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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天生不合 绾酒 22484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唐简低头看着她, 眼底映着店铺暖黄的灯光,漾开一片温柔。

他轻轻“嗯”了一声,牵着她推开了那扇挂着小小铃铛的玻璃门。

“叮铃——”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店铺里荡开。

店内空间不大, 却布置得温馨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香甜的豆沙和烤制面点的气息,暖意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柜台后, 一位系着干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闻声抬起头,笑容温婉:“欢迎光临,这么晚了想吃点什么?我们快打烊了,不过还有些刚出炉的紫薯和红豆味仙豆糕。”

“阿姨您好,”唐简开口,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跨越时光的宁静, “我预约了今天来店里试做仙豆糕。”

“预约?”这时里间帘子掀开, 一位同样系着围裙、身材微胖、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姓唐是吧?来来,快进来吧。材料都准备好了。”

男人打量着眼前这对容貌出众的年轻人, 眼神清澈友好,“看你们面生,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以前没来过吧?”

夏篱的心轻轻跳动着, 一种奇妙的宿命感萦绕心头。

她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嗯, 第一次来。是听家里长辈提起过……说这家店很久了,味道特别好。”

老板一边熟练地把准备好的面粉、馅料和各种工具拿出来, 一边笑着接话,“是啊!这店是从我爹那辈传下来的,快五十年咯!我们两口子接手也二十多年啦。虽然铺面一换再换,但很多老顾客从小吃到大, 现在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昨天小伙子打电话约这个时间来我原本都不打算接啦,可是这小伙子说他外公以前在北城大学读书时就常常来,我这才同意的咯!”

他说着哈哈笑了起来,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谢谢叔叔。”夏篱甜甜笑了笑。

她和唐简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些许感慨。世间机缘,有时就是如此奇妙。他们未曾见过当年的老板,却因着外公外婆的故事,与他们的后人在这温暖的秋夜相遇。

在老板的耐心指导下,两人洗净手,系上围裙,开始笨拙却又认真地尝试。和面、包馅、用特制的模具塑形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步骤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状况百出。

但这其实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做。

仙豆糕是外婆最喜欢的点心,外公时常会在家里亲自给她做。但说来也巧了,夏篱和唐简从小组飞机布线信手拈来,捏个面团却是双双惨不忍睹,令人不忍直视。

夏篱手指纤细,但面对粘稠的面团显得有些无从下手,鼻尖不小心蹭上了点点面粉。唐简看着她微蹙着眉、全神贯注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但他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试图把馅料完美地包进面皮里,却总是捏不拢,露了馅儿,弄得满手都是豆沙。

“哎呀,你这面皮擀得太薄了。”夏篱看着唐简手里几乎透明的面皮,忍不住嫌弃提醒。

“你的馅料放太多了,”唐简看着她手里那个几乎要撑破的“圆球”,也“啧”声摇头,“怪不得包不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小时候一起做手工时那样,带着点互不服气的较劲,又有着无需言明的默契。老板和老板娘在一旁看着,不时出声指点两句,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无数对曾在这里留下欢声笑语的年轻身影。

经过一番“奋战”,几个形状各异、勉强能看出方正轮廓的仙豆糕终于摆上了烤盘。被送入烤箱后,两人看着彼此手上、脸上沾着的面粉和豆沙,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桌旁,听着老板絮絮叨叨地讲着店里这些年的变化,讲着那些关于味道和传承的琐碎。

窗外是冷清的夜,窗内是温暖的灯火和食物的甜香。夏篱忽然觉得,连日来因项目、赞助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弛。

当烤箱“叮”的一声响起,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他们亲自制作的仙豆糕出炉了,虽然外形远不如柜台里售卖的规整漂亮,甚至有几个因为露馅儿而显得有些狼狈,但那金灿灿的外皮和散发出的诱人香气,却带着独一无二的成就感。

夏篱小心地吹着气,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豆沙馅细腻温润,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心里。她抬头看向唐简,他也正低头看着她,两人相视而笑。

“很好吃。”夏篱对老板和老板娘真诚地说。

老板爽朗一笑:“自己动手做的,意义不一样嘛!”

