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骂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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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一下变冷的, 夜里睡觉旁边有个暖炉倒不觉得冷,早晨醒来,身旁空无一人, 厚被子没盖紧, 凉风丝丝往被窝里窜, 后背都冻僵了, 青木儿翻身卷了一下被子, 闷头眯了一会儿便起身了。
这一动弹,腰酸软得很。
他蹙起眉颤颤巍巍地“嘶”了一声, 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方才下地。
房门一开, 凉气入鼻,青木儿偏头打了个喷嚏, 肩膀抖了两下, 把鸡皮疙瘩全部抖掉。
院里头没人,唯有灶房升起炊烟,便知是阿爹在灶房忙活儿着。
青木儿在院子拉伸了一下, 仰头望向吉青山, 秋雨过后, 沉沉的白雾压在山巅, 山间雾霭翻涌,被风带着飘向远方,云卷云舒,一时之间只觉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他站着愣了会儿神,便去灶房打水洗漱了。
周竹在灶房忙活儿,灶房吃食多,引来的虫蚁老鼠也多, 若是每日不打理,过个夜,准得遭殃,他这会儿就是在灶房里撒驱虫药粉。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青木儿一眼,笑说道:“起来了?锅里蒸了玉米饼子,洗完脸就去吃。”
“知道了阿爹。”青木儿从木架上拿来木盆,灶上有热水,他舀了半瓢,再加点冷水兑一兑,端出去洗脸。
早晚凉,再用冷水洗漱,只怕会着凉。
他刚出灶房,就见双胎披头散发地蹲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树干。
“在看什么?”
“哥夫郎,牛角虫。”赵湛儿回过头说。
“牛角虫?”青木儿没见过这是什么,闻言放下木盆走过去,谁知见到一只长着斑点和长须的虫子在桂花树上,登时汗毛竖起。
他有点看不得这种虫子,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紧蹙:“你们不怕?”
“不怕呀。”赵玲儿说:“用绳子绑住,可以遛呢,就是要把牛角虫的牙齿拔掉。”
“牙……”青木儿难以置信,以为听错了,他瞪圆了双眼,眼见赵玲儿准备上手抓,登时吓得一蹦,叫道:“别!”
来不及了,赵玲儿已经两指捏住牛角虫的身体,高高举起,高兴道:“弟弟!我抓住了!”
“绳子。”赵湛儿起身跑回房去找绳子。
“哥夫郎你看看。”赵玲儿抓着牛角虫想跑过来。
青木儿目瞪口呆,连退三步。
顿时他就心不旷,神不怡,神智不清爽了。
他连连摆手道:“我、我不玩,你们玩吧。”
赵玲儿稍稍可惜:“牛角虫很难抓哦,这次不玩,下次就很难玩到啦。”
“我……下次也不玩。”青木儿艰难地说道。
“那好吧。”赵玲儿非常可惜。
这会儿赵湛儿拿了一根细线过来,俨然是周竹缝衣用的黑线,两娃娃不会绑,想找哥夫郎帮忙,可哥夫郎一副很害怕的模样,他们便去找了阿爹。
周竹撒完药粉出来洗手,便见双胎攥着牛角虫向他冲来,他脸一僵,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说:“爹爹在后院浇菜呢,让爹爹扎吧?记得让爹爹把牙齿拔掉。”
“知道啦!”赵玲儿高声回道,然后和弟弟一起跑去了后院。
两娃娃走后,周竹短促松口气,同青木儿说:“别的虫子都好说,唯独这牛角虫,咬人是真疼,也不知这两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怕。”
青木儿也想知道他们怎么如此胆大,竟能上手抓。
周竹看了一眼愣愣的青木儿,笑说:“快去洗漱吧,等会儿牙齿拔了,拿着遛遛其实挺好玩的。”
好不好玩这事儿青木儿不知道,只是他见赵玲儿抓着细细的棉绳,另一头绑着牛角虫在前面飞,飞着飞着,绳子一拽,牛角虫被拽回头,飞到赵玲儿的发髻上,青木儿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玉米饼子丢掉。
双胎丝毫不怵,还在那嘎嘎大笑。
青木儿轻叹一声,默默坐远了。
朵朵白云堆在天边,像一团团棉花,柔软蓬松。
日头起来,天也暖了,他们坐在院子里剥蒜,把大蒜分成一瓣一瓣,种到菜园子里,来日冒尖发芽,不仅能吃蒜苗青蒜,来年还能将花茎抽出,便是蒜薹。
而且割蒜苗时,只要不把根茎拔坏,就能一茬接着一茬长,这青蒜炒肉好吃不腻,村里头家家户户这个时候都会种上几排。
大蒜剥了小半篮子,眼看着差不多够了,周竹拿着锄头去后院菜地寻了块地,划出小沟浇上水,浇透。
青木儿把草木灰拎过去,慢慢撒到小沟里,随后将剥好的蒜瓣,按进土里就成。
这活儿不重,就是得一直弯着腰,昨儿个夜里,扭腰摇了半宿,本就酸软,现下弯了一会儿,就有些吃力。
幸好这蒜瓣不多,哪怕随手丢在土里,蒜瓣发芽时都能自个儿埋土里。
青木儿忍着酸,把小半篮蒜栽完了。
栽完了蒜,他直起身,抻了一下,又去鸡舍把鸡鸭鹅放出来溜达,之前买的鸡苗鸭苗都长成了小鸡小鸭,跟在大鸡大鸭后头上跳下窜,逗趣得很。
带头的那只大鹅,“鹅鹅鹅”地往前冲,鹅头往篱笆缝隙一钻,看样子想冲破篱笆,到外头玩耍。
新扎的篱笆用的都是好竹子,竹桩扎根扎得密,岂是它这一只大鹅能扑倒的?
大鹅张开翅膀扑了好一会儿,终是认清现实,缩回鹅头,追着鸡鸭玩耍去了。
周竹把菜地里泛黄的菜叶子摘下来,拿回前院,剁给鸡鸭鹅吃。
青木儿待到身子爽利了,回到前院,把换下的衣裳拿去洗,双胎见状把细绳绑在桂花树上,这样洗衣回来还能继续玩牛角虫。
现在河水冷,洗衣裳都得等到太阳起来一点了再去,这样即便冻手,也不至于到刺骨的冷。
到了河边,发现河岸上围了许多人,且汉子居多,青木儿抱着木盆有些迟疑,他在吉山村这么久,也就在老赵家那回见过这么多人,熟稔的人闲暇时会坐在大树下聊天,但青木儿从未凑过热闹。
是以他这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可衣裳得洗,不如往上游走走,寻块僻静些的地儿洗。
他转头和双胎说:“我们换个地方。”
双胎在家里活泼,在外却是十分乖巧安静,人多他们也怕,见哥夫郎如是说,于是点点头,说“好”。
要往河岸上游走,也得先走到河边,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村里的汉子在下河捞鱼。
一汉子手里抓着网的一头,往河中心走,没多远,河水漫过半腰,那汉子便停了,网的中间和后边被另外两个汉子抓着,三人一同下水捕鱼。
岸上有人在聊:“下了这么久的雨,河水涨了挺多啊,之前下水,走到中间了那水也才到胸口。”
“河水涨了鱼才肥啊!”另一人说:“哎,贵子你快下网啊,再晚点鱼都跑光了”
河里走在最前头的汉子王贵子回道:“怕甚,这么多鱼,随随便便就能捞一网!”
“哎哟,就怕你捞不着,回去挨你夫郎念叨哟!”
