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原来都是您算计好的,其它上仙并不知我会死后飞升,而您知道,您知道我身为凡人会痛苦,但只要熬过这一世,便能修成正果。”
卜玄子回应:“你飞升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你前世凡体魔魄,心脉瘀堵,气血逆行,根本活不久,能坚持二十余年,也已十分不易,足见你心智之顽强,当时那般情境,我也是……无可奈何,迫不得已,虽说对于上仙界众仙与凡间生灵,我问心无愧,但是于你,总觉着愧疚难言。”
天香子婆娑着玉杯,低声说:“卜玄子,清醒的往往是最痛苦的,我难熬,不见得您这些年便过得好,身上的伤好了吗?”
卜玄轻笑一声,“放心吧,我好歹修行万年,这点反噬,不会让我太难受。”
“哦。”
一时无言。
少顷,天香子开口说:“您能卜算未来,那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未来又要做些什么吗?”
卜玄反问到:“你希望我知道吗?”
天香子垂眸为他斟茶,将茶壶放在了他们的最中间,“就放在这里,不要动就好了。”
卜玄子看着她的脸,心中有些怆然,却也只是淡淡应声:“好,如你所愿。”
“多谢您成全。”
他们正相顾无言之时,御梦子的到来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
“哟,你俩这干啥呢?玩儿干瞪眼?”她轻快的说。
卜玄子似是松了口气,问:“又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么高兴?”
御梦子闻言小白兔似的坐到天香子旁边,眉飞色舞的说:“我跟你们说,我刚去凡间布完梦,吃到好大一个瓜,必须跟你们讲讲,哦对了,我还带来些好酒,我们边喝边聊。”
“好酒配美景,来!”卜玄子是个酒虫,见着酒就两眼发光的那种,这会儿已经兴奋起来了。
“来,满上!”
“我跟你们说,我到一户人家去布梦,听到一个狗血大瓜,就是那家人哈,男的在外面乱搞,结果一起搞的是女方的堂妹,女方发现后去抓奸,看到是自己堂妹,当即就傻眼了,两个姑娘反过来一起将那个男的打了个半死,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天香子有些醉了,还趴在那儿没反应过来呢,听到卜玄子急的问:“怎么着?”
“嗒!”御梦子猛拍一下桌子,天香子本来靠着座椅神游呢,被这一声“巨响”差点吓撅过去。
她只听到御梦子“气势恢宏”的说:“结果那女的吵着闹着要离婚,那男的受不住同意了,后来!重点来了!后来那女的又跟那男的哥好上了,那女的表妹把那男的踹了,又找了个更帅的,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不不不,其实是那女的本来就想离婚,是那男的非不同意,就让表妹去勾引,那男的就上头了,结果表妹人家只是玩玩儿而已,根本看不上他,那男的也是啥好处没套着,还里外不是人。”
“这也太狗血了,但是也是这男的活该是不是?你又不愿意和妻子离婚,又要搞小三,既要又要,啧!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卜玄子评论到。
御梦子立即应和着:“可不是?我跟你说啊,你就去那凡间转,多的是各种奇葩事,说都说不完。”
他们两位上仙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不亦乐乎,天香子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御梦子发现了,搡了她几下,“司情,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一样,想什么呢?”
天香子被搡的一愣,猛的抬起头看向御梦子,他们只见她脸红的跟桃儿似的,霎时笑的前仰后合。
天香子双眼迷茫的看着面前这两位笑的十分夸张的上仙,气血上来,“啪!”拍一声桌子,站起身说:“还笑!我魔魄还没换回来呢,你们还笑!”
“你们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得吗?”她说着开始哭,边哭边说:“你们这些臭神仙,干的缺德事儿,我是怪也不行,不怪也不行,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气死我了!”
她说着指着卜玄子骂到:“你是最可恶的!把所有人,不对,所有神仙都耍的团团转,现在又跑到我跟前,说什么对不起我,你自己说说,有什么用?!一天到晚就是算计,我刚来的时候,你就故意提昆仑山,提天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她歪歪扭扭走到卜玄子旁边,按住他的肩膀,说:“你,为老不尊!你知不知错?!”
卜玄子好整以暇的看向御梦子,见她正捂着嘴巴憋笑呢。
“你看她干什么?看我!回答我的问题!”天香子将他的脸掰过来,生气到。
他哄着天香子说:“我知道错了,我为老不尊,是我的错,确实是我的错。”
“知道自己错了就好,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她又转过身走到御梦子跟前,“我跟你说,关键是什么?关键是他们一个个在我面前表现的可怜兮兮的,谁不知道我心地善良,他们那副模样我怎么可能能狠下心责怪他们,你来评评理……”
御梦子赶忙抱着她说:“哎呦,就是啊,可不就是他们的错,让你有气都没处发去,我帮你打他们,看,这儿正好有个现成的,来,你过来站这儿,自觉来挨打。”御梦子指着卜玄子,朝他使了使颜色。
卜玄子敛着笑意,走过去,站到她们面前,御梦子指着卜玄子跟天香子说:“你看,他自己知道错了,走过来愿意受罚,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动手?”
天香子瞪了卜玄子半晌,最后赌气似的说:“算了,他身上还有反噬的诅咒呢,我就不打他了,等他好了我再打。”
“这孩子。”御梦子无奈的摇着头,“让你打你又狠不下心打。”
天香子哼了一声,说:“我就不打,你管我啊。”她站起身平视着卜玄子,倏然伸出手为卜玄子解了诅咒,还顺带疗了伤。
帮他疗完伤后又晃晃悠悠的往屋内走去,被解了诅咒的卜玄子还呆在原处,而御梦子则跑过去扶着她进了屋,没一会儿又关了房门出来了。
“睡了?”卜玄子问。
“睡了。”
“你往酒里加什么了?”
御梦子耸耸肩说:“就加了点真言散,我觉着她这样憋下去总不好,就替她找了这么个释放的机会。”
“她这样可可爱爱才像个孩子嘛,有脾气有情绪,一直装的人模仙样的,搞得我也怪拘束的,还有她那衣服,你看看,黑黑红红的,一点也不青春,你去给她换身衣服,你身上穿的这种就很不错,去,换去。”
御梦子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老古板懂什么呀?人家那衣服多漂亮啊,要懂得欣赏不同的美知不知道?”
“她那美?”
“美啊,怎么不美,穿上又清冷又庄重,还带点霸气,妥妥凡间小说里的小说女主好嘛?而且人家喜欢,你要尊重好不好,别跟那种不听劝的老父亲一样,招人厌。”
“我招人厌?”
