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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何处问因果 梧知秋 18082 字 6个月前

“看这个!”黑烟从锈蚀的仪表盘后面变出两罐过期的橘子汽水,拉环崩开的瞬间,里面涌出褐色的泡沫。

黑烟将其中一罐丢给生商,“咵嚓”一声,生商也拉开了拉环,她们碰杯后尽情喝起来,碳酸带着铁腥气在舌尖炸开,生商皱着脸咽下去,喝到最后的时候,发现罐底沉着几粒彩色的玻璃珠。

生商又皱了皱眉,说:“你确定咱俩刚刚喝的这东西真是人能喝的?”

“能喝不能喝都已经喝了,还能怎么样啊?”黑烟不以为意的说。

生商心想也是,喝都喝了。

黑烟见她呆呆的望着远处的楼房,她从水塔上跳下来,拉着生商就跑,一直跑到游乐场附近。

黄昏的游乐场里,黑烟撬开旋转木马的电源箱,随后跨坐在褪色的独角兽上,生商见状帮她拽着斑马尾巴,生锈的轴承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整座机器像被惊醒的巨兽般转动起来。

彩灯明明灭灭,黑烟大笑着去够顶棚垂下的彩带,脖颈上还沾着上午在农贸市场偷尝荔枝时溅的汁水。

黑烟在旋转木马上转了几圈之后,又跳下来让生商坐上去,她们这样换来换去的玩儿了好几轮。

眼见着天黑了,黑烟又拉着生商往别出跑,生商始终由她拉着跑,不吵也不问,凌晨时分,她们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加热冷冻披萨,黑烟把芝士拉丝甩成呼啦圈,她看着呼啦圈形状的芝士,笑得“稀里哗啦”。

店员打盹的间隙,她们溜进仓库,用过期面粉在墙上画到:这是本月第一次夜袭,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准备好迎接我们吧!

暴雨突至时,两人正躺在货运火车的集装箱顶,黑烟突然撕开装薯片的铝箔袋,把它折成歪歪扭扭的伞。冰雹砸在金属上的轰鸣中,她掏出从教堂顺来的蜡烛,火焰在风雨里倔强地亮着,照亮生商掌心里她用钢笔画的笑脸,油墨已经被雨水晕开,变成了滑稽的哭脸。

今夜的最后一站是通宵营业的洗衣房。黑烟把所有滚筒洗衣机调成最高转速,她们隔着玻璃门看彩色衣物在泡沫中狂舞。

她忽然塞给她一枚游戏币,投进烘干机后,整个机器开始演奏走调的生日歌,这其实是她上周用口香糖和回形针改造的杰作。

天光微亮时,生商发现运动鞋里灌满了沙,那是黑烟趁她看黄河时偷偷倒进的,来自她们上周在工地偷挖的“恐龙化石坑”。沙粒里混着几颗石头,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

生商一直觉得黑烟是个神奇的人,她总能在各种平常的事物里找到不平常的东西,并且乐此不疲。

就这样,她们两个在共同塑造的“游乐园”里过了一年“乌托邦”式的生活。

生商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跑到超市里买完干脆面后,照例去她们的秘密基地里找黑烟,黑烟却不在,她心想或许黑烟是又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去了,于是在秘密基地一边吃干脆面一边等她。

这一等便是两天。

她再也没有见到黑烟,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不管黑烟去做什么,生商总会知道,而且她从来不会在说好的情况下让生商等这么久。

她好像突然就消失了,就像生商遇到她时那样突然。

生商心想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于是在等待了两天之后便出去找她。

这一回,她真的在一个商场门口看到了她,但这次黑烟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两个人。

看长相打扮,应该是黑烟的爸妈,同样的,黑烟也看到了她,她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红了眼眶。

她要往生商这边走,胳膊却被旁边的大人拉住,生商看到她的脸突然变得扭曲,她狠狠甩开那双钳制她身体的手,朝他们大吼了一声。

四周瞬间变得安静起来,生商看到两位家长脸色一僵,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皆惊奇的看向黑烟。

黑烟却全然不在意,她直直向生商走来,边走边哭。

“对不起,让你等久了。”这是她走到生商面前说的第一句话。

生商摇了摇头,“没关系,只要你没有遇到危险就好了。”

“我要走了,生商。”

“哦。”

黑烟擦着眼泪,看向生商的眼神急切又悲伤,“生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你能够接纳我的全部。”

“那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生商说。

“他们找到我了,以后的我就只能循规蹈矩的,和大部分人一样乖乖的上班、下班,被领导骂,在同事面前笑,或许以后还会撑不住压力去相亲。”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了,你会快乐吗?”

“不知道。”她摇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生商。

生商从她的眸子中看到了一种对未知的迷茫和无措,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黑烟,在她的记忆中,黑烟总是潇洒的、不羁的、搞怪的、朝气蓬勃的。

她无法体会黑烟的情绪,但她知道此刻的黑烟十分脆弱,她需要得到安慰,于是她说:“黑烟,假如未来的一天你感到不幸福了,你一定要学会取舍,你要记住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日子,以及你在遇到我之前独自度过的那些日子,你一定要记得。”

“嗯,我一定记得。”她握住生商的手:“如果我忘记了,我就给你打电话,你骂醒我,好不好?”

