悲观的想法。

假如结果都那样,那她宁愿从一开始就绝不逾越雷池,毕竟,兄妹关系远比恋人稳定的多。

“怎么说呢……”徐语宁沉默了会,接着道:“感情这种事情吧,网上再多分析,别人再怎么说,都比不过亲身经历。”

她低头笑了下,:“虽然会有受伤的可能,但在一起的快乐也是真实存在的。”

“阿真……”她语气变得认真:“虽然我这么惨被绿了,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不会就此对感情畏畏缩缩,因为我知道我值得被爱,值得遇见好的人,也值得拥有幸福。”

徐语宁的手搭在韶真肩上,一双哭过的眼睛又红又亮,看着她说:“你也值得。”

她们就这样对望了半分钟,忽地相视一笑。

韶真说:“但是,他是我哥。”

徐语宁耸肩:“又不是亲的。”

“我知道。”韶真轻晃了下酒瓶,还有一少半,她想喝完算了,被徐语宁夺过,眼神示意她不能再喝了,再喝真要醉了。

其实现在也算不上清醒。

韶真轻扯唇角:“就算不是亲的,可是我得叫他哥。如果我和他在一起,让我妈在周家如何自处?”

她手指穿进发丝里,阖上眼,头开始发晕:“况且,我已经说了,只想止步于兄妹。”

“嘴硬。”徐语宁揽住她肩膀,“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你真的没想法,是写不出来那样有感情的文字。”

韶真酒量尚可,其实很少有喝醉的时候,但这次是真有些醉了,低着头也没搭腔。

徐语宁只是想让她认清内心,并没有逼她做决定的意思,“反正,要不要试,看你。”

之后两人都没再继续喝,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徐语宁问:“走吗?去我家。这段时间你都可以住我家。我给你洗衣做饭!保证不比他差。”

“嗯……”韶真答应。

本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以慎,尤其住在一起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徐语宁恢复单身独居,她也没什么好推脱的。

酒精上头,她没来由的说了句:“他做饭真的很好吃……”

徐语宁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有些啼笑皆非。心说这姑娘但凡谈过恋爱,也不至于这么迟钝,心动不自知。

她俩喝醉的程度半斤八两。

徐语宁顶着头晕,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昏黑的天空如墨,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地面上。

等了好几分钟,徐语宁叹气:“还没有司机接单……”

“下雨天就是不好打车……我来试试吧。”韶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随后愣住,屏幕上显示有十几通未接电话,联系人无一例外都显示着“哥哥”。

酒瞬间醒了一大半,韶真握着手机,顿觉不知所措。手机不知何时碰到了静音,再加上方才喝酒聊天太上头,这些电话她竟然一个都没接到。

徐语宁察觉到她异样,扭头问:“怎么了?”

韶真尚未回答,一通电话又打了过来,备注赫然是“哥哥”二字。她呼吸一滞,手指微微颤抖,犹豫了下,还是按下接听键。

“哥……”

她喝过酒,声音有些哑,带着歉意。

那端的声音却比她更暗哑,听着压抑得不行:“抬头,往前看……”

雨幕让整座城市模糊不清,在所有斑驳的光影中,那道撑伞的高挑身影如同刺破昏天暗地,走向她。

伞檐微抬,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

比暴雨天更让她心中一紧,韶真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因而下意识惊慌。但那情绪也只有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一道声音,同时在她面前以及听筒中响起,音色称得上温柔,沾染着潮湿的雨气:“小乖,该回家了。”-

气氛变得无比微妙。

周以慎只在上车后问了徐语宁住址,除此之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韶真和徐语宁坐在后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沉默,直到车子抵达徐语宁家所在的小区。车开不进去,停在小区门口,到单元楼还有一段距离。

雨还没有停,徐语宁要开门下车,手刚搭在把手上,驾驶位的人递过来一把伞。

“谢谢……”她礼貌接过,又看向韶真,没直接问,而是用眼神示意要不要去她家住。

韶真抬头看着她,目光闪过犹豫。

这种细微的互动透过后视镜落在周以慎的眼中,他默了默,在她做出决定前出言提醒:“这么晚了去朋友家打扰,似乎不太合适。”

徐语宁:“没关系,我……”

“还是算了。”韶真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小时候她属于那种遇到困难就会退缩,长大之后也习惯性逃避,总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情就不去面对,拖一拖,事情就会慢慢解决。

但现在,她发现,感情上的问题,是不能靠回避来解决的,总要摊开了说。

车子再次发动,因为少了一个人的缘故,更显得安静,气氛僵持。回到江湾壹号时,已经接近凌晨,雨夜里走一遭,裤脚难免会被染湿。

可就是这么一个讲究到家里到处都井井有条的人,却只是在进门换鞋时,俯身略微挽了下裤脚,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澡换衣服,而是先到厨房给她煮了醒酒的苹果蜂蜜水。

周以慎没问她为什么去酒吧,也没说在打不通她电话后,费了多大的劲才知道她在哪里。

只是在定好煮汤的时间后,温声跟她说:“先去洗漱吧,等下喝完醒酒汤再睡,不然后半夜要难受了。”

韶真睫毛轻轻眨了下,忽地有种泪涌的冲动。

周以慎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调起一个惯常的微笑。他没心情开玩笑的,但又不想看她哭,只能拖着调子说:“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因为一个男人稍微做点什么,就感动的稀里哗啦。怎么忘了?”

