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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匠的俏夫郎 不乜 20116 字 6个月前

青木儿一愣:“上门?”

妇人笑道:“是,过两日是我家小女儿的生辰宴,她平日最爱戴这样的鲜花,想着生辰宴那日,请小哥儿上门给我家小女儿做几个簪花环,价钱随小哥儿你说。”

青木儿又是一愣:“几个?”

“早晨,午后,晚上,家里人除了小女儿,还有其他人,约莫二十个。”妇人说。

“这……”青木儿没遇到上门做簪花的,一时犹豫,他没好直接答应,便说:“我回家同相公说一下,他同意我方能过去。”

“那是自然。”那妇人笑着点了点头,说:“那明日我便来这寻你?”

“好。”青木儿笑说。

第66章 密语

五筒鲜野花真正能卖的不到四筒, 一些花瓣掉了的,青木儿用来当点缀用,一些挤坏了蔫巴的, 就只能扔。

半个早上, 五筒鲜花卖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花不甚好, 就不打算卖了, 山里野花多,丢了不可惜。

青木儿把竹筒里的水倒掉, 推着木推车去街道司还木牌, 路上看到别家卖簪花,看了几眼。

别家做惯了这个生意, 知道什么最好卖, 簪花样式不多,可花的种类多,别看只是简简单单一朵大花, 但颜色花瓣都不同, 供客人们挑选的就多。

像青木儿这样只有五种花的, 那是顶顶少的了, 好在他手艺好,簪花样式比别家要多,因此生意还算不错,至少今早摘的野花都卖出去了。

他走走停停看了一路,对这街市上卖簪花的有了底。

来到街道司还了木牌,他没再耽误,推着木推车回家。

回到家正好午时,周竹刚打算把菜分一盘出来煨着, 就听到外头传来木推车的声音,走出去一看,果然是青木儿回来了。

“回来了?”周竹走过去:“怎么样?可还辛苦?”

“不辛苦。”青木儿把木推车放好,伸了伸手指,转头笑说:“今日摘的都卖得差不多了,有位夫郎带了好几个孩子过来,一次买了五个呢!”

他张开五指晃了晃,喜笑颜开:“而且全都是大花环,一个大花环五文钱,五个便是二十五文!”

周竹见他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不由地笑道:“还得是咱们木儿厉害。”说完看到他掌心被搓得通红,顿时皱起眉头,说:“都磨坏了,快去洗洗,一会儿擦点药去,可别磨破了皮。”

青木儿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得厉害,怪不得掌心这么痒,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知道了阿爹,一会儿就去。”

“擦了药来吃饭。”周竹叮嘱他。

“好。”青木儿洗了手回房擦了点药,他把沉甸甸的钱袋拿出来,今日挣的钱还没数过,也不知具体挣了多少。

他拎着钱袋的绳子晃了晃,心里头高兴,又搓了搓,过足了瘾才将钱袋放回木桌的抽屉里,等着今晚赵炎回来一起数。

吃过了午饭,青木儿回房歇了个晌,这木推车来回两趟推了两个时辰,着实是累,别说手疼,脚底板亦是难受。

但是再难受,想到挣回的钱,身上那点子难受就不算什么了。

他躺在床上,盘算着明日要摘的花,还有那生日宴的事儿,得跟赵炎商量一下,他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心里难免忐忑,生怕自己做不好,忐忑的同时,又止不住地高兴。

一喜一愁,在床上来回翻了好几次身才渐渐睡着。

临近傍晚,青木儿和双胎拎着小竹篮去河边摘柳芽。

早春时节的柳芽长得快,没几日就成了叶儿,想吃不苦涩的柳芽,得在刚长出两三片嫩叶的时候采摘,这时候的柳芽最嫩。

河边柳树多,沿着河一直往下,全是被风吹起的细柳条。

青木儿和双胎摘不到上面的柳条,只能踮起脚摘下面的,手握住柳条枝,顺着往下一|撸,这柳芽便落在了小竹篮里。

他们没摘多少,只摘了今晚吃的,摘完之后,把小竹篮放到河里,水顺着竹篮孔渗进来,柳芽不脏,青木儿来回抓了几下,便拿起了小竹篮。

“再折几支柳条回去吧,漱口用。”青木儿说。

“好!我去摘!”赵玲儿说:“弟弟,快来!”

赵湛儿跟着跑了过去,青木儿走在后头看着他们,甩了几下小竹篮。

家里还剩了些槐条,柳条不用折太多,折三根就足够了。

他们刚折完准备回去,抬头一看,远处走来一人。

青木儿愣了愣,还未说话,赵玲儿便喊:“哥哥!”

赵炎挥了挥手,看向青木儿,笑了一下。

青木儿登时小跑过去,脸上扬起笑,还未走近,便笑问:“今日怎么回这么早?回到家了?我和玲儿湛儿摘柳芽,今晚阿爹说做柳芽炒蛋。”

一句话说完,人也到了跟前。

来到跟前,青木儿方才想起身后还有两个娃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哥夫郎!等等我们!”赵玲儿喊。

赵湛儿也说:“等等。”

青木儿脸都红了。

赵炎垂眸笑看了小夫郎一眼,拿过他手里的小竹篮,对双胎说:“慢些,不着急。”

说完转头看向小夫郎:“今日客人不多下工早,方才回了家阿爹说你们在河边便过来了。”

“哦。”青木儿挠了挠红红的脸颊。

“今日簪花卖得如何?”赵炎问他。

说起这个,青木儿顿时把那点不好意思抛掷脑后,脸上满是欣喜:“好的花都卖完,还有许多人说明日要过来买呢。”

赵炎一挑眉,由衷赞道:“刚做一日,便有了回头客,木儿,你真厉害。”

“哦。”青木儿又应了一声,脸上笑意渐深,又多说了一些:“还有一位娘子,想请我上门做簪花。”

赵炎一愣:“上门做簪花?你一人去?”

“对。”青木儿点点头,等双胎走近,四人一起回去,他背着手,脚步轻盈,边走边说:“那娘子说家里的小女儿要办生辰宴,家里人都想做簪花,约莫二十朵,一日做完。”

“何时去?”赵炎说。

“娘子说过两日,具体时间还未说。”青木儿回道。

“你答应了?”赵炎问道。

青木儿一顿,抬头看了赵炎一眼,只见赵炎眉头蹙起,似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他迟疑一瞬,试探道:“没呢,我说要回家同你商量一下,你……不愿我去?”