“嗯。”生商点着头。

她们两个就这样紧握着对方的手,却相顾无言,生商看到黑烟泣不成声的模样,便跟着她一起哭。

这时候在远方观望的大人走了过来,她们看了生商一眼后,要强行带着黑烟离开,黑烟转过身看着他们,说:“再给我两分钟时间。”

生商看到他们不耐烦的瘪了瘪嘴,转身走远了些。

时间紧迫,黑烟再顾不上去哭,她有些焦急的对生商说:“生商,你不是之前问过我什么是好好生活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是因为我也没有想清楚什么是好好生活,我因为不满当下的生活,所以离开了我的舒适区,做着很多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甚至很多时候我在别人的眼里就像个疯子,可是我真的很快乐,好好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想要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竭尽所能的做好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那便是好好生活。”

“你根本不用在意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因为人各有志,可如果你盲目追随别人的步伐而抛弃了自己的本心,选择去迁就,那么你的人生就会变成别人的人生,食不知味,百无聊赖。”

“还有还有,你先别说话,你听我说。生商,我观察出来了,我发现你是没什么情绪的,你或许是大脑的哪个区域发育有些迟滞,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情感比较淡漠,但是这都没有关系,你或许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是好好生活,甚至你觉得人生很无聊,你一直在苦行,一直学别人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这些我都知道,我了解你。”

“我想说的是,你就按照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生活下去,迟早有一天一定会柳暗花明,你一定可以明白什么是好好生活,就算经过百年千年,这个过程中你经历多少坎坷,你迟早都会明白,很多东西当下是未知,未来可能还是未知,但是并不代表永远是未知,你一定要有这样的信念。”

“无论怎么样,你来到这个人间肯定有你的来的道理,不管别人爱你还是不爱你,你经历了哪些没有经历哪些,不管别人过得有多好而我们过得有多么不好,或者是我们过得有多好别人过得有多么不好,这些都并不能说明我们人生的意义,我们每天都经历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我们能够感知到自己所经历的那一部分却很少,或许没有百分之一。”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生商。”

她说的所有生商都能够理解,虽然她无法感受到她现在的情绪,可是她真的明白。

“黑烟,其实你是可以跑掉的,只要你想,这一次他们肯定找不到你,或者就算他们找到你,他们也抓不住你,是你不想再在外面流浪了,是因为我吗?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深不可测的孤独与无趣,你明白了自己所追求的自由是一种彻底的虚无,你怕成为我,而你消受不了,你害怕了对吗?”

话音刚落,生商就看到黑烟的脸瞬间变成一片惨白,她的嘴唇不自觉的颤抖着,眼睛中的光也散去,和刚刚急切输出的那个黑烟完全不同。

生商看她这样的反应,叹了口气,她轻轻拍了拍黑烟的手背,“看来说中了,黑烟,去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只是需要一些能够完全被自己主宰的时间,让自己尽情的放松、发泄,但是你的内心依然沉醉在你自己所说的那些世俗之中,你是一个主动选择的过客,而不是一位圣斗士。”

“这样的你,我很喜欢,因为这是最真实的你,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俗人,我希望你也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打心底里喜欢自己。”

黑烟彻底安静下来,她低下头,紧接着她自嘲的笑了,“我还妄想当你的救世,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是我需要你,你早就看透了一切,而我却还愚蠢的以为临走前的这些话能够帮到你。”

“对不起,生商。”

第107章 山中道观

◎走,我去煮些粥吃。◎

黑烟走了,走之前无比冷静。

生商的话让她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心,她不再怨天尤人,也不再被动接受,而是选择主动出击,不论人生怎么样,总归来说,前半辈子所拥有的一切,不都是她自己拼搏来的吗?

生商并没有什么眷恋的离开了那个城市,她一路往西北走着,依旧时常抱着妈妈的骨灰说话。

“妈妈,黑烟跑后,她的妈妈一直在找她,为了她操了不少的心,我在看到她妈妈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你,我心想你如果还在的话,若我像黑烟一样到处跑,你肯定也会找我,而且会急得像蚂蚁一样。”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活不过二十岁呢,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我已经和你分离十年了。”

“这十年来我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相比以往更差一些,脑袋总是很疼,疼的像要爆炸一样,身体也总是发热,刚开始我可能还会想着去找些冰袋,后来我干脆不管了,很奇怪的是,大夫说发烧一直不管会损害大脑,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休克,但是我的发烧,管不管都一样。”

“还有,我的四肢有时候会不受控制,甚至很多时候它会突然痉挛起来,刚开始控制不住四肢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就有经验了,我会在包里面装几根绳索,如果四肢不受控制了,我会在彻底失控之前将自己绑起来。”

“但是您也不要太担心,顶多半个小时之后就不会有事了……”

这次她去往了更加西北的地方,她仿佛不知疲倦的走着,直到真的筋疲力尽了,才停下来,她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了一个山洞,这山洞并不深,她在外面就能看清里面的状态,她于是没有多想,钻进山洞里。

看着今日的天色,晚上的时候,应当会下雨,有这样一个山洞避一避,总是好的。

经过这几年的游走生活,她学会了不少野外生存技巧,她的野外生活能力跟那些专业研究这些的相比,只会更好。

她的包里,驱蛇粉、云南白药、绷带、压缩饼干、迷你急救包……应有尽有,她先是在自己四周撒了许多驱蛇粉,随后又捡了些柴,在柴火上撒少量的水,用火点着,湿柴火一被点着就会散发出浓烈的浓烟,生商将它放在洞口,以震慑洞外可能出现的动物。

夜半时分,她听到洞外传来声响,立即机警起来,她拿出折叠小刀,做防御姿势。

声响越来越近了,“哒哒哒”的声响,不像是野兽能够发出的声音,直到影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才终于看清了,原来是个人。

这人似乎也听到洞里有人,所以靠近的过程带有试探和防御性,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那人竟忍不住笑起来。

生商将小刀藏在身后,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人,竟然是位道士。

他的道袍领口上泛着油光,袖口磨出毛边,下摆沾着香灰和干涸的泥点,一根枯藤枝束着发髻,几缕灰白的碎发刺出来,像老树根须。

再仔细一瞧,他指甲缝里嵌着朱砂,虎口结着厚厚的茧,掌纹发白,手背上爬着几道陈年烫痕,或许是炼丹时溅上了铜汁?

