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半日, 账簿上记下最长的一单,排到了两月后。
趁着午后歇息时,青木儿和赵炎把排单整理了一下, 铺子仅有两个打铁师傅, 不合理的排单容易误工。
青木儿的字刚练不久, 账簿第一页时写得有些大还有点儿歪, 后面越写越顺畅, 歪扭的字掰正,显得账簿十分整洁。
他不怕丑字被人瞧见, 但是旁边这汉子看了一眼, 低声说了句“可爱”,他脸登时红起。
“不许笑话我。”青木儿小声忿忿道。
赵炎提笔勾字, 头也不抬, “过几日下了工,咱们再去书坊买些纸张回来练字。”说完他看到账簿上画了几朵小花,小花画得比字还漂亮, 他愣了愣, 笑问道:“这是什么?”
青木儿看了一眼, 挠挠脸, 有些不好意思:“这几位要送上门的,我当时一急忘了‘送’字怎么写,便画了朵小花上去。”
他每日拈花攒花,对花型熟悉得很,三两笔就能勾出一朵像模像样的花儿。
“那以后送上门的单子后边全部都画花吧。”赵炎说:“方便,还好看。”
青木儿轻轻笑了笑,说:“好呀。”
账簿排完,赵炎继续回去打铁。
打铁铺子里有两个大火炉, 温度比外面烈日暴晒差不多,周竹摇着葵扇擦着汗和青木儿说:“这天儿热得很,我带玲儿湛儿去买点绿豆回来煮汤,解解暑,这边有近一些的粮铺么?”
青木儿刚要回话,门口便来了两人,一人扛着圆木桶,一人手里抱着小竹筒。
进了铺子,抱着小竹筒的人一眼看到了柜台后的青木儿,问道:“有木凳么?”
青木儿愣了一下,连忙搬了张木凳过去,“子玉,你今日不上工?”
“上,请了半日假。”子玉指挥后头的伙计把圆木桶放到木凳上,掏出钱袋给伙计付了钱,那伙计走后,他才继续说:“你们开张,不得过来看看?”
“我以为你下了工才过来……这是什么?”青木儿看他把小竹筒放到柜台上,伸手摸了摸,冰冰凉凉的。
“下了工你们都关铺子了我还过来做什么?”子玉掀开小竹筒的盖子,啧道:“冰块,可见过?”
“什么?”一旁的周竹惊了一下,这边的冬天很少下雪,更别说三伏天只有富户才能用得起冰块呢。
“哇——”柜台旁的玲儿湛儿凑过来,睁大眼睛看着那小竹筒,小竹筒上冒着小水珠呢。
青木儿眨眨眼,指尖轻碰了一下,“冰块?你哪里弄来的?这……”
子玉瞥他一眼,“偷的抢的捡的。”
青木儿无言半响,说:“买这个很贵吧?”
“这一桶,几百文吧。”子玉满不在乎,反正他一人挣钱一人吃,平时没啥花钱的地儿,这铁匠铺新开张,不买点好东西过来怎么行?
他打开圆木桶,浓浓的酸梅香飘出,“我听来买胭脂的夫人说她们家里喝酸梅汤,每个碗里都敲一颗小冰块进去,喝起来更甜,来试试。”
几百文可不是小钱啊,都能买几匹布了。
青木儿看了子玉一眼,子玉皱着眉,说:“怎么?嫌弃?嫌弃别吃了——”
“哎。”青木儿拿开他压在圆木桶上的手,哼道:“我就吃!玲儿湛儿,阿爹,来喝酸梅汤。”
周竹闻言犹豫了一下,他看到子玉皱成一团的眉和紧抿的唇角,蓦地一笑,“我去拿碗来,总不能就着桶喝吧。”
子玉松开眉头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柜台后面两个孩子,他没怎么跟小孩相处过,也是第一次见玲儿湛儿,相视一时无话。
倒是玲儿好奇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哥哥,哥哥眉间有三片花瓣,漂亮极了。
“这就是子玉哥哥,哥夫郎同你们说过的。”青木儿说。
“哇——”玲儿微微睁大眼睛,高兴地说:“我记得!子玉哥哥,你额头上的花真好看!”
湛儿双眼亮晶晶地点头,又看了一眼子玉,跟着说:“镇上也有哥哥姐姐画这个,好看!”
子玉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个……胭脂店的伙计都得画……上工需要,方才一急忘了擦……好看?”
“嗯!”玲儿大声说:“很好看!弟弟,是不是?”
“是。”湛儿肯定地回道。
“……哦。”子玉有些不自在,他理了理衣裳,斜靠到柜台上,又蓦地站直,“你们要是喜欢,下回给你们画。”
“谢谢子玉哥哥!”玲儿湛儿齐声道。
青木儿第一次见到子玉手足无措的样子,站在一旁无声笑了半响,直到子玉冷飕飕地瞟了他一眼,他才敛起笑,干咳了一声。
周竹拿了几个大碗和长勺进来,一人一碗酸梅汤,青木儿把敲碎的小冰块放进碗里,还没喝呢,就觉得口中清凉。
“先喝完酸梅汤再干活儿吧,子玉带过来的。”青木儿招呼其他人过来,走出门去叫爹爹。
赵炎放下手里的工具,叫上了二万和钱照。
二万和钱照没想到这加了冰块的酸梅汤还有他们的份儿呢,冰块多贵啊,碗里这一小颗得几十文吧,平时哪里舍得花这个钱?