“不是不愿。”此时刚好回到家,赵炎没有多解释,只说:“先吃饭,晚些时候同你说。”

青木儿抿了抿唇:“嗯。”

晚上吃过饭洗了澡,青木儿回房拿出今日的钱袋放在桌上,他本是十分高兴,但思及吃饭前赵炎蹙起的眉头,心里的喜悦就淡了一些。

钱袋摆在桌上都没心思数,只想等赵炎洗完澡回来问问。

赵炎回来时,还端了盆热水,他把木盆放到青木儿面前,说:“今日走了许久,泡一泡热水,脚底舒坦些。”

青木儿点了点头,拉着赵炎坐下,说:“一起泡。”

“嗯。”赵炎坐下后,拉过小夫郎的手一看,果然掌心还是红,他拇指蹭了蹭小夫郎的手腕:“一会儿再擦些药。”

“方才擦过了,不疼。”青木儿摊开手掌压在赵炎的手掌上,他的手比赵炎的手要小很多,放上去,能完完全全包裹住。

赵炎摊着手,任由小夫郎比对。

青木儿张开五指,又压了上去,低声问:“你为何不愿我去?”

“不是不愿你去,只是不想你一人去。”赵炎说:“那娘子为人如何未可知,你一人上门怕是有危险。”

青木儿眉头轻蹙,他光想着接了大单子高兴,倒是没想那么多,再者他看那娘子面善,觉得不像坏人。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多的是看着良善实则黑心黑肺之人。

“你若要去,叫阿爹与你同去。”赵炎说。

青木儿摇了摇头说:“不成,家里还有许多活计,家里菜地翻耕好了得先种菜,这几日时间紧,还有山上的笋尖再不挖,便被人挖走了……”

数来数去,事情多,周竹走不开。

“去做簪花不过一日,家里的活儿晚一日也没什么,而且爹也在家呢。”赵炎还没到休沐的时候,不然他可以陪着小夫郎去:“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青木儿心里还是想自己去,他想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单子,总不能回回都让阿爹陪他去,再说他也不是小孩子,遇到事情也得自己去解决。

“木儿。”赵炎拉着小夫郎的手,说:“挣钱固然重要,可比起挣钱,我更希望你安安稳稳的。”

青木儿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那明日我问问阿爹。”

“若是阿爹不得空去,你也别去。”赵炎说。

青木儿明白赵炎心里的顾忌,赵炎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他自然不会让赵炎担心:“我知道,我答应你。”

赵炎摸了摸小夫郎的脸,亲了他一下,说:“数数今日挣了多少钱吧。”

“好!”青木儿戳了戳脸颊,笑着应道。

两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一个个铜板从钱袋溜出,堆积在桌子上,手一拨弄,声音清脆动听。

青木儿说:“大花环五文钱,簪花两文钱,单一朵花一文钱。”

“大花环卖了多少个?”赵炎问。

“十二个!”青木儿喜滋滋地说:“六十文。”

大花环和单一朵花卖得少,簪花卖得最多,全部铜钱数完,拢共一百六十八文。

这个数不仅青木儿意外,赵炎都有些意外。

赵炎原先想着小夫郎卖簪花,若是全部卖完,应当挣一百文左右,却没想到竟多了这么多。

想必是大花环卖得多,挣得也多些。

“木儿。”赵炎把小夫郎揽在怀里,低声说:“你可真能干,我每日打铁可及不上你这般能挣钱呢。”

青木儿拉着赵炎的双手,脸贴着脸,他特别喜欢赵炎夸他,听得心里开了花。

他笑了一会儿,小声说:“阿炎,再……多说几句吧。”

赵炎微微一愣,笑着低下头,在小夫郎耳旁悄声夸了又夸,什么好听的赞扬的话一一说给小夫郎听。

悄声密语,如同夜晚的唧蛉子夜鸣,悦耳且动人。

第67章 子玉

清晨采野花时, 青木儿把生日宴的事儿同周竹说了。

周竹闻言,没有犹豫便应承下来,今早赵炎出门前就和他说过此事, 有大单子做是好事, 只不过青木儿一人上门, 确实有些不妥。

家里的活儿晚一天也没什么, 种菜这事儿赵有德一人也能干, 再者说还有双胎在家一块儿做,耽误不了。

有了周竹的陪同, 青木儿放下心, 卖簪花时,便和那妇人约好了两日后上门。

两日后, 青木儿早早起来摘花, 因着那妇人有选定的两种鲜花,青木儿不用思考到底摘什么花好,他背着竹篓利落地采了一篓的鲜野花, 回到家分开插到竹筒里, 又撒了些水在花瓣上, 弄好之后, 和周竹一块儿去那妇人家。

那位妇人的夫家姓许,住在镇南街最中心的巷子里,三凤镇的镇南街多是富户,这条街也和别的街市不同,其他街市的路大多是泥路,而镇南街这边有些巷子铺了砖,一路延申到自家门口。

“当真是家里富足才能这般铺路。”周竹感慨道:“铺了砖,下雨天怎么走都不担心泥水呢。”

青木儿四下看了看, 说:“推车也好推了。”

“是啊。”周竹说。

“阿爹,下回咱们到河边找些平滑的石头,或是小石子,给家里院子铺条小路吧。”青木儿说。

周竹笑道:“这个主意好,过阵子不忙了咱们就去河边找。”

说话间,便来到了许家,许家侧门站了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见了他们,扬声问道:“可是卖簪花的赵家小哥儿?”

“是。”青木儿回道。

“可算等到了,生怕你们找不到呢,夫人在里头等着了,快随我进来吧。”小姑娘说。

小姑娘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一进门便看到画着云杉仙鹤的照壁,拐进去是一条挂着藤蔓的长廊,长廊挂着薄纱,院子摆了不少盆景。

周竹没来过这样的人家,一时有些拘谨,左右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青木儿对这院子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只因他从小在梅花院呆着,梅花院的院子处处栽了花挂了纱,铃铛珠帘什么都有,比这儿要华丽许多。

且这院子看着东西多,实则地方不算大,比村里住的要小,村里的地皮房子不值甚么钱,前院后院只要愿意去开荒,想围多大都行。

到了后院,许夫人和她的小女儿已经在房里等着了。

“夫人,赵家小哥儿来了。”小姑娘朝里喊了一句。

“快进来。”许夫人放下手里的簪花,走过去,见了青木儿扬起了笑,转头一看,还有个夫郎,笑意一顿,柔声问道:“这位是?”