青木儿听了一耳朵便走开了,村里人他认识的不多,熟稔的更是少之又少,遇到这样的热闹还是避开为好。
沿着河越往上走,周围的杂草也就越多,且离河越近,眼瞅着再继续走,就全是比人还高的杂草丛了,青木儿停下来,找了块稳当的石头把木盆放下了。
“就这儿吧,早些洗完早些回去。”青木儿说。
赵玲儿点点头:“知道啦。”
赵玲儿负责放衣裳下水浸湿,赵湛儿负责把衣服捞起再放上无患子给哥夫郎,青木儿负责拍打和洗,最后三人齐心协力,一块儿把衣裳拧干。
这活儿他们相当熟练,哪怕是河水冰冷,速度丝毫不减,没多一会儿,这盆里的衣裳就只剩最后一件。
赵玲儿刚把衣裳放入河里,便听到河对岸传来一声呻吟,她听不懂是啥,下意识抬起了头,隐约看到前方杂草在动,再要细看时,被哥夫郎冷冰冰的手捂住了双眼。
这样的呻吟声两孩子不懂,可青木儿再熟悉不过了。
他万万没想到,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浪,如此猖狂,如此……不要脸。
“哥夫郎,那有人么?”赵湛儿问。
青木儿倏地捂住赵湛儿的双眼,他怕俩孩子看到了什么不该看,慌忙压低声音说:“你们别看,把衣裳捞起回家。”
“哦,好。”赵玲儿虽不解,可既然哥夫郎说了,那就会听话。
赵湛儿也同样点头。
青木儿放下双手,见他们很听话地没往那边看,放下了心,他捞起河里的衣裳,没管干不干净拧没拧干,放进木盆扛起就走。
“走吧。”青木儿小声说。
三人扛着木盆偷摸往回走,走回常洗衣的河边,捞鱼的那群人还在,不过围看的人少了一些,青木儿也没再凑过去洗,反正只剩一件了,回家洗也行。
兴许是被那过于惊骇的□□惊到,青木儿走得很快,双胎跟得有些吃力,赵玲儿刚想说让哥夫郎慢点,谁知前方竟走来两人,正是陈阿珍和赵四婶。
青木儿脚步一顿,他不想理会,打算偏开那二人,谁料陈阿珍眼一瞥,朝青木儿脚边啐了一口,骂道:“小畜生。”
青木儿对这样的辱骂并不在意,他让双胎走在里面,低声说:“别管她们,咱们回家便是。”
“全是吃粪的小畜生。”人都走过了,陈阿珍想想不解气,停下来,转过头又骂了一句。
青木儿不理,照直了往前走,他见识过陈阿珍的手劲儿,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他宁可被骂几句,都不想和这样的人起冲突。
他没有赵炎那般强悍的力气,现下避开是最好的。
“哎哟,娘,你管他们作甚?”赵四婶撇嘴,上回打那么一回,害得她男人在床上躺了半月,丢了镇上帐房先生的差事,要是再来一回,只怕是刚找到的差事又得丢。
她儿子赵玉才念书一个月要花二两银子,要是没了差事,她儿子还怎么考状元当大官?
陈阿珍顿时不爽:“你叫嚷什么?那几个狗养出来的小畜生骂一骂怎么了?就知道周竹那个狗操的玩意儿教不出什么好东西,呸!”
青木儿一口气涌上,猛地停下。
骂骂他,他是没所谓的,难听的话,他听多了,以前管事骂人,句句戳人心肺,骂得人直想撞墙,再狠毒挖心的叫骂,他都能忍下来。
然而现在,他忽然忍不了了。
他不喜陈阿珍骂赵家人,自他来了赵家,日日都顺心,家里没人会嫌弃他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也没人说过他一句不好,他想,他在赵家过上了美夫郎所期盼的平凡而美好的日子。
木盆一丢,青木儿猛然回头。
他咬了咬后槽牙,双唇止不住发颤,他还是发怵,心里还是害怕,他压住心底的惊慌,稳住发软的双腿,张口。
“死、死婆子……臭婆娘……老泼妇!”
他其实不太会骂人,但他记得田柳是怎么骂人的。
“不要脸! 阴贼!臭婆子!”
第32章 打架
“老畜牲!”
青木儿骂她。
陈阿珍下垂的眼皮瞬间拉起, 她想不到这个瘦弱胆小的小畜生竟然敢回嘴,她几步冲上去就想挠人,被赵四婶拉住了。
赵四婶不想惹事, 连忙说:“娘!你同他计较什么?玉才还要科考呢, 你不想想自己, 也得想想玉才啊娘!”
“放你娘的狗屁!我打这小畜生干玉才什么事!我打他, 是给玉才积德!”陈阿珍一把甩开赵四婶的手, 往青木儿走去。
青木儿立即从地上捡起捣衣杵,指着她:“你、你敢!”
说着用力挥了两下, 双胎抓着他的腰带, 被他这两下带得左右摇晃了几步。
陈阿珍见状,止了步, 纵使她力气大, 但是被捣衣杵打几下还是吃痛,她四下看了看,没见着有称手的木棍, 便想着就算挨几下也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青木儿甩动捣衣杵, 刚打到陈阿珍的手臂, 就被她一把抓住了捣衣杵用劲儿往回拉。
力气之大让青木儿惊了一下, 他果断放开,反叫用了劲儿的陈阿珍没收住力气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陈阿珍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一个大木盆迎面袭来,直接砸到了她头上,登时疼得嗷嗷乱叫。
这会儿的青木儿昏了头,拿着木盆狂砸,也不管轻重如何, 他只知这会儿他不砸,挨打的准是他。
陈阿珍双手想挡脸又想挡身子,上下兼顾不到,哪哪都挨砸,没一会脸上就划出了血。
赵四婶大惊:“娘!你个混账东西!”说着一把薅住了青木儿的头发,疼得青木儿眼泪瞬间流出。
青木儿打架经验还是太少,他仰着头想用捣衣杵回击,却被赵四婶扯走了。
一旁的双胎吓得眼泪鼻涕齐唰。
赵玲儿见哥夫郎挨打,心惊胆战地抱住赵四婶的手,上嘴就是一口。
赵湛儿见姐姐上了,他也跟着上嘴咬。
双胎咬死了不松嘴。
赵四婶吃痛立即松开了手,随后想一巴掌甩去,却被青木儿反手一巴扇在脸上。
她登时气得头皮炸起,还没人敢甩过她巴掌呢!
“娘!躺着干嘛!打啊!”赵四婶吼道。
陈阿珍一骨碌爬起,顾不得脸上的血和身上的痛,抓过一旁的木盆还没出手就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哪个天杀的敢挡老娘!”
回头一看,竟是周竹。
“阿爹!”青木儿一声喊,双胎噔噔跑过去,周竹没空管双胎,抓着陈阿珍就是一巴掌,打得陈阿珍头昏眼花。
周竹干农活儿,手脚力气都不小,以前他是为了安生日子忍着,现下安生日子没了,左右都结了仇,还不如放手去狠狠打一架。
“老东西,今儿个叫你开开眼!”
周竹气狠了,这么多年的气攒起来,叫他瞬间发了狂,动起手来颇有同归于尽的气势,别说陈阿珍还不了手,就连一旁的赵四婶都吓得忘了还击。
青木儿发愣不过一瞬,反应过来后,捡起木盆往赵四婶的身上一砸。
赵四婶触不及防摔倒在地,刚想鲤鱼打挺,就被青木儿用木盆盖住了脑袋。
青木儿整个人压在木盆上,狠狠地拽着赵四婶的头发,冲双胎大喊:“玲儿湛儿,打!”
几人打得混乱,骂声四起,惊动了村里人,旁的妇人夫郎急忙把人拉开。
只见陈阿珍满脸血躺在地上,浑浊的双眼睁都睁不开,赵四婶脸上没血,手脚却是一片红紫。
反观青木儿和周竹,头发全乱,脸上倒是没多少伤,就是身上挨了好几下,当下也看不出伤势重不重。
赵玲儿丢掉手里的捣衣杵,哭着跑回阿爹怀里,赵湛儿瘪这嘴跟过去。
“哎哟,怎么打起来了啊?”有人说。
村里人第一次见周竹打架,没想到打得这么狠,真是人越老实手越狠啊。
“我高兴,以后我想打就打。”周竹喘着气:“老东西再敢来欺负人,我还打。”
“打!”青木儿气哼。
赵四婶气得还想动手,方才她晚了一步,叫这个软弱的小畜生得了先手,要是再来一次,她保准让这小畜生后悔!