那道士似是觉得有些不妥,他停在洞门口没有进去,生商听到他说:“小姑娘,你占了贫道的山洞。”

“这山洞是您的?”

“是啊,我每日都会来此打坐,这是我找遍这座山,才找到的福地。”

生商闻言并没有起身,她反问道:“这山是你的吗?”

“自然不是。”

“既然这山不是你的,那你凭什么说山洞就是你的呢?难道我便住不得?”

“哈哈哈……”生商听到这道士突然笑起来,她心想一个眉毛胡子头发都白花花的老头子,为什么就这么爱笑呢?

“小姑娘,没想到你这么牙尖嘴利,不过你说的也有理,这本是天地所成,贫道又怎能将它据为己有?也罢也罢,我不说这洞是我的,总成了吧。”

生商听罢点了点头,将小刀收起来,“道长,大半夜的,我还要休息呢,要不您先回去?等我明儿个赶路走了,你再来打坐,也不是我非要占着这个洞,只是这大半夜的,我再去哪儿找个能歇息的地方?”

“你要歇息,何必非得在这儿?走吧,收拾好东西,跟贫道去道观。”

这附近有道观?也是,有道士怎么可能没有道观呢?生商这样想着,手脚十分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包,走出了山洞。

生商跟着道士拐过几个山弯后,道观突然从黑夜里浮出来。

月光下,道馆斑驳的围墙像条盘踞的老蛇,青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草,掉漆的山门歪斜着,匾额上“清微观”三个字已经褪成淡灰色,边角还结着些蛛网。

石阶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黄土,道士的草鞋踩上去时,生商看到有只壁虎从裂缝里窜出来,钻进墙根的野菊花丛。

道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后,生商看到天井里那棵老柏树正在风中摇晃,树干上还绑着条褪色的红布,布条末端已经烂成絮状,随树枝摆动时像某种古怪的手势。

正殿门楣上悬着盏油灯,灯罩裂了道缝,火光从缺口溢出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痕,供桌漆皮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三支线香还亮着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偏房屋顶塌了半边,月光直接灌进去,照见墙角堆着的破陶罐,有个罐子裂了,里面长出一株瘦弱的野兰,叶片上沾着夜露。

道士的袍角扫过门槛时,惊起了供桌下的灰猫,它蹿上了院墙,还碰落了瓦片上一枚风干的松果。

生商见过很多道观,却从未见过这般破败古朴的,但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总之相比于那些修缮完好的,她更喜欢这儿。

那道士走进偏房里,生商在烛火下看到他从柜子里取出枕头和被子,他走出来后将手中的东西塞进生商怀里,“你今晚就去西边的偏房里歇息一晚,不要担心,我现在要回到山洞打坐,观里很安静,也没人打扰。”

他说罢就转身离开,走到观门前的时候,又转过身说:“放心吧,很安全。”

生商目送他离开后,推开了西边房间的门,房间被打扫的很干净,里面只有一个床、一个柜子和几把小凳子,以及两盏烛火。

“都这个年代了,居然还有人夜间用烛火。”生商自言自语道。

夜间果然下起了雨。

生商躺在木板床上,听见雨滴先是试探性地敲打瓦片,像某种小兽的爪子在屋顶徘徊。

渐渐地,雨声密了,顺着塌陷的屋檐缺口流进来,在陶盆里叮咚作响。

屋内弥漫着陈年香灰和干草药的气味。被褥很薄,却意外地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松木香。

她翻了个身,老旧的床板发出“吱呀”一声,但很快被雨声淹没。

雨水冲刷着院中的老柏树,枝叶沙沙作响,偶尔有雨滴从窗缝溅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黑暗中,长明灯轻轻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生商听着雨声,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天快亮时,雨停了,屋檐的水滴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生商走出屋子,看到一只早起的山雀跳到院墙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

自从白小船白小灯离开后,她从未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在这样一处深山中,住进这样一个稍显破败的道观,实在是一番奇遇。

生商这样想着,漫无目的的闲走在道馆四周。

当她绕到道观后墙时,猝不及防撞见一片血红。

那是成片的彼岸花,在荒草丛中肆意蔓延,细长的花瓣卷曲如爪,红得刺眼,花丛中零星立着几块青石碑,碑文早已因风化变得模糊,只留下凹凸的刻痕。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上花瓣。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摸到了某种动物的鳞片,花蕊中渗出几滴露水,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这是生商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彼岸花,猝不及防的,她居然觉得她很喜欢这种花。

微风拂过时,她看到整片花海如童火焰般摇曳,花茎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

生商突然注意到,每朵花的花心都有一抹诡异的黑斑,就像一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她。

“我当你已经走了,原来是在这里。”道士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生商站起身,安静的看着道士,那道士走过来,看着眼前的彼岸花海,笑着说:“这片彼岸花已有些年头了,贫道记得自己还小时,它们就长在这里,听师父说应当已长了百年之久。”

生商不由自主的问:“是人种下的,还是自然长出的呢?”

“这……”道士摸着胡子,随后又哈哈一笑,“很重要吗?”

“嗯?”

“贫道的意思是人种的,又或是自然长出的,很重要吗?”