青木儿说:“这是我阿爹,我一人不好推车,便叫阿爹一块儿来了。”

“啊,这样啊。”许夫人看了周竹一眼,笑笑说:“进来吧,阿梅,把赵小哥儿的竹筒花搬进来,再让二夫人三夫人带人过来选簪花。”说完朝阿梅使了个眼色。

阿梅立即点了点头去搬竹筒花,搬完了花,转身去叫二夫人三夫人过来。

许夫人的小女儿的生辰宴办得热闹,许家三兄弟,二哥三弟外出走商,大哥留在三凤镇守着三凤镇和县里的铺子,汉子外出走商,家里的媳妇儿夫郎都留在了三凤镇。

二哥三弟的院子就在许家隔壁,院子和院子中间凿了一个门方便一家人走动,阿梅去喊人得穿过二哥的院子走到三弟家,才能将人全部喊来,一来一回得花不少时间。

青木儿只知今日要做二十几朵簪花,且个个不一样,人没到齐,便先做了许夫人和她小女儿的。

许夫人小女儿今年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美爱打扮,青木儿给她做了一个花枝招展的簪花半月花冠,全了她想要满头鲜花的愿望。

做好了花冠,青木儿还给小姑娘盘了个漂亮的发髻,簪花绕着发髻插好,额上两侧头发点缀四朵小花,弄好了簪花,青木儿连同妆面也一并给她画了。

“粉花的花瓣好看,我在眉心给你画一朵同样的花钿,可好?”青木儿问那小姑娘。

小姑娘轻轻抬头,笑道:“好。”

许夫人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喜欢,看向青木儿的眼神越发惊喜,等到青木儿忙完了,便催促着青木儿给她做一朵。

“我就喜欢你这手艺,人长得好,手也巧得很。”她看了周竹一眼。

周竹一边给青木儿递鲜花,一边帮他压着花茎,让他好编出形,两人正忙活着儿,阿梅带着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她们的孩子一块儿来了。

一眨眼,这屋里挤了二十多人,站都没处站,索性在外头等着。

这时,有一夫郎扭着腰从院外走来,见了那两位夫人掐着兰花指行了个礼,那二位妇人见了他如同没看到一般,只顾着和旁人说话。

那夫郎见状,勾着唇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撩起耳旁长发,扭身往屋里走去。

这夫郎一来,屋里的气氛蓦地变了,站着的人见了他,下意识偏开,眼里多是轻蔑和不屑。

只有许夫人温婉笑着,一心和青木儿商量头上的簪花怎么做。

青木儿低着头专注手里的花,并未发现屋里的不对,一旁的周竹疑惑地看了一眼那夫郎,只见那夫郎媚眼如丝,身段似蛇,一路走来好似脚尖点莲。

这走路的姿势……周竹下意识转头看向青木儿。

青木儿看着那夫郎,脸上没了笑。

“怎么了这是?”许夫人疑惑道:“赵小哥儿怎的不做了?”说完抬起头,好似这时才发现这位夫郎的到来。

许夫人柔声道:“子玉来了?快来帮我瞧瞧,这两种簪花,哪个更好。”

子玉轻蹙柳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青木儿,随后挑了挑眉,笑说:“夫人不嫌弃,我便来看看。”

“说的甚么傻话,老爷可是最疼你的,哪里有人敢嫌弃?”许夫人拉着子玉坐下,拿着两朵簪花在头上比对:“你瞧瞧,哪一个更好看?”

子玉瞟了一眼簪花,又转头看向青木儿,笑问道:“这簪花是这位小哥儿做的?”

许夫人说:“是啊,这手艺真是巧。”

“小哥儿,叫甚么呀?”子玉问青木儿。

青木儿掐着簪花没说话,一旁的周竹见青木儿脸色不对,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即站到青木儿面前,遮住了子玉的目光。

周竹说:“这是我二儿子,从小就爱做簪花,夫郎您喜欢什么样儿的,我儿子都能做。”

子玉一顿,看了一眼周竹,冷淡地“哦”了一声,转头和许夫人说:“我觉着,这两朵簪花,都不够漂亮,再多做几个出来比对比对才好。”

原本许夫人觉得这两朵都好,被子玉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那辛苦赵小哥儿再做几朵出来罢。”

青木儿愣愣的没有动,周竹拉了拉他的袖子,温声道:“宝儿,再做几个?”

青木儿回过神,他没注意周竹喊了他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

子玉听到周竹那一声“宝儿”,愣了愣,忽地撇了撇嘴,半阖着眼看青木儿做簪花。

青木儿没敢和子玉对视,有些慌乱地拿过一旁的鲜花,稳了稳心神,三两下弄出一个新的,比前两个清雅,很适合许夫人这般温婉的人。

许夫人见着喜欢,刚想夸,一旁的子玉抢先道:“这么寡淡?今日可是生辰宴,夫人戴这个显得有些素了。”

许夫人皱了皱眉:“这个素吗?”

“平日戴刚好,可今日生辰宴,便素了,不如做个华贵些的。”子玉看向青木儿。

青木儿看了他一眼,低头又做了个华贵的。

“不好不好,夫人长得清丽,戴这个,显得庸俗。”子玉笑吟吟地说。

青木儿没作声,拿起鲜花编了个娴雅秀丽的半月簪花。

子玉抬眼看去,讶异道:“这上面怎么有报春花?报春花颜色太艳,不妥不妥。”

青木儿咬了咬内唇,刚想拿起花继续做,周竹拉住他的手,问道:“这位夫郎,您想要什么样的簪花,不如先说一说,这样我儿子也好做些。”

“哎呀,”子玉啧道:“不是说手艺好么?瞧着,也没多好呢。”

周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青木儿不知道子玉想干什么,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惶恐和不安。

许夫人脸上的笑意都没了,青木儿是她请来的人,子玉这么说就跟打她脸似的,她摆摆手说:“赵小哥儿,你先给其他人做罢。”

“好。”青木儿小声回道。

许夫人淡淡地看了子玉一眼,叫等着的人前去梳妆发,然后扶着额角出去了。

子玉坐在一旁看着青木儿做簪花,再看一旁的所谓的“阿爹”,一双媚眼忽明忽暗,绞了一把手中的衣袖。

没了旁人指点,后面的簪花妆发,青木儿做得很顺,一个接着一个,快快地做完了。

竹筒里还剩一些花,留着一会儿给许夫人做。

做完许夫人的簪花,今日便能回去了,青木儿低头折断蔫巴的花茎,一股脑塞到了另一边的竹筒里。

周竹见青木儿焦急的模样,温声道:“别担心,阿爹在呢,你别弄伤手,阿爹来弄。”

青木儿蓦地停下,讷讷地应了一声。

屋里的人戴着新簪花喜不胜收地出去了,阿梅去请夫人回来,转眼间屋里只剩三人。

周竹把竹筒里蔫掉的花都单独放到另一个竹筒里,他兀自收拾,没注意子玉冲青木儿俏声说了一句。

“青木儿,原来,你逃到这儿来了。”

第68章 数钱

青木儿屏住呼吸等着他下一句。

但子玉说完这一句之后, 扫了周竹一眼,没再说话。

青木儿等了等,刚要开口, 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是许夫人回来了。

“这生日宴来的人多, 忙着忙着差点儿都忘了簪花这事儿了。”许夫人坐回梳妆桌前, 柔声道:“赵小哥儿, 你给弄个简单些的,不用太花哨。”