“别打了别打了,还想出人命不成?”旁的人拉住她。
“给老娘放——”
赵四婶一句话没说完,忽地有人高喊:“陈大娘!你儿子偷人啦!赵四婶也在?你相公偷人啦!”
赵四婶眼前猛地一黑:“什——”
随着这一喊声,方才围着的人全都跑去了河边,生怕晚了就看不到了;陈阿珍和赵四婶拖着疼痛不已的身子,哭着嚎着跟了过去。
转眼间,只剩青木儿周竹和双胎留在原地。
狼狈的四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登时大笑。
周竹眼角笑出泪水,他望着天边团团白云,叹道:“合该这样痛快打一回。”
青木儿和双胎默默的没有出声,直到河那边传来惊天叫骂声,惊醒了周竹,周竹张开手揽住青木儿和双胎,说:“走,回家。”
洗好的衣裳,又脏了,不过不要紧,回家再洗一遍就是了。
回到赵家小院,周竹去灶房打热水洗脸,他仔细看了双胎脸上身上,幸好没看到什么伤,不然两小孩子挨一下都很受罪。
“玲儿湛儿漱漱口,那婆娘脏得很。”
周竹说完看向青木儿,青木儿嘴角有一块红,因他脸白,这一块显眼得很,周竹瞧着心疼,轻抚了一下:“一会儿拿药膏擦擦,我们清哥儿这么好看,脸上可不能留印子。”
“没事,阿爹,我不疼。”
青木儿第一回打架,他还陷在方才那种惊心动魄放手一搏的狂热里,一双桃花眼发着光,他真不知,打架也能叫人如此畅快。
他心底阵阵发慌的同时还无比亢奋,致使他这会儿双手都还在发抖。
周竹拧了布巾,细细擦着青木儿的脸,佯怒道:“你啊,下回要打,可不能自己莽,也就那赵四婶平日里不怎么干活儿,手上劲儿小,若换成大伯娘孙玉梅,咱俩一块上,都不是她的对手。”
“知道了阿爹。”青木儿也知是自己冲动了,要不是那会儿有捣衣杵和木盆,叫他赤手空拳地打人,挨打的只能是他。
“下回人多打不过我就跑回家。”
“是该这样。”周竹说。
周竹脖子被划了两道血痕,看着吓人,幸好赵炎之前给的药还有剩,擦了药,疼痛感消去不少,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打了一架,身上的衣裳又是血又是泥的,四人轮流擦洗了一下,随后将衣裳换下,这会儿河边定是热闹非凡,指不定得闹一天,索性,明日再洗这衣裳。
周竹忙活儿午饭,青木儿坐到灶前烧火,双胎把牛角虫拉进灶房玩,开始这两孩子还蔫巴巴的,逗着逗着,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吃过午饭,周竹哄双胎进去歇晌。
青木儿兴奋劲儿过去,也有些困倦,干脆换了衣裳到床上躺一会儿。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沉,没想到闭上眼没多久,他便侧头熟睡了。
赵家小院归于恬静,秋风掠过,带起片片落叶,橙黄色的阳光撒下,染黄了整座小院。
直至日照西斜,木制的房门吱呀一响,周竹轻手轻脚地从房里出来。
现下离做晚饭的时候还远,他拿过扫帚简单扫了扫落叶,随后进柴房把竹篾搬到屋檐下,偏头打了一个哈欠,就着橙黄色的日光一圈一圈编织。
他刚编了半个,院子外头便来了人,他倾身抬头望去,是纪云。
纪云面色凝重地朝他挥了挥手,周竹立即放下竹篾走过去。
“怎的了?”周竹问。
纪云双眉紧锁,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早赵有财没了。”
“什么!”周竹大惊:“怎么走的?”
纪云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赵有财今早河边偷奸,被人发现了,通奸的人,就是王贵子他夫郎周兰。”
周竹又是一惊:“周兰平日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那谁知道呢?”纪云说:“今早王贵子不是在河边捞鱼么?见了这事儿,差点把那两人打死,村里人怕出事,赶紧拉开,就这一会儿,后头来的赵四婶一石头砸下去,当下赵有财就没气了。”
周竹没想到不过半天时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来是同你说一声,那老赵家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可别往那边走了。”纪云低声说:“村长里长都去了,还不知怎么理这事儿。”
若是吊着一口气,倒还好说,杀了人肯定要报官的,就是不知老赵家要怎么闹,儿子死了,孙子还在科考,这时候若被人知晓了亲母弑父的事,这科考怕是无望了。
不过这些事儿不归周竹想,他沉默片刻,叹了叹气说:“我知晓了。”
纪云走后,周竹没再想这事儿,老赵家如何,早在他们分家之后就没了干系,如今就当村里人走动,若是之后给赵有财办事,哪怕是送棺这事儿都跟他们没关系。
他想罢,去后院摘了颗菘菜做晚饭。
挺大的一颗菘菜,菜叶紧实,剥下几片,一块一块撕开放在水里搓两下,干干净净。
单炒菘菜好吃,若是放几块猪油渣炒更是香。
家里猪油渣没剩几片了,他琢磨着改日去张大顺家买一块肥肉,炸完油,剩下的猪油渣又能吃许久。
他正炒菜,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喊了一句:“谁啊?”
“阿爹,我。”赵炎洗着手。
周竹拿起盘子舀了点水,往锅里一撒,“呲”的一声响:“正好,你回房喊清哥儿起来吃饭。”
“好。”赵炎捋干手上的水,往房里走去。
青木儿是被脸上的痒意吵醒的,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也很久,彷佛要将身上所有的疲惫困意都睡掉。
醒来时,屋子里很暗,只有一道昏黄色的光从木窗照进来,堪堪落在床边,落在赵炎的侧脸上。
他迷迷瞪瞪地看过去,心中只余一个念头,赵炎的鼻子真是高挺。
“脸上怎么回事?”赵炎的指腹在青木儿的脸颊上蹭了一下,眉头紧蹙,语含冷意:“谁打的?”
青木儿刚醒,有些迷糊,赵炎一问,他便说了:“陈大娘,或者是赵四婶?”
赵炎眯起眼,登时想起身去老赵家算账,被青木儿拉住了手腕。
青木儿睡了一觉,浑身舒坦,又想起今日打了一架,更是舒爽,他蓦地露出一个些许得意的笑,眉眼弯弯,他小声说:“今儿个,我打架了。”
赵炎一怔,满是诧异。
青木儿继续说:“我还,骂人了。”
赵炎双目微睁,他单手撑在床沿,微微弯腰看着小夫郎,低声问道:“怎么骂的?”
“不同你说。”青木儿双手盖住自己的脸,搓了两下,咬着下唇笑得有些开心。
第33章 夸赞
赵炎暗自思忖, 就算不同他说,他一想便知。
村里头骂人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翻不出什么花样, 只是他想不出小夫郎是怎么骂人的, 更别谈打架了。
小夫郎力气小, 同村里干农活的妇人夫郎打起来, 太容易吃亏。
现下, 小夫郎不就伤到了?
青木儿见赵炎皱着眉不说话,以为他不喜自己打架骂人之事, 内心惶惶, 又莫名觉得失落,打架打赢了的欣喜舒爽, 都化作了憋闷。
他垂下双眼, 默默地拉高被子,想蒙住脸,好似只要看不见, 便能将心底那点委屈不安掩藏。
“下回别冲动。”赵炎蹙起眉头说:“伤了可就——”
青木儿“唰”地把脸蒙上了。
赵炎顿时哑言, 他虽看不见小夫郎的神情, 却隐约察觉到了小夫郎的不高兴, 却不知为何不高兴,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想拉开被子,又怕小夫郎不开心。
“清——”
话音刚起,被子又撩开了。
青木儿拉开被子坐起来,他垂首看着床,眼睫轻颤,小声说:“我知道了。”
他知道赵炎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赵炎是为他好, 阿爹也这样同他说,打不过骂不过,就跑,他别的不行,逃跑还算有点能耐。
可他,不想和赵炎说这个。
不过,转念一想,以赵炎一拳飞一人的能耐,自是不懂他打架赢了的喜悦的。
青木儿偷偷瞟了赵炎一眼,见他一脸茫然,也没有多说,低声道:“去吃饭吧。”
说完便起身下床了。
赵炎跟在他身后,有些不明所以,跟着人走到了灶房。
周竹把最后一个菜捞起装盘,瞧见二人先后进来,笑着说:“你们来得正好,把菜端去堂屋。”
赵炎眼尖,一眼便看到周竹脖子上的伤痕,几步走过去,沉声问:“怎么阿爹也伤了?今日老赵家的人来过?”