“你就是啊……”御梦子说着转身准备去照看天香子。
卜玄子在后面不服的说:“你进去干嘛来咱俩说清楚。”
“不,我就不。”
……
第56章 善乐之音
◎羽门乐痴,雪胎梅骨。◎
天香子很后悔,无比后悔,她心想真是太冲动了,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容易上脸,却贪杯喝那么多,现在整个上仙界都知道她酒后的“光辉事迹”了。
最让人火大的是御梦子,她居然还拍下来发到上仙群里去了,得,这下真没脸面了,形象全无。
天香子干脆躲在司情阁里不出去,可偏偏这一个两个的,还老往来跑,不招待又不行,招待吧真觉得臊得慌。
她就像鹌鹑一样在司情阁窝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中,来一位上仙,她便拉住让给她讲故事。
来的最勤的就是御梦子,她便缠着御梦子,让她讲茗聆子的前世飞升。
“这上仙界那么多上仙,还有我,也在这里活生生坐着呢,你都不好奇,为何偏偏想听茗聆子的?”御梦子不满问到。
天香子靠在躺椅上,懒洋洋的说:“因为觉得她太有反差感,与我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哟,那你之前预想的是什么样子?”
“我之前觉得她既然掌管人间音律,好闲云野趣,又最擅古琴,应当十分沉稳洒脱,没想到……”
御梦子嗤笑一声,“没想到是个暴脾气,还老皱眉头是不是?”
“是啊,所以我很好奇,为何如此?”天香子不解的问。
御梦子磨着咖啡,说:“你知道上仙界有几位上仙是武将飞升吗?”
“不是只有布契仙君?”
御梦子摇摇头,“非也,非也,这上仙界中的上仙啊,武将飞升的有两位。”
天香子闻言一激灵,“难不成另一位是茗聆仙君?”
“嗯嘞,猜对了。”
天香子难以置信的说:“她居然是武将飞升……”
“是啊,你说说,掌管音律的,却是武将飞升,这世间因果,是不是很玄妙?”御梦子这会儿已经磨好咖啡粉,开始萃取咖啡液了。
她见天香子沉默不语,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便接着说:“那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情了……”
茗聆子出生于赵国,家中世代经商,财富积累甚多,却无有社会地位,她有三个哥哥,在她出生之时,大哥已成家立业,远离家乡,在赵国洛成君麾下做谋士。
他们一家沾着老大的光,一举迁入赵国都城临安。
在当时的世道,未有科举,故而平民也无法通过挑灯夜读一举夺魁,想要出人头地,便只能通过游说自荐的方式,来获取公爵赏识,以期跨越阶级。
她出生后父亲为她取名善乐,羽善乐,从名字就能看出,父亲还是很宠她的,虽是女子,但毕竟是家中幼女,上头又有三位哥哥,传宗接代的事情已了,商人就想享受天伦之乐。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善乐自幼聪明伶俐,三岁能文,五岁能诗,还未及笄,便已是都城中人人称赞的淑女。
但她并不在意这些虚名,每日都会背起自己一竹筐的乐器,带着一些家仆去往城外,她在河边弹琴吹箫,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傍晚十分,又会拿起自己的宝剑,回忆着兄长的身法,练剑术。
时间久了,她便又得了一个新名号——羽门乐痴。
那些都城公子为了追求她,常常一掷千金,各处寻访名琴,由于上门提亲的人太多,羽家的门槛都被踩塌了。
但羽老爷每次问爱女是否有心上人时,善乐却总是沉默不语,问过几回之后,羽老爷也不问了。
倒不是他思想有多先进,已经知道尊重女儿的意见了,他自己心中的算盘也打的十分精明呢。
简单来说,他是想借着女儿来攀高枝,当下提亲的这些人,没一个是位高权重的,说难听些,不过都是些都城混混。
他心想,若是能将善乐嫁与洛成君做妾,便最好不过了,洛成君虽说与自己年岁相当,但为人清正,又深受国君赏识,若能攀了这个亲家,他们羽家飞黄腾达,岂不是指日可待?
善乐不是不知道父亲在盘算什么,她也曾想过抗争,但残酷的现实告诉她,抗争的结局就是死。
她虽有自己的抱负,但抱负只有人活着,才能实现不是吗?
于是在除夕之夜,赵君开设宴席,举国同庆之时,她费尽心思进入乐府,在宴席之上为赵君奏了一曲《良宵引》。
琴音悠然婉转,好似清风拂面,又似凤凰啼鸣,令人闻之忘忧。
赵君十分懂音律,听了善乐一曲,赞叹不已,他特意让善乐走上前来,与她谈话。
“良宵之引为谁奏?”
“回大王,民女为心爱之人所奏。”
赵君闻言愈发有兴趣,他眯着眼将善乐打量了一番后问到:“寡人见你谈吐举止,不似寻常乐女,你是何出身?”
“回大王,民女为羽家幼女,兄长乃洛成君座上宾客,羽成章。”
“原来是羽卿的妹妹,洛成君常向寡人夸赞你兄长之才,不想你们羽家一门尽是人才,你方才说为心爱之人奏曲,是谁人有这样的福分,能得羽门乐痴的青睐?”
“民女自幼在都中长大,有幸与王公贵族的公子小姐们一同上学,太傅之子赵云峰,与民女两情相悦,海誓山盟,故而今日之曲,为他而奏。”
“赵云峰?他今日并未在殿上啊?”赵君饶有趣味的问到。
善乐闻言“咣!”一下跪倒在地,“大王,他今日因感风寒无法出席,而民女与他情深意切,生死不渝,民女此生,非他不可。”
赵君闻言大笑:“好!好一个情深意切,生死不渝,寡人若不懂成人之美,岂不是辜负了今日这般动人的《良宵引》,既如此,寡人便为你二人赐婚,只是你乃商人之女,嫁于太傅之子,便只能做妾,你可愿意?”
“民女感恩戴德。”
就这样,善乐为自己求得了姻缘,这是她拼尽全力才获取的胜利。
如意算盘被打翻了,羽老爷自然不高兴,但太傅是王子的师长,女儿若能嫁给赵云峰,也不比洛成君差。
故而他将善乐训斥一番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洞房花烛夜,赵云峰似笑非笑看着她,问:“我们情深意切,生死不渝?”
“是啊,我们不是生死不弃吗?”
赵云峰笑着摇摇头,“那就姑且是生死不弃吧,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我?”
善乐施施然坐于榻上,“因为你们家远离是非,我呆着安心。”
“羽善乐,我们家远离是非?你确定吗?”