青木儿应了一声, 做簪花前, 他看了子玉一眼,子玉坐在一旁, 拿了一支蔫巴的花在扯花瓣玩。

他收回目光, 定了定神,给许夫人做了一朵新的簪花。

许夫人照着铜镜扶了扶侧发,这一回没再问子玉的意见, 十分满意地说:“这簪花我喜欢。”

她起身拉过青木儿的手, 摸了摸, 小声说:“下回家里还要做簪花, 我可认定你了。”

青木儿听到这话心里有些高兴,可思及一旁的子玉,欣喜又淡了些许。

“夫人若是还想做簪花,就到街市寻我。”

“成啊。”许夫人就等他这句话,她悄声说:“下回不用你阿爹辛苦推车,家里有花,你只管来便是。”

青木儿笑着点了点头。

加上之前子玉胡搅蛮缠弄出的几朵簪花,今日一共做了三十朵。

许夫人高兴, 一朵簪花算十文,再加上画的妆面,拢共三百一十五文。

这钱比他在街市上挣得多,这样的机会难得,青木儿对许夫人心生感激,心里期待着下一次还能来。

后院的人戴完了簪花便去前院看戏了,钱一结清,青木儿和周竹收拾好竹筒花,准备回家去。

经过子玉身边时,青木儿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子玉,他摸不准子玉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法预知子玉要做什么。

子玉本就是个捉摸不透的性子。

他担心子玉会揭穿自己的身份,又莫名觉得子玉不会这么做。

青木儿有心想问问,但眼下没有机会,他压下心里的疑惑和惴惴,低着头往外走。

“夫人。”门外传来声音。

许夫人脸色一变,刚要迎出去,那人便进了门。

这人脸上挂着笑,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抱着竹筒的小哥儿,这小哥儿长得俊俏,眉眼灵动,他心下暗赞,笑意渐深,几步走过去问道:“这位是?”

许夫人僵硬地笑了笑,说:“这是今日上门做簪花的赵小哥儿,前几日我同老爷说过的,这位,是赵小哥儿的阿爹。”

一听到阿爹,许老爷脸上的笑忽地淡了,他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看向一旁的子玉,似是想起了子玉的好,扬起笑问道:“子玉怎么也在?”

子玉迎过去,娇笑道:“我听夫人说来了个簪花手艺好的小哥儿,便过来看看。”

“怎的不见你戴?”许老爷问道。

子玉瞟了青木儿一眼,说:“子玉只是来看看罢了。”

“若喜欢,也做一个。”许老爷说。

许夫人绞着帕子,柔声道:“子玉喜欢的话,便让赵小哥儿给你做一个。”转头一看,竹筒里的花都用完了,她笑了笑:“倒是不巧,不过家里还有花,不如……”

子玉笑说:“下回吧,这会儿前院的戏都开场了,可不好耽误了老爷夫人看戏。”

许老爷闻言还挺高兴,“那下回再说,走,先去看戏。”

子玉和许老爷一走,许夫人便转头对青木儿和周竹说:“瞧这闹哄哄的,人一多,这事儿就多,二位别介意。”

青木儿连忙摆手:“不会不会。”

“前边事儿多,我就不送了,我让阿梅送你们出去。”许夫人把人送到后院门外,把阿梅叫了过来。

“多谢夫人。”青木儿和周竹推着木推车跟着阿梅往外走。

前院唱戏的声儿大,在后院都听到了,阿梅把人送到门口,关上侧门便迫不及待回前院看戏去了。

青木儿和周竹推着车刚要走,身后的门又一次打开。

青木儿转回头,是子玉。

子玉靠着门,凉凉地看着他。

青木儿身着粗棉衣,脚上的鞋子普普通通,一双手也没有从前那般娇嫩,眼神也没了在梅花院时的娇媚,可一身朴实无华的衣裳却是十分干净整洁,很像……平常人家的小哥儿。

自从知道青木儿逃走后,院里的管事清倌都觉得青木儿活不久,果不其然,追了五天的打手带回来了一件带血的衣裳一些首饰还有十两银子,那是青木儿逃走时带的东西。

所有人都觉得青木儿死了。

子玉也这么认为,谁料,今日竟碰到了。

青木儿不仅没死,还做起了卖簪花的营生,就好像从院里的小窗子往外看,街市上走过路过,千千万万个普普通通的小哥儿。

到底是逃了,和他们都不一样了。

还有了家,有了阿爹。

子玉看了周竹一眼,只是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阿爹,知不知道青木儿的来历。

青木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竹,转回头沉默片刻,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他说话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在场的三人都能听清,周竹放下手里的木推车,疑惑地走了过来。

周竹问道:“这位是?”

“以前……院里的。”青木儿说得模糊,不过周竹听懂了。

周竹看了子玉一眼,心知他们应当有话说,便走到了木推车旁等着。

子玉明显怔住了,眼神在青木儿和周竹之间来回转,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这是你亲阿爹?你找着……”

青木儿轻摇头,说:“我成亲了。”

子玉愣住了,过了许久,他喃喃道:“你……怎能成亲?”

“你在这儿——”

青木儿一句话没说完,子玉眼神一变,讥笑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能成亲呢?”

青木儿犹豫道:“那你……”

“哦。”子玉抬了抬下巴:“卖了。”

青木儿一愣,明白子玉到了这里,是被管事们卖给了这家老爷。

一时之间,他不知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下回别来这儿做簪花,卖簪花就好好去街市上卖,上别人家做什么?”子玉说。

青木儿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皱了皱眉说:“我来这儿挣钱。”

子玉呵了一声,低声说:“你瞧那夫人人好?要是今日你阿爹没同你一块儿来,只怕这会儿你就躺在那老爷床上了。”

青木儿一脸讶异:“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夫人常给这家的老爷找好看的小哥儿小姑娘,骗人上门,哄骗几句再威胁几句,给点小钱,出了这门没处说理只得自己吞下,今日见你阿爹在,怕是哄不住,这才让你走了。”

子玉嫌弃地看了青木儿一眼,说:“不过她确实喜欢你的簪花,不然,也不会给你这么多钱,也不知道这破簪花有什么好看,你那破手能做出什么好玩意儿。”

从前在梅花院,子玉和很多人都不对付,一句话若是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出他的好意,他也因此常常和别的清倌闹出事儿。

不过他对着官人们却是柔情蜜语,哄得官人们给他花钱,管事们心里虽然嫌他好惹是生非,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木儿了解他的性子,不觉得他说话难听,反而十分感激他特意出来叮嘱。

“我知道了,子玉,谢谢你。”青木儿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下回能来找——”

子玉打断他:“我同你没什么好关系,以前在院里都没说过几句话,以后别来找我搭关系,你也搭不上。”

“回你家去吧,小贱人。”子玉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往周竹的方向,撇撇嘴关上了门。

青木儿被他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周竹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周竹拉着他,皱起眉头:“他怎的推人,还骂人?”