周竹忙着洗锅,偏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清哥儿没同你说?”
他看赵炎一脸困惑,便说:“上午清哥儿和玲儿湛儿去洗衣裳,回时遇到了陈大娘和赵四婶,那两婆子嘴贱骂人还想打人,就和她们打起来了。”
赵炎一听,沉着脸闷不做声转身就要往外走,周竹忙叫停他:“你去干甚?”
“自然是老赵家。”赵炎说。
“莫去了,老赵家这会儿乱得很。”周竹叹了叹气说:“赵四叔的事儿,你回时听说了吧?”
“嗯。”一进村就知道了,只是在赵炎心里,这些人早就不是他的亲人,生死如何,赵炎并不关心。
周竹心里亦如是想:“往后甭管那家人,只当不认识便是。”
赵炎寒着脸,静默片刻,点头说:“知道了。”
周竹铲了一勺洗锅水,青木儿见状立即将潲桶拎过去,周竹冲青木儿一笑:“更何况,咱们清哥儿早把那两人打得脸上开了花,别看我们这样,那两婆子伤得才重呢,我们清哥儿厉害吧?”
赵炎一愣,倒是没想到小夫郎这般勇猛,他转头看着青木儿,由衷说:“厉害。”
青木儿挨了夸,心里头美,脸上也带出些笑意,方才的憋闷一扫而散。
他挠了挠脸,羞赧地说:“没有,阿爹玲儿湛儿也厉害,单就我一人也打不过。”
赵炎看着青木儿有些得意的笑,福至心灵,忽地明了小夫郎方才的不高兴是为何。
他懊恼自己迟钝,竟看不出小夫郎心中想的,不过想从他这听到一句夸赞。
他不仅没夸,还说教了一番,惹得小夫郎不高兴,实属不该。
“吃饭了,你们爹爹应当快回到了。”周竹把做好的菜放入簸箕里递给青木儿:“小心些。”
“嗯。”青木儿端着菜出去,到了门口,赵炎站在门口又高又壮,不偏开他走不过去,他抬起头疑惑地看了赵炎一眼。
“我来吧。”赵炎有些无措,想接过小夫郎手里的簸箕,谁知小夫郎躲开了。
青木儿说:“不用,后头还有一锅饭呢。”
“阿炎,你来拿饭。”周竹说。
赵炎低头看了小夫郎一眼,偏开了身:“好。”
端了蒸饭,赵炎快步走出灶房,几步追上青木儿,他巴巴地跟在后头,想同小夫郎说说话,又苦恼自己嘴笨。
进了堂屋,他把饭放到桌上后,连忙走到小夫郎身边,同他一起把菜从簸箕拿到桌上。
赵炎收了簸箕,说:“我去拿碗筷,你坐着。”
青木儿抬起头看他,应道:“嗯。”
晚上赵有德回得有些晚,他到家时,家里人都在等他吃饭,他匆忙喊了句:“你们先吃。”便先去洗手了。
周竹从堂屋出来,舀水给赵有德洗手,这会儿天已半暗,他模糊能看到赵有德的神情,却辨认不出他心中所想。
赵有德洗净手,用布巾擦干,握了握周竹的手,看到周竹脖子上的伤痕,皱起眉:“怎了?”
周竹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又问:“你想去送棺么?”
赵有德想都没想,便摇头回道:“不去,竹哥儿,我不去,分家了。”
“好。”周竹拍拍他,说:“吃饭吧。”
今晚的菜有三盘,一盘猪油渣炒菘菜,一盘腊鸭炒菌菇,还有一盆豌豆苗汤。
菌菇是纪云前几日上山采的,之前周竹给纪云送了点炒锥栗子,纪云就抓了把菌菇给他,周竹想着家里两个汉子每日出去做工,中午吃不上什么荤腥,晚上做饭,总想着给他们吃好些,这样做工也有力气。
吃着饭,赵玲儿叽叽喳喳说起了白天哥夫郎骂人打架的事,她人虽不大,但她知道好坏,话里话外都是佩服,惹得青木儿把脸埋进碗里,抬都不敢抬。
赵炎夹了一块腊鸭腿的肉放入青木儿碗里,青木儿偏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
翌日,赵炎起得早,离天亮还有一小段时间,他起来烧火把糙米馍馍蒸上,看着差不多了,用芭蕉叶包了两个,剩下的就用火炭煨着,等阿爹起来就能看到。
他揣上糙米馍馍边走边吃,村里起得早的老人有些在院子里闭着眼睛坐着,听到脚步声,浑浊的双目撑开一条缝,见是赵家那小子,又闭上了。
到了这个年纪,睡着和醒着已然没什么分别,彷佛入定了。
这耷拉的眼皮刚闭上,突然“嘭”的一声,眼皮猛地睁开,周围的大狗高声鸣吠,小狗不甘示弱加入嚎叫,就连鸡鸭都莫名叫了两声。
那入定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出院门一看,竟是赵炎那小子。
赵炎拍了拍膝盖上沾上的灰,啃着糙米馍馍走了,只见老赵家院子那一圈矮泥墙倒在地上,旁边的木门裂了个七七八八。
“这老赵家,恁的这么多破事……”老人呢喃两句,转身回房打算让儿子给他烧个火盆。
天光微亮,赵家小院有了动静,青木儿轻轻打开木门,双手互搓两下,对着手掌呼了口热气。
他先去灶房打算把早饭做了,进去一看,火灶上冒着热气,掀开木盖,米黄的糙米馍馍热气腾腾,按一下松软至极。
他以为这是阿爹早起蒸的,谁料去了后院没见到阿爹的身影,方知阿爹还未起,这兴许是赵炎蒸的。
赵炎偶尔起早会先把早饭蒸上热水烧上再出门,不过火灶里的火炭烧得差不多了,想必今日出门比往常要早。
青木儿不知道他起这样早要做什么,心想兴许是镇上铁匠铺有紧要的活儿要做。
他兑好温水洗脸漱口,回锅炉上拿馍馍吃,刚碰一下便烫得缩回了手,他来回碰了好几下都没能拿起,然后果断从旁边抽了一双筷子。
早晨冷意逼人,再热气腾腾的吃食,出到院子没一会就冷了,他干脆坐在灶前喝着热水把馍馍吃了。
刚吃一半,周竹便进来了,他见青木儿缩在灶前吃东西,笑了一下:“怎的起这样早?”