韶真红着眼抬头,一滴眼泪就那样要掉不掉挂在下睫毛,她问:“哥哥也不例外吗?”

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对她生气的。

毕竟,不告而别又不接他电话,从回家没见到人,到去酒吧门口找到一身酒气的她,这几个小时里,他的心绪似翻涌的浪潮。

但那一滴眼泪,又足矣抚平他的所有怒火。

周以慎很轻微地叹息,几不可闻。

“在问这个问题时,你想得到的是什么答案?是想让我说,‘我对你来说并不特别’,还是想听‘我想成为你的例外’?”

他顿了下,声音沉了又沉:“无论哪个答案,我都不想看到你哭。”

有那么一刻,她是动摇过的。

虽然她之前不愿意承认,但诚如徐语宁所说,如果没有一点想法,是写不出那样有感情的文字。

“哥,等下我们……”韶真深深地吸气,又吐出,才接上后半句,“谈一谈。”

等到韶真洗完澡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衣出来时,周以慎已经将煮好的醒酒汤盛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头发半干,穿了身深灰色的睡衣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因为腿太长,屈起的膝盖比茶几的高度还要多出许多。

他说:“要谈什么?”

也不是明知故问,只是唯恐他想的,并不是她愿意谈起的。

韶真坐在一侧单独的沙发上,她的表情是郑重的,语气也是:“哥,你知道吗,其实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需要仰望的存在。我太普通了,普通到当你说爱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我翻遍我整个人,都找不到有什么值得你爱上的地方。”

她的眉皱起。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月亮光照在一片池塘上,池塘里的一尾小鱼跃起,也被这光照亮了一刹,它是欣喜的,但它没想过有一天,月亮会说“我以后只照在你身上”。

虽然在关于爱的阐述中,有很多人认为爱不需要理由,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哥,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她试图了解他走向她的过程。

只是在她的目光中,率先别过眼的人是周以慎。

他没有办法像解题一样给她答案。

也许是爱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也许是他无法言说的童年记忆、因为创伤而产生的幻想、从第一眼起就产生的占有欲。

彼此无言。

周以慎抬手,把盛着醒酒汤的瓷碗往前推了推,“再不喝要凉了。”

韶真眼神一黯,“你在转移话题吗?”

或许纠结这个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她只是想不通,她又问:“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吗?”

还是没等到回答。

韶真了然地笑了下。

喝了太多的酒,此刻胃里一阵天翻地覆的难受,她捧起瓷碗,甜丝丝带着果香的液体入喉,不适感稍稍得到缓解。

她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想跟他道过晚安就结束这场对话,但在下一秒,周以慎倾身靠近她,掌心托住她的后腰,一个令她毫无防备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贴得如此近,他能看到她因为惊慌而不停颤动的睫毛,整个后脊都是僵硬的,一双手无措悬在半空,大概是想过要推开的,但最终却只是攥紧了他的衣领。

他另一只手扣紧她后颈,吻得更深,毫无遗漏地品尝了她口中醒酒汤的甜味。

酒精上头时的晕乎也抵不过此刻。

她是如此生涩,不知回应,却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索取。

酥麻感从舌尖传至全身,韶真几乎想要瘫软在沙发上,但在这之前,周以慎停下了吻。

他离开她的唇,但手掌仍稳稳扶住她的腰,额头相抵,他望进她的眼瞳里,喘息声很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周以慎缓缓地隔开些许距离,意犹未尽般盯着她被亲得分外红润的唇,是他无数次幻想过的湿热的触感。

他说:“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第28章 暗潮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以慎洗过澡回房间时已经是深夜,头发用毛巾擦过,但没吹干,湿发垂在额前。

他抬手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外边黑沉沉的一片,楼层高更显得沉静。风扑了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他盯着外边看了会儿,又坐到床畔,低垂着脑袋,任由夜风轻拂发丝。

以他的性子,是不该如此急切的向她表露心迹,如此直白地吻她。

这几年里,他很擅长在暗中等待,默默替她料理那些小麻烦,默默关注着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要更多的?他说不清楚。