也就现在蹭一蹭主家的福气,才能吃上这种好东西。
一碗凉爽的酸梅汤下肚,二万恨不得把街市上的过路人都拉进铺子买铁器农具。
开张第一天忙到了天擦黑,街市上的行人明显减少,家家户户都回家做饭吃饭,另一条吃食街巷反倒红火起来。
各家饭馆的伙计站到街边招揽客人,更有甚者,直接在外头摆摊子甩面烤肉。
那香味从街头飘到了街尾。
赵炎把铺子门口的两个灯笼点上蜡烛,关上铺子大门,带着一众人去隔壁吃食街巷吃饭。
喜庆日子就得吃一顿好的,才能算真正的好日子。
青木儿挑了一家大饭馆,那饭馆门口两个大灯笼,门头高大不说,牌匾也大,一看就知里头的饭菜不便宜,这么多人吃一顿,怕是得花个八九百文呢。
要换做以前,赵有德和周竹哪敢上这儿吃饭啊?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心疼钱,但挣钱的是赵炎和青木儿,如今两人有本事,高兴还来不及呢,哪会多嘴说什么饭菜贵。
吃饭的人多,子玉原先没想来,被青木儿一说,玲儿湛儿手一拉,不来也得来。
他坐在青木儿旁边,另一边是小声嘀咕的玲儿湛儿,面前是赵家一家,还有铺子里的伙计师傅。
一群人说说笑笑,聊起家里的田地,家里的牛,说到牛儿,赵有德和周竹回程时,就得把牛车赶回来,不然牛儿没有新鲜的牧草吃,过几个月就得养瘦咯。
还有小花独自在家,没人同它玩,怕是无趣得很。
言语间,子玉似乎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庄,山脚下的小院,还有田间随风摇摆的麦穗。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莫名有些向往,挺有意思。
一顿饭吃完,月亮已然高挂在天上,赵炎提着灯笼走在青木儿身边,送完了子玉回家,他俩慢慢悠悠地在灯火通明的街巷上闲走。
吹风散食,走回到小院子,街巷的热闹也渐渐散去。
第三日,赵有德和周竹带着玲儿湛儿收拾行李回家,家里有田有鸡鸭鹅有小花,还有许多活儿要忙呢,左右离县里也不远,菜地的菜长好了,到时再送些过来。
家里人一走,铺子更忙了。
新开张的铁匠铺一连热闹了几天,每日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账簿上画的小花也多了很多朵。
这得是头几日才有,过了半个多月,单子逐渐减少直到稳定,偶尔起伏,不过现下的单子足够铺子里两位师傅每日挥出不少汗水了。
青木儿心疼赵炎辛苦,夜里睡觉前,总要给他按按肩膀按按胳膊,热布巾烫一烫,让紧绷一天的肌肉松快些,睡觉也舒坦。
赵炎早就习惯了打铁的日子,没觉得有多累,但小夫郎的好意,他怎会拒绝?
只是他心疼小夫郎手累,按得差不多,就把小夫郎拉进怀里抱着,只要抱着人,闻到熟悉的无患子清香,身上的疲累都会散去。
疲累一散,鼻息间香气缭绕。
赵炎抬起手,一双攒着火的手掌隔着亵衣按在小夫郎的后背上。
青木儿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粗粝滚烫的手心压在背脊上,激起阵阵颤栗。
细细亲吻伴随着轻声叹息落在鼻尖,他轻轻闭上眼,轻皱了一下眉头。
赵炎单手撑在小夫郎耳边,另一手掐住小夫郎双手手腕,曲起的手指按在白皙泛青的脉搏上,落下鲜红的痕迹。
他垂下头,看着汗水顺着发梢滴到小夫郎潮湿的脸庞上,他猛地绷紧下颌,用力地、肆意地、暴烈地释放。
青木儿蓦地仰起头,几近眩晕的疯狂让他甩了甩脑袋,汗水侵入眼中,视线变得模糊。
夜风对着木窗缝隙猛然一吹,余光虚影中。
烛火在快速闪动。
蜡烛顶端的小火苗随着夜风放肆跳动,火尖直直向上攀升。
一簇又一簇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又湮灭。
直到——
“咔嚓!”
小火苗猛地一晃,风声和亮光都在这一刻被切断。
“……怎、怎么了?”青木儿声音沙哑,懵懵看着眼前的汉子。
赵炎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也有点懵,他慢慢翻身刚想下去,又是一声“咔嚓”,比前一声还要明显。
青木儿闻声,瞬间明白了,全身蓦地发热。
他重重拍了那汉子一巴掌,低声怒道:“快瞧瞧呀!”
赵炎捋了把脸上的汗,也有点脸热,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木儿,你先往里去点儿。”
青木儿羞红了一整张脸,他盖着被子挪到了床的最里边,咬着下唇看那汉子把床铺掀起,床板拿起,大手一按。
“真……断裂了。”
青木儿被子一掀,绝望地盖住了自己。
第117章 床板
房间里静默了许久。
赵炎放下断裂的床板, 摸了摸鼻子,又想扯扯衣摆,手一摸——
一张俊脸满是窘迫。
“木儿……”
他刚掀开小夫郎的被子, 话还未说, 小夫郎“唰”一下又盖了回去。
盖得严严实实, 严丝合缝。
青木儿羞窘得不行, 他在梅花院多年, 就没听闻过裂床板的事儿,方才不管不顾的, 也不知道这汉子到底多大力气。
怎么会……怎么会……
他拉紧被子, 死死地蒙住了臊红的脸。
哪知那汉子从被子一侧掀开,他一着急, 手脚蹬了几下, 被那汉子一下压住。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一眼看到那汉子脸上的无措和尴尬。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脸一热, 猛地偏开了头。
“咳……”赵炎摸了一下额头的汗,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青木儿更说不出口。
一方小天地, 充斥着面红耳赤的尴尬。
“木儿……”
“你那个……”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停止。
青木儿偷瞄了赵炎一眼, 咬着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莫名“扑哧”一声。
他一笑,赵炎也没忍住,俯下身埋进小夫郎的肩窝,笑了起来。
两人莫名其妙笑了半响。
“你还笑呢!”青木儿嗔道,“就你那劲儿……”说着踹了那汉子一脚。
赵炎低笑了一声,搂着人翻了个身,他摸了摸小夫郎腰间的软肉, 方才散去的旖旎霎时聚拢。
青木儿被赵炎摸得腰间发痒,扭了扭身,蓦地发现方才未尽之事有了燎原之意。
他脸一红,几番挣扎,小声斥道:“不许来了!”
床板都断了,赵炎也没想再来,然而听小夫郎这么一呵斥,起了点儿玩心,他故意捏了一把小夫郎身上最软糯的地方,捏完还揉搓几下。
惹得青木儿想打他,青木儿揪起他的鼻尖,身上痒得直想笑。
“胡闹什么!”
赵炎抱着人滚了一圈,扬起笑正要说话,谁料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块床板“咔”一下断成两截,翘起的木板在床尾晃了好几下。
玩闹戛然而止。
紧接着,寂静安宁的小院响起一声暴喝——
“赵炎!”