青木儿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冷醒的,晚上睡觉赵炎在身边,被窝里暖,清晨赵炎一走,这被窝怎么卷都不够暖和,睡不暖人也醒了,干脆起来干活儿。
“睡不着便起来了,阿爹,阿炎蒸了馍馍。”青木儿三两下吃完,起身说:“锅里水烫,我装些放凉一会儿喝。”
“成。”周竹说:“今天你爹爹不去扛大包了,一会儿咱们去摘老丝瓜,趁着午时太阳大晒一晒,剥了皮拿到镇上卖。”
丝瓜过了鲜嫩期就不好吃了,一口咬下去全是渣,因而这部分丝瓜会留在藤上任其继续长,等老了,里头的丝长满了,就摘下来,晒一晒,做成丝瓜络。
家里头洗碗洗澡都能用上,还有的,能拿去药馆换些铜板。
不过丝瓜络不是什么稀罕物,收丝瓜络的药馆少之又少,大多还是拿到镇上卖。
青木儿吃完了早饭,就先到后院把鸡鸭鹅放出来。
这会儿赵有德在给菜地浇水,青木儿说了一声:“爹爹,早饭好了。”
“行。”赵有德把最后一块地浇完,收了木桶勺子放在一边,顺手理了理给豌豆攀爬的竹竿子。
如今菜地上的菜都长得很水灵,多的那些,家里吃不完,到时候也一起摘去卖。
村里头过冬不仅要攒攒食物,还得多攒点钱,手头有余钱才活络。
他放完鸡鸭鹅,就给它们准备吃食,喂饱了才能长大长肥。
后院扩大之后,赵炎还特意挖了个水坑给鸭鹅玩耍,现在小鸭渐渐长大,鸭子多了,以后这水坑定是不够玩,因而之后就得赶鸭子到河边去游水了。
村里的河离他们家远,赶鸭子不好赶,再者路上若是遇上些调皮的孩子,故意捣蛋一下,到时候追鸭子追鹅也是麻烦。
不过阿爹说鸭鹅只要赶过几次,就能记得回家的路,青木儿也没太担心,到时跟着阿爹做便是了。
第34章 后颈
后院种的老丝瓜, 是周竹特意攒下来做丝瓜络的,现在天气变冷,瓜藤叶都已发黄发枯, 叶子上还有很多被虫子啃过的虫洞, 吊在瓜藤上的老丝瓜个头很大, 且个个发黄。
周竹伸手捏了几下, 硬邦邦的, 快刀一割,丢进一旁的背篓里, 青木儿学着阿爹用镰刀把丝瓜一个个割下来。
这一排架子丝瓜侍弄得好, 侧枝多,结出的丝瓜也多, 一家子忙活了两刻钟把所有老丝瓜收完, 细细算来,摘了有两百多根老丝瓜。
摘完老丝瓜后,剩下的瓜藤就得拔掉, 这叶子瓜藤太老, 就没打算给鸡鸭吃, 直接翻耕在地里做养分, 还能肥一肥土。
赵有德拿锄头把这一片菜地收拾了,周竹和青木儿把两百多个老丝瓜搬回前院。
老丝瓜全都倒在地上,再每人搬张小木墩,坐下给老丝瓜划口子。
青木儿划完一刀,就给双胎捶打,把皮捶烂后,再一点点剥皮,剥出来的老丝瓜便成了丝瓜络。
这活儿干起来费脖子, 得一直低头,干一会儿就要转转脖子,不然难受。
青木儿转完了脖子,又起身动了动,天冷若是不动动,会越坐越冷。
周竹见他原地跺脚取暖,忽然想起一事:“倒是忘了给你们编个火笼,现下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再冷些,没了火笼,门都出不了。”
青木儿知道火笼,到了冬天院里头管事,人手一个,拎着暖手暖脚都方便,还能烤花生烤瓜子吃。
不过院里头冬天会烧炭,以免来的客人喊冷,因而他们这样的小倌并不需要这物件儿。
“阿爹,能烤东西吃么?”青木儿有些期待。
周竹笑道:“烤些小玩意儿倒是可以,过阵子做红点糍粑,到时可以放上去烤,再摸点盐巴,很好吃。”
之前家里银钱紧,过年想做红点糍粑,又没钱买不了那么多糯米,就只能买一点然后混到纪云家一起做,做完了,拿两三个回家,就当这个年做过了。
后来日子好点了,周竹又担心老赵家盯着,也没敢多做,现在不一样了,周竹暗自思忖道:“今年我们家,一定要买糯米回来自己做!”
赵玲儿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不眨:“阿爹,我想吃烤的!”
赵湛儿欲言又止,最后说:“我也吃。”
周竹看出赵湛儿的犹豫,他当阿爹的,能不知道孩子喜欢吃什么么,他摸了摸赵湛儿的头,轻声道:“湛儿想吃煎的,对不对?”
赵湛儿抿起嘴,小幅度地摇头说:“不吃,要好多好多油。”
周竹欣慰孩子们懂事,又觉着这俩孩子过于懂事,自小就不是调皮捣蛋的娃,有时,真是希望他们调皮些,这让当阿爹的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今年家里种了油菜花,等明年四月收了,就能有好多好多油了。”周竹温声道:“湛儿想吃煎的,就吃煎的。”
赵玲儿抱住赵湛儿,一爪子蹭了弟弟一脸丝瓜水:“弟弟,可以吃煎的!”
赵湛儿重重点头,裂开嘴笑了。
“清哥儿呢?喜欢吃煎的还是烤的?”周竹问。
青木儿坐回木墩上,想了想,小声说:“烤的。”
他其实不太知道什么是红点糍粑,但是他一想到可以用火笼边烤边吃,就觉得有趣,想来一定好吃。
周竹笑说:“成,那今年就多做些,明天要去镇上卖菜卖丝瓜络,就顺道去买了。”
他说完,忽地想起小时候的赵炎来:“阿炎少时,也爱吃烤的,那时家里没得地儿给他烤,他就自己上山,用石头堆了个小火堆,架上两根竹片,就这么放上去烤,烤完了还偷偷回家,拉着我跟你们爹爹去吃,可乐了。”
少时的赵炎,同现在的,全然是两幅模样,青木儿竟是不知,小时候的赵炎是如此的活泼逗趣。
听起来,很陌生。
周竹见青木儿听得认真,又多说了一些:“不止是烤红点糍粑,他还经常上山掏鸟窝烤鸟蛋来吃,野鹌鹑蛋掏得最多,上山抓鸟,下河捞鱼,就没有他没干过的。”
“要不是家里还有我和你们爹爹,他怕是想住在山里。”
“哥哥好调皮。”赵玲儿说。
周竹失笑道:“极是。”
他说完,突然想到大儿子如今沉默寡言的模样,和小时候大相径庭,内心有些复杂。
青木儿见阿爹忽然收了笑,问道:“阿爹,怎么了?”
周竹叹气道:“我在想,若是阿炎当初不离家,会不会如今也是同小时候那般开朗爱笑的人。”
青木儿一怔,不知如何劝慰阿爹。
不过周竹也不用他劝慰,周竹虽觉得如今大儿子改了性情,但为人沉稳有魄力,亦是极好的。
几人边聊边给老丝瓜剥皮,两百多个老丝瓜想剥完要费不少时间,剥完了还得洗洗搓搓,但为了能赶上午时的阳光,他们加快了速度。
赵有德弄完后院的菜地,把拆下来的竹子搬到灶房里,洗了手,装了一大盆水,把剥好的丝瓜络放去洗。
他的手泡到冷水里,不多久,一双手就给冻红了,但他干惯了重活儿累活儿,这点冷不算什么,就这么泡在水里搓洗。
人多,自然就干得快,赶在午时前,洗完了这两百多个丝瓜络,然后挨个用麻绳绑到了长绳上,绳子从桂花树扎到了堂屋的屋檐下,来回两根,正好挂完。
这日太阳大,丝瓜络只要晒一天便能干透,到了傍晚,青木儿和双胎一块儿将两百多个丝瓜络回背篓里,明日一早,便背到镇上去卖。
除了卖丝瓜络,还有家里种的菜,也一块背去,东西多,周竹便打算起早些,全部人一块去。
卖东西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卖完,索性中午就在镇上吃碗面,家里忙活儿了这么久,偶尔吃碗面,换换口味。
青木儿心下满是期待,他从前见到外头的饭馆面馆飘出的香味,馋得很,奈何没有机会,也没有钱,只能闻着香想想。
如今能去吃一回,有些开心,加上中午歇晌,晚间睡觉时,就有些睡不着。
但他不敢来回翻身,怕吵醒赵炎,就这么侧躺着看着木窗缝隙透进的月夜微光,看着看着,什么时候闭上眼的他也不知道,待他睁眼时,已是第二日。
此时屋内半暗,仅有一根蜡烛立在床头,他迷糊间听到有人喊他:“清哥儿,醒醒。”
“嗯?”他下意识回了一声,睁眼便看到赵炎站在床前半弯着腰喊他:“卯时一刻了。”
到镇上卖菜得赶早市抢摊子,因而得赶在辰时初刻之前去到镇上。
青木儿一下就清醒了,他怕耽搁时间,连忙拉起被子想起来,被赵炎挡了一下,赵炎皱着眉说:“别急,当心着凉。”
青木儿愣愣地看着赵炎,反应了好一会儿,兴许是昨夜睡得晚,天不亮就醒让他此时有些发懵,他揉了揉脸,盖着被子坐了起来。
脚一抻,发觉床尾有东西,他看过去,烛光照不进的角落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物件儿。
赵炎起身把衣架上的厚衣裳拿过来,说:“薄衣裳在被子里暖着,这厚衣裳方才烘过,不甚冷。”
青木儿微微愣住,讷讷地接过厚衣裳,他抱在怀里,确实不冷,还有一股柴火味,想必是赵炎起得早,特意拿去灶房烘的。
“怎么了?”赵炎见他发愣,问道。
“没。”青木儿回过神,低声问:“你怎的起这么早?”