“确定。”
赵云峰看着她坚定笃信的神情,不由有些动容,“你想自己掌控命运,这份决心十分难得,你既嫁了我,那我以后自会尊你爱你敬你。”
善乐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就知我不会看错。”
他们夫妻二人此后相敬如宾。赵云峰闲下来的时候,还会教善乐舞剑,在他的指导下,善乐的剑艺突飞猛进,不仅如此,她还学会了射箭、骑马。
好景不长,都城爆发了一场瘟疫,善乐不顾赵云峰阻拦,协助太医令救助灾民,在灾疫即将结束之时不幸染病。
她怕回去祸及赵家人,便吃了药后跑去城外的山涧里自生自灭,她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在寒潭中浸泡半日以消除体热。
最终是赵云峰找到她,将她带回了家,她在家只躺了两日,身体就康复了,大家都说她是吉人自有天相。
赵云峰责怪她的自作主张与不告而别,善乐却轻轻抚上琴,为他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一曲毕后,她启唇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夫君,也是我的知己。”
赵云峰闻言十分感动,愧疚不已,感叹到:“羽门乐痴,雪胎梅骨。”
自此之后,善乐想做什么,他便再也没有阻拦过,虽为妾室,可赵家上下却因赵云峰的态度将她当做当家主母看待。
赵国因为此次灾疫国库亏空,楚国趁虚而入,派二十万大军直攻赵国都城。
赵君慌乱之下寻求魏国援助,并答应它们只要解此次燃眉之急,可将西北三座城拱手相让。
魏君答应了此次援助,为赵国输送五万兵力及十万石粮草,赵国因此度过此劫。
后赵君大设宴席,宾客尽欢之时,魏君说:“此次宴席十分周到,唯独缺了些乐趣。”
赵君笑到:“魏君想要些乐趣,又有何难?”
他当即招来宫廷中最好的乐师,为魏君演奏,一曲毕后,魏君摇了摇头,赵君见状问到:“难道寡人宫中乐师的琴音,也入不了魏君的耳?”
“美则美矣,华而无味。”
赵君闻言略加思索,道:“宣赵云峰夫妻进殿。”
不一会儿,羽善乐和赵云峰便匆忙进殿,赵君为赵云峰赐了座,指着善乐对魏君说:“魏君品味高洁,寻常乐声入不了耳,但此女琴声纳天地万物之音,定不会让魏君失望。”
魏君笑着看向善乐,眸中却闪着冷光,善乐以此为辱,却也只能忍辱负重,为魏君弹奏一曲。
一曲毕后,魏君听的百感交集,久久无言,赵君满意的笑着,问到:“魏君以为如何?”
“这音色极净,初时如幽泉滴落,泠泠三两声,散入夜风;继而渐沉,似远山钟鸣,余韵荡开层层涟漪。忽而一转,弦音陡峭,如孤鹤唳天,清厉入云,却又在最高处骤然收束,化作一缕游丝,绵绵不绝。高啊,实在高啊……”
“哈哈哈,善乐啊,坐。”赵君赢了颜面,心中十分得意。
善乐入座,神态无悲无喜。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战后的庆祝,却不知这场庆祝之下,潜藏着巨大的阴谋。
第57章 咏田家妇
◎垄上挥锄劲不差,灯前绣朵亦清嘉。◎
善乐因为此次的演奏得到了许多奖赏,赵君更是以宣扬国威的噱头将她封为善乐郡主,并下旨让赵云峰将她扶为正妻。
但好景不长,赵君单独召见了赵云峰,回去之后赵云峰便对善乐说:“善乐,我们和离吧。”
善乐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和离,她问赵云峰原因,赵云峰却只字不说,善乐明白了,他被赵君召见,如今又这般缄默不言,实在不正常,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君在谋划着一些什么,而这番谋划刚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
她没有多做纠缠,当即就签了和离书,这世间的男子,他们懂得如何忍辱负重,也懂得如何察觉人心,他们不是不懂什么是爱情,但他们绝对不会为了爱情而抛却自己的核心利益。
山无棱,天地合,是女子说的,而不是男子。
善乐却十分理解他,因为倘若是自己如此这般的话,也会做出这个选择,爱情是可贵的,但爱情会因为时光而转移流逝,会因为利益纠葛而迅速枯萎,会因为家长里短而逐渐消散。爱情,并不够恒定,也不够牢靠,女子若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男子对自己的情爱上,谁知道哪日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善乐思想着,若这一切筹谋真与自己有关,那首先应当查探清楚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这样才能以不变应万变,而赵云峰,是最好的突破口。
于是在她签完和离书,赵云峰的愧疚情绪在最高峰之时,她悠悠开口:“你我夫妻一场,不说同甘共苦,也算相敬如宾,往后的岁月里,还望你仕途平顺,早日娶得真正心爱的女子,荣耀过完一生。”
赵云峰听她这样说,心中自是百般不舍,又有千般愁绪,他握住善乐的手:“并非是我薄情寡义,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两国利益,大王开口,我根本无法拒绝。”
“怎会?我与你伉俪情深,大王是知道的,当初也是他赐的婚,如今怎会到了这般田地,他又为何突然反悔?”