赵炎一大清早,在院子里拿着砍刀把断裂的床板劈成木条,然后看了一眼小夫郎。
青木儿头也不抬,把木条塞进灶肚,起身掀开木盖用筷子戳了一下里边的白米糕,蓬蓬软软,米香扑鼻。
赵炎摸了摸鼻子,有点儿窘迫,“……一会儿吃了早饭去木匠铺看看?”
青木儿这才转过头,眼睛落在那汉子无处安放的双手上,哼了一声转过头,“……哦。”
应完之后,他想了想,转过头瞪着人:“不许买薄木板。”
“知道,一会儿你来定。”赵炎回得很快,他洗了两个碗过来,低声和小夫郎商量:“我想把木板全换了,一厚一薄,容易硌到。”
“叫你上回买薄的……”青木儿嘟囔道:“家里那木板,你又不是没掀过,薄厚都能忘。”
赵炎订木床那会就想着让木匠师傅做结实一点儿,谁料他想要的结实和木匠师傅说的结实压根不是一回事儿。
“快吃早饭,那厚床板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做好,得赶早订。”青木儿说。
一想到昨晚他们两个就着剩下几块不知是好是坏的木板睡了一夜,青木儿就觉得脸热,木板订了还不能马上做好,也不知他们还要睡多久……
早饭做好,二万和钱照也过来了,吃完白米糕,两人把摊子摆出去。
摆完了小摊,二万拍拍手,看到铺子的两位东家似乎要出门,笑道:“赵师傅赵小夫郎要出去啊?”
青木儿闻言,莫名挺直了腰背,“是。”
“要去买东西?”钱照随口问了一句。
青木儿绷紧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万一愣,似是十分要紧的事儿,忙问道:“可要帮忙?”
“不用。”赵炎看小夫郎的模样就觉得有些想笑,他对二万和钱照说:“我们去去便回。”
二万和钱照点了点头忙活儿去了。
“笑什么呢?”青木儿说。
“他们不知道是订床板,无需担心。”赵炎笑道。
青木儿瞅他一眼,漠然道:“到时木匠师傅送床板,你瞧他们知不知……”
“这……”赵炎顿了一下,小夫郎说得对,他想了想,说:“那便说木板被虫蚁啃食了。”
青木儿哼了一声。
铁匠铺离木匠铺也就是半刻钟的距离,他们到时,两间木匠铺刚开门。
上回是在左边这家订的床板,这回换到了右边这一家。
“二位,想要点什么?”伙计刚开门就有生意,脸上笑得十分灿烂。
“床板。”赵炎说。
“想要多长多宽的床板?”伙计引两人进去,“您家的床多大?”
青木儿把需要的长宽一说,伙计便指了指旁边的床板,说道:“这种木材平直,十分结实,睡几十年上百年都没问题,您看一看可适合?”
“能睡这么久?”青木儿讶异,莫不是诓人呢,昨夜的床板也说能睡几十年,谁料……
赵炎笑了一下,道:“要厚一些的,约莫两指厚。”
“成!”伙计没想到这一单如此快谈成,脸上褶子深了好几道,“您二位什么时候要?”
“最快是什么时候?”青木儿问。
“这床板铺子里还剩几块,最快得五日后。”伙计说。
这个厚度,五日算快的,只是对于急切要舒舒服服睡觉的他们而言,那是非常非常慢。
奈何做床板需要时间,催是催不成了。
“就这个吧。”青木儿说:“五日后,烦请送到赵记铁匠铺。”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晚一些送来没关系,天黑了送来最好。”
伙计有些茫然,一般都是早早送,哪有晚晚送,甚至天黑送?不过客人有要求,只要不过分,他们一般都按客人说的来。
“成,二位先付一半的定金。”
定好了床板,两人顺道在不远处的肉铺买了一条肥五花,菜摊买了两把青菜,小院的菜还未种出,菜肉得每日买,县里的菜肉比镇上卖得贵两三文。
每月光是吃饭就得花不少钱,幸好家里有水井,不然打水也得一文五桶呢。
买完了菜,没再闲逛,铺子还有不少活儿要干,挣钱要紧。
他们往回走了一小段,远远看到前方街市上站了一群马,那群马站的位置正好在他们家铁匠铺门前。
走近了一看,二万和钱照都站在门外,正和两个不认识的人说话。
“你们家的马站这儿,挡了我家的招牌。”二万皱着眉说:“你们何时能赶回马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脑袋扎着黑布巾的汉子忙不迭赔罪:“我们是隔壁马车行的,这是新进的马,今早刚到,等里边马厩弄好了,我们立马赶回去,绝不耽误您家的生意。”
“那你们赶旁边一点。”钱照说:“不然我们这生意没法做,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不是?”
“是是是。”另一个八字胡的汉子说:“这马实在多,要不是前面也挤满了,我们也不会放到你家来,这大家各退一步可成?”
铺子刚开,二万和钱照也不想和人闹起来,马车行就在铁匠铺旁边,闹黑脸了对铺子也不好。
二万摆摆手说:“成吧,你们快些弄走。”
赵炎和青木儿回到铺子,二万和钱照把事儿一说,他俩出去看了看,说是各退一步,也没见马车行的人把马儿牵远些。
那黑布巾汉子见到赵炎和青木儿出来,知道是铁匠铺的老板,讪笑了两声,放低态度说:“您莫怪,一会儿我们就牵走了。”
赵炎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和青木儿进去了。
都是做生意的,两家挨得近,这点儿方便不至于不给。
那几匹马儿停在铺子门口,的确影响了生意,二万在外头吆喝,客人想来摊子上看看都不好站,索性摇摇头说下回再来。
二万也没法,只能等着马车行的人把马儿带走。
等了一个多时辰,马车行的人终于牵着缰绳将马赶去马厩,铁匠铺里头的光都亮了不少。
“不好意思啊!耽误您家的生意了。”黑布巾汉子提了个小竹篮过来,往柜台上一放,笑道:“这点儿小心意,您可得收下。”
“不用不用。”青木儿连忙把竹篮推回去:“行个方便罢了,不必如此客气。”
“那不成!”黑布巾汉子佯怒道:“一码归一码,该谢必须得谢,您不必多说啊!”说着转头就跑,一眨眼就出了铁匠铺。
青木儿匆忙提着竹篮追过去,那人已经跑进马车行铺子里了。
二万看到青木儿跑出来,问道:“赵小夫郎,怎的了?”