“菜多,拔菜得早些。”赵炎说。
“拔完了?”青木儿抬起头,着急道:“何不喊我?”
昨晚吃饭时,就说到要早起拔菜,不过阿爹没说何时起,他还以为只比往常起来的时辰早一些罢,他还想着要起来拔菜呢,谁知卯时一刻便拔完了。
赵炎听闻小夫郎语里焦急,坐回床边说道:“夜里霜露重,再者说,拔菜我同爹来就行,阿爹也没有起那么早。”
听到阿爹也没有起早,青木儿松口气,他就怕自己懒散不干活儿惹人嫌,虽说他知晓家里人不会在意干活儿做多做少,但他自己不能这样想。
一家人眼里都有活儿,这样才能同心,不然久了,势必会心生嫌隙。
“那、那我换衣裳。”青木儿抱紧厚衣裳转过身,他停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背对着赵炎小声说:“你先去忙吧。”
“嗯。”赵炎应完没有立即走,烛光闪动,他盯着小夫郎姣好的后颈出了神。
小夫郎微微垂首,柔顺乌黑的头发绕过脖子垂落在身前,独独空出一处白皙的后颈,这后颈犹如鲜嫩的茭白,立在微敞的衣领上。
洁白的茭白鲜嫩脆甜,一口下去糯滑爽口,诱人得很。
赵炎半垂眼眸,偏头一口咬了上去。
青木儿吓得怂起肩,他想往前躲开,被赵炎追着又咬了一口,他一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被赵炎攥着无法挣脱,他想转回头看一眼,刚偏过头,只见赵炎轻轻抬眼,眼眸里尽是无法压制的欲|火。
昏黄的烛光在动,赵炎眼里的火光也在动。
他咬住这诱人的后颈,便怎么都不愿放开,他对情事一知半解,只会用本能鲁莽,心中的火就像被困在火灶灶肚里,四处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他揽住小夫郎的腰身把人拉回身前,双手拉起小夫郎的衣摆,狠狠揉搓小夫郎柔软的肚子,且越来越往上,捻起小树木的皮孔便使劲儿碾磨。
啃咬从后颈来到侧颈。
青木儿情不自禁仰起头,他羞红了一张脸,后背贴着赵炎滚烫的胸膛,双手攀着结实的手臂,想推开,又推不开,浑身发颤,脚趾蜷缩难耐地蹭着软被。
这汉子恁的只会胡乱啃咬,不知情不知趣,粗糙厚实的茧子搓在身上又疼又痒,青木儿嗔怒着拍了他一爪子。
赵炎快速起伏的胸口猛地一停,似乎清醒了些,他唇口还贴着小夫郎的脖颈,轻蹭几下,不舍松开。
清醒后的赵炎恢复了理智,他想到自己那双又硬又割人的手在小夫郎身上紧搓,生怕划伤他,连忙撩起衣裳想看一眼,被小夫郎猛然压下了。
“别、别看了……”青木儿又羞又怕,这汉子高壮有力,一双手臂圈着他,就让人无法挣扎,如蟒蛇绕树一般死死缠绕着,骇人的压迫感使得他这会儿心肝儿颤抖不已。
虽说小夫郎压得快,可赵炎已然看到,当真是红了一片。
他无措地虚虚揽着人,哑声道:“抱歉,我的不对。”
做了那样的事,转头道歉有何用?青木儿气又不是,怨也不对,喜更是不能,只得用后肩推了那汉子一把,颤声道:“你快出去,我、我换……”
再说换衣裳,那汉子又得莽,他这话说不出口,只得偷偷咬了唇,剜了那莽汉子一眼。
赵炎惶然松开手,声音低哑慌乱:“好,你换,我、我出去罢。”
说完怕自己又心智全消,连忙起身出去了。
第35章 瞪他
青木儿因着方才赵炎那一通乱咬, 他今天没敢把头发全部挽起,留了一半披散在肩。
收拾好打开门,外头天还没亮, 月亮还在天边挂着, 除了屋檐下蜡烛照亮的那一隅, 剩下都被笼罩在黑夜里, 一眼往前, 是沉沉的墨蓝色。
村里头安安静静的,除了唧蛉子夜鸣, 无一丝声响。
呼出的气都化成白气飘入了暗夜, 他拢了一下衣裳,搓了搓手掌, 小跑进灶房。
灶房里赵炎正舀热水入木盆, 青木儿一看到他,就想起方才羞人且缠人的事,又低头拢了一下衣裳。
赵炎放下葫芦瓢, 两步走到青木儿面前, 那高大的背影略显慌张, 他只能瞧见青木儿的头顶, 看不清青木儿的神情,因而心里没底,怕惹了小夫郎生气。
“我兑好热水了。”赵炎的语气里颇有些讨好的意味:“槐条也折好了。”
青木儿抿起唇,微抬头嗔恼地剜了赵炎一眼,他羞恼赵炎一时兴起忘了今日要早起去卖菜,折腾起人来不管不顾,于是没出声理会,绕过他端起木盆便往外走。
赵炎一看小夫郎真恼了, 连忙跟上去,平日里的沉稳冷静都丢得一干二净,只想围着小夫郎绕圈圈。
青木儿被他晃来晃去晃得眼晕,干脆放下木盆,蹲下去不理他,自顾自地舀水要漱口。
赵炎挨着他蹲下,殷勤地给他递槐条。
青木儿抬眸瞧了赵炎一眼,见那汉子平日里无甚表情的脸上,绷得死紧,眼里些许不安。
他低头看向槐条,缓缓地接过,细声道:“以后,有紧要事儿时,可不能那般了。”
赵炎见青木儿愿意同他说话,心里那点慌乱全然消失,只剩欣喜。
“嗯,你漱口,我去包糙米馍馍。”
说完还不走,等小夫郎瞪了他一眼,才扬着唇角走开了。
青木儿瞪着人走远,然后撇开头瞪着木盆里的水,水里的他瞪着瞪着,眉眼蓦地染上笑意。
家里摘了不少的菜,光是白萝卜就装了两筐,菘菜装了三筐,这些菜好存放,买的人最多,还有豌豆苗红薯叶,这一些不好存放的,便少摘一点,卖完就不再卖了,留着自家吃。
出发时不到卯时三刻,赵炎和赵有德各自用扁担挑起两个箩筐,周竹同样挑了扁担,青木儿背着箩筐手里抱着稻草垫,双胎各背着一个小萝筐,手里拎着小竹篮,里头是豌豆,这豌豆不多,也就两把。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走去三凤镇。
夜里霜露重,路上的野草和被雨淋过一般,株株挂水珠。
此时天还没亮,仅靠着天边明月照亮前路。
路上走着走着,还遇上了同村人,一汉子推着单轮木推车,另一位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走在前头,她搭着木推车的头稳着方向。
那妇人见了赵家一家子,笑着问了一声:“赵二叔周小嬷,到镇上卖菜啊?”