只知道,在她一再提出要搬走时,他便失控般地想要给这段关系下一个定义。

他们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

正因如此,他们之间的牵绊才薄如蝉翼。倘若有一天,他父亲和她母亲离婚,那他是不是就要从哥哥退回到陌生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幼时父母争执的话周以慎仍记忆深刻,周钧礼并非专情之人,这些年来明里暗里身边从不缺女人,即使在娶了陈怡后有所收敛,可始终还是本性难移。

周以慎并不认为这段婚姻会长久。

但在这之前,他想让她待在他身边。

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安排维修的电工更换全屋的线路,诚然是出于安全考虑,私心里也想多留她一天是一天。又动用关系联系上她父亲的雇主,用条件换取雇主和她父亲续签合同。

周以慎一厢情愿地认为,她要搬回去,是因为她父亲要回国了,如果她父亲暂时不回来,她是不是就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

房间里没开灯,他低着头,眉眼耷拉着,在一片黑漆漆中,身影更显得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周以慎看了眼时间,接近凌晨三点,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地打开门。

两人的房间相隔不远,即使没有开灯,凭借直觉他还是站到了韶真的房门前。没敲门,他没想在深夜打扰她,只是她今晚喝太多酒,他放心不下,想确定她是否已经休息。

门缝里渗出一点亮光,随后他听到冲水的涡流声。

犹豫片刻,周以慎抬手叩了叩门:“还没睡?是哪里不舒服吗?”

房间里,韶真刚直起腰,手掌扶着卫生间的墙壁,她才吐过,喉咙里一阵酸灼,胃里空泛泛的。本就醉酒不算多清醒,吐完后感觉头更晕乎乎地发沉。

她漱了漱口,闷声闷气地说:“没事。”

不想让他进来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个吻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变质。

如果说他的告白让她尚且有一丝选择的余地,那么这个吻就让她彻底退无可退。

声音明明带着虚弱,却又赌气般地说没事。

门外周以慎沉默许久,久到韶真都以为人已经离开时,他还是开口问道:“就那么不想看到我吗?你在怪我?”

怪他什么?韶真在心底反问。

他的吻落下时,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少的反抗,或许就像徐语宁说得,她对周以慎也并非全无感觉。只是,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让她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感情。

韶真仍坚持道:“真的没事。”

“没事的话,就开门让我看一眼。”周以慎语调低缓,在静谧的夜更显得温柔,却又不容拒绝:“我不放心你。”

这次换韶真沉默了。

她不吭声,门外的人也没说话。彼此安静地对峙着,韶真知道他没走,就在外边安静地等待着。

他一贯有耐心,真这么耗下去,反倒是她先妥协,慢吞吞地走过去。门在她进来时就反锁了,她拧了下,从里边打开。

门开了之后,韶真看着周以慎,依旧没说话。

她的唇色有些泛白,眼睛湿润着,不像是哭过,大约是难受引发的生理性落泪,再一联想到方才冲水的声音,周以慎轻声问:“吐了?”

都被猜到,也没有嘴硬的必要了,韶真点了点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嗯”。今晚她喝太多酒,品类又杂,那碗醒酒汤好似对她不太管用,躺到床上睡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一直到刚才吐出来,胃里好受了些,喉咙却像被火灼过一般,连那声“嗯”都带着沙哑。

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周以慎看她的样子,心间好似皱了一下,温声道:“你先缓缓,我去给你倒杯水。”

大半夜的,韶真本来不想再麻烦他,可今晚从酒吧回来,麻烦他的事不是一件两件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况且她此刻确实难受。

她又“嗯”了声,跟在他后边。

一路跟到厨房,其实是不太好意思坐在房间等他把水端过来,弄得像伺候人一样。

周以慎开了一盏米黄色的灯,暖色光晕染一室,像层薄纱。

韶真站在一旁看他,有种特不真实的感觉,觉得这人现在就像童话里的田螺姑娘,下凡来照顾她。

这个念头闪过,她无端想发笑。

周以慎将温水倒进杯子里,偏过头问她:“笑什么?”

韶真才反应过来,她刚刚真笑出声了。她眼神躲闪了一下,说:“没什么……”过了几秒,她问:“你听过田螺姑娘的童话吗?”

“没听过。”周以慎又在温水里加了糖和盐,拿着小勺子慢慢搅拌,“但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反问:“你觉得我像田螺姑娘?”

韶真坦诚地说:“有点。”

周以慎转过身看她。

此时她身上没有半分酒气了,只有沐浴露的柑橘香,柔软的黑发很自然地垂在肩上,一张纯然素净的小脸,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周以慎弯了弯唇,把水杯递过去,轻触到她指尖,又转瞬即离,他摩挲了下自己的指腹,说道:“田螺姑娘只会洗衣做饭……我可不止。”

韶真不敢深究他说得“不止”是指什么。

她捧着水杯喝了一大口,而后眉心皱了下。方才她没注意到周以慎往水里加了什么料,此刻喝了才发觉味道有些怪。

甜不甜咸不咸的。

“你加了什么?”