离开时,唐简付了款,夫妻俩还特意给他们包了好几块店里招牌口味的仙豆糕,坚持不肯再多收钱,只笑着说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回到学校已是深夜,尽管身体疲惫,但夏篱的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借着这股劲儿,回到宿舍后便按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给岑静的助理发去了一封措辞严谨、内容清晰的邮件。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上午,她就收到了助理礼貌的回复,直接约定了周三下午前往启明科技进行面对面沟通,并明确列出了希望他们准备的资料清单。

夏篱当即把消息转发到了核心团队群。

不用任何动员,整个团队以极高的效率自发运转起来。

周三下午,夏篱一行人提前抵达了位于CBD核心区的启明科技。

与凌空科创那种刻意营造的“创新”氛围不同,启明科技的公司环境透露出一种冷静而高效的专业感。开阔的挑高大堂,线条简洁利落,灰白色调的主旋律点缀着科技蓝,空气净化系统保持着宜人的温度和湿度。

除了唐简和夏篱,余下几人甚至连自认也见过些“世面”的周予和陈默也暗自惊叹,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何晓雯手心都有些冒汗。

前台接待人员训练有素,确认预约后,礼貌地引领他们前往会议室。

沿途经过办公区,员工们大多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交谈声压低,节奏明快。透过一些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先进的实验设备和原型机,处处彰显着这家公司在硬科技领域的实力与投入。

会议室宽敞明亮,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居中,一侧是正面的玻璃幕墙,俯瞰着城市繁华景象,另一侧则是可书写的智能屏。几位穿着商务休闲装的人员已经就座,有男有女,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不等,神情专注而平静,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在他们进来时点头致意。

岑静坐在主位,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气场比那晚在酒会上更显强大干练。

“请坐。”岑静看着几人,微微颔首,“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周予作为社长,首先起身进行项目概述和商业前景分析。他努力克制着紧张,尽量用清晰、有条理的语言介绍项目的起源、目标市场、竞争优势以及初步的商业模式构想。他摒弃了面对冯哲时那种略带夸张的推销口吻,转而用数据和逻辑说话。

启明的人听得很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轮到技术部分,夏篱和何晓雯一起上前。何晓雯负责更底层的算法结构和数学证明,言简意赅,逻辑严密。夏篱则负责讲解整体飞控与矢量推进的耦合设计、仿真验证结果以及“探索者1号”的试飞数据分析。

她切换着PPT,屏幕上展示出复杂的算法逻辑图、仿真曲线和实飞视频片段。当展示出“探索者1号”在强扰动模拟环境下依然保持稳定的数据曲线时,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性技术负责人终于开口,问了一个非常深入的技术问题,涉及算法在极端工况下的失效边界。

夏篱早有准备,与何晓雯配合,给出了严谨的回答,并展示了相关的失效模式分析和应对策略。

唐简紧接着上场。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将带来的一个便携式保护箱放在桌上,打开卡扣,露出里面精心固定着的“探索者1号”验证机核心飞控模块和经过改良的矢量舵机结构件。实物一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与PPT上冰冷的图标和线条相比,这些带着焊接痕迹、路线粗糙却实实在在的硬件,散发着一种无声但强大的说服力。

“各位老师,”唐简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这是我们第一代验证机的‘心脏’和‘肌肉’。”他拿起那块集成了飞控芯片和传感器的核心板,“基于开源飞控二次开发,成本不足市面上同等性能商业模块的三分之一。”接着,他指向那个3D打印的矢量喷口结构,“PLA材料,配合改装的小型舵机,实现基础矢量偏转。精度有限,但足以验证核心逻辑。”

他切换PPT,展示出硬件架构图和详细的测试数据。

“我们的硬件策略,并非追求单一部件的极致性能,而是强调整体系统的稳定性、可靠性和成本控制之间的最优平衡。”

“我们自建了完整的测试流程和环境,”唐简调出一段视频,展示着他们在实验室里搭建的简易风洞、振动测试台和数据采集系统,“确保每一个硬件模块都经过充分验证,能与算法无缝对接。‘探索者1号’的成功试飞,不仅仅是算法的胜利,更是这套硬件哲学可行性的证明。”

一位一直沉默的、看起来更偏向工程落地的女负责人忽然提问:“如果资金到位,你们硬件升级的优先级是怎样的?会立刻全部替换为顶级商业件吗?”