周竹借着半亮的月色看清那妇人,原来是村头王强一家子,王强一家是在镇上卖包子的,推车的是王强,说话的妇人是王强的媳妇陈子梅,手边拉着的正是他们的儿子王年。
周竹笑了笑,回道:“是啊,卖点菜攒些钱好过年呢。”
“亦是这样的理儿。”陈子梅说:“瞧你们背这许多,今年收成不错啊,定能卖上好价钱。”
“哎哟,托你的福了。”周竹当即笑开,谁都愿意听好听话,他也不例外:“能全部卖完,就很不错了。”
卖菜这样的事,有时也得看运气,有时不是运去的菜多就能多挣钱的,偶尔遇到每个摊子都卖某一种菜,那客人选择多了,就喜欢挑三拣四杀杀价,你这头不愿少,那就去下一摊问问,总有一家是最便宜的。
而有的人卖菜,只管压低价,左右摊子上的菜不是那么好,卖完了事,像这样的摊子很多,许多人想要便宜的菜,自然会选择这样的摊子。
而赵家种出来的菜,个头大菜叶新鲜水灵,自然不愿低价卖,那这样,就得挑客人了,因而这菜能不能卖完,倒不好说了。
不过周竹也不着急,像存不住的菜,卖到晚上还有剩,就低价,好多人就爱在收摊前来买,能买到许多便宜菜。
存得住的,就搬回家,第二天第三天继续卖,直到卖完。
陈子梅瞥见赵炎和青木儿,问道:“这就是你家大儿子和儿夫郎?村里头见得少,倒是不太认得出。”
青木儿听到那妇人聊起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那妇人冲他友善地笑了笑,他也笑了一下。
周竹说:“是,阿炎白日到镇上做工,只得晚上回来,因而见得少,清哥儿嫁过来没多久,在村里走动少。”
周竹说完,赵炎和青木儿便打了招呼,双胎也跟着喊了人。
“哎哎好好。”陈子梅笑说:“瞧着各个都很能干。”
周竹笑得点了头,说“是”。
两家人聊着聊着,一块到了镇上,这时天才蒙蒙亮,镇子已然有了热闹的迹象。
王强一家子有固定卖包子的地儿,因而到了镇路口,两家人便分开了,王强一家子往镇东街走,而赵家往西街去。
镇西街便是上回卖板栗的街市,这会儿卖菜的卖肉的卖熟食的,陆陆续续地来了,各种菜色应有尽有。
他们来得早,能挑一挑位置,走了大半街市,终于找到了一处地儿,那处地儿旁边不远又是一条岔口,岔口通往另一条街,来往的人多,自然生意就不会差。
赵有德放下两筐萝卜,把稻草垫铺上,随后找了两块石头压住前面两个角,防止稻草垫飞起或是有人走过没注意踩着菜。
稻草垫铺好,几人开始往上边铺菜。
赵炎要去上工,没法和他们一块儿弄,他放下扁担收拾了一下,便要往铁匠铺去,去之前,他看了青木儿一眼。
青木儿第一次背这样重的东西,还背了这么远的路,忙着喘气歇息,没注意看他,他皱了皱眉,解开竹筒水递给青木儿,沉声道:“我去上工了。”
青木儿这才抬头看了赵炎一眼,手背擦了擦汗,接过水灌了好几口,擦掉下巴的水说:“好,路上当心。”
赵炎“嗯”了一声:“一会儿午时到瑶家面馆吃面。”
这事儿早就在昨天吃晚饭时就说好了,青木儿不知赵炎怎的又说了一遍,不过他没有多问,扬眉笑了一下,点头说:“好。”
赵炎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欢喜转身走了。
随着天光大亮,街市热闹起来,挎着篮子出来卖菜的妇人夫郎比比皆是,卖货郎小商贩沿街叫卖,各样吆喝声不绝入耳。
赵有德和周竹年年都卖菜,叫卖这事儿他们熟得很,摆好之后便高声吆喝起来。
青木儿有了上回卖板栗的经验,自是不会腼腆,他叫的声儿虽不大,但明朗,年岁不大,笑起来乖巧讨喜,倒是引来不少客人。
他们人多,一人负责卖一样菜,说起话来各个客人都能照顾到,因而摊子上围了一圈人问价。
双胎跟着哥夫郎一块卖白萝卜,白萝卜个头大叶子翠绿色泽通白干净,大的有两斤以上,小一些的也有一斤多。
来买萝卜的,一般不会只买一两个,大多是五六个一块儿买,这样就会有人趁机杀价。
青木儿熟练地说:“白萝卜是今早天不亮便摘了,很新鲜呢,您看叶子都好好的,三文一斤不贵了。”
赵玲儿和赵湛儿面对这样人多的街市,怕生,不敢开口,抱膝坐在哥夫郎身边,哥夫郎说一句,他们便点点头作附和。
买菜的妇人见这三个娃逗趣,便没有多杀价,她也是一路问价问过来的,自然知道这个价钱确实不贵,杀价不过是习惯使然,当即要了六个两斤的。
青木儿喜笑颜开,用秸秆搓成的绳子把白萝卜的头绑住,扎成一溜递给妇人。
妇人数了铜板给青木儿,青木儿转头放进钱袋里。
那妇人走后,来了两位大爷大娘,那大爷皱着眉面色严肃,大娘倒是笑吟吟的,大娘半弯腰问青木儿:“你家这白萝卜可还有少?”
青木儿把方才说过的话,对着大娘说了一遍。
那大娘又说:“我们不止买萝卜,要是你家便宜了,你家的菜我每样都买一些。”
青木儿第一次见到买这么多的,当即转头看向阿爹。
周竹笑着过来说:“大娘,您要多了,便是少一些也可,这白萝卜本也不贵不好少钱,菘菜一颗少一文,那头豌豆苗红薯叶葱花韭菜,每斤都少一文,如何?”
“才一文啊?”大娘面带豫色,回头看了大爷一眼,那大爷满脸不耐烦,挥手说:“快点快点,磨磨蹭蹭。”
大娘讪笑了一下,说:“那成吧,就在你家挑吧。”
青木儿对着阿爹双眼亮晶晶,佩服得很,周竹失笑地拍了拍他,说:“快挑菜。”
“好!”青木儿依着那位大娘的话,给她挑菜。
那大娘看着面善,然而挑菜时,每样菜都要用拇指掐一下,好好的菜给她掐出不少印子,掐完又丢回去拿了新的,青木儿心疼,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青木儿眉头紧蹙,想说又不好说,他转头看向阿爹。
周竹亦是敛起笑容盯着,见她要掐白萝卜和菘菜,便小心劝一句:“您看这两样有了印子便不好卖了,您眼神好,一看便知这品相不差。”
大娘又是讪笑一声:“是,是,知道的,不过买这么多菜,肯定要挑好的嘛是不是?”
说完手一掐,白萝卜上一个明显的指甲印。
见她又想丢回去,选新的,青木儿心里忿忿不平,小声嘀咕了一句:“您掐了才知道这个好,又怎的不要掐过的。”
那大娘还未说话,她身后的大爷便吹胡子瞪眼,斥声道:“你这小哥儿说的什么话,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
青木儿双唇紧抿,他心知若是跟这样的人吵起来,定会坏了生意,便没吭声。
周竹说道:“我家孩子说的不错,您这样各个掐过了,后头的人可怎么买?您看我们这也是小生意,和气生财嘛不是?”
那大爷还要再说,一旁的赵有德突然站起来,赵有德身量不低,站起身来颇有些气势,那大爷瞪了他一眼,冲那大娘骂道:“挑这么久?干什么吃的?这点破事儿磨蹭半天,吃屎你都赶不上热乎的。”
大娘僵着脸笑了一下,哀声道:“挑好了挑好了,算钱就是了。”
青木儿年纪小,脸上压不住气,他知道冷脸做生意会赶客,便低着头把大娘挑的菜一一扎好,那大娘挑得多,林林总总算起来有两百一十八文。
那大娘听了价格,讨好地看向大爷,那大爷嫌弃地扯下钱袋,数了两百文过来:“买这么多,那十文八文的就甭算了。”
青木儿接钱的手一顿,这可不是十文八文,这是十八文,十八文能买一条肥五花了,更何况,算钱时,每样菜都少过一文的,现下再少,便是赔钱的买卖。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突然攒了一股气,登时犟了起来,他背过手,掐着自己的手背让自己别胆怯,咽了咽口水,低声说:“不成,两百一十八文。”
“你这小哥儿会不会做生意?”那大爷怒了:“要是不少,这东西我们不要了!”