“糖和盐。”周以慎说:“家里没有电解质水,就用这个代替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又说:“味道很怪吗?喝不下去就算了,附近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现在下单,外卖应该能在半小时左右送到。”

韶真说:“不用了。”

味道是有些奇怪,但不至于难以下咽。她捧着杯子一口气喝完,喉咙的不适稍稍缓解了一点。

她不是那种喝醉了困了就睡的人,相反,酒精让她的大脑很活跃,本就不困,又经此一遭,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但她还是说:“我先回房间睡觉了。”

周以慎“嗯”了声,目送她回房间,“早点休息。”

不论他们的关系怎么样,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韶真说:“你也是。”

她把房间门带上,在床上趴了会儿。脑海里跟演电影似的胡思乱想个不停,一会是小说剧情的走向,一会是韶延什么时候会回来,一会又想到该怎么处理和周以慎的关系……

韶真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愈发没有困意。

约莫又过了半小时,她起身,耳朵凑到门上听外边的声音。静悄悄的,周以慎应当已经睡熟,这么想着,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动作又轻又慢,几乎没发出声响。

随后,她蹑手蹑脚往露台的方向。

雨已经停了,周遭寂静,空气潮湿微冷。

韶真吹着夜风,觉得混乱的思绪在缓缓平静下来。她手臂搭在栏杆上,雨痕还未干透,有些潮,她也不在意,就安静地俯瞰城市的夜景。

这个失眠夜大概就要这样度过了。

其实,回到江城之后,韶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在住进周以慎这里之前,她觉得独处是一件很自由且舒适的事,可后来她又觉得,有人陪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譬如此刻,她忽然想,要是他陪她一起失眠就好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同时,她感觉到心跳快了一瞬。下一秒,她听到周以慎的声音:“睡不着吗?”

韶真回过头,周以慎站在客厅里,没开灯,他的身影令她看不真切。

她看着他走过来,愣了会,才后知后觉地点头。

周以慎问:“还难受吗?”

韶真摇了摇头。缓了这么久,她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就单纯睡不着觉。

他的两个问题,她都用肢体语言来回答。

周以慎存心逗她:“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不是。”韶真否认,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不是恋人,又不像兄妹。

她索性也不解释,直接问他:“你也睡不着吗?”

周以慎模棱两可地回:“算是。”

周遭很暗,仅有的光源是月亮,他的眸光却很亮,温柔地注视着她,“一起吹风?或者……”

他问:“你想看电影吗?”

后来的很多年,韶真回忆起这个夜晚。

也不知道是电影内容太过乏味,还是她没认真去看,影片播到一半的时候,她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

其实没睡着,周以慎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离得很近,她几乎以为他又要亲她。

但是并没有。

周以慎只是盯着她看,好似怎么都看不够,小手指饶有兴致地勾起她一缕发尾。

韶真装睡了会,见他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她只得缓缓睁开眼,仿佛眯了一会又醒过来。

目光相触,后者却完全没有偷看被发现的心虚,反而勾唇笑了下:“电影很无聊吗?都看睡着了。”

“有点。”韶真实话实说。

“换一个吗?”

“算了。”韶真沉不下心看电影,就算换一部还是这样。影片不知道进行到什么片段,背景音乐突然间变得有些煽情。鬼使神差的,她问:“你能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吗?”

周以慎怔然片刻,表情有些好笑:“我看起来像是很会讲故事的人吗?”

韶真以为他是拒绝,刚想说“算了”,周以慎挑了下眉问她:“想听什么类型的?”

“随便吧。”她不挑。

周以慎就把电影的声音调到最小,然后真给她讲起了睡前故事。

他大概是第一次给人讲睡前故事,语调生涩,听起来干巴巴的。好在他那把嗓音动听,韶真还算听得进去。

过了会儿,她听明白故事内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哪有人睡前故事讲悬疑的?”

周以慎声音停了下来。他的童年里没有过被讲故事哄睡的经历,所以他将学生时代曾看过的书里情节,挑了有意思的讲给她听。

“我换一个。”

“嗯。”

周以慎讲到第三个故事时,韶真仍毫无困意,她余光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五点。

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除了周以慎以外,再也不会有人会在她失眠的凌晨五点,不厌其烦地给她讲睡前故事。

韶真垂下眼眸:“不用讲了。”

周以慎问:“怎么了?”