“方才马车行的人来送了礼。”青木儿提了一下竹篮,无奈道:“不过是停几匹马的事儿,犯不着送这个。”
“兴许是赔罪的,就因为停那几匹马,上午的客人都走了好些个呢。”二万说。
“罢了。”青木儿知道做生意的人都讲一个人情世故,这回收了礼,权当交个朋友。
他把竹篮拎进去,掀开上边的布一看,里头竟是两碟小点心,看花样,应当是他们铺子里的大厨做的,没有外头卖的小点心做得周正。
这两碟小点心加起来恰好八块,青木儿招呼了三人过来吃。
赵炎和钱照正一起打着一口大铁锅,手里的活儿不好停,赵炎说:“等一会儿,打完这个。”
“二万?”青木儿喊了一声。
“来了!”二万洗了手跑过来,嘿嘿笑了笑,东家每次有好吃的都不会忘了他们,在这儿干活儿怕是要长胖。
他捻起一块小点心,一口塞进嘴里,刚嚼一下,脸上的笑便僵了。
“怎么了?”青木儿刚准备吃,见二万这样,顿住了。
二万皱着脸左右看了看,跑到外面吐了,他抹了抹嘴进来,皱着眉说:“赵小夫郎,这个您别吃了,这点心是馊的。”
“馊的?”青木儿一愣,放到鼻下轻轻嗅了一下,没闻出什么怪味。
赵炎走过来一听,也拿起一块儿闻了闻,“味道不重,倒是不容易闻得出。”
“应当是昨日做好的,放了一夜,有些变味。”二万说:“这味道我熟得很,以前家里穷,吃的都是这样的菜饭,这刚变味,闻不出什么,吃起来就知道不对了。”
青木儿把点心放了回去,“那不吃了,免得吃坏肚子。”
现下又不是穷得吃不起点心的时候,没必要吃这个。
“他们怎么送礼还送变了味的点心?”钱照说:“这不膈应人呢?”
“兴许他们不知道点心变了味儿吧,这闻着倒是没什么。”青木儿拎起竹篮说:“这个我拿去后院丢了,下回去点心铺买新鲜的吃。”
第118章 蹬被
五日后, 天色渐晚。
青木儿在柜台后边看了赵炎一眼,赵炎像是察觉了,抬起了头。
床板要来了, 但铺子还未下工。
青木儿又看了他一眼。
赵炎笑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 和钱照说:“钱师傅, 今日早些下工吧。”
“嗯?”钱照一愣, 咋还有这好事儿呢?
“这段时间铺子忙,都没有好好歇息过, 今日的时间不会算在休沐日里。”赵炎说。
钱照一喜, 朗声笑道:“多谢赵师傅!”
同样的话和二万也说了一遍。
二万高兴得不行,来了县里他还未出去逛过, 早下工就有时间出去转转了。
“我先收摊子。”二万说。
青木儿连忙说:“不用, 直接下工就成。”再晚一点,怕是木匠铺的伙计就要到了。
按理说木匠铺伙计搬了新床板过来也没什么,就算二万和钱照问为啥买新床板, 也能胡乱搪塞过去。
但青木儿心里虚, 他一想旧床板是因为那事儿给弄断的, 耳根子就开始发热。
特别是他们后面检查了一遍剩下的床板, 发现还有一块有裂痕,想想他们这几日只有四块床板可以睡,不仅是耳根子发热,连带着脖子也发热。
那天晚上换的姿势有些多,实在太胡闹了。
他拿袖子扇了扇风,瞪了那汉子一眼。
赵炎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嘴边的笑倒是没停过。
二万和钱照下工没多久, 木匠铺的伙计把新床板送过来。
青木儿开了后院的门,让他们从后门搬进去。
搬到了院子立着,青木儿给伙计付了剩下的钱,伙计一走,他连忙催促赵炎换床板。
赵炎把里面剩下的那四块搬出来,再把新的换上去,七块床板挨个拼一起,他重重踩了几下,试了试结实度。
青木儿一看便知他试这个是为了什么,顿时捂起耳朵闭上眼,嗔道:“快铺床褥!”
“好。”赵炎看着小夫郎这偷摸羞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剩下的四块床板完好,留着一时也不知有什么作用,索性劈了当柴烧。
这时二万从后院小门路过,讶异道:“赵师傅,你咋把床板给劈了?”
赵炎后背一凉,他没回头看小夫郎的神情,咳了一声:“床板被虫蚁咬坏,用不了了。”
“嗯?这不是新买的木床么?租新院子那日你同我说的呢,咋这么快就坏了?”二万好奇道:“赵师傅你夜里睡觉蹬被子啊?”
“……虫蚁咬的。”赵炎顿了顿:“我不蹬被子。”
“不可能,新买的床板不会有虫蚁。”二万肯定道:“我小时候就因为蹬被子把床板蹬坏过,‘啪’一下的把我自己都给震醒了。”
“对,就是蹬被子。”青木儿从灶房探头出来。
“我……”赵炎看了小夫郎一眼,叹口气:“是,我夜里蹬被子。”
“就说嘛。”二万哈哈笑道:“不过这床板也太薄了,下回得买厚一些,不怕蹬坏。”
“行,我记下了。”赵炎说。
二万一走,赵炎急忙把后院小门关上,免得二万又回头。
一转身见小夫郎笑得弯下了腰。
青木儿笑他:“不好好睡觉,蹬什么被子。”
夜里,赵炎把被子蹬去角落,搂着小夫郎滚床板,新床板确实结实,无论怎么用力换多少种姿势,一点吱呀声都没有。
铁匠铺的生意逐步稳定下来,青木儿把簪花搬到了柜台后,空闲时候开始捣鼓新样式。
这个月因为要忙铁匠铺的事儿,簪花没做出多少满意的,现下有了新的想法,得快些做出来。
铺子里温度高,他搬了个小凳坐在铺子和院子之间的小门边上,院子的后门一开,偶尔有风吹来,后背都凉爽。
他缝完一朵新簪花,绷紧线剪刀一剪,拿起看了看,又补了几颗小珠子,瞧着可灵动了。
“掌柜的?”后院小门来了位夫郎,正是开张前,说要来他家修菜刀的那一位。
这位夫郎拿着缺口的菜刀,笑问道:“恭喜铺子开张,生意红火啊,我拿菜刀来修一修,这口子可大了,您给瞧瞧?”