“阿爹,无妨。”青木儿笑说:“子玉是想让咱们快些离开。”

周竹往许家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路上说吧。”青木儿推起木推车,走出了镇南街,便将子玉说的事同周竹说了。

周竹听后,气愤地骂了一路:“以后不去了,这许家看着富足,谁知竟是这般恶心腌臜的狗东西,以后咱们就在街市上卖,这要命的钱宁可不挣。”

青木儿也有些后怕,还好这许老爷有色心没色胆,不敢做得过分,若是遇到些不怕事儿的,只怕是有阿爹在,也难逃。

“下回不去了。”青木儿说:“不过今日挣了不少钱,阿爹,我们到街市上买些吃的回去吧?”

“也好,再买些豆腐,晚上焖个辣豆腐。”周竹说。

晚上的晚饭十分丰盛,剁了点肉沫和豆腐一块儿焖,白日赵有德带着双胎进山挖了点春笋,回来和鸡一起炒,再来个蒜香马齿菜,有菜有肉还有汤。

挣来的三百多文,青木儿给了一百文周竹,自他做簪花生意以来,周竹就帮他忙前忙后,每日摘花理花还有今日上门,虽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分太清,但青木儿一心想给家里挣钱,现下挣了钱,巴不得多给些,只是多的周竹也没要。

周竹知道挣钱不易,且赵炎和青木儿成了亲,攒了钱,以后还得盖房子买田地,生了娃还得养娃,哪样不要钱?

挣了钱,就让他们自个儿好好攒着才是。

青木儿不仅攒下了自己挣的,赵炎发的工钱也攒得好好的,过年花了不少银子,现下瓦罐里拢共有三十二两七钱,再加上他钱袋里的十八文,再加上赵炎的钱袋……

“阿炎,你的钱袋呢?”青木儿打开木柜,没摸到赵炎的钱袋哪去了。

赵炎对着火盆烘头发:“衣裳里,方才洗澡时忘了拿出来。”

青木儿把赵炎的钱袋掏出来,拉开倒在桌上,挨个数了数,一共八十九文。

虽说赵炎每月自留三百文,但他很少花钱,攒多了就换成碎银交给青木儿攒着。

“数了多少?”赵炎问。

青木儿喜滋滋地说:“三十二两七钱,钱袋是一百零七文。”

“留个一百文,明日我到镇上买一辆木推车。”赵炎说:“纪小嬷家的木推车不能总借,我买个双轮的,你也好推些。”

赵炎一想到小夫郎每日回家掌心肩膀都发红,就觉得心里跟着疼,他不能阻止小夫郎去挣钱,只能想方设法让小夫郎没那么辛苦。

青木儿笑说:“你都给木推车绑上布巾了,我的手没那么疼。”

这布巾是买簪花第二日早上赵炎给他缠的,麻绳也垫了一块,布巾柔软,握着不会难受,麻绳摩擦也没那么厉害。

磨红避免不了,但疼也确实没那么疼了。

“今日簪花卖得如何?”赵炎今日回得晚,吃了饭洗了澡才得空问这个。

青木儿闻言,踌躇了一下,说:“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赵炎眉头登时皱起,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青木儿拿过赵炎手里的梳子,给他梳发,低声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幸好子玉说了,不然下回,兴许我就一人过去了。”

赵炎听得火大,心里还有些后悔,早知他就一同过去了,幸好留了心眼让阿爹陪着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下回还有人请你上门做簪花,便推到我休沐那日再去。”

青木儿摇摇头说:“不去了,以后上门的我都不去了。”

“不是不能去,休沐时,我可同你去。”赵炎说。

“那也不成,那后院多是娘子夫郎,你怎可进去?”

青木儿知道赵炎不愿束缚他才想了这个办法,不过卖簪花在街市卖亦是一样的,挣得虽少些,可人安心。

既然小夫郎如是说,赵炎便没再多说,思及小夫郎口中的“子玉”,揽过小夫郎,轻声问:“今日,是不是吓到了?”

青木儿一愣,没想到赵炎会问这个。

“木儿,之前未曾和你说过,我知世人对小倌儿多有异色,或许今后还会有人看穿你的来历,但是……”

赵炎把青木儿抱在腿上,低声说:“无论别人如何看你,你都不用怕,若是有人骂你,你便骂回去,有人欺负你,你打不过,便来同我说,我定帮你教训他。”

青木儿看着他愣了许久,闷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一直以来,被人看穿是小倌儿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让他遍体生寒。

但他现在有赵炎护着,这让他蓦然生出些胆气,似乎这事儿没那么可怖,他不用再担惊受怕,因为赵炎会站在他面前帮他遮挡一切风雨。

青木儿五指梳进赵炎的长发里,情不自禁地凑过去,亲了一下赵炎的下巴。

下一瞬,他就被赵炎搂着亲了回来。

口齿间是淡淡的柳条清香,混着无患子的香味,青木儿眯着眼唇口微张,在赵炎撩起他的衣摆时,轻轻哼吟了一声。

赵炎眸光一暗,把人抱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木床不过几步路,然而就这几步,似乎都有些等不及。

青木儿羞窘地推了他一下,想说到床上去,但赵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把拉下了腰带。

第69章 鸟窝

赵炎第二日回家果真推了一辆新的木推车回来。

那木推车不算很大, 侧边两个大轮子,轮子后面接了根长木头方便立着,板车上四周都围了围栏, 东西放上去再颠簸都不怕掉。

推车的木头都是新的, 一看就花不少钱。

不过花再多钱都值当, 这双轮木推车可比单轮的好把握, 单轮的要是不注意, 太容易歪倒,一双手得时刻稳着, 这样推了一路, 不仅掌心疼,手腕累, 手臂也酸痛得很。

“木儿, 来试试。”赵炎把木推车推到青木儿面前。

青木儿握着手把在院里推了两圈,家里的泥地平坦,推着不费什么劲儿。

一旁的双胎跟在青木儿后头转, 兴奋地彷佛家里有了牛板车一般。

不过木推车虽不似板车那般大, 但也是木车, 以后想运点什么东西都方便。

家里的油菜花再过个把月就能收, 到时还能用木推车把油菜花推到镇上榨油,省得一筐一筐扛去镇上了。

赵炎见双胎如此兴奋,转手把两人拎到了木推车里,两人被哥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围栏。

赵玲儿比赵湛儿胆儿大些,见这木推车立得稳当,当下就笑开了。

“这么大人了,还胡闹呢?”周竹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仔细摔了。”

“没事, 我拉着。”赵炎笑说。

青木儿笑着看了胡闹的赵炎一眼,这么大个人了,还被阿爹训呢。

一下进来两个孩子,重量可比五竹筒重多了,青木儿第一下都没能抬起来。

赵炎接过手把,推着双胎转了一圈,赵玲儿和赵湛儿刚坐进去时有些害怕,不过等哥哥推了半圈之后,一丝害怕都无了,只剩笑意。

赵玲儿一手抓着木栏,一手抓着弟弟:“哥哥,再推快一些!”