“我……”韶真害怕再这样下去,她会做不到从这个黄粱美梦中抽身。

晨光已经有些熹微。

她没有说完,周以慎沉默地等待着下文,过了许久,他说:“不想说的话,那就换个话题。”

韶真微微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他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一声不吭断更这么久。

因为前段时间上班上到抑郁发作,实在没办法再继续更新了。每天吃完药就跟人机一样,躯体化严重到也没办法继续上班,现在是在家休息的状态,后续会继续更新。

对不起,给大家抽个奖致歉

第29章 暗潮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直到天蒙蒙亮,韶真都没有睡着。

周以慎也一样。

韶真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通宵的时候,越强求反而越适得其反,她索性也不准备睡了。揉了揉眼,轻声问道:“要不要现在吃早餐?”

“嗯。”周以慎关掉屏幕,问她:“想吃什么?我去做。”

韶真下意识地看着他眼睛,同样是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没有红血丝,眼下也没有青影,除了声音有些倦怠之外,丝毫不像是通宵过的样子。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得天独厚,在熬夜这种事上都有天赋。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没好意思让一个通宵整晚的人再去做早餐。

“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周以慎已经起身往厨房去,闻言停住脚步。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眼皮上,他回过头微眯了下眼睛,缓缓道:“吃腻了?”

韶真知道他指的什么,连忙说:“没有。”

她补充道:“你整晚都没睡,还是别自己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周以慎听着她说完,忽然低低地笑了下:“你在心疼我?”

“我……”韶真卡了壳,承认也不对,否认也不对。换做以前,她大可以大大方方承认,是出于妹妹对哥哥的关心,可现在,这话要是说出口,颇有点装模作样的意味。

好一会儿,她才接到:“我知道有家早餐店,味道很好,我上学的时候顺路经常在那里吃……你想去吗?”

周以慎反问她:“你想我去吗?”

他这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招架,韶真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那样看着他。

周以慎又走近她,垂眸俯视着。

亲都亲过了,那道坎一但迈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他不想再演什么兄友妹恭,他要将这份感情摊开了,逼着她去正视。

周以慎轻声说:“说你是因为心疼我,说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去。”

他身量高,这样看着她时带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语气却截然相反,嗓音淡淡的,祈使句被他说得很温柔,甚至像是在请求,潜台词仿佛在说:能不能说你喜欢我?

韶真没吭声,只觉得心脏好似变成了一团云,软绵绵的。可说出的话却硬邦邦的:“随便你。”

她实在说不出口他想听的话。

周以慎忽然抬起手掌,韶真愣了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手掌覆在她发顶,像是在给动物顺毛般轻轻揉了揉。

“去洗漱吧。”周以慎尾音带笑:“哪能真不陪你一起吃饭?”

韶真洗漱完换了身能穿出门的衣服。她说得那家早餐店在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周以慎就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并肩走了一段路。

那家店有些年头了,店面不大,好在木质的桌椅擦拭的很干净。他们来得早,人并不多,韶真找了个位置坐下,周以慎只是微微看了眼周遭环境,随后坐到她对面。

他这个人坐在这里,就挺格格不入的。

韶真开始后悔来这家早餐店了,当时没考虑这些,高中的记忆里对店内布置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唯一能记清的就是上学时总顺路买热腾腾的早餐,味道很好。

但真到了这里,她才觉得有些委屈周以慎。

他人高腿长,膝盖屈在桌子底下,歪头看墙上红底白字的菜单,问她:“吃什么?”

韶真犹豫了下,说:“要不要换一家?”

周以慎把视线转回她身上:“怎么了?”

韶真慢吞吞回:“怕你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周以慎不甚在意地说:“我没那么多讲究。”

他又看了看菜单,问她:“有推荐吗?”

他一个习惯自己下厨做饭,工作餐也由固定餐厅送餐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吃饭地方没那多讲究呢?韶真心里清楚,他这话说出来,纯粹就是给她台阶下。

早餐店实在没什么可推荐的,顶多就是哪种口味的包子好吃。韶真凭着记忆说了几样,然后表情挺认真地开口:“下次请你吃漂亮饭。”

周以慎觉得她这表情挺可爱的,笑了下随口问道:“什么叫漂亮饭?”

“就是拍照打卡很好看的饭。”

周以慎“哦”了声,问她:“下次是什么时候?”

韶真本来是觉得带他来这种小店吃饭不太好意思,而且他照顾她这么久,于情于理都应该正式地请他吃顿饭。

但具体什么时间,她还没有想好。

“看你的时间。”

包子和粥在这时被端上来,一笼包子掀开,蒸腾的白雾让两人之间变得朦胧。韶真的视线透过那层薄薄的白,对面那张脸变得柔和起来。

他声音含着很明显的笑意:“行啊,那你记住欠我一顿饭。”

早餐吃到一半,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多都是学生。有的买完早餐直接带走,有的则直接坐在店里吃。

他们旁边的一桌来了两个女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一个是高马尾,另一个是齐下巴的短发。

高马尾朝他们这边看了眼,然后用手肘碰了下短发女生,示意她往这边看,而后两个人相视一笑。

高马尾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是在拍偶像剧……好般配。”

短发女生点头附和。

“和谁谁谁相比,哪个更帅?”