赵云峰见善乐红着眼眶,心中更加不舍,他悲痛的说:“善乐,若有一日,你遭遇大祸,我定然为你万死不辞。”
善乐知道自己再套不出其它话了,便拿着和离书离去了,离开之时,赵云峰为她赠送百两黄金,她没有拒绝,通通打包带走。
这世上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至于什么万死不辞的话,听听就好,真到了那个时候,让自己一次一次复活救自己,怕是救个百来回便也没心思了。
善乐离开赵家之后并未回家,她知道父亲想要攀高枝,所以最重脸面,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和离,他定会暴跳如雷,而且在他眼中,和离与被休并无区别。
她领着嫁人时带去赵府的丫头仆人、自己一大箱的乐器兵器,以及赵云峰送她的黄金去了城外的村庄,她在那里为自己置办了一个院子,就在那里暂时住下了。
住下后她开始仔细回想赵云峰当日说的话,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的处境似乎很危险,当下她才和离不久,赵君应当不会采取行动,再等下去的话,可真就不好说了。
她当机立断,将家仆们留在那个院子里,自己趁着半夜月黑风高之时,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逃走了。
她猜的很对,赵君的确派了人一直跟踪她,从她踏出赵府的那一刻,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善乐识破了陷阱,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善乐已经出逃两日。
善乐自打逃出赵都,一路盘算着该去往何处,当下时局,韩国正在打仗,齐国路途遥远,魏国与赵国是同盟,燕国和秦国正在改革变法,社会必然动荡,只有楚国,与赵国既无利益纠葛,又良田遍地,距离合适,社会平和。
想清楚后,她便骑着自己的马,风尘仆仆去往楚国。
楚国的情况果然与她预想的一样,她到了那里之后,正好赶上种植庄稼的季节,她便选了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为自己开辟了土地,在当时的楚国,开辟土地并不会触犯王法,只是在开辟土地之后,需要向当地相关部门上报,每年缴纳税费。
她一个人,又没有工具,于是只开垦了一亩地,种地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事,不是说动动手指头就能行的,即便善乐自幼练武,刚开始的几个月里,手上也经常会磨出水泡,浑身上下也总是酸痛难忍。
但她并没有因此抱怨气馁,而是心平气和的、勤勤恳恳的,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楚国当地的民众十分温良淳朴,他们见善乐种地这么认真很惊奇,而且她还种的这样好,觉得这姑娘真是不简单,连带着也在心中愈发亲近她。
常常自己家的水稻插完秧后,他们就跑去看善乐,若善乐的水稻没有插完秧,他们就会走上前去帮她。到了傍晚十分,善乐便会将他们请到自己家中,为他们做一桌香喷喷的饭菜。
这样有来有往后,她就跟村里的人都混熟了,有一日,邻居家的妹妹给她送家里酿好的小酒,惊奇的发现她正在家中焚香弹琴,小姑娘一听到她的琴声就呆住了,跟被勾了魂儿一样,愣是站在那里听了许久许久。
久到她家里的人出来找她,她才一激灵回过神来。
“你这丫头片子,让你给人家送点家里的酒,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你回来,我还怕你被狼叼走呢!”丫头的母亲怪到。
小姑娘比着手势让她安静,指了指善乐的背影,悄声说:“娘,你小点声,你听。”
她沿着自家姑娘指的地方看过去,却听到一阵阵的琴声泠泠作响,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天籁,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见她听的如痴如醉,轻轻为她披上了衣服。
娘俩儿一起坐在善乐院子门的门槛上,竟就那般听了一个时辰,而善乐,她只要弹起琴来,就像被施了法一样,没几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
直到夜色深沉,善乐才缓缓离开琴桌,准备给自己倒点水喝,却*看到自己门槛上似乎坐着人,她心中奇怪,走上前去查探情况。
这不是邻居家的婶婶和妹妹吗?她将两人带到家中,有些好奇的问:“婶婶妹妹,你二人怎么不敲门进来,倒坐在门槛上,这时候正值寒露时辰,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妹妹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乐乐姐,你的琴声真是太美了,我从没见过琴,只听哥哥念书时念到过,我可以看看你的琴吗?”
善乐微笑着将她带至琴边,“这有什么?你看便是了。”
丫头面露喜色,瞳孔发亮,细细观摩着这把琴,看着看着神色又有些犹豫,善乐看穿了她的心思,用手帕擦拭了她的手后,说:“想摸就摸吧,我不在意,它也不在意。”
丫头道着谢激动又克制的摸上去,这一摸,就爱到了骨子里,她开口说:“姐姐,你能不能教我弹琴?”她怕善乐拒绝,又急忙说:“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帮你种地,给你做衣裳,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好姐姐,你教我弹琴吧,好不好?”
善乐看着她恳切的目光,动了恻隐之心,这些乡里的女娃娃,从一出生,就学着做家务,织布种地,无一不精,她们不能读书写字,也无法风花雪月,她们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数星星,抓萤火虫。
自己相比她们而言,不知有多幸运。
她当即答应了丫头的请求,并且当晚,在丫头母亲的见证下,丫头拿着自家酿的酒,正式拜了师,当善乐接过丫头手中的那碗酒时,丫头的母亲喜极而泣。
丫头拜完师后缠着要给善乐扫屋子,说是要尽了徒弟的职责,善乐让婶婶将她带回去,并告诉她:“若真是尊师重道,以后便多带些酒来,我平生最好品酒谈琴。”
丫头回去了,却一晚上都高兴的没睡着觉,她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想着那座漂亮的琴,本有些难过,但想起善乐的手也满是老茧,故而又释怀了。
自此以后,她们白天的时候便为各自的生计操劳,到了晚上,则彻底沉浸在风花雪月之中,善乐将自己的一把旧琴从箱子里拿出来,送给了丫头。
没过多久,村里的姑娘都知道丫头跟着善乐学琴的事了,一到傍晚,便争先恐后的跑到善乐的院子里来听她们弹琴,一个个都听的十分认真。
善乐后来干脆劈竹伐木,做了许多七弦琴和洞箫,分给村里的姑娘们,又在院中搭建凉棚,为姑娘们教习乐器。
村子里的姑娘,不论大小,是否嫁人,都统一叫善乐师尊,她们的人生因为善乐的到来更加有了盼头,她们的精气神也因为音乐而更加强健。
善乐常常感叹:“这乡野里的全是些奇女子,既能背扛三袋谷,又能指掌承风雪。垄上挥锄劲不差,灯前绣朵亦清嘉。能做事,也能谈精神,妙哉,妙哉!”
想到这里,她劲头大起,又连夜做起了乐器,还劈了块儿木头,做了一副棋,想着假以时日若是能教给姑娘们下棋的技艺,以后不管自己去往哪里,她们的日子也会更有趣些,尤其对于那些于音乐没有天赋的姑娘们而言,更是如此。
若是能再教她们识字,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咏田家妇》
垄上挥锄劲不差,
灯前绣朵亦清嘉。
一身兼得松筠力,
指掌能承雨雪沙。
自己作的一首诗,收集在《俗人大梦》中,粗陋浅薄,诸位莫怪。
第58章 魏楚吞象
◎听说那羽善乐不仅长的美艳无双,琴艺也是恍若仙人。◎
善乐在那里呆了两年多,魏国与赵国便联起手来一起去攻打吴国,那一战打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万分惨厉。
吴国大败而归,元气大伤,但赵国也是死伤无数,铁甲衣寒,刚刚休养生息养出的国力一夜间消失殆尽。
赵君好战,却忘了给民众休养生息的机会,做这般决策,惹得民怨四起,国土根基岌岌可危。
魏君早就在等这个机会,趁着吴国大败,赵国式微之际,又与楚国结盟,来势汹汹,举五十万兵力只捣赵吴都城,赵君吴君彻底沦为阶下囚。
魏楚两国按原先约定的四六协议,分别吞并了赵吴两国。
在划分土地时,魏楚协商并不愉快。魏国接壤赵吴两国,但因赵国水土肥沃,楚王钟意,而楚国实力强劲,国土面积大,赵王即便不愿,却只能拱手相让。
魏楚因此实力大增。
楚国战胜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民间的大街小巷,民众们都手舞足蹈,奔走相告,善乐自然也听到了。
她当即将自己的一亩土地托付给了徒弟们,除却一匹马和一部分行李之外,其余的都留在了那座小屋里。
她跟丫头说:“五年之后若我未归,你们就当我死了。”
丫头抱住她的腰,哭着挽留:“师尊,您就非要回去吗?赵国已经没了,您去了又能怎么样?”