“行。”赵炎说。

青木儿站在中间跟着他们转圈圈,不大的院子盛满了笑声。

俩孩子笑得满头汗,下来时还意犹未尽。

青木儿帮他们捋了捋额前的湿发,刚想进灶房打水给双胎洗洗脸,突然被赵炎拦腰抱起,放进了木推车里。

青木儿吓了一跳,“干、干什么?”他连忙看向一旁的双胎,又看了一眼灶房。

这么大个人了,还坐这小木推车玩,怕是要被人笑话。

“转一圈。”不等青木儿拒绝,赵炎推着木推车出了小院,看样子不像在院子里转一圈,像是要推去村里转一圈。

要真是被这样推着去村里转一圈玩,转天保准有人笑话。

若是推着去镇上还好说,脚程远,换着坐还能歇一歇,可这又不是去镇上,就单纯到村里转圈圈。

青木儿着实丢不起这个脸。

“快放我下来……”青木儿拉着赵炎的衣袖,小声说:“阿爹在后头看着呢……”

周竹出来院子,刚想问那儿子儿夫郎去哪了,一旁的赵玲儿抢先说:“哥哥推着哥夫郎去玩了。”

“去玩?”周竹伸头看去,果然看到了推车快跑的赵炎:“恁的瞎胡闹……”

青木儿红着脸缩了缩脖子,生怕有人出来看到他们瞎胡闹,他见赵炎似乎真想推去村里,连忙说:“别去村里。”

“好。”赵炎说:“抓稳。”

赵炎拐了个弯,推着人往吉青山跑。

这速度可比刚刚在院子里的快多了,进山的泥路还算平坦,青木儿抓着木栏没觉得有多颠簸,耳旁的风呼啸而过,吹起了耳边发丝,丝丝凉爽。

傍晚时分,山里没有人,入目皆是春意,山间鸟啼悦耳,显得林子十分安静。

进了山的路坑洼,赵炎渐渐慢了下来,慢慢地推着往前走。

青木儿盘腿坐着,仰起头看了一眼赵炎,这汉子跑了一路,呼吸有些快,听着有些莫名的燥热。

他摸了摸耳朵,挪开了目光。

赵炎垂头看了看他:“可还畅快?”

“……嗯。”青木儿想不仅仅是畅快,还有胡闹的喜悦,此刻的他彷佛知晓了孩童般的乐趣是什么感觉。

乡野玩闹,多是这般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要转去哪?”青木儿问他。

“前面有一个小草坡。”赵炎说:“我小时候常去那边掏鸟窝。”

青木儿眼一亮,半起身问道:“一会儿掏鸟窝么?”

“坐稳。”赵炎停了下来,等小夫郎坐回去才继续推:“到了那处看看有没有。”

春天的鸟儿衔枝搭窝生蛋,钻进林子里,随便选一棵大树都能在上面发现好几个鸟窝。

赵炎少时经常躺的小草坡如今已长满了灌丛,一眼望去没个能躺的地儿,而且现在天已擦黑,灌丛里乌漆嘛黑的看着有些吓人。

“不用下来,坐在推车上就行。”赵炎把车推到树旁,抬头看了一下树的高度:“我上去看看。”

青木儿点点头说:“好,小心些。”

这棵树很高,枝桠多,绿叶茂密,他直起身看着赵炎原地跳了一下,双手抓住树杈,双脚蹬着树干往上爬,然后一个利落地翻身,就爬到了树杈上。

青木儿之前听阿爹说赵炎小时候调皮,总去山里爬树掏鸟窝,跟个黑皮猴子似的,听到时他无法想象调皮的赵炎是什么模样,现下一看,似乎能看到些少时的影子。

“别抬头看,仔细木屑掉眼里。”赵炎已经快到顶了,上面的树杈有些小,赵炎站着有些晃,一时之间掉下许多叶子。

青木儿连忙低下头说:“我不看。”

赵炎站在高处往下看,小夫郎小小一个,团坐在木推车上,乖乖地低着头,一点偷看的意思都没有,乖巧得过分。

“找到了么?”青木儿双手捂着脸,他看不到上面,听不到动静,也不知赵炎有没有找到鸟窝。

赵炎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往旁边看了看,说:“我找找。”

这棵树的鸟窝大多在细枝上,只有两个在不远处,赵炎抓着树枝小心走过去,伸手去够那处的鸟窝。

他没有一窝端了,留了两只,剩下的全塞进衣领里。

“五个!”青木儿捏起其中一枚,瞪大了双眼:“真小呀。”

赵炎笑着看他,小夫郎这双桃花眼瞪得快跟鸟蛋一样大了。

“回去让阿爹煮了。”

赵炎一说,青木儿蓦地想起来,现下天都快黑了,家里肯定做好了饭,结果他们在山里掏鸟窝,回去准得挨阿爹念叨。

“恁的胡闹!”周竹拍了一下赵炎的手臂:“还带着木儿去,吃饭都找不着人。”

青木儿缩了缩脖子,躲在赵炎后边听阿爹絮叨。

赵炎说:“弄了点鸟蛋,阿爹蒸个蛋?”

“几个啊?”周竹看了看:“五个都蒸了?”

“蒸了吧。”赵炎说。

周竹拿着五个鸟蛋回灶房,转身前又拍了赵炎一下。

“胡闹。”青木儿小声说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赵炎笑着捏了捏小夫郎的脸蛋,小夫郎脸嫩,捏起来软软的,像刚出炉的水嫩豆腐。

他捏了两下不过瘾,凑过去嘬了一口,然后被小夫郎踢了一脚。

日子悄然往前走,春日风微凉,日头起来晒着暖和,街市上的人陆续脱去了薄棉衣,换上了轻薄的长袖麻衣。

青木儿出来得早,身上的衣裳在早上穿刚刚好,过了巳时便有些热了,好在现下鲜花卖得差不多,竹筒里零散剩下几朵,后来的人见不剩多少,想讨个便宜,连买带送给了三文拿走了两朵半月簪花。

青木儿没计较那么多,卖完了就收拾东西回家。

“小哥儿,你竹筒里的水不要了便给我吧?”一旁卖菜的大娘说:“街市上买一桶水得一文钱呢。”

“行。”青木儿把水倒入大娘的木桶里。

午时日头大,青菜瓜果时不时得撒些水,不然晒蔫了不好卖。

大娘木桶里本就有半桶,青木儿倒了两个竹筒就满了,另一旁卖鱼的大爷见还有剩,便要了剩下的水。

竹筒没了水,轻了很多,五个竹筒绑在木推车上,都不见重多少。

青木儿拉起木推车往前走,他这日换了地方摆,这条路上的铺子多是吃的,他闻着香进了一家做面饼的铺子。

早晨出门前,周竹让他买些春饼面皮回去,晚上做卷春饼吃。

他一人过来,木推车放在门外怕被偷,就没打算进店,站在门口叫了一声伙计。

伙计往门口走了几步,问道:“客官,您要些什么,可进来瞧瞧?”