扯到自己暗恋的人,短发女生脸一红,小声说:“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别乱说。”

“怕什么……”高马尾又说:“毕业前你一定要表白呀,不然可就成遗憾了。”

短发女生低头没说话。

高马尾又给她打气:“加油,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韶真起初没注意到两个女孩,毕竟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还挺多。之所以后来看到她俩,是因为觉得两人相处的状态跟她和徐语宁很像。

这种感觉挺奇妙,从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好朋友以前的影子。韶真还没来得及感慨下青春,猝不及防就听到了那一句“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韶真怔了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一直到吃完早餐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确信周以慎也听到这句话了,因为在上车时,他忽地问*她:“你是勇敢者吗?”

韶真没回答。

就像他凌晨五点问她的问题一样。她给不了答案,也没办法给这段关系下定义。她没勇气更进一步,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继续当妹妹。

周以慎送她回去,又换了身西装准备去公司。

韶真没想到他整晚没睡后,居然还要去工作,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周以慎解释:“上午有个会议,我非去不可。”大约是熬过头了,他此刻竟有些精神奕奕的感觉。出门前温声跟她说:“不用担心,会议结束后我会在休息室补觉。”

他作息一向规律,昨晚通宵是她醉酒的缘故,韶真内疚:“抱歉,我不知道你上午要开会,还让你陪我熬夜……”

周以慎已经开了门,他的背影映在晨光里,又顿足,回过头看她:“道什么歉?我挺乐意的。况且……”

他眉骨上映了道金芒,笑了下说:“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

关上门前,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房间:“去睡会儿。”知晓通宵过后她中午起不来吃饭,于是他又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跟我说。”-

韶真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睡醒后也没什么饥饿感。这个时间吃饭有点尴尬,既不是午餐,更不算晚餐,反正也不饿,她随便吃了点零食垫了下肚子。

距离晚上时间尚早,韶真打算回家看一趟。

她推门进去时,家里距离她上次离开前已经大变样。地面落了一层灰,是砖屑混合着墙皮碎末,有的地方墙面被凿开,拿着电钻的宋工指着墙里的旧电线说:“外皮已经老化,得换新的了。”

另一人蹲在地上剥新电线的绝缘层,剥开的铜线比旧线粗了近一倍。宋工指挥着那人把新线递过来。

韶真听不太懂这些,只关心工期。

“一周左右真的能搞定吗?”

宋工想起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是正常情况,一周左右当然没问题。但是现在雇他们过来的那位姓林的秘书明确说了,工期越长越好,活慢慢干,工钱按日支付并且还提前预支了。

有这种好事,他当然要把活精打细磨了。

“这个嘛……”宋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个线路有些复杂,工期要更久一点了。”

说完他自己也心虚,怕被看出来,扭过头干起活。

韶真不疑有他,叹了口气。这意味她还要继续,以这种别扭的关系待在周以慎的身边。可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私心里在想,如果爸爸暂时回不来,那有周以慎陪着的日子也挺好的。

仅仅只是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周以慎的陪伴。

她慌神了片刻,才又开口问道:“还没有说好工钱是怎么算呢,是按天还是算总价?”

“按天。”宋工嘿嘿笑了下,“不过小姑娘你不用管钱的事,联系我们过来的人已经付过工钱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工期拖几天也没关系,毕竟能让秘书来处理这些,背后的人想必也不差钱。要真是小姑娘来出钱,他反倒良心不安,不会磨蹭工期。

韶真“哦”了声,涉及到钱的问题,她和周以慎实在算不清,他不在乎这些钱。要较起真,她这段时间欠他的够多了,不止是钱。

韶真又看了看房子其他地方,过了会儿,她反应过来不太对劲,眉心微蹙看向宋工:“既然是工钱是按天,那他怎么知道工期是多久?”

第30章 暗潮

◎我不愿意◎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糊弄过去,提前预支工钱、多退少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宋工不擅长撒谎,一说漏嘴就开始心虚了。

韶真再一追问,他就更慌,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把有人让他们拖延工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去。

末了,他小心翼翼补充道:“估计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慢工出细活嘛……”

宋工说完,去观察韶真的神色,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火,他才放心下来。

在得到答案的第一时间,韶真就已经猜到了周以慎这么做的原因。只要电路问题一天没有解决,她就没办法搬回来住。

她不是没办法理解,周以慎想让她留在身边的想法,毕竟,他说过爱她。可是她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这种方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好这一切。

她连选择都没有,被动地接受了不能搬回来的局面。

韶真讨厌这种感觉。

她不禁想,如果没有发现的话,那家里的电路是要修到何年何月?