青木儿把簪花放回竹篮里,起身走过去:“您进来吧,我家相公在铺子里忙着,我去问问他。”
“多谢啊!”夫郎走进院子,看到院子地上两排水灵灵的菜,喜道:“这菜养得真好啊,虫洞都没见有几个呢。”
青木儿笑了笑,他天天抓菜虫,自然不会有多少虫洞,仔细伺弄,菜养得就好。
“这刀您急着要么?铺子里还有些单子排着呢。”
“哎哟,那得多久修好?”夫郎问。
“至少得两日后吧。”青木儿把人带进铺子,喊了赵炎过来。
赵炎接过刀,敲了几下,看了看缺口,说:“这把菜刀修了也容易砍出缺口,与其花钱修,不如买新的。”
“啊?”夫郎讶异道:“这刀也就用了半年,怎的就要买新的了?”
“用的铁矿不好,打了容易断,再者刀本身也薄,切青菜切肉还成,剁骨头是不成了。”赵炎说。
“那岂不是成废铁了?”夫郎蹙起眉,“这一把菜刀,还花我不少钱,买的时候那铁匠铺伙计说能用好些年呢,结果半年都修两回了。”
“只要不剁骨头和太硬的东西,还能用。”赵炎说:“这个缺口不算特别大,修一回十文,旧刀重锻三十文,不过这把刀的铁料不算上乘,得加十文用好一些的铁料,之后重锻好了,也只能切肉切菜,再剁骨,依旧会有缺口。”
“这样啊……”夫郎眉头一皱,问道:“那你们这儿新的菜刀,得多少文啊?”
青木儿说:“五十到一百五十文都有,得看您要多厚多重的,您这旧刀铁料置换,能换十文。”
夫郎闻言犹豫不决,旧刀重锻和买新的就差十文,可买新的总不能买薄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想要的菜刀,七十文。
旧刀换十文,也就六十文,算一算,比重锻要划算很多。
他思来想去,说:“罢了,重新买一把吧。”
“行。”青木儿拿了另一本账簿过来,笑道:“打刀具得记下您的姓名住址,方便衙门日后查账。”
夫郎买过菜刀,懂规矩,他把姓名地址报上,按了手印,交一半定金,想了想又说:“你们这儿买了新刀,不会半年修两回吧?”
“那不会,这刀厚,砍骨头没问题,不过刀要常打磨才会锋利,能用三五年呢。”青木儿说。
“哎哟,我买这把刀时,八巷口那家铁匠铺亦是这般说的。”夫郎说:“不过你家新开的铺子,离得近,要真半年修好几回,我可要上门了。”
青木儿顿了一下,他对那家铁匠铺有印象,子玉家的铁锅就是在那买的,八巷口离这也就两条街市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刀做好了,回头您砍出了大缺口,到时您尽管上门。”青木儿笑道。
“行。”夫郎爽快道。
夫郎一走,二万带进来几位新客人,对青木儿说:“掌柜的,这几位要买锄头和镰刀,已经看好了。”
“好。”青木儿把单子记下。
忙过了这一阵儿,他继续坐到一旁做簪花,簪花少东家过几日要回三凤镇,趁着这段时间把簪花做好。
太阳开始落山,他放下手里的簪花去做晚饭。
新买的豆芽和葱用猪油炒一盘,闻起来很香,这阵子天热吃辣椒有些吃上火,他还炖了个冬瓜汤降降火。
焖鸭是中午炒好留出来的,放在水井里晾了半天,捞上来时还有些凉凉的。
他大火炒了一遍,再炒个韭菜鸡蛋,三个菜一个汤不算多,分量足。
这人辛苦了一天,不就想吃个饱饭么?不说顿顿大鱼大肉,顿顿吃饱还是可以满足的。
吃过晚饭没多久,天也黑了,铺子一关,各个回去歇息,第二日继续上工。
翌日,青木儿迷迷糊糊间,突闻一阵儿恶臭传来,味道不太重,他没在意,翻身钻进赵炎怀里继续睡。
他眯了一会儿,头顶上传来赵炎低哑的声音:“木儿,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嗯?”青木儿下意识嗅了一下,顿时清醒了,他蹙起眉:“有,哪来的?”
“刚搬来的,没放多久,实在不好意思啊!”马车行的八字胡汉子赔笑两声:“这收粪的粪夫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今早来晚了,就放了一会儿。”
“那你也不能放在我们铺子门口啊!”二万说。
“这不是马粪有些多,没处放了,店里的伙计不懂事儿,瞎放,我这就拎走啊!”八字胡汉子一脸歉意,朝铁匠铺四人连连弯腰,合掌拜了拜,“对不住您几位,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提走。”
说着两手抓着马粪桶,咬牙一提,身体晃了晃,又放下了,“哎哟,不好意思,两桶提不了,我一桶一桶来,您别介意啊……”
八字胡汉子提了一桶回去,转头回来提第二桶。
铁匠铺大门旁边放了有五桶,味道实在难闻,在这儿站着属实是遭罪,赵炎偏头和其他人说:“先回去吧。”
青木儿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对那八字胡汉子说:“您快些吧。”说完回了铺子。
二万和钱照回铺子把小摊子摆出去,小摊上的铁器刀具都是固定放好的,他们把摊子摆好了,那几桶马粪都还未提完。
钱照顿时不高兴了,他说:“何时能搬完啊?我们摊子都摆完了。”
“快了快了……”八字胡汉子一脸过意不去,他朝马车行里吼了一句:“出来个人啊!谁把马粪放人家门口的?没长眼睛呢!”
他提起木桶,转过身时,不知踩到什么,身体忽地一歪,直挺挺往一旁摔去。
“哎——”二万和钱照瞪大了眼睛,慌忙躲开,眼睁睁看着,滂臭的马粪,溅了一地。
第119章 马粪
青木儿听到动静, 连忙出来看,那马粪倒在铺子门口旁边,差点溅到了门槛上, 恶臭扑鼻。
二万当即骂道:“你这什么意思!当着面往我们铺子泼粪?”
钱照跟着骂:“想找打不成!”
“这这这……”八字胡汉子扒着一旁的木架偷瞄了青木儿一眼, 大喊:“对不住对不住, 我真不是故意的, 方才不小心扭了下脚, 我这就打扫干净!”