“这倒不是,只是好奇,人毕竟也是自然长出的。”

“好啊好啊,你能有这个觉悟,实在难得,小姑娘,这都是百年前的花田了,你希望它是怎样的,就当它是怎样长出来的吧。”

生商闻言不再纠结,她站在花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昨晚睡得怎么样?”道士问。

“一夜好眠,道长呢?昨夜在洞中打坐感觉如何?”

“打坐嘛,天马行空。”

生商笑了笑后,没再说话,那道士站在旁边观察了一小会儿后,说:“大早上的站这儿干嘛?走,我去煮些粥吃。”

“也有我的份儿?”

“有。”

第108章 委化自然

◎我不再哗众取宠,而是修炼自身。◎

早饭很清淡,说是煮一锅粥,便只有一锅粥。

生商和老道士坐在院子的桌子上,一人面前一个旧瓦片碗,悄无声息的喝着。

那老道士吃饭很慢,至少是生商见过吃饭最慢的人,生商都喝完一整碗了,他连半碗都没有喝完。

他看到生商放下筷子盯着自己,抬起头说:“吃完了?那去门口把碗洗了,洗了之后就可以收拾着走了。”

生商歪着头,语气淡漠的说:“走?我不走。”

“你不走?贫道收留了你一晚,你就赖到这儿了?”

“道长,我这人做什么都可以,能吃得了苦,我可以在观里劈柴、扫院、挑水、做饭,总之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我想留在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喜欢的地方并不多,好不容易遇到个,若是走了,往后还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呢。”

“你这样漫无目的的在世上行走,图什么?”老道放下筷子,问。

生商顿时疑惑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那时候妈妈没了,她可以有很多选择,班主任曾找过她,哥哥也曾找过她,只要她愿意听班主任的话,班主任就可以帮她找到很多资助,供她读大学,到如今她早已大学毕业,有了好的学历,出来找工作挣钱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当时跟哥哥走了,现下应该过的也不错。

可是她非要拒绝所有人的好意,孤身一人带着妈妈的骨灰四处游荡。

现在有这么一个人,在她面前问她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什么呢?

那老道士间生商沉默,又说:“虽然现在都在讲究男女平等,但女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游荡,不比男人,多的是各种豺狼虎豹虎视眈眈的盯着,没准哪一天走到路上就会客死他乡,我看你像是远方来的客人,你一路走到这里,竟然连自己的内心都没有看透吗?”

“这……”生商叹了口气,反问到:“那您呢?外面的发展日新月异,你为何非要蜷居在这样一座深山里?还过着古人般的生活?这座观已经破败如此,您为何非要守着它呢?”

“我问你呢,你倒问起我来了。”老道士嘟囔道,“你怎知我没有去过其它地方,一生就守在这里呢?”

“这么说,您年轻的时候也下过山?”

“不是我年轻的时候下过山,而是我本就是山下的人。”老道摸着自己的胡子,回忆着,“不过我这一生倒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传奇之事,总的来说也是平平常常,不像那些城里的流浪汉,你跑过去问他们,他们总吹嘘自己经历过很多的传奇故事,也不知道真假。”

生商若有所思,“一般来说,能够彻底舍弃,应当是经历过某些巨大的转机才是。”

“经历确实重要,但却不能起决定作用,有些时候都是个人机遇。”老道说:“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职工家庭,从小仗着自己脑袋还算聪明,考试成绩不错,惯爱各处惹事生非,但父母也的确因为我成绩不错,每次都能放我一马。”

“八岁那年,我缠着让父母送我去学武功,父母本想让我去学珠算,但禁不住我一直恳求,最后将我送去了武馆。”

“学武功很辛苦,虽然那些招式使出来的时候,旁人看着觉得很炫酷,我们武馆每年都有一次武林大会,也就是我们这些学徒互相比试。”

“我十六岁那年,照例参加武林大会,却被一位师兄不出十招就踢倒在地,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当然是对当时的我来说。因为那位师兄只比我早拜了一周的师。”

“我总是自命不凡,觉得只要是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好,并且一定能出人头地,可却没想到,我那师兄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居然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知,就像双脚在空中一直虚浮了十六年一样。从那之后我就沉下心来,不再哗众取宠,而是修炼自身的品格和心智。”

“又过了五年,我正读大学的时候,突然听我父亲说,我母亲留在了一处修炼之地,不愿再回来,我从小就知道她信这个,她想要去拜访名山大川的时候,父亲总是陪着她,但是我却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彻底留在那里。”

“我问父亲的想法,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说个人有个人的际遇,强求不来,既然事已至此,接受即可。”

“父亲是个豁达的人,可我却并没有他那么豁达,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我攒够*车费去那处地找母亲,心里还幻想着劝服母亲回来,却在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突然放下了这个执念。”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至今难以忘怀,我知道她不是在看她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在看芸芸众生。”

老道说到这里的时候,浑浊的眼中散发出奇异的光,“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去找过她,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端的人告诉我母亲已然仙逝。在整理她的遗物时,我看到了她留在观里的一本笔记。”

“笔记的封面写着一句话:愿我如同虚空与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这句话生商也曾听过,这是青海藏文化博物馆的结束语,她悠悠开口:“您的母亲,心中拥有大爱。”

“是了,是了。”老道曲折的脸上看不清神色,“直到后来的我见识了世情冷暖,明白了芸芸众生的心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母亲。”

“我大学学的是测绘科学与技术类专业,总要出野外,毕业后也去了对口专业的研究所,那一次出野外来到了这里,我便没再回去,我在这里遇到了师父,他也是一个人在这里修行,不知为何,我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便觉得相见恨晚,师父本不愿留我,他说这山上修行十分艰苦,我坚持不了多久。”