她推门出去,深深地平复着呼吸。

相比起被蒙在鼓里的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割裂感。她实在无法相信,她那个看起来温和的哥哥,会耍这种心机,就只是为了让她留下。

可电路总有修好的一天,他还会做什么留下她呢?韶真忽然想到之前父亲都已经准备回国了,雇主却又续签了合同。

这件事会和周以慎有关系吗?

韶真不愿意细想,也不相信这段时间对她关怀备至的哥哥,会在明知道她非常思念父亲的情况下,做出阻碍韶延回国的事。

她宁愿相信只是巧合,也不愿意用最坏的情况去揣测周以慎。

韶真心绪复杂地点开打车软件。

步入夏季之后,白昼渐长,下午六点钟仍旧是天光大亮。韶真后背抵在墙上,垂着头盯着微信界面的新消息。

Eash:【我现在回去】

Eash:【你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去买】

韶真现在根本没心情去想晚上吃什么,心里乱糟糟的,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有三分钟,她才打字回复了一句:【随便吧】

那端回复比她快得多:【嗯,那我看着买】

韶真没再回,退出微信。打车软件上显示司机还有五分钟到达,但在下一刻就有一辆白车朝她缓缓靠近。

周以慎刚跟她发完消息,所以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

那辆白车在她跟前停下,驾驶位的车窗降了下来。应雨泽朝她笑了笑:“好巧,前两天看到你家在翻修,我就想着能不能遇到你,没想到还真见到了。”

韶真关注着司机还有多久到,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她明显不太想多聊的样子,但应雨泽不想方式这种难得和她独处的机会,没有她那个所谓的哥哥打扰。

应雨泽的小姑是这附近的老住户,对韶家的情况也有些了解。上次他在这里遇到韶真后,回去也问了他小姑一些情况,得知她父亲近年都在国外。

现在重新翻修,大概是要搬回来住。

应雨泽试探性地问:“是韶叔叔要回来了吗?”

提到父亲,韶真眼底难免闪过失落,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很平静地说:“暂时应该不回来了,他打算续签合同,继续在那边工作。”

虽然韶延当时没有明确说继续留在国外,但这两天他都没有给她打来电话,韶真隐隐觉得是他的决定不太好跟她开口说。

“签合同这种事情不能马虎。”应雨泽说:“我有认识的律师朋友在国外,需要我让他帮你看看合同吗?”

韶真原本想拒绝,她不想麻烦他也不想欠人情。可今天下午的事,又让她很想弄清楚韶延的工作是否有蹊跷。她想要一个答案。

犹豫了会儿,她点点头说:“谢谢,合同我发你微信。”

“谢什么,大家都是同学。”应雨泽脸上始终挂着笑,又问她,“你要去哪?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打的车快到了。”

说话间,不远处驶来一辆白车,韶真对了下车牌,然后朝应雨泽挥手示意:“我先走了。”-

回去路上正赶上江城的晚高峰,韶真输完密码开门的时候,周以慎已经在厨房做晚饭了。

韶真心里藏着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周以慎先问她:“去哪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回家看看。”韶真说:“路上堵车了。”

周以慎站在流理台前,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确定这话的真实性。转瞬又笑了笑,慢悠悠地用汤匙轻轻搅动虾仁粥,“我还以为是遇上什么熟人了。”

韶真没想撒谎,也不觉得碰到应雨泽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她“嗯”了声,“确实碰到个同学,但就聊了几分钟。”

“同学?”周以慎眼睛是弯着的,却没什么笑意,“不会是那位姓应的男同学吧?”

“碰巧遇上。”

周以慎没再看她,专心盯着煮沸的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那还真挺巧的,上次也是在家门口遇见他吧?巧得我都以为你这位同学是不是专门蹲点的。”

他这话说得委实不算好听。

韶真能感觉出来他对应雨泽有种敌意,从上次碰面时他们之间那种隐隐的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可以看出。

以前她想不通为什么,现在明白过来了,周以慎在吃醋,他可能以为应雨泽对她有什么想法。

“就只是同学而已。”韶真强调。

周以慎神色略微缓和,“饭好了,洗手过来吃饭。”

韶真洗完手走到餐桌前时,周以慎已经将虾仁粥盛好,还有两道菜,一荤一素,静静地摆在桌面上。

韶真很自然地坐下,拿起筷子时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对这种有人把饭菜做好端到桌上的生活习以为常了。她有一瞬间恍惚,她现在想要搬回去的想法,真的还像之前那样强烈吗?