“父亲虽然唯利是图,但尽心抚养我长大,从未亏待,兄长更是爱我怜我,过去是为逃脱束缚,为自己挣得自由,故而来到此地,如今故国覆灭,难免忧虑父兄处境,不论如何,我必有此行。”
“可是,可是……”丫头被说不出话来,只能直勾勾的跪着,急的手足无措,涕泪横流。
善乐将丫头扶起来,为她擦拭着眼泪,蓦然一笑,“丫头,你想不想有自己的名字?”
丫头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件事,对啊,她跟着师尊习乐学文,为何从未想过呢?她当场重新跪在善乐面前,磕了一个头,道:“求师尊赐名。”
善乐再一次将她扶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笑着说:“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钟意的字,你可以给自己起名字。”
丫头想来想去,还是说:“师尊为我赐名字吧,一切都听您的。”
善乐闻言踱着步,想了一想,走至桌边,将名字写了下来,丫头凑过去一看,是“闻野”两字。
丫头念出这名字时,突然想哭,她看向善乐,感慨着:“师尊,这名字,真是太好听了。”
善乐看着她那双氤氲发亮的眼睛,心中也不免感怀,她将那张写着“闻野”二字的纸放在她手心里,道:“鹤鸣九皋,声闻于野。闻野,不要因身份而妄自菲薄,也不要因处境而悲伤失落,仙鹤在幽深的沼泽里鸣叫,但它的声音全能传至苍穹,我此次无归期,你保重,切莫荒废学业。”
闻野握着那张纸,恍惚觉得那张纸上泛着光芒,那光芒就像善乐身上的一样,“师尊,闻野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绝不荒废学业,势必做那翱翔天际的仙鹤。”
“好,好啊!”善乐感叹到,她骑上马后,转头对闻野说:“闻野,未来将没有名字的师妹们召集起来,为她们起名。”
“弟子定不负您所托。”
善乐看向远方,扬鞭而去,闻野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不见后,才不舍离开。
善乐一路向东北奔去,沿途见到一波又一波难民往西南去,她下了马,随手拦住一个老头,问道:“大伯,您这是往哪里去?”
那大伯的眼睛许是见不得风,被风一吹就直流泪,他拿袖口擦着眼泪,说:“往楚国去啊。”
“您为何孤身一人去往楚国?”
“我为何孤身一人?”老头应是被善乐勾起了不平之情,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仓惶怒骂到:“还不是那该死的赵王,不顾百姓死活,我的几个儿子全被拉去当兵了,一个也没有回来!孩儿他娘受不住,早早就去了,只剩我一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子,在这世上如畜牲般活着!”
“现在赵国没了,楚君入境,见人就杀,见兵就砍,我们这些人,从出生以来,就吃着最少的饭,干着最重的活,交着最高的税!国没了,受苦的、被杀的,我们怎么样都逃不过!怎么样都逃不过啊……”
善乐听得心中五味杂陈,她心中苦涩,深吸一口气,握住老头的手,说:“老伯,你去吧,西南如今十分祥和,但是,假以时日,赵国故土一定会重新恢复生机,一定会!”
“它恢不恢复生机都跟我没关系喽,我就是个走不动路,咬不烂饼的老头子,说不定还没走到楚国呢,就已经死到路上了,算了算了,都是命,都是命……”老头子挥着手,走了。
善乐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倏的从包里取出些薄饼,跑上前去塞进老头怀里,“老伯,有这些饼,你一定饿不死的,去吧。”
老头有些惊愕,他拿着饼有些手足无措,他开口道:“这世道,粮食这么重要,你把饼给我了,你吃什么呀?”
善乐笑着说:“您就不用担心我了,我年轻,又有马儿,跑的快,走的远。”
又几番推脱之后,那老头才颤颤巍巍的将饼塞进怀里,不住向善乐倒谢,善乐鼻子一酸,转身上马离去,老头只看到漫天尘土飞扬,他捂住自己的眼睛,一瘸一拐的走了。
善乐骑行五十里后,登时狂风大作,她下马看着远处的大河,怒骂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样的世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人的命什么时候才能掌握在自己手上?我真是受够了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我受够了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上的感觉!我真是受够了!”
她愤恨的看向苍天,“你自诩正道,可曾看到这人间累累白骨?!你既赐予人类情感尊严,却又任由他们被欺辱迫害,难道那些人就不是你的孩子,难道那些人就不是你造的生灵?!”
善乐觉着这样骂也不解气,干脆拔出长剑,狠狠砍着眼前的一块大石,直到筋疲力尽。
那些难民的表情、身体、衣着、脸……狠狠刺着善乐的心,她连夜奔波,昼夜不停,比预计的提前五日到达赵都,看到一路上尽是些被押走的劳役犯。
她女扮男装,飞快的跑去家中,大门紧闭着,她便急吼吼的敲门,都不知敲了多久,却迟迟不见有人开门,她又跑去找赵云峰,结果赵府的门依旧敲不开,她便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搜寻,企图寻觅到一些熟悉的影子。
或是见她形迹可疑,她快走到赵宫之时,被一个楚兵拦住了。
“你是什么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善乐压着嗓子说:“军爷,我是咱楚国的,我听说咱们把赵国吞了,高兴的睡不着觉,这不,跑了一个多月才到这儿来,想看看他们赵国的宫殿有没有咱们楚国的好,这么一看,呵!跟咱们的比差远了!”
那士兵听她说话确实带着楚地的腔调,这才放松警惕,他双手一插,说:“切!甭管他们宫殿造的好不好,现在不都是咱们的了吗?”
“就是就是,还得是咱们大王兴邦立事,您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才跟着沾光呀。”
士兵听这人这样夸他,心里得意,便说:“你这人还挺会说话,我都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来,行了,你转着吧,我继续巡逻去了。”
“哎军爷,等等,您等等。”善乐立即拉住他,趁机将一两黄金塞进他手里,说:“小人还有些事儿想仰仗您呢。”
那士兵一见黄金便两眼发光,他眼疾手快将黄金塞进兜里,说:“我还真是小瞧了你,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你说吧,什么事?”
“军爷。”善乐露着讨好的笑容,跟在他身边,问:“这一路上我老看着和您穿一样衣服的军爷压着人往外走,这是要干什么呀?”
“害,杀人呗,还能干什么呀?”
“杀人?”善乐看他说的如此云淡风轻,心火肆起。
但她依旧笑眯眯的问:“这好好的,干嘛要杀人呢?怪害怕的。”
那士兵嘲笑到:“你一大老爷们儿胆儿这么小?杀人都怕,没上过战场的果然都是些软包子。”
“是是是,您说的是,我这胆子确实不大。”
士兵见她怎样都不恼,也不言语刻薄了,他解释到:“都是些赵国的王公贵族,大王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叫我们抓起来统一在郊外处理了。”
“原来如此,军爷,我听说赵国商人羽成富可敌国,太傅之子惊才绝艳,这些人也一起被送去处理了?”