“怎么了?”赵炎从里面出来一看,脸一下黑了, 他走过去拎起那八字胡汉子衣领, 沉声道:“这是何意?”
八字胡懵了一下,吓得大声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 您大人有大量, 求求绕过我,我刚刚真是不小心……”
这时马车行跑出三人,其中一个正是前几日送点心的黑布巾汉子, 他顿步一看, 捂着鼻子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快扫干净!”
他看赵炎攥起的拳头, 连连道歉:“都怪他笨手笨脚, 提个木桶都能摔,我们这就弄干净,真是抱歉了!您就绕过他吧……”
这人求饶喊着极为大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看要动手,全都停下伸头观望,小声议论。
“我、我一定给您扫干净……”八字胡惶恐道。
“他一定扫一定扫,您就绕了他这一回儿吧!”黑布巾汉子掏出一个钱袋, 急忙道:“不然我们给您赔些钱?您看成么?哎,大家都是邻居,没必要弄成这样,和气生财嘛不是……”
“钱我们不要,你们快些弄干净。”青木儿拉了赵炎一下,说:“阿炎,给他们扫。”
赵炎松开手,偏了偏头,“扫。”
黑布巾汉子跑回马车行,拿了两个扫帚出来,给了八字胡一个,“快些扫干净,你们回去打盆水来!”
“好好好……”马车行另外两人转身回去打水。
“我来我来……”八字胡拿过扫帚,低头弯腰去扫马粪:“我定会扫干净的,真是对不住您几位了。”
赵炎见他们开始扫,味道越发浓,他揽着青木儿后退几步,说:“小心别踩到,先进去,这里味道大,二万钱照,你们也别站外头了。”
二万和钱照无声点了点头,先一步进了铺子。
青木儿进去前和那两人说:“你们先将那两桶提走再扫。”
八字胡一愣,转头看了一眼,讪笑道:“不好意思,这我方才忘了,我这就提进去。”他把扫帚放在旁边,双手一提,把两桶满满的马粪拎回了自家铺子前。
青木儿顿了一下,眯起眼看他,脸色霎时不好。
他拉了一下赵炎的手袖,低声说了一句,赵炎闻言,转头盯着那八字胡。
“您放心,我们不会偷懒,定会仔仔细细扫的,绝不懈怠!”八字胡赔笑道。
黑布巾站在一旁不停点头,“是是是……”
这一桶马粪量很多,撒得地方挺大,两人拿着扫帚来回扫,沾了腌臜物的扫帚越扫越脏,原先干净的地方被他们这么一扫,反倒留了一层脏水。
扫时用的劲儿大,扫帚上的脏水四溅,原先走过路过的行人捂着嘴巴鼻子匆忙跑过,别说进铺子买东西,就连一丝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青木儿见他二人来回打转扫了半响,地上的马粪愣是没少一点,他咬了咬牙,回铺子拿了个扫帚出来。
“二位扫得慢了些,影响我们铺子做生意,我也来帮帮忙!”
“这、这怎么好意思?”黑布巾说:“万万不可……”
青木儿才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学着他们扫地的方式,扫帚一撇,地上那一洼马粪飞起,直直溅到两人小腿上。
两人懵了一下,连忙闪躲,谁料青木儿就冲着他们扫,一眨眼裤脚上全是粪水。
“你这是什么意思!”八字胡指着青木儿。
“呀!”青木儿大吃一惊:“怎么扫你们身上去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不太会扫地呢,家里都是我家相公打扫的,您二位别见怪。”
“你!”黑布巾一皱眉,刚要说话,就被青木儿打断了。
“相公!”青木儿转头喊了一声:“我不会扫,你来。”
“成。”赵炎接过青木儿手里的扫帚,黑沉的眼睛紧盯两人,手腕翻转,撅着扫帚,直挺挺对着二人用力一扫。
“等下——”
黑布巾和八字胡急忙往旁边闪避,哪知赵炎突然把手里的扫帚往八字胡脚下丢去,八字胡下意识躲闪,结果一脚踩到了扫帚的手柄。
木头手柄一滚,八字胡惊叫着往前扑,眼看着就要摔到马粪上,他手一拉,拽住一旁的黑布巾。
黑布巾手忙脚乱地拉住他,两人堪堪站稳,齐齐松口气。
他们这口气还没出完,谁知赵炎忽地捡起一旁的扫帚朝他们的膝弯猛地一敲。
刚站稳的两人面朝马粪,狠狠摔了下去。
“噫————”
街市路人捂着鼻子干呕几声,“恶心死了!”
“有人吃马粪!快来看啊!”
“哪里哪里!哪里有人吃马粪?”
迟来的粪夫放下木推车,惊道:“二位师傅这是咋了!”
吃了一嘴的两人没法回答他,八字胡从地上爬起,狠狠地瞪着赵炎,握紧拳头朝赵炎挥去。
赵炎偏身避开,恶臭味浓,他皱了皱眉,抬起一脚,把人踹回粪水中。
他转过头,沉静的眸子看着黑布巾。
这时二万和钱照也来到了后头,撸起袖子摩拳擦掌。
黑布巾绷紧后背,脸色铁青,他转头呸了一口,一嘴的粪,想说话又不敢说,怕咽下去,想打也不敢打,怕被再踹回去。
“两刻钟内将这处扫干净。”赵炎说。
“记得买药草回来熏,不然味道散不去。”青木儿温和地笑了笑,“我家相公拳脚功夫有些厉害,对不住您二位了,实在不好意思。”
粪夫左右看了看,对黑布巾和八字胡说:“二位师傅,马粪何时好啊?你们叫我今日晚些来,我还怕来晚,没曾想来早了呢。”
“你、你胡说什么!”黑布巾低声斥道:“谁说让你晚些来了,我们可没说!”
“就前两日——”粪夫还要再说,被黑布巾一声呵斥打断:“那边有装好的,先去收那几桶!”
粪夫撇撇嘴,推着木推车过去收。
“别听那粪夫瞎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今日就是一场误会……”黑布巾胡乱拉起八字胡回去,又叫马车行里其他人出来扫。
出来的人手脚还算麻利,扫帚扫完,拿水冲了好几次。
就是味道散不去,对街的铺子都闻到了,临近的几家铺子掌柜出来高声怒骂,原本不想买药草的黑布巾不得不叫人去买。
药草熏了大半日,总算把难闻的粪味盖了过去。
“他们做马车的,怎么也和咱们对不上,为何他们如此针对咱们铺子?”午时吃饭,二万端着碗,十分不解。
“说起来他们做马车,更应该和咱们铁匠铺打好关系才是。”钱照说:“他们做马蹄铁,做马车,不都得用铁器?”