“我便与他设了个赌约,最后当然是我赢了。”

生商见老道说到这儿时红光满面,她也笑着说:“道长,这是您的因缘。”

“是,是我的因缘。”老道这样说着,突然问:“你这小姑娘,三下五除二就套走了我这一生的经历,我却对你毫不知情。”

生商笑了,她拿起老道的碗筷,走出去洗,她听到老道跟随她走出去,便说:“道长,您留下我吧,我近些年总觉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睡不着觉也就罢了,连呼吸都难受,每呼吸一次,就像喝一口血一样,这地方最适合我静养了。”

那老道闻言抓起生商的手,刚挽起生商的袖子,就看到了她皮肤上惨不忍睹的恐怖疤痕,他从未见过这般蜿蜒起伏的脉络,她的皮肤像被浸泡过的羊皮纸,布满半透明的褶皱,轻轻一碰,表层便会如同蜡油般剥落,露出底下暗紫色的肌肉纤维,每条肌理都在有规律地蠕动,仿佛皮下藏着无数细小的蛆虫。

他大惊失色,猛的抬起头看向生商,“你……”

生商见他这幅表情,安抚性的笑了一笑,“没关系,不用怕。”

“不是,我不是怕,我……”老道又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她的皮肤,“你是只有手腕如此,还是全身上下都这样?”

“全身上下都这样,我从小就起这个,只不过小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些普通的疹子,越长大这东西就长得越可怖。”

老道皱着眉搭上了生商的脉,生商只见他的眉皱的越发紧,半分钟后,他收了手,“小姑娘,我给你把脉后,发现你体内有两股气,这两股气水火不容,相互争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它们在你的身体中游走、碰撞,摧毁着你的经脉,你身体的能量全部被它们抢去了。”

他不忍心说的一句话是:你的身体被耗干,已是油尽灯枯。

生商看着他的眼,似是看懂了他的难言之隐,她依旧淡漠的笑了两声,“无妨,道长,我知我活不了多久了。”

老道面上露出不忍,他转身就走,背影中透露着惶恐与悲伤。

“这么说,我可以留在这里了。”生商看着他的背影,说。

她走到房间里,从包中取出了母亲的骨灰,走到道馆背后的那片彼岸花海处。

“妈妈,我终于找到了埋葬您的地方。彼岸花是去往黄泉的引渡花,这座山又灵气充裕,十分安静,我把您埋在这儿,您定可在此处长眠。”

她看着眼前之景,心中思绪万千,蓦的,开口道:“苔径入深林,空山绝履音。云栖松影淡,鸟渡涧光沉。石冷彼岸红,茶烟绕素琴。不知人世改,黄叶落衣襟。”

她一边挖着泥土一边说:“妈妈您听,我写诗的本领是不是见长了?可惜我不会琴,没法像这首诗中的我一样高雅。”

将盒子放进土坑里的那一刹那,生商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责任已然了却,此身如浮沤,不久当归海。

“这真是我的因缘际遇。”

她将泥土一抔抔撒到木盒上,彻底埋葬了自己的母亲。

“盒子中的,是你什么人?”老道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问。

“她是我母亲。”

老道闻言站到新坟前,枯瘦的手指划过粗糙的土壤,他忽然从破布袋里掏出一把陈年糯米,扬手撒向坟头。

米粒落在松软的黄土上,竟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无数细小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

他又从袖中抖出三张黄符,符纸无火自燃,青烟在坟前盘旋不散。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沙哑如树皮摩擦。

念完后,他摘下一株彼岸花,插在土面上,转身离去。

“妈妈,有老道长给您做超度,引彼岸渡黄泉,您下辈子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第109章 魂归太虚

◎形骸如秋蓬……神归太虚矣!◎

生商自此就留在了轻微观。

她没有再问老道能不能留下来,老道也没有再赶她走,她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共同生活着。

过去生商没来时,老道每日从山洞回来后,都会给自己熬一碗粥,吃过早饭后他便提着斧子去外面砍柴,砍够足量的柴也不急着回去,而是在树林中练功。

快到中午,他才会慢悠悠背着柴往回走,到观里他也不吃饭,而是开始坐在殿里念经,直到太阳西斜,他才起身去吃饭,他的晚饭照例十分简单,无非是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晚饭后他又会去山下打水,他总会在暮色到来之前回到观里,随后画一画符,熬一熬药,夜色已深后去山洞里打坐。

对于他这个境界的老道士来说,打坐的本质就是休息,效率比普通人睡一天一夜还要强。

他便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着。

自从生商来后,他便略微调整了自己的行程。生商总会在他回来之前熬好米粥,吃完早饭后他会去劈柴,生商身体状况太差,干不了重活,所以会扫扫院子,给院里的菊花浇浇水。

“以后不要再全身绑绷带了,伤口捂着不好,这山里就咱两人,不会有人看到。”

老道去山上除了劈柴之外,还会寻一些药材,若运气好寻得够多够全,回来后便会取出陶罐在院子里熬药,如果不够多不够全就先存着,等寻够了再熬。

刚开始时生商嫌药苦,老道熬出药递过来时她还一个劲儿的拒绝,后来老道脾气上来了,站在院子里将她足足训了一个时辰后,生商便老实了下来。

虽然每次都会被药苦成一只“鹌鹑”,但她总是乖乖的,老道递过来就喝,没有一丝迟疑。

“我每日就吃两顿饭,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根本吃不饱,如果饿了,就去山上找些野果或者挖些蘑菇来煮着吃。”老道说。