那士兵调笑到:“哟,你还知道的挺多,读书人?”
“嗳,是呀,读点破书。”
“太傅的儿子赵云峰被魏王带走了,羽成他们我听说也是被魏王带走了。”
“好端端的,为何会被魏王带走?”
说到这儿的时候,那士兵突然两眼泛光,他悄咪咪的说:“听说是魏王看上了赵云峰的妻子,羽成的女儿,就是那个羽门乐痴,叫什么……哦对羽善乐了,但听说羽善乐老早就跑了,现在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魏王不信,就将他们抓起来逼问。啧,听说那羽善乐不仅长的美艳无双,琴艺也是恍若仙人,难怪魏王念念不忘啊,可惜呀,见不到咯。”
好吧,还活着就行,善乐心想着,但是现在,她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
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取自《诗经小雅》
第59章 借刀杀人
◎她厌烦这种被当作“东西”看待的轻视。◎
善乐从不觉得自己会点儿拳脚功夫有什么了不得,若真与那么多人以血肉相博,别管这人有多厉害,终究都讨不到好处。
战场上的儿郎大多都是闭着眼乱砍,他们很多都不敢睁眼,很多时候睁了那双眼,气便也就散了,便就只有等着被砍的份。
她既然想要救那些赵国百姓,就绝不能拿着那把剑孤身一人单挑百十士兵。
于是她出了城,并沿着痕迹找到了那些人,他们将人统一扔进一个土坑里,杀了一半,还剩一半。
善乐不能理解楚王的想法,不管是百姓,还是贵族,说到底也没有兵马,若能好好对待,假以时日,必能从心中彻底臣服,他却非要赶尽杀绝。
王公们的事,与他们何干?
这剩下的一半百姓都在那里垂头丧气的躺着、坐着、趴着,跟那被抽了筋骨的蛇一般,彻底塌下来,毫无生机。
善乐趁着夜里的东风,看着天象,赌了一把。
她在城西放了一把火,那火呈燎原之势迅速蹿往西边,城西万人坑旁的士兵眼睁睁的看着火海滔天,追风而来。
他们被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将那未杀完的人全留在了原地,善乐在他们跑走后提着一桶水过来,为他们解绳索。
她给被解完绳索的人丢了刀,让他们帮其他人解,那些人有些不管不顾的跑了,有些则留在原地救人。
眼见着那火快要烧到他们,四周已是浓烟滚滚时,风停了。
赌对了!这天象果然没有看错!善乐大喜,但为了防止浓烟熏人,她继续加速施救,直到所有人都疏散开了,她才离开。
自那天后,民间就开始传播流言,说是楚王好杀成性,残忍暴戾,惹来天罚,故而赵国都城的大门才会一夜间被烧成黑炭。
这流言势如破竹,传遍中原大地,楚王刚开始还不甚在意,直到流言肆起,再也压不住的时候,才开始慌神,他当即叫来钦天监,设坛做法,以平民议。
善乐则跑去了魏国,群雄逐鹿,魏王肯定不会有多少耐心,若再不去,父兄及赵云峰可能会凶多吉少。
如善乐所料,魏君的耐心的确越来越少了,一位擅于弹琴的美娇娘,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不可谓不重要,但这种重要只在乎于索取,而非喜欢,更遑论爱。
他那夜便盘算着,若是再有半月还无法逼问出善乐的下落,那这些与她相关的人,就没有必要再留着了,反正羽成的钱也被他搜刮干净了。
就在他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侍卫走上前来禀告:“大王,羽善乐求见。”
他闻言激动的站起来,问:“你确定是羽善乐吗?”
“臣未见过羽善乐,并不知她是否就是您要找的人,但那人自称羽善乐,且相貌姣好。”
“快请。”
侍卫带着善乐走到大殿中的时候,魏君惊喜的睁大了眼睛,眼前这人可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羽善乐吗?
他强摁着激动说:“羽善乐,寡人已经候你多时了。”
“大王日理万机,为何分心等我?”
魏王笑着,那笑声中参杂着得意、玩味,“寡人被你的琴声迷的神魂颠倒,午夜梦回,常常梦到你一席华服端坐于大殿之上,眉眼含情的为寡人抚琴,寡人每次都会醒,醒后却不见你,心中十分失落。”
“所以您抓了我父兄和赵云峰,逼问他们?”
魏王闻言立即说:“哎?怎得是逼问,分明是寡人将他们请来赵国,他们可一直都是魏国的座上宾,来人,请他们来。”
侍卫领着旨去带人了,善乐便坐在席位上,垂眸无声,她此刻内心十分无语,看到魏王的那张脸都让她觉得恶心,她厌烦这种被当做“东西”看待的轻视,厌烦他们那种志得意满的卑劣笑容和猥琐眼神。
她生来长的美,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旁人越这样夸,她就越心烦,所以她自幼便不喜水粉,也刻意不打扮,可即便这样,依旧无法掩盖掉这幅皮囊的美丽。
她厌烦男人不怀好意的打量,厌烦男人拿她的名字讲各种荤段子,更厌烦男人对她的意淫。
她知晓父亲是疼她的,但这种疼爱只是希望将她养成淑女,光耀门楣,她从未怀疑过若自己真的身处危难关头父亲一定会尽力想救,若自己不幸死了父亲也会落几滴眼泪,但也仅此而已。
她陷入回忆之中的这一段时间,魏王便一直看着她,他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自打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便一直是这幅模样,无悲无喜,眉目低垂,自己明明是王,可她为什么好似不在乎?
难道做王的妃子,不好吗?他可以给她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可以给她寻到天下最好的名琴,可是,她为何不肯露出一丝喜色?