青木儿也想不明白,“马车行的人我们都不认识,平日都不曾有过嫌隙,为何针对我们,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只怕他们再使些腌臜手段。”二万说:“那日送点心,还以为是不小心送错,今日一看,那臭了的点心,定是故意的!”
“改日我去打听一下马车行的来历。”赵炎说。
青木儿转过头问他:“你去哪打听?”
“附近几个铺子问一问,兴许能知道些什么。”赵炎说。
“我去吧,这活儿我熟啊!”二万有些兴奋。
青木儿忽地想起一人来,笑道:“倒是有一人可以问问。”
“你说隔壁的马车行啊?”过了几日来取菜刀的夫郎愣了愣,好奇道:“听闻你们前几日闹了事儿,为什么啊?”
“这就是不知为何他们针对我们,所以才找您问问,您住在这儿许久,应当认识他们马车行的人?”青木儿说。
“住在窄巷的人大多也就是认识,说不上熟稔。”夫郎摆摆手说:“我就知他们是县里周边村子的,好几年前到这儿开了马车行,别的……我一时也没想起来。”
他想了想,“哦对了,还有一事,你们铺子传闻闹鬼这事儿,就是他们家说的。”
“闹鬼?”青木儿一愣,想起租铺子时,那牙郎说这铺子死过人,还传了些不好的说法,却没想到是马车行的人传出。
“马车行铺子离你们这铺子最近,他们一说闹鬼,那可不就信了么?”夫郎说:“不过你们也不用怕,这铺子屋主请了大师做法,你们还是铁匠铺,到处是火,压根不用怕这个。”
青木儿皱起眉,说:“倒是不担心,只是不知这与我们有何关系。”
“那这……我就帮不上你们了。”夫郎说。
“无妨。”青木儿笑了笑,从柜台后边拿出两朵簪花,“这两朵簪花送您,多谢您今日相告。”
“这哪合适?”夫郎推回去:“我都没说啥呢,拿你簪花,我成什么人了?这我不要,你们把我那菜刀打好就成了!”
“菜刀您放心,铺子里的师傅手艺都很好,用的铁矿亦是好铁矿,定不会出现半年修好几回的情况。”
青木儿把簪花放进夫郎的竹篮里,笑道:“开张大吉时,买铁器送簪花,就当是那日送的,您收下吧。”
“还有这好事呢?”夫郎闻言,乐滋滋地收了,“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下回家里要买铁器,我就来你家了!”
“好。”青木儿把人送出小院后门。
他关上门,回铺子把得来的消息和赵炎说了一下,赵炎沉吟片刻,说:“让二万去其他铺子打听一番,防止他们下回再使手段。”
青木儿点了点头,把二万叫了进来。
二万拍了拍胸脯,笑道:“放心吧赵师傅赵小夫郎,这儿我拿手!”
第120章 动静
二万出去探听消息, 摊子没人管,青木儿出去接手。
外头摊子上摆着铁钩铁钉,车马器具也有一些, 但不多, 他们家没有和车马商铺或是驿站合作, 只能接商户散单, 这类单子少。
摆得更多的是农具和厨具, 镰刀、锄头、铁铲、铁勺等等。
开铺子这么久,青木儿叫卖毫不生疏。
簪花小作坊少东家派的伙计来铁匠铺看到吆喝的青木儿, 还以为走错了路。
不是做簪花么?怎么还卖铁器了?
伙计来到摊子前边, 从怀里掏出一张木牌,擦了把汗说:“您是赵家小夫郎吧?我是簪花作坊少东家派来取簪花的, 这是少东家的木牌。”
青木儿笑着点了点头, 说:“小张哥是吧?我认得你,先进铺子里稍坐一会儿。”
“好嘞。”小张哥以为进了铺子能凉快些,没想到和外头一样热, 又擦了把汗。
青木儿喊赵炎出去看一下摊子, 他进后院把簪花拿出来, 这个月做的簪花有十朵, 简单的花样做了三朵,复杂一些的两朵,剩下是精巧复杂的簪花样式。
量不多,但样式一如既往的好。
“先喝杯水吧。”青木儿看他满头大汗,递了把葵扇过去。
“多谢赵家小夫郎。”小张哥一口灌完,葵扇扇了几下便去清点簪花,算好了数,拿过两本账簿一一写下, 写完递给青木儿,“记好了,您瞧瞧。”
青木儿两本账簿对了一下,“好,辛苦跑这么远了。”
“分内的事,哪能称得上辛苦?”小张哥把簪花和账簿收好,笑了笑说:“不过兴许以后不用跑这么远了。”
“嗯?为何?”
“少东家说过几个月,想在县边上开一家新的小作坊,到时送那去就成,不用跑回三凤镇。”
青木儿一顿,问他:“可知是何时开?”
“前不久听少东家说了一嘴,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呢。”小张哥说:“兴许得是年后的事儿了。”
现在离年后还有大半年,真要在这边开小作坊也没那么容易,开不开得成都是个问题。
青木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小张哥送出门,去摊子上换赵炎。
“数好了?”赵炎问。
“好了,拢共十朵。”青木儿说:“这个月忙着开铺子,没做多少,下个月做多一些。”
“铺子如今稳定下来,你可还想去摆摊卖簪花?”赵炎说:“到时摆在巷子口那处,前几日买菜时我看到那边亦有买簪花的小摊,早晨我同你去摆,晚上我再过去收。”
青木儿想了想,摇头道:“暂时先不摆,小作坊收簪花挣的钱不少了,我若是去摆摊子卖簪花,铺子里岂不是得招个掌柜?既如此还不如给我发工钱呢。”
赵炎在摊子下面攥了一下他的手,笑道:“那你想摆时和我说,我去买木推车。”
“这个不着急。”青木儿翻过手偷偷摸摸和赵炎掌心相贴,笑了笑:“先去买书和纸,我再练练字,上回的书我都读完了。”
“成,下工就去。”赵炎说。
二万往周边铺子打听了一圈,回到铺子水都没喝,刚要说话,就被进来的客人打断。
他憋着话,先去接待了客人,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工前。
青木儿做好了晚饭,招呼三人过来。
小门的门帘挂起,他们在小院吃饭,也能看到铺子有没有客人进来。
二万总算找到了时机,迫不及待地说:“斜对街杂货铺的老板说,马车行里黑布巾和那八字胡是亲兄弟,铺子前一户刚出事时,他们曾说过要租这铺子,说是要扩大马车行,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兴许是闹鬼,不敢租?”钱照说。
“闹鬼便是他们说出的,怎会不敢租?”青木儿说:“闹鬼之事,怕是他们为了压低价钱而传出,只是没想到中途被我们租了。”
“我猜亦是这般!”二万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赵小夫郎的厨艺甚好啊!