生商听到后会拿着老道画给她的蘑菇图去山上采蘑菇。

而如今当老道再画给她野果图时,她却只是躺在榻上摇了摇头,老道见状神色一悲,扛着水桶打水去了。

生商的口腹之欲如今越来越淡,甚至比老道还不如,刚开始到观里时她还能喝下一碗米粥,才过了一年,她连半碗都喝不下去,晚饭的时候老道能吃一个馒头,生商吃几口就搁下了。

她总觉得无聊,于是每次都缠着跟老道说话,老道在殿里念经,她就在他面前自顾自的说:“道长,这山上可有小蛇或者蜈蚣之类的动物?我从没见过真正的蛇,我觉得它很神奇,它那个小舌头一伸一缩的,没有腿却能跑那么快……”

“你怎么这么吵!”老道不满的说到。

生商不回答他,又问:“道长,您为何总是念经书?难道是您读不懂,所以每天念,盼望着哪天突然顿悟吗?”

“这经书的意思,我早就明白的很透彻了。”

“既然都明白,为何还要一直念?”

老道轻抚经卷,微微一笑,“生商,你听这风声穿过院子,可会觉得它重复?”

生商闻言一愣,“风?”她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将自己读进去。”

老道点头道:“正是,经文本是道的呼吸,我念它,如竹受风,初时沙沙作响,后来竹空心空,风声过而不留。”他指尖轻点经页,“你当我在诵经,实则经在诵我。”

“原是如此。”

“生商,你于凡尘游历这么多年,可有什么感悟?”

生商若有所思,随后说:“这些年来,我遇到过很多人,善良的、恶毒的、冷漠的、热心的、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不安的、幸福的。总的来说他们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困着。”

“啊,此话怎说?”老道问。

“我说不上来,我本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为了能够正常的生活,伪装成平常人的样子,所以我总觉得自己的内心世界里蒙了一层什么东西,这东西在妨碍我的感知。”

“不是。”老道摇头,“你并非没有感情,你是无法感受到自己的感情。”

“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有,你若真是没有感情,体内两股气息怎会大打出手?”

“可是为何呢?我总是想不明白,我明明跟旁人一样,都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我为什么感受不到自己的情感呢?”

“生商,你很想感受到情感吗?”

“我……”生商摸了摸经书,说:“我想,我想知道离开家的那一天母亲为什么会哭的那样伤心,我还想知道白阿姨和小灯离开前是什么心情?”

“你当你拥有了感知情感的能力,便能知道了吗?”

“此言何意?”

老道捡起殿中的落叶细细观摩着:“那我先问你,这世上能感知到情感的人多,还是感知不到的人多?”

“当然是能够感知到的多。”

“既然能够感知到情感的人多,为何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的痛苦与不安?照你所说,那些人既然能够感知到情感,那当别人痛苦的时候他应当也能感觉到才是,可是你又说了,你在四处漂泊之时,看到了人类的自私与冷漠。”

“难道说,人类只能感知到自己的情感,而无法感知到别人的?”生商问。

“不会。”老道摆一摆手,“他们心里清楚着呢,他们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即便我拥有了感知情绪的能力,我也无法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东西吗?”

“这倒也不是,如果是你,或许还是能够感知到的。”

“是吗?”生商又细细品味起老道说的话来。

“道长,您的意思是说,人们正是因为有情感,所以情绪生出来欲望与贪婪?”

“你果然极有慧根。人心如镜,本可照见万物,奈何众生皆以〔我相〕磨镜,磨得愈亮,反照的愈是自己眉梢一粒尘。为何自私?恰是因感知太切,饿鬼道中,谁闻得他人腹中雷鸣?”

“……”

老道袖中的铜钱突然坠地,“叮”的一声,“听见了吗?此声你耳识立辨,却听不见三钱银子外乞丐的肠鸣。非不能也,不愿罢了。天赐共情之弦,人偏以算珠代之。生商,你早就将道理说清楚了,他们被某些东西困住了。”

……

往后的几年,生商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老道过去回来时总能远远的看到生商在院子里打扫,近些日子来却再也没看到,她要不躺在房间里休息,要不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老道打完水回来,看到她依旧靠着墙坐在那里,他轻轻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生商睁开眼看清他后,笑着说:“道长,不是我懒,您可千万别赶我走啊。”

“不赶。”老道看着她,突然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苍穹。

“生商,你的身体每时每刻都这么疼痛,我熬给你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吗?甚至连止痛都做不到吗?”

生商轻轻笑了笑,“道长,何必为难自己?”

老道又看向她,再一次搭上她的脉,在生商的记忆中,老道已经为她把过无数次脉了。

“道长,您修行这么多年,应当有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消逝吧。”

“是啊,一岁一枯荣,这山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蝴蝶呀,蚂蚁呀,小鸟啊不都生了死,死了生吗?”

“那您为何不愿意像看待您口中所说的一岁一枯荣来看待我的生命呢?”