就在这时,侍卫带着人到殿了,善乐这才抬起眉目看了一眼,他们都很憔悴,但衣着打扮都还得体,想来来到这里,确实没吃什么苦,只是精神上受的打击太大,所以才如此模样。
魏王见到他们,立即喜笑眉开,“善乐,寡人说过,对他们一直是以礼相待的,你瞧,衣着吃食,都是顶好的。”
家里人见到善乐的时候都十分吃惊,赵云峰却点点头,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善乐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透露出消息,又故意送她百两黄金,他就是想让她跑!他无法忤逆赵王,也无法说服赵王不要玩火自焚,所以他便做了这个决定。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大王,若不是大王保住他们姓性命,估计此刻,他们已被楚兵屠杀了。”赵云峰听到善乐说。
他有些心痛,谁都道太傅之子才华惊世,可这样一个人,却连自己的妻子也护不住,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紧接着又大笑几声,大声说:“我赵云峰护不住家国妻子,守不住赵国疆土,如今已是亡国罪人!又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他这样说罢,竟当场撞死在大殿之上。
善乐只看到血,源源不断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又黑又红,她浑身冰凉的走上前去,看着赵云峰破碎的身体,她看到他的眼睁的很大,像是能从眼眶中掉出来一般,她强忍着痛苦,慢慢蹲下来,合住了他的眼。
做这些动作让她觉着万分的累,身体仿似被压上了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魏王未曾想到赵云峰会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惨烈,他甚至被吓到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善乐看着赵云峰的那双眼。
他心想糟糕了,但他压住了心底的那份愤怒,神色如常的说:“想不到赵云峰竟是如此的忠烈之士,寡人体谅他的爱国之心,即便他冲撞了寡人,寡人也愿予以厚葬。善乐,你们夫妻一场,寡人知你心中思绪万千,但逝者安息,你也应当将前尘往事尽数放下。”
“你们羽家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他们未来还要仰仗你。”魏王补充到。
善乐便留在宫中了,她明白赵云峰的想法,他早就想死了,只是放不下她,想确认她是否还活着,而让他作为威胁她的筹码,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份大义固然珍贵,但她不要做自怨自戕的赵云峰,既然已经是这般时局,便只能韬光养晦,来日为自己杀出条大道来!
魏王的确很宠她,但她永远都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不会太高兴,也不会太伤心。魏王因此很受挫,只当她生来如此,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忙于处理朝政的时候,善乐也在做她的筹谋。
她在练武上一天也不会懈怠,与此同时,她还暗中培养亲信,喝避子药,联络朝臣,在第二年的时候便不知不觉将父兄转移到了楚国。
而这些,魏王却毫不知情,他派去监视的暗卫每次回来禀告的时候都是:一切如常,没有异动。
时间长了,他便觉得善乐是真的愿意留在他身边,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善乐在那座死气沉沉的宫殿里一呆便是六年,六年时光足够蹉跎一个人的心智,足够蹉跎一个人的希望,也足够蹉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爱。
王宫过往每年都会引进一批美人来,善乐刚呆到宫殿的那几年,魏王为了她连续三年未选美人,第四年的时候,朝臣们为他送美人时,他没有拒绝,但依旧专宠善乐,第五年的时候,魏王便渐渐冷淡下来,善乐殿中的门槛,他都许久未跨过了。
善乐表面云淡风轻,心中却十分喜悦,她终于等到了这个男人的喜新厌旧,这几年每每与他在一起时,她都觉得十分痛苦,十分屈辱。
羽家父子去了楚国之后,想方设法成了楚王的宾客,就如同之前在赵国那般,善乐与兄长暗中联络,拨着棋子一步步走动。
就这样拨了四年后,最佳时机到了。
赵王吞了韩国,又抱得美人归后,骄傲自负,勤政一两年后便开始彻底放纵,此时赵国国库亏空,民怨已深。
善乐便与兄长合谋,来了个借刀杀人。
楚王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他虽然性情残暴,但志向高远,睿智天纵,又有雄心大志。
楚王得知魏国底细之后,设宴邀请魏王共商国事,魏王不疑有他,欣然前往,这一去,便再也没机会回去了。
他被楚王扣下了,魏国王城里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后乱成了一锅粥,善乐连同朝中大臣稳住了局势,她在魏王身边的这些年,连兵符放在哪儿都查探清楚了。
她拿上兵符后径直去了魏国军营,她无法保证楚王一定会信守承诺,所以她必须想好万全之策。
第60章 如日方升
◎日子有盼头了,当然就爱了。◎
魏王沦为阶下囚后,魏国上下人心惶惶,军心离散,楚军入境,竟一路顺顺当当,如过无人之境。
善乐先前与楚王达成了协议,她可助他吞并魏国,连同魏国吞并的楚国,但他也需答应她不得如之前对赵人一样对百姓官吏赶尽杀绝。
魏王欣然接受,故而楚军入境是善乐亲自迎接,也是善乐将魏军在名义上解散,让他们解甲归田,聊过余生。
自此,楚国吞并赵魏韩三国,成为中原霸主。
魏王被关在牢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他思来想去,都不知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一直等着魏国的将军来接他出狱。
他的确等来了将军,但这将军却不是他魏国的,而是楚国的新任兵马大将军——羽善乐。
善乐帮助楚王不费一兵一卒吞并两国之后,楚王问她想要什么奖赏,她没要高官厚禄,而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草民想向大王恳请,入军营。”
楚王很诧异,他不明白羽善乐为何说出这般荒诞的请求,他说:“不是寡人看不起你,但兵营之苦,可不是你一介女流能受的住的。”
羽善乐知道他会这样说,早已想好对策,“大王有此忧虑合乎情理,善乐不空谈道理,如今楚国最军功卓著的裴虎大将军,草民请求与他一战,向大王证明。”
楚王应了她的请求,为她(他)二人赐剑,裴虎是个粗人,又久经沙场,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态,他的一招一式都毫不留情,而这也正是善乐想要的,她厌烦因为性别原因而无法痛痛快快打一架的状况。
二人你一招他一式的尽情比试了一番,刀光剑影之中,二人竟越打越投缘,打来打去,根本难较高下,裴虎最后干脆收了剑,半跪在地上对楚王说:“大王,羽善乐武艺高超,为人刚毅,与臣甚是投缘,恳请您将她封为臣的副将,假以时日,她必能成不可多得的将才,为我楚国兴盛立下戎马功劳!”
楚王原本因善乐是女子又是赵国人,故而并不太想让她参与楚国军政,但在她与裴虎的比试中,他改变了这个想法,刚好裴虎又这般说,他便应了他的请求,将善乐封为骁勇大将军裴虎的副将。
善乐就这样留在了军营,她刚去军营之时,军中小将都不服气,就连那些普通的士兵,也在暗中编排她,她并没有以官威唬人,而是尽力做好身为副将应当做的事。
有时地方上匪盗猖獗,而衙门束手无策上报之后,她便领着手下的人去平息,每次都是大胜归来。
渐渐的,所有人都对这个副将心悦诚服,再没有人敢轻视她。善乐在军中站稳了脚跟,才有余力去处理一些陈年旧事。
于所以她此刻穿着盔甲站在了魏王面前,魏王见她穿着楚国的盔甲,终于捋顺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你,寡人真是小瞧了你,原来是因为漏掉了你。羽善乐,寡人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加害于我!”