“我拉着车不好进去,辛苦拿个十五文的春饼面皮给我吧。”青木儿说。

伙计看了一眼木推车,说:“好嘞,您稍等。”

没多一会儿伙计把包好的面皮给青木儿:“拢共三十张面皮,您给数数。”

“好。”青木儿扯开一个角,一片一片数,正好三十张,他掏了十五文给伙计,扎好钱袋刚想走,一看店里摆着一样方方正正的糕点,便问道:“哪个叫什么?”

伙计回头看了一眼,说:“那是豌豆黄糕,两文一块,您可要来点儿?”

青木儿想了想,说:“来六块吧。”

如今他也是能挣钱的人了,想买点什么东西都能自己做主,六块糕点十二文,说不上贵,但也不便宜,十二文都能买一条猪肉吃两顿了,不过糕点不常吃,偶尔买点甜甜嘴。

青木儿把东西挂在木推车上,沿着街市看了看,午时将近,街边吃食店都开始把桌椅往外摆了。

这条街太香了,他吸了吸鼻子,推着车快步走,路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到一声哀怜的嘤咛,紧接着,是一汉子的呵斥声:“走开走开!”

他转头看去,巷子里有一汉子拿着竹棍在敲地,地上一只小狗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挪过的地上留了些血迹。

小狗耷拉着双眼,嗷嗷地往前跑,奈何后腿受了伤,跑不快,眼看着那汉子的竹棍将要落下,青木儿连忙喊了一句。

“别打!”

那汉子一顿,皱着眉抬头:“你家的狗?作甚么丢到我家门口来?都嚎一天了!”

“不是。”青木儿把车推过去:“它受伤了,跑不快。”

“干我何事?”那汉子不耐烦地说:“这弄了一地血。”

青木儿见他还要再打,连忙走去把小狗抱起,小狗挣扎了几下,嗷叫得更大声了。

那汉子巴不得有人把这狗抱走,丢了竹棍回家关上了门。

“别怕别怕。”青木儿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把它放到了木推车上,他拨开小狗的后腿想看一下,那小狗抽了一下,又嚎了一声。

青木儿立即缩回手:“我不碰!”

他不懂治伤,也不知镇上的给人看病的医馆会不会给狗看病,思来想去,蓦地想起可以找林云桦看看,当下没再耽误,推着车便往村里赶。

第70章 臭的

路上青木儿担心颠簸会让小狗难受, 故而没敢推太快,他推得平稳,遇到石块也拐弯避开。

木推车上的小狗躲在木栏一角, 焦躁地磨着前爪子, 后腿伤重, 它时不时舔几下, 将周边的血迹都舔舐干净。

青木儿看着着急, 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快快推车回家。

他撑着一口气, 一路没歇息, 家都没回,直接推去田柳家, 然而到了田柳院外, 方才想起来,这会儿田柳还在镇上铺子里忙活儿,林云桦也在医馆做工呢。

没得办法, 只能先推着小狗回家。

到了家, 家里没人, 这几日是挖春笋的好时候, 这会儿应当是上山挖春笋摘蕨菜去了。

青木儿放下推车,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抱下来。

他拿了个旧竹篮,铺了些干草,把小狗放进去,又拿了个浅竹筒加了水放到小狗面前。

小狗想必是许久没吃过东西,水舔得很快,青木儿蹲在一旁看他喝水,想了想, 回灶房掰了半个馒头出来,一点点撕给小狗吃。

“木儿回来了?”院外周竹赵有德一人背着一箩筐的春笋回来,周竹拉开篱笆门,一眼便瞧见了竹篮窝里的小狗:“哪来的小狗子?”

小狗子见了人,吓得从竹篮窝里跳起来,想找地方躲着,奈何走不快,被青木儿给抱回去了。

青木儿小心避开狗腿上的伤,把小狗子放回竹篮里。

“小狗?哥夫郎买了小狗?”赵湛儿快跑了几步,蹲到竹篮窝前,揣着手不错眼地看:“呀,出血了。”

“好疼啊。”赵玲儿摸了摸竹篮:“狗狗好可怜。”

“回来路上碰到的,有人在打它,我便捡回来了。”青木儿捡回来时没多想,看到小狗受了伤挨打,一心想着给他治伤,没想过能不能带回家养。

村里也有几户养狗,那狗子凶得很,见人路过都要嚎两声,晚上动不动就吠,吵得很,若是家里养了狗,怕是晚上也会叫。

若是扰得家里不能安睡,只怕养不了。

“看着不像打的,这口子很深。”赵有德蹲下看了看:“得扎一下,都见骨了。”

“灶房里还有点止血的草药,我去剁点儿出来。”周竹探头看了一眼:“晚上让云桦过来看看?”

青木儿正有此意,忙不迭地点头。

小狗子不怕生,除了一开始有些胆怯缩在窝里,久了就开始拖着残腿尝试爬出竹篮窝,双胎三番五次把它抱回去,没一会儿又给爬出来了。

折腾了几次,小狗子趁着双胎没注意,一瘸一拐地挪到桂花树下撒了泡尿,然后又拖着残腿回到了窝里。

青木儿在一旁洗春笋,看那小狗子窝在竹篮里时不时低呜一声,草药敷上去只能止血,无法止痛,怕是伤口疼得难受。

周竹见他皱眉,便说:“伤口太深,怕是得疼好几个月,一会儿弄点儿吃的喂它,吃饱了好受些。”

“嗯。”青木儿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阿爹,这小狗子,家里能养么?”