“不会。”唐简看向她,“我们会优先升级对整体性能提升更关键的‘瓶颈’部件,比如更高精度的IMU和更可靠的执行点击。但对于已经验证可行的低成本方案,我们会保留并继续优化。我们的目标是证明这条技术路线的上限,而不是简单地用钱堆出一台性能怪兽。那背离了我们的初衷,也失去了项目的独特价值。”

展示环节结束,进入提问和交流阶段。

启明科技的几位负责人轮番发问,问题尖锐而专业,覆盖了技术细节、团队分工、项目风险评估、知识产权归属和未来商业化路径等方方面面。

问答持续了近四十分钟。

终于,岑静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眼神明亮、面容虽带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年轻人。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坦白说,在见你们之前,我收到过很多大学生团队的商业计划书,其中不乏听起来更‘性感’更宏大的概念。但你们今天展示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工程思维’和务实态度。在资源受限的情况下,能找准问题核心,用智慧和汗水趟出一条可行的路径,这非常不容易。”

“技术上的创新和潜力,我们看到了。团队的执行力和信念,我们也感受到了。”岑静顿顿,继续说道,“但是想法到产品,产品到商品之间有巨大的鸿沟。你们的方案在特定场景下的优势需要更大量的实测数据支撑,商业模式的闭环也需要更细致的打磨。”

她的话让周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夏篱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岑静看身旁的同事,几人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重新看向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肯定的笑容:“可我们启明投资,恰巧看重的就是长期价值。是能够穿越周期、解决真实问题的技术和团队。你们的项目,符合我们的投资方向。所以——”

“我初步决定,启明科技将对你们的SAE高级组项目进行天使轮投资。具体投资额度、占股比例以及后续的支持方案,我的团队会尽快出一份详细的Term Sheet发给你们。”

一瞬间,会议室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席卷了周予几人!

成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不是施舍,不时带有枷锁的“赞助”,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来自顶级风投的认可和投资!

周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能保持一丝清醒。夏篱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唐简,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同样舒展而明亮的喜悦。

唐简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发疼,却传递着无比坚实的力量。

“谢谢!谢谢岑总!谢谢各位老师!”周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忙起身鞠躬感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和颤抖,但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岑静微微颔首:“不用谢我们。是你们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这个机会。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这份初心,用好这笔资金,不仅仅是完成比赛,更是真正把你们的技术构想落到实处,创造出应有的价值。”

“我们一定会的!”几人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

巨大的成功感和不真实的轻盈感交织在一起,离开启明科技那座气派的写字楼,重新站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时,夏篱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第82章

周予几人可谓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是大公司的超绝执行力, 他们刚从1号线地铁上下来准备换成7号线回学校,夏篱就收到了来自岑静助理的确认邮件。

一行人围着圈蹲在地铁站柱子边上,反复看着邮箱里的邮件, 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抠出来吞下去。

“这不是赞助!不是赞助!是投资啊兄弟们!”周予几乎要语无伦次了。

陈默嘴角虽也压不住笑意,却还是冷静提醒道:“社长, 淡定。Term Sheet只是投资意向书,不是最终合同。后面还有尽职调查、正式协议谈判,还有得我们准备呢。”

“我知道我知道!”周予用力拍了拍大腿,“但这已经是里程碑了!天大的里程碑!回去必须庆祝!我请客!谁都别跟我抢!”

……

接下来的几天,307实验室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

周予几乎住在了实验室, 带着核心成员根据启明那边发来的资料清单, 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尽职调查所需的各项文件。技术文档、财务预算、团队构成、只是产权疏离……每一项都需要做到极致严谨。

这天下午, 夏篱正在和何晓雯核对飞控算法的核心代码文档,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她随手点开, 在看到申请人的头像和昵称时,动作顿住了。

头像是凌空科创的logo,昵称是“冯哲”。

申请备注里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谈谈。”

夏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天在云顶餐厅, 唐简跟着冯哲进了洗手间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追问, 唐简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解决了”。但冯哲之后迅速离场,以及这段时间凌空科创的彻底沉寂, 都印证了唐简的话。

冯哲此时这举动,真是诡异又没必要。

她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理会,直接将手机屏幕按灭, 继续投入工作。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

与启明科技的合作推进得异常顺利,对方的专业和高效让整个团队都受益匪浅。初步的资金到位后,王海和张铭轩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物料采购和加工联系,目标直指性能更强、精度更高的“探索者2号”验证机。

有了资金支持,之前许多被搁置的计划立刻被提上日程。曾经只能在仿真软件里幻想的部件,如今正源源不断地被送往307实验室和学校为他们协调出的一个更宽敞的临时工作间。

上周篮球队顺利越过基层赛,打入分区赛,唐简的训练任务也比之前加强了许多。

这天是周六,夏篱原本打算在实验室泡一下午完善仿真模型。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却被从床上探出头的梁清波叫住了。

“篱篱,等一下。”

夏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自从梁清波隐瞒她和陆子航之间的关系、航模社项目立项波折、凌空科创等等一系列事件若隐若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交谈了。宿舍气氛时常也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夏篱虽有过下定决心要跟她坦诚交流的想法,但每每和她面对面时,却总是不知该如何张口。

夏篱此时看着梁清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些:“怎么了?”