周竹忙完他那边的,靠过来笑说:“大爷,您这少这样多,我们是要亏钱的。”
大爷骂道:“亏什么钱?别以为我们没有卖过菜,你们这都是白赚的,这菜籽最多花个十几文,你们一卖就卖了两百多文,坑钱呢这是。”
周竹不想和这人掰扯,又不好冷脸,僵持间,那大爷对着赵有德叫了一句:“这你家夫郎吧?也不管管,生意都不会做。”
赵有德往前一步,挡在周竹面前,他嘴笨,说不出什么狠话,只得说:“我家夫郎说得对,少十八文太多了——”
“那不要了!”大爷一挥手,状作要走的模样,然后慢腾腾地挪了一小步。
一旁的大娘见赵有德和周竹都不愿意少,一看青木儿年纪小,便对他赔笑着说:“你看,我家这位生气了,钱都在他那儿,少一些也好啊,你说是吧?”
“卖不卖?不卖我们可走了啊!”大爷道。
青木儿一听,心里头的气“噌”地涌上来了,这菜是家里人每日早起辛苦侍弄的,他隔三岔五地去剥黄叶,拔野草,施臭烘烘的肥料,还有今早赵炎和爹爹起这么早拔菜。
说起来,哪样不辛苦?
他这气压不下去,便不压了,气哼道:“那您走吧,我们不卖了!”说完蹲下要把扎好的菜解开。
双胎跟着哥夫郎一块儿解绳。
大爷气得嘴唇抖了几下,他一看没辙,要走,那大娘不敢拉他,跟着走了几步,回过头,发现没人叫停,便转头小声提醒了一句:“这家菜便宜又好,孙子生辰宴呢……”
大爷不说话了,大娘便知道了他的意思,当即回头和青木儿说:“两百一十八文就两百一十八文,小哥儿不用拆了。”
谁知青木儿正在气头上,回道:“不成,两百一十八文我们也不卖了,两百三十文,方才掐过的菜,您得买。”
周竹和赵有德诧异地看了青木儿一眼,似是没想到青木儿会这样说。
然而青木儿这样说,并不是只为出一口气,而是他惯会看人眼色,他见这二人要走不走,犹犹豫豫,便知他们不过是诈唬人,既如此,又怎能让自己吃亏?
大爷气得转身走了,大娘来回转头,转身想走,又回了头,她讪笑着叹了叹气,掏出钱袋,数了两百三十文过来,说:“你扎起来吧。”
青木儿接了钱才去捆菜,全部捆好给大娘,那大娘提着菜,转头时念叨了一句:“真是的……”
青木儿听到当没听到,反正挣了钱,还把掐过的菜卖了,那就是好事。
他抓了两下钱袋,转头看向爹爹阿爹,大大的桃花眼闪着光。
周竹可不像赵炎那般愣,立即拍了拍青木儿的手臂,笑说:“我们清哥儿,果真是厉害。”
赵有德亦是说:“极是。”
青木儿喜笑颜开,眼角眉梢俱是小得意。
他把钱袋收好,转头继续叫卖。
今日带出来的菜赶在午时过半前卖完了,这一趟拢共挣了快二两银子,每个人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淡不下来,他们一起收好稻草垫,挑起空箩筐喜滋滋地往镇西街的瑶家面馆吃面去了。
第36章 擦汗
背来的菜都卖完了, 只剩箩筐和稻草垫,赵有德把东西叠在一起,用扁担挑着走。
青木儿吆喝了一早上, 没多少空能喝水, 嗓子干涩, 打开竹筒想喝一口。
周竹见到拦了一下, 说:“一会儿到面馆喝热汤, 这水冷了,喝下去肚子发凉不舒坦。”
青木儿一想也是, 索性现下还能忍一忍, 便收了竹筒,一块儿走去面馆。
瑶家面馆在镇西街口不远, 只是从镇东街走到镇西街需要些时间, 此时午时过半,街市的人依然不少,且与早市不相上下, 一问阿爹才知, 原来今日是赶圩日。
“三凤镇每个月有四回赶圩日, 村里有手艺的种了菜的, 都赶着这个时候出来卖。”周竹说:“人多,卖得快。”
赶圩日不仅是小摊商贩变多了,来镇上吃饭的人更是多。
他们到了瑶家面馆,里头坐满了人,外头还搭了不少桌子,还有的人,直接端着碗坐在路边长椅上吃,大冷天的, 伙计脑门上忙得全是热汗,脖子上的布巾擦了又擦,可见这家面馆生意有多红火。
青木儿往里看了看,没看到赵炎的身影,便知他还未到。
“客官,今儿个人多,怕是难找位置,要不您几位在长椅上等等?”伙计上完了面路过,见这大大小小一家子几口人站在外头,连忙过来招呼。
听闻要等,周竹转头四处看了看,正看到有一桌人都放下了筷子,只等孩子吃完,立即说:“那边,那一桌是不是准备吃完要走了?”
那伙计一看,笑说:“您眼神可真好,不如您站个人过去等等?”
店里人多,桌子不够用时,常有这样等位的,防止有人抢坐,便站边上等着,等这桌吃完,就能立马坐下。
一个人站着等,让正在吃的那桌子人压力小一些,要是他们一家子全部过去等,瞧着不像话。
“成,我过去。”赵有德把扁担放下,快步走了过去,站在了那桌人边上不远处。
那桌子人常在外头吃饭,见有人等在一旁也不觉得稀奇或是不高兴,还催促孩子吃快些。
赵有德一听,忙摆手说道:“不着急,让孩子吃饱。”
那桌的男人冲赵有德点了点头,和善地笑了笑。
周竹带着青木儿到街边太阳底下等,晒着日头也能暖和一点,他把箩筐翻面,让双胎靠坐着没那么累。
两孩子天不亮就跟着他们来镇上,卖菜时也很卖力,大人都累得慌,更别谈他们。
“等一会儿就好了。”周竹说。
“知道啦阿爹。”赵玲儿闻着肉面香,精神得很。
周竹转头看到青木儿时不时往街上张望,笑说:“兴许阿炎有事儿耽搁了。”
青木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一直望,兴许是面馆人太多,找到位置不容易,若是他们吃完了赵炎还不来,只怕等不了他。
幸好,话音刚落,便瞧见街市上有一人匆匆小跑而来。
青木儿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了,在原地等着赵炎过来。
铁匠铺离这边有点距离,赵炎跑的急,额前冒了点汗,不过他停下时,倒是没怎么急喘,他那紧锁的眉头见到小夫郎那一刻,蓦然一松。
“铺子里有急活儿来晚了,等很久了?”赵炎平复了几下,问道。
“没有,我们也是刚到。”青木儿摇摇头,见他额上有汗,便想拿布巾给他擦擦,可一想到布巾他今早擦过,又犹豫了。
赵炎看他踌躇,问了一句:“怎么了?”
青木儿想了想,从袖口拖出布巾的一角,斟酌着说:“我、我用过了,但没有别的……”
赵炎面上松泛,说道:“无妨,给我吧。”
青木儿抽出前还回想了一下这块布巾昨夜还洗过,应当不会有奇怪的味道,便放心递给赵炎。
赵炎拿着布巾擦了擦脸,闻到了一股无患子的清香。
小夫郎是香香的,布巾也是香香的。
赵炎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明媚,多擦了几下,谁知拿下布巾一看,赫然一抹黑。
他嘴角一僵,猛地攥紧布巾。
青木儿一愣:“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