“你啊你。”老道替她扇着扇子,天气热的时候生商的皮肤总容易化脓,“或许是我道行还不够。”

“道长,庄子有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生命的长度总是对比出来的,而我的生命,对比一只蝴蝶、一只小鸟又是多么漫长,我已经很满足了。”

“是,是这个理。”

随后二人久久无言,老道也不去拿馒头,只是陪着生商一起吹风。

生商看着远处残阳如血,悠悠开口道:“道长,若有一日,我感知到生命即将消逝,我会离开这座道观,去往一个了无人烟的地方,绝不扰了您和观内仙人的清静。”

“卜玄仙君不会在意这些。”老道说。

他见生商又闭住了眼,便吹了一声口哨,伴随着口哨声,一只云雀远远飞来,落到他手上。

老道将云雀放到生商肩上,点了点云雀的小嘴,“好孩子,陪陪她。”

云雀似是能听懂老道的话,真就安安静静站在生商的肩膀上,偶尔响两声。

老道在殿中念经,余光看到了悄无声息的生商,他的眼中透出悲悯,“卜玄上仙,冥冥之中,这姑娘身上似乎有些因果,可弟子才疏学浅,无法看清,只是她这二十多年来无时无刻的疼痛与孤寂,怎样的因果才能与之相衬?”

他起身在门口喊:“生商,来殿里听我念经!”

生商睁开眼,将小云雀轻轻放到地上,慢悠悠的挪进殿中,靠在供桌旁,听老道念经。

“我为你念《净天地神咒》,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

又过了一年多,老道那日砍完柴回到观中,照例喊了声“生商”,这次却没有等到答复,他心中一凉,着急忙慌的在房里、殿里、彼岸花丛,甚至是山洞处找,没有看到生商的身影。

老道悲恸落泪,他眼见八方天旋地转,悠悠长叹道:“形骸如秋蓬……神归太虚矣!”

第110章 洗涤业障

◎她的梦境没有形状。◎

“她后来那些日子过得很难,离开我的那座观之前,七窍流血了一个月,几乎走不成路了,整日整日都卧在榻上。”卜玄子摆弄着扇子,说。

培风问:“你不曾帮她减轻些痛苦吗?”

卜玄子扇扇子的手一顿,“我……我帮了,否则她会痛苦到难以呼吸,可我无法延续她的生命,能在凡尘游历二十八载,都称得上奇迹了。”

培风淡淡摇了摇头,“怪道上来后不找我们算账,还那么轻易就原谅了我们,原是空灵之魂魄与魔魄相互争斗,剥夺了她的情绪感知能力,她或许连恨意都感知不到,又怎会恨我们?”

“非也。”御梦子反驳到:“她在跟我们说这事之前,已经在凡间游历两世,且这两世的她是真正的她,并没有魔魄,她是在感知过人类的七情六欲之后,选择了原谅我们。”

“可是,她身上毕竟还有魔魄,她的仙体依旧无法感知情绪,且空灵根越是纯净,与魔魄的争斗就会越强,即便她如今是仙,身体肯定还是不舒服,每日都被魔气侵蚀。”

布契子沉思道:“你的意思是,连她对我们的原谅,都是受了仙魔之气争斗时的屏蔽吗?”

培风看着凡间的允禾,说“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如此这般,为何会被赋予司情之职?想来定有深意,她迟早一日定会悟透些什么,若有一日她恢复了情绪感知能力,学会了调衡自身阴阳,那些铺天盖地的仇恨和痛苦真正回馈给她的时候,她能承受的住吗?”

他的话令四周都安静下来,对啊,天香子本就是空灵根,即便被魔魄侵蚀。即便她没有情绪感知能力,她却依然拥有最慈悲的心肠,基于此,她通过自身理智、通过很多原因选择了真原谅他们,可是当那些情绪回潮之时,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她若因承受不住而走火入魔了呢?

到那个时候,难道他们要携起手来,将她镇压在昆仑山上,亦或是某个不见天日的法器之中吗?

御梦子身为凡人之时,以凡躯差点入魔,为了净化体内全部魔气,都消耗了近五百年的光阴,飞升之后在金殿中又花了五百年来细数世间情欲。

那天香子呢?卜玄子想:自己包括上仙界的所有上仙以及天魔对于她来说不都算是她的仇人吗?

可这时,他们听到了御梦子坚定不移的声音:“不,你们也太小瞧她了,她不会走火入魔,她选择原谅我们也不是因为她现在没有情绪感知能力,所以稀里糊涂就原谅,她做出了极大的努力,我能感觉得到,她经过了深思熟虑,真正且彻底的原谅了我们,我了解她。”

说实话,御梦子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金殿里其余上仙都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们能飞升成仙,这也预示着他们的道德品质极高,所以当他们做出伤害一个凡人如此之深的事时,他们很难原谅自己。

“你为何如此笃定?”培风问。

御梦子抬手化出一个梦境,“这是那日从昆仑山回来之后,她喝醉那日所做的梦,你们都知道上仙做梦并不由我掌控,而更多是由他们的灵识幻化而成,你们且看看她都梦到了些什么。”

众仙踏入她的梦境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面无垠的琉璃镜上。镜中倒映的不是他们的法相,而是最初修得仙骨时,褪下的凡胎浊影——那些被舍弃的怯懦、偏执与贪嗔。

她的梦境没有形状。

时而化作三十六重天外的无垢之风,拂过每位仙君眉心时,便化去一缕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劫煞;时而变成太初时的第一滴露,将众仙映照其中的倒影,洗练得比莲座上的本相更为澄明。

有一瞬息,梦境显现出天外天的模样,众仙看见自己的业障化作黑绳,原本都缚在她腕间。

而今那些绳索自然脱落,绳结处开出星辰般的白花,花蕊中竟坐着上仙界所有上仙的胎念。

而梦境中央悬浮着那枚被调换的魔魄,它不再狰狞,而是化作一枚剔透的墨玉,内里流转着完整的星河。众仙凝神细看,才发现那些星子竟是自己千年万年以来,为求大道而舍弃的慈悲。