梁清波从床上爬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的、试图拉近距离的笑容:“没啥大事,就是感觉我们宿舍好久没一起聚餐了。你看,最近你不是忙社团就是忙学习,苗苗和方茴也各有各的事。马上我们都快期中考试啦,肯定会越来越没时间。今天周六,天气也不错,我们一起去市中心那边逛逛街吧?晚上在那再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那新开了一家口碑很好的融合菜馆,听说味道和环境都挺好的。”

一旁的乐苗闻言立刻举手附和:“好好好嗷!我最近快被专业课逼疯了,急需美食治愈!”

方茴也摘下耳机点了点头:“可以,反正下午我也没事。”说完她看着夏篱,认真道,“而且我也觉得篱篱你该放松放松自己了……之前拉不到赞助你天天忙得看不见人,现在不是有人投资了吗?你也说了进展还算顺利,就不要天天绷那么紧了。一起出去玩玩放松下吧。嗯?”

夏篱看着梁清波眼中的期待,又看了看乐苗兴致勃勃和方茴担忧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她确实很久没有和室友们一起活动了,心底深处,她也并不想将宿舍关系彻底搞僵。或许……这是一个缓和的机会也说不定。

“好啊。”她最终点了点头,将背包放下,“那我跟社团说一声,下午不过去了。”

梁清波脸上瞬间绽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太好了!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下午,四个女生一起乘地铁去了市中心。

初冬的午后,阳光还带着几分暖意,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乐苗和方茴兴致很高,拉着夏篱和梁清波穿梭在各家店铺之间,试衣服、看饰品,叽叽喳喳地说笑。梁清波也表现得格外活跃,不时给她们推荐搭配,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大家刚认识时的亲密无间。

夏篱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实验室的进度,但渐渐也被这种轻松的氛围感染,暂时将那些技术难题和社团琐事抛在了脑后。

逛了两个多小时,大家都有些累了。

梁清波看了看时间提议道:“差不多到饭点了,我们直接去餐馆吧?我说的那家就在附近不远。”

梁清波所说的那家融合菜馆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上,门面设计得颇具格调,低调的金属招牌上刻着“云隐”二子,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内部雅致温馨的装修和柔和的光线。

但因为周末的原因,一眼看去里面几乎座无虚席。

“这么多人?”乐苗小小震惊了下,“会不会还要等位啊?”

“不会,”梁清波语气轻快,“它这里能线上预订,我早订好位子了。”

方茴讶异,“这么高级……那会不会特别贵啊?”

“一个人来吃肯定贵啦,但我们AA怕什么,再说又不是天天吃。”梁清波说。

推开门,侍应生热情地迎上来,梁清波报上预订信息。四人被引向一个靠窗的、用半高隔断围起来的卡座。位置很好,视野开阔,又能保证一定的私密性。

落座后,乐苗和方茴兴奋地研究着设计精美的菜单,讨论要点那些招牌菜。夏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厅内部。环境确实不错,客人虽不少,但氛围也算安静,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她的视线在掠过斜后方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时,猛地顿住了。

那个卡座里坐着一个人,正侧对着她们的方向,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带着算计的笑意——不是冯哲又是谁?

而就在夏篱看到他的瞬间,冯哲也恰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等候多时一般,对着夏篱举了举手中的红酒杯,脸上笑容加深,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笃定。

夏篱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一瞬间,许多零碎的细节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起来:梁清波突如其来的、异常热情的聚餐邀请、特意选择的这家餐厅以及此刻“恰好”出现在这里的冯哲……

这不可能仅仅只是巧合。

她缓缓放下水杯,转过头,目光堪称冷淡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梁清波。

梁清波正低头看着手机飞快地打着字,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在接触到夏篱审视的目光时,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收起手机,强作镇定地凑向身旁的方茴,嘴里说着:“还没看好吗?他们家的黑松露和牛还可以,上次……”

“大波,”夏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梁清波的话,带着一种冷冽的平静,“冯哲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梁清波猛地抬起头,眼神游移着不敢与她对视,“什么冯哲,在哪里?”

乐苗和方茴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下了点菜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夏篱,又看看梁清波。

“谁啊?”乐苗好奇道。

夏篱没有回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盯着梁清波。她没开口,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微微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方向。

梁清波并没扭头朝夏篱示意的方向看,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夏篱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的注视下,所有预先想好的托词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绞紧,“我……我不知道啊……可能,可能只是碰巧吧……”

“碰巧?”夏篱咬了咬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自己信吗?”