“这样说来,他们使腌臜手段,是想捣乱铺子的生意,逼我们关铺子。”赵炎说。
青木儿皱起眉说:“怪不得耍阴招呢,他们还想继续开铺,驱赶之事定不会做得太明显。”
“只是不知下回他们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钱照道。
二万说:“就怕下回再耍心眼,影响了铺子的生意,这实在难防。”
“什么手段,都不如揍一顿老实。”赵炎见多了这种人,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说理他不爱说,更没那个耐心与人周旋,回回都是揍,揍完之后这种事儿就没了。
“不过昨日他们吃了亏,这段时间,应当不会再找事儿。”青木儿心里略微可惜,若是他们再犯浑,就有理由揍人,可他们安分守己,那这事儿也算过去了。
“不找最好,就算找了,也不用担心。”赵炎说。
打起架来,他们这打铁的怎么也比卖马车的要厉害,确实不用担心。
吃过饭,二万和钱照看铺子,赵炎和青木儿去书坊。
上回的书留在了家里给玲儿湛儿温读,青木儿手边没有新的书,久不温习容易忘记。
他们去的还是上回那一家书坊,走过去有些远,权当饭后散步。
傍晚时分,书坊里的人不多,书坊伙计见了他们,竟然还有印象,实在是有人能让尚德书院院长鞠躬道歉,实属罕见。
伙计热情不减,引着二人到书架前挑书。
青木儿拿了两本先前买过的,又听伙计介绍,拿了两本故事书,他不为科考只为认字识字,看有趣生动的书最合适。
除了这四本,他还看到了关于打铁技艺的书,拿来翻了两下,没看懂,转手递给赵炎。
“阿炎,你看看有用么?”
赵炎翻了一下,这本书他看过,师傅那处的打铁书很多,这一本算是他学得最难的一本,也就是学完了这一本,他才能这么早出师。
“倒是可以给钱师傅看一看。”
“那便买一本回去。”青木儿笑道:“伙计这本也要……哎?这是什么?”
伙计转头一看,回道:“这是教画画的书,里边多是画花,各种花都有,您可翻开瞧一瞧。”
一本薄薄的书,不仅画了许多常见的花,还教如何作画,从笔到色料,从勾线到上色,一一解读,十分详尽。
青木儿蓦地睁大眼睛,他似乎知道做发簪怎么实现了。
“管事说,我就算拼出发簪的样式,小作坊里的簪娘未必能做出,但我若是画出呢?她们对着看,岂不是能做发簪了?”
赵炎微微一愣:“嗯?”
“阿炎!我要买这一本!”青木儿抱着书,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赵炎,欢快道:“我不仅要学字,还要学画,可好?”
赵炎垂眸看他,眉眼柔和:“好,木儿只管去学。”
青木儿咬着下唇,笑意盈盈,从前何曾想过,他也有写字作画的机会。
活下去不再是他拼尽全力才能吃进嘴里的果实,怎样活得更好,才是他如今亲手栽下的种子。
“纸笔墨色料,都挑一些。”赵炎揽着小夫郎去挑色料。
色料极贵,一两藤黄三十文,一两花青二十文,一两胭脂五十文,各买一两就得花一百文。
青木儿想着刚开始学作画,用不到好色料,各买半两回去,用到时点一点就成。
赵炎却各买了一两,现下又不是挣不到钱,一个月一百文的色料不至于买不起,既然小夫郎要学作画,就一定要满足他。
看到小夫郎弯弯的眉眼,他心里亦是满足。
选好的笔墨纸色料全部包好放进布包里,赵炎拎着布包牵着小夫郎回家。
街市上人多,青木儿低着头不敢四处瞟,用另一手揉了揉脸,脸上的热意丝毫没有消退,他紧紧贴着这汉子,攥了一下这汉子的手,没有松开。
夜里,青木儿躺在床上,看着赵炎挥扇赶蚊子。
赵炎赶了蚊子,立即吹熄蜡烛放下床帐,他把床帐塞好躺下,拿着扇子翻过身轻轻扇风。
轻风驱散了床帐里的闷热,青木儿眯起眼,小声说:“阿炎,你说画画难不难?会不会我学不会呀?”
“不难。”赵炎摇着葵扇,说得十分笃定:“一个月学不会就学两个月,一年学不会就学两年,总能学会。”
青木儿翻身看着他,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坚实高大,“你没学过,怎知不难?”
“因为木儿聪慧厉害。”赵炎似乎不用思考:“无论学什么,都不会胆怯。”
青木儿听得耳朵脖子都发热了,他双手捂着脸,乐滋滋的。
赵炎摇扇的手一停,低声笑了一下,揽过小夫郎亲了亲。
亲一下不过瘾,抱着人从眉心亲到唇角。
青木儿缩了一下脖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炎也跟着笑:“想什么?”
“不知,痒痒的。”青木儿小声说。
赵炎一顿,捏着小夫郎的下巴,亲的下一口就不是痒痒的,而是重重的。
青木儿追过来,回亲了一下。
就在赵炎翻身压着小夫郎大口朵颐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铁器声。
声音不大,若不是他俩这会儿没睡,也不会注意到。
“木儿,你在这儿呆着,我去看看。”赵炎起身。
青木儿拉住他:“小心些。”
“没事,看看便回。”赵炎轻声安抚一句,他小心拉开门,借着月光走到铺子的小门处。
这处的小木门没上锁,他轻轻拉开一条缝,眯起眼往里瞧。
铺子的大门开着,里头点了一支蜡烛,微弱的烛光照在墙上,照出了一道晃动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