韶真喝了两口粥,然后抬起头,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哥”,可又卡在喉咙里。自从那晚的亲吻之后,她就喊不出来这个称呼。

她索性直接问:“为什么要让宋工他们延长工期?”

周以慎听到“宋工”时,觉得陌生。他确实交代了林秘书工期能拖多久就托多久,但他并不清楚林秘书找的人姓什么。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听出来,她指的是什么事。

原来她已经发现了。

那她也应该猜到原因了。

他想起之前她发现了公司下午茶时,也是问了他,她怎么总是喜欢带着答案问问题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周以慎手肘支在台面上,手指随意地交叠着,他勾着唇笑了下,坦坦荡荡地回答她:“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专注,眼眸黑沉沉的,撞进这样一双眼睛里,韶真已经没了方才质问他的气势,她声音低了下来:“我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没有什么不可能。”周以慎的语气近乎笃定:“只有你愿不愿意。”

他问:“你愿意吗?”-

白天睡太多,晚上反而又睡不着了。韶真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作息,因为一次醉酒通宵又被打乱了。

韶真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存稿界面。她这几天趁间隙码了点字,有两章内容,存在存稿箱里没有发表。一想到发表出去的文字会被周以慎看到,韶真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预备把剩余的章节全部写完,再一次性发表,总比一章一章发表像被凌迟的好。

码了会字,韶真看了眼时间,接近凌晨十二点。

她不困,但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有些发酸,她闭上眼睛转了下眼珠,起身喝了口水。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韶真捞起手机看了眼,联系人出乎她的意料。

是她母亲陈怡。

这个时间点,母亲居然还没睡。

韶真接起电话:“妈,你怎么还没睡呀?”

那边先是没出声,过了好几秒才叫了她一声“小真”,声音闷闷的,仔细听还有些颤。

韶真察觉到不太对,她忙问:“妈,你怎么了?”

印象中,母亲陈怡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韶真语气带了些急切:“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那边有吸气的声音,“妈就是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没有,我还没睡。”韶真眉心微蹙,她似乎听到细碎的哭腔,让她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妈,你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韶真轻声问:“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知道吗?”

早知道根本也瞒不过女儿,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让女儿担心的。可这两天发生的事,让陈怡的心里实在难受,她此刻唯一能倾诉的人只有韶真。

“我……”陈怡叹了口气,“我和周钧礼吵架了,他和别的女人……”

韶真瞬间明白母亲的停顿是什么意思,她一直以来对继父的印象都很好,没有架子好相处,待她母亲也很好。

她很难将继父与出轨联系在一起,可当母亲说出来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母亲。

“妈,那你打算怎么办?”

韶真知道,母亲的温柔并不是柔弱,她是一个很坚韧的女人。当初毅然决然和父亲离婚,带她北上,母亲都在坚定地选自己要走的路。

这次也一样,她会尊重母亲的选择。

陈怡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让我再考虑考虑……”

不知道是她太天真,还是周钧礼这些年隐藏的太好,她一直都没有发现过端倪。直到那个女人闹到了她的面前。

她第一次和周钧礼争吵。

相熟的太太跟她讲,豪门出现这种事屡见不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只要稳坐周太太的位置就好。

面对周钧礼的妥协、一再保证,陈怡想过他给了台阶她就下吧,可她也会怀疑,她想要的真的只是周太太的头衔吗?

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母女两人聊了很多,韶真问母亲用不用过去陪她,却被拒绝。母亲说等她真正考虑好。

电话结尾,陈怡久违地笑了下:“放心,妈没那么脆弱。”

这通电话,让韶真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她屈膝靠在枕头上,盯着房间里的小夜灯。之前她不回答周以慎的问题,是在犹豫和逃避,但现在,她不能再这样了。

母亲和周钧礼的关系走到现在这一步,如果她和周以慎再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着,妹妹不是妹妹,恋人不是恋人,只会让这场闹剧更加无法收场。

韶真想,或许她对周以慎来说是有一点特别的,可要是说他爱她有多深吧,她并不这么觉得。只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之间有了不一样的情感。

年轻的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擦出些火花似乎是情理之中。韶真觉得她对周以慎的感觉就是如此,他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需要有些距离,需要冷静一下。

后半夜韶真终于有了困意,但她还是在睡前定了早上八点的闹钟。有些话,她要当面和周以慎讲清楚。

隔天早上,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起这么早。周以慎正在露台浇水,他对那盆卡罗拉玫瑰格外关照,花似有若感应般不负所望开得极佳。

他浇完水,站直身子问她:“怎么不多睡会儿?”

“哥。”韶真看着他:“你昨晚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猝不及防又听她叫“哥”,周以慎笑意凝固在唇间,直觉她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下一刻,他听见一道郑重其事的女声。

韶真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