麒麟子的玉如意突然生出裂痕,裂痕中涌出他当年被抽离的真仙之魄,原是这般模样:比昆仑雪更素,比初生曦光更柔,在众仙法相间流转一周,便消弭了所有仙骨里暗藏的劫火。

当她的梦快要醒时,瑶池畔的千年桃树突然全部凋谢,落英纷飞中,众仙默然发现,每片花瓣背面都显出一道淡金色的脉络,这些都是被她补全的,天道最初赋予他们的仙格纹路。

梦境至此结束。

众仙从金殿中回过神时,都被惊的久久无言。

“你们看,她不仅彻底净化了自身体内所有的魔气,还在不断补全那些我们自己因此事而产生的魔念,她帮我们化解了那么多劫难。而且那日她要换回魔魄,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她已净化了麒麟那缕魔魄中的所有魔气,她是希望为麒麟减轻负担才要换的。”御梦子说。

“虽然我总是开玩笑说她怎么老急着往下界去跑,可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她一直以来无休止的修行,我们又怎会安然无恙?难道你们从未感受到吗?”

这时布契子才说:“怪不得,怪不得我修炼以来一直被一恶灵缠着,却始终无法破解,这些年来却感觉这恶灵气息愈来愈微,原来是她一直在化解我内心的业障。”

“对啊,不然呢?你以为是你自己突然变厉害了,能化解自己心中的业障了?”御梦子歪着嘴说。

培风不可思议的问:“我们都由人飞升成仙,不论怎么修炼,总会受人格控制,可她竟能完全不受影响吗?”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御梦子耸了耸肩,“不过现在你们相信了吧,她是真的原谅了我们,她不仅原谅了我们,她还一直在帮我们。”

许久不言的卜玄子说:“她希望,我们那些因为她魔魄之事所生出的业障能够彻底消散,她不希望我们带着这些悔恨与痛苦存在于上仙界。所以我们才更要好好修行,不辜负她才是。”

“跟你们这些老古板在一起就是影响我心情,还不如看看宝贝允禾在干嘛呢。”御梦子话锋一转,扭过头去看凡间。

“一眨眼的工夫已经长这么大了?”她乐呵呵的说。

布契子说:“当警察了?”

御梦子支着下巴,笑意染上嘴角:“嗯,报警校了,你别说,那一身迷彩一穿还蛮帅。”

培风也挤过来认真看着,“她抱的是什么警种?民警?”

“哟,你还知道这些呢,一看就知道闭关的时候不认真。”御梦子调笑道:“是刑警,抓坏蛋的那种。”

“这种很危险呀,一不小心就受伤了。”布契子说。

御梦子摆摆手,“考虑那么长远干嘛?你们看她开始训练了。我嘞个老天奶,刚上学就要跑三千吗?”

布契子又说:“三千也不多吧,想当年我带着手下的姑娘们打仗,一跑就是大半天,少说都有五十公里。”

“是是是,谁能有你厉害啊。”御梦子白了她一眼,布契子察觉自己又犯了些老毛病,立即闭嘴不言了。

虽然她是真心觉得三千米是小儿科。

“我的老天奶,你们快看,那人头都被炸成碎骨头了,尸体也被分解了,太血腥了,我该怎么才能提醒允禾罪犯是那个男的?我要不给她拖个梦吧。”御梦子着急的说。

“按理说,你不能干预这些,但是允禾是天香子,这个理就对不上凡人了,你们说对吧。”培风贱兮兮的一笑,朝御梦子使了个眼色。

御梦子立即会意,她忽略卜玄子,而是直直看向布契子,见布契子四处张望,笑了两声,施了个小决,只见一只小鹤从天而降,站在了他们面前。

“小鹤,下凡间去给天香子仙君布个梦,告诉她犯人是那受害者的二叔,证据在他二叔家里的车库。”

“仙君,您这样开小灶不太好吧!司梦法典里不是说不能干预凡间事物的因果吗?”

“有什么不好的,那天香子仙君是凡人吗?给位上仙说点儿这算啥?再说了,那是坏人,我是不是帮天香子抓坏人呢,这都能算我功德,去叭小鹤,顺道帮我把最近一段时间的梦都布一布,我就不下去了。”

小鹤白了她一眼,摇着头说:“哎呦,您老可真会躲清闲啊,行吧行吧,看在是给天香子仙君布梦的份儿上,我就去一趟。”

御梦子闻言立即顺了顺它的羽毛,“乖小鹤,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有你做我的司情法典真是我的福气。”

“别。”小鹤拍开她的手,“你这话被伯奇听见了,我这条小命可不保。”

御梦子被打了手也不恼,她嘿嘿笑了两声,又转过头去看允禾了。

“你这法典的脾气这么多年,还这么傲娇呢。”培风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说。

“你懂什么,这是我们俩的相处方式,打是亲骂是爱。”御梦子听出了他的嘲笑,白了他一眼。

正在此时,他们看到朏朏从外面跑进来,变幻成小孩儿模样,坐在了他们中间。

御梦子立即摸了摸它的头,“小朏朏,你干什么来了?”

朏朏气冲冲的抱着臂,“那个讨厌的九尾狐,我再也不跟它玩儿了,它居然敢抢去天香子送我的猫薄荷!”

它话一说完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培风忍不住勾了勾它下巴,“朏朏,不就是一个猫薄荷球吗?它想要就给它呗,大不了天香子回来了你让她再给你一个不就行了?”

朏朏还没开口呢,御梦子抢着说:“什么让不让的,司情给了它一大筐薄荷球呢,这小家伙就是单纯小气。”

朏朏奶声奶气的大喊:“谁小气啦!我又没说不给它,但是它不能跟我抢,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