“你待我不薄?”羽善乐冷笑着,“你的待我不薄,就是不顾我的意愿拿我身边至亲之人威胁我?就是将我当宠物一样囚禁在你的深宫中?就是逼我与赵云峰夫妻分散,让他在大殿之上愤然自戕吗?!”
魏王瞪着她,说:“对!寡人的确威胁了你,可你自进宫以来,寡人对你百般宠爱,从未亏待!除了寡人,谁还能护得住你?你又怎能享受到这无边荣宠!你却联合楚国做出这样的事,你就是魏国的亡国祸水!”
善乐闻言怒火中烧,她当即狠狠的锤了魏王一拳头,魏王被打翻在地,疼痛呼号,善乐踩在他的那张臭嘴上,不耐烦的说:“像你这样自私狂妄的东西,本就不配与我对峙,我真是狗血糊了心,才会今日与你废这般话!”
魏王抓着她的脚,想将她掀翻,却发现善乐就如同一座山一样稳稳的踩着自己,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她分毫。
“魏国倾覆,是你狂妄自大,贪图享乐,是你视人民为粪土,失了民心,寒了军心!落到这幅田地也是你咎由自取,与我毫不相干!”
善乐说完这些才移开踩着他脸的脚,她有些嫌弃的在茅草上擦拭着自己的鞋,背过身说:“踩你都脏了我的鞋,三日后就是你的死期,届时我会亲自行刑,送你下黄泉,有什么不满就去找你的列祖列宗说去吧!”
魏王的牙齿被她踩断了几颗,痛的昏死过去了。
当他终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他看见善乐云淡风轻的坐在高堂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午时三刻,行刑!”他听到善乐启唇说到。
他看了善乐一眼后缓缓闭上了眼,他心想如果死后成鬼魂,还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撕碎羽善乐,拿她的尸体去喂狗。
他还没想完呢,就被刽子手砍掉了头颅,善乐看到他的血溅的很高,就如同她每次征战归来时民众送的鲜花,她满意的笑了。
忍辱负重八年之久,她终于了结了这个畜生,她心中无比轻快,连带着那几天都待人祥和了不少,她手底下的小将军们见她这般开心,心中十分惊奇。
魏王的事告一段落之后,未来却依旧遥不可知,善乐自八年前就一直在想如何才能终结战争,如何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但她总是想不明白。
直到她如今以武将的身份参论朝政之后,她才明白了一些,现在群雄争霸,表面上一派祥和,私下里却是暗流汹涌,各国均虎视眈眈,根本不可能和平。
除非……除非天下大统。
当下,楚国占据中原一带,秦国在西北独立鳌头,两相制衡,呈东西互抗之势,表面看起来,楚国水土肥沃,各方面条件都好,可实际上,艰苦环境下生长起来的军队更加骁勇。
楚国若与秦国对上,根本讨不到好处,楚军与秦军若真的打起来,也没有一丝胜算,并且秦国原本羸弱,各国都不把它放在眼里,可就在这些年,这个国家突然就吞并了西北诸国,直到如今能与楚国分庭抗礼,真是偶然吗?她想知道秦国如今这么强盛的原因。
于是她跟裴虎说明情况后乔装打扮,准备去秦国查探民情,顺道去看了一趟闻野她们,她们如今精神焕发,日子过得多姿多彩,善乐见此场景十分欣慰。
徒弟们一个个围上来,跟她说着自己的名字,善乐将她们每个人的名字都默默记在了心里,第二日夜里便出了村,往西部走去。
当她终于踏过秦国边境时,*她看到了漫无边际的黄土与高山,秦国的风沙比东部大多了,这样的环境,按理说人们应当是满脸沧桑的。
可秦国的民众不是这样的,恰恰相反,他们一个个皆满面红光,干劲十足,善乐十分诧异,她又骑着马走了几十里后,进了一家饭馆。
“店小二,上二两牛肉,还有你们店最烈的酒,也给我来两壶。”
“好嘞,您请坐。二两牛肉——二锅头两壶——”小二吆喝着。
不一会儿,他就将酒肉端上来了,善乐给他打赏了点儿银子,店小二难得见到银子,高兴的嘴都合不拢,忍不住拿牙咬着,咬完后恋恋不舍的将银子放回去,说:“客官,就这点儿东西哪值得拿银子哟,有五个铜板就够了。”
善乐笑着将银子塞到他手中,无所谓的说:“就一点儿银子罢了,我见你待客周到,心中满意,这银子除却饭钱,其它的就当是赏你的。”
“哎呦哎呦,谢谢客官,谢谢客官。”小二惊喜非常,捧着银子不住道谢着。
“小二,我是从南面来的商人,想到你们这儿做点儿生意,跟你打听些事情。”
“客官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得嘞!知道你是个靠谱的。”善乐满意的说,“你们这地界儿风沙大,我来挺不习惯的。”
“哎呦,客官,那是您还没往更西边儿走呢,你真走到了最西边儿,那边儿的风沙才是真的大,一起风,沙土纷纷扬扬吹的满天都是。”
“你们这儿生活这么艰苦,怎么不去东边南边去?”
“东边南边虽好,但却不是我们的国,也没有我们的家。”
善乐有些惊诧,这秦国店铺里的店小二,都这么爱国?
她不禁说:“那边虽没你们的国,但若你们去了那边儿,那边儿也会接纳你们。”
店小二闻言摆摆手,说:“不去。”
“为何?”
“客官,我就跟您直说了,您是从南边儿过来的,刚到西北这儿,肯定不习惯,但是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好呀,大王勤政爱民,每年只收取五百铜板的税费,这到了楚国,一年没个几千铜板是不是对付不过去?”
“这倒是。”善乐听得若有所思。
“再者说了,哪儿的黄土不养人呐?我们生在这地儿,长在这地儿,早就习惯了,在自己的国家,有大王护着,出了官司,有律法保着,我们这里的农民啊,土地一半是公家的,一半是自己的,你想想,其它地儿哪有这样的好事哟。”
善乐看着店小二那双明亮的眼睛,有些动容,她感叹到:“我听明白了,小二,你很爱国,你爱这片土地,是不是?”
店小二点头笑着说:“日子有盼头了,当然就爱了。”
“多谢你,你去忙吧,我吃完了还要赶路。”
“好嘞,客官您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喊小的。”
善乐挥了挥手,看着小二的背影,想了很多。她将两坛烈酒灌完后,晃晃悠悠的走在街上。
这酒是真的烈,以往楚国的酒,她是千杯不倒,没想到这西北的酒就如西北的土地一样,如此烈。
【作者有话说】
特意强调一下:本文里出现的国家只是借鉴历史上的春秋五霸和战国七雄,但是与历史中的这几个国家没有关联。
最近才发现有几位宝子给我空投了月石,十分有用,非常感谢![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