“家里不养难不成还把赶它出去?”周竹笑看他:“养只小狗子也挺好,看家护院。”

青木儿挠挠脸,笑了一下,放下了心。

有时他们出去干活儿,家里没人,出门时总惦记着,生怕有人来偷东西。

之前不就被老赵家偷过好几回么,现下老赵家不敢来了,可临近村子里还有几个无赖总爱混在一块儿,见哪家有点好东西,就趁机摸进去,偷菜偷馒头饼子都是常有的事。

村里人抓过几回,特意放下手里的活儿去蹲守,但这些无赖滑溜得很,跑得那叫一个快,没当场抓住,也着实拿他们没办法。

若是养了狗,这些无赖想偷就得掂量掂量了。

雨后的春笋嫩,剥的时候脆响脆响的,剥好后,再切成丝,留着晚上卷春饼。

青木儿切好之后拨到旁边的盆里,还没到做饭的时候,灶房里的活儿都不忙,他擦净手,拿了铲子到后院铲鸡鸭屎。

之前买回来的鸡崽子鸭崽子都长大了,这会儿已经开始生蛋,有时一天能捡十几枚,家里鸡鸭鹅蛋都不愁吃,攒多了还能拿去卖。

他想起自己捡到的第一枚鸡蛋,那会儿鸡崽不大,生出来的蛋也是小小一枚,早上打扫的时候还以为看错了,差点就给弄碎,幸好他多看了一眼。

小鸡蛋攥在手里很轻,从一滩鸭屎里捡起,还有点鸭屎香。

磕出来的蛋黄也很小,最后打散做成了水蒸蛋。

青木儿拿扫帚把鸡栏鸭栏都扫了一遍,最后用铲子把鸡屎鸭屎都铲倒一旁的木桶里,留着做肥料。

这边弄干净,他回到前院洗手,身上沾了点味,想着下午还有活儿干,就没洗澡,左右这味儿不算重,还能忍忍。

现下洗了,下午干活儿出汗,晚上不洗更难受。

“现在河里不冷了,改日去河里摸点小虾回来喂鸡鸭,之后生出来的鸡蛋能变大个。”周竹说。

青木儿点点头,说:“阿炎说等他休沐,就去河里捞春鱼。”

“还有几日休沐?”周竹问。

“快了,再过两日便是。”说起这个,青木儿的心就忍不住雀跃,赵炎休沐就意味着他能在家里呆一天,清晨睁眼往旁边摸也不会摸空。

周竹笑说:“那到时候让阿炎同他爹一起下网多捞些鱼回来。”

青木儿闻言应了一声。

干着活儿时间过得快,太阳刚落山,青木儿便解了襜衣去田柳家。

小狗子受了伤不好抱过去,得辛苦林云桦来一趟。

田柳一听有小狗子,兴致勃勃地想冲过去,被林云桦拉了一把。

“当心些。”林云桦把人拉回来:“现下可不能莽撞。”

“对!我又忘了!”田柳拍了一下脑门,他退回来摸了摸肚子,稳稳当当走在青木儿身边,甚至走得过分小心了。

青木儿几次侧目,不知田柳怎么忽地转了性子。

刚想问,余光瞟到前方有一人,转头看去,是下工回来的赵炎。

赵炎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后面,进了院子才知青木儿去田柳家了,刚想去找,转过身就看到了人。

青木儿紧走了几步,笑问:“看到小狗子了么?”

“看到了。”赵炎说。

青木儿当着大家的面儿,没好意思和赵炎挨太近,他站到赵炎面前,仰头说:“我今日在镇上遇到的,受了伤,便叫林哥过来看看。”

赵炎垂眸笑了一下,说:“原来如此。”其实刚刚到家,周竹已经和他说过一次了,但是小夫郎再说一次他也爱听。

“小狗子在哪呢?”田柳左右看了看,看到灶房屋檐下的小狗子:“这么小?”

他和林云桦走过去,刚想摸一摸小狗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缩回了手,他看着林云桦嘿嘿笑了两声,说:“我都记着呢。”

林云桦笑了笑,转头去看小狗的伤。

拨开止血的碎草药,仔细看了看,又按了一下腿,痛得小狗子哀嚎了一声,反口冲林云桦吠了好几声。

“怎么样?”赵炎问。

“骨头还好,伤口太重了。”林云桦说。

青木儿心一紧,问道:“不能治?”

“能。”林云桦笑说:“就是时间长些,估摸着长好也得两三个月。”

“能治好就成,时间长也无妨。”青木儿说。

林云桦带了药箱过来,从里头拿了两瓶药:“这个每日上两次,一会儿我回家再拣些草药过来,上了药粉再把草药敷上去。”

“我同你过去吧,省得来回跑。”赵炎说。

林云桦点点头说:“行。”

周竹在灶房听到他们要回去,连忙走出来说:“柳哥儿,云桦,晚上在家里吃饭,做了春饼呢。”

田柳闻言,连忙说:“不了周小嬷,云桦做了饭了,下回吧。”

“胡说,你们刚下工回来怎可能这么早做饭?”周竹知道他们两个早出晚归,每日都得去镇上忙,回来天都黑了,不可能那么快做好饭。

田柳神秘兮兮地笑了两声,他说得含糊:“今日不一样,回得早,小木儿去的时候我们刚准备吃饭呢。”

“是,下回再来吧。”林云桦笑着看了田柳一眼。

周竹闻言,也没有再勉强,手擦了擦襜衣,说:“那你们等等,我给你们卷几个拿回去,开春得吃卷春饼呢。”

晚上卷春饼做得多,一颗春笋全部切了,还加了肉沫胡萝卜葱蒜芸苔,料足面皮薄,三十个面皮全部卷完。

周竹给了田柳林云桦拿了六条带回去。

小狗子敷了药,叫唤的声音都嘹亮了许多,想必是那药粉有些止痛的效果。

青木儿见他有了精神,心下松了一口气。

“小狗子太小应该吃不了骨头,弄点馒头饼子给它吃?”赵炎没有养过狗,不过乡下养狗多是家里有什么就喂什么,讲究少。

“阿爹说一会儿给他弄卷春饼吃。”青木儿轻轻摸了摸狗头。

两人挨在一块儿蹲着看小狗子,凑得近了,赵炎似乎闻到什么味儿,淡淡的,得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轻嗅了几下,忽然闻出了这是什么。

青木儿瞟见赵炎在吸鼻子,以为他饿了,便说:“饿了么?先去吃饭。”

说完刚要起身,低头一看,裤脚上竟沾着一坨鸭屎,那鸭屎藏在侧后的裤脚上,不仔细看压根没发现。

怪不得他这一下午总觉得自己身上沾了味儿,想着不重便没有管,却没想到他带着这味道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方才还去了田柳家。

他似乎知道方才赵炎在闻什么了,登时红了脸,他离远了几步,羞窘地说:“我、我先去洗澡。”

赵炎把人拉回来,笑说:“无妨,洗一洗裤脚便是,吃了饭再洗。”

青木儿捂着脸:“臭。”

“不臭。”赵炎拉着小夫郎到水缸旁,蹲着给小夫郎洗了洗裤脚:“香的。”

这属实是胡说八道了,青木儿挠了挠赵炎的肩头,小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