“……”

乐苗皱起了眉头,她虽然有时候有些神经大条,但此刻也嗅到了不对劲:“怎么了到底?谁是冯哲啊?”她扬着下巴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什么不对。

方茴也放下手里的菜单,看着两人之间隐隐“剑拔弩张”的气氛,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卡座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同学,真巧啊。”冯哲停在她们的卡座旁,目光先是落在夏篱身上,然后才仿佛刚看到其他人似的,对梁清波笑了笑,“清波也在?那这两位大概就是你们的室友吧?”

“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第83章

冯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和不容错辨的虚伪, 像一块油腻的抹布,擦过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精准地锁在夏篱身上,完全无视了旁边乐苗和方茴惊疑不定的眼神, 以及梁清波瞬间煞白的脸。

“缘分?”夏篱放下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直刺向冯哲, “冯总觉得, 这种处心积虑安排的‘巧合’, 也配称为缘分?”

她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背景的爵士乐,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锋利。

冯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甚至更添了几分令人作呕的“宽容”:“看来夏同学对我误会很深啊。我只是恰巧在这里用餐,看到你们几位青春靓丽的女士,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既然只是打招呼, 那打完了就请赶紧离开吧这位先生。”方茴警惕地看着他。

她虽然不清楚他和自己室友间是什么关系,但看夏篱的态度和对方脸上虚伪到令人不适的神情, 她就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坐在方茴对面的乐苗就没有她那么冷静了,闻言止不住一脸嫌弃地看着冯哲, 直言道:“‘青春靓丽……’yue……你也太不要脸了吧!小心我们告你骚扰!”

“你——!”冯哲脸上挂不住,但又碍于公共场合不便发脾气,只是冷冷看了眼穿着打扮五颜六色的乐苗说了句:“没教养的花蝴蝶。”

“我靠,给你脸了是不是?!”乐苗气急拍了下桌子, 撑圆了贴着粉色假睫毛的大眼睛,“明明是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登徒子过来给我们搭讪找麻烦,我还没骂你长得丑的老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苗苗。”察觉到卡座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周围几桌客人的侧目,夏篱轻轻拉住了气得发抖的乐苗。“冯总请回吧。我想我们之间没有特意打招呼的必要。”

冯哲见此,似乎笃定了夏篱为了颜面不敢在这里把事情闹大。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夏同学,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我知道你们拿到了启明的投资,翅膀硬了。但商场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为此我向你道歉。但今天正好碰上,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化干戈为玉帛,对你们团队未来的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必因为那一点小误会,断送了大好前程呢?你说呢?”

他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夏篱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在这里和冯哲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让室友难堪,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她深吸口气,抬头看着冯哲用力抬起唇角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既然是跟社团有关,冯总还是直接和我们社长对接比较好,我只是个普通社员而已。”

“夏同学别开玩笑了。”冯哲闻言嗤笑一声,“我在商这么多年,要是连你们那个‘傀儡’社长都看不出来,我也别混了。”

“……”

夏篱眉间紧紧皱起来,闻言刚想开口再说什么,这时餐厅入口处却传来一阵不大却足以引起所有人注意的骚动。

几名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警察在餐厅经理的引导下,步伐迅捷而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柔和的爵士乐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客人的低语和碗筷碰撞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

冯哲背对着入口尚未察觉,还在试图对夏篱施加压力:“夏同学,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知道你们现在……”

“请问,是冯哲先生吗?”一个沉稳的男声打断了他的话。

冯哲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质问什么,声音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是三名表情严肃的警察,为首的一人出示了证件,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我们是北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冯哲,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国有资产,套取政府专项补贴且数额巨大。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这是逮捕令。”

说着,另一名警察上前,亮出了那张盖着红印的文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冯哲脸上的从容、算计、虚伪,如同劣质的涂料般瞬间剥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瞬间褪尽血色的惨白。他张着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你们搞错了!不可能!我是冤枉的!我——”他猛地反应过来,试图挣扎辩解,声音尖利而慌乱。

但警察没有给他多余的机会。两人上前,动作利落地一左一右控制住他,冰冷的手铐“咔哒咔哒”两声,清脆地锁住了他的手腕。

那两声金属撞击声,简直像是两道惊雷,劈开了餐厅里闭塞的空气,也狠狠砸在夏篱几人的的心上。

乐苗和方茴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完全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惊呆了。

梁清波更是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比冯哲还要难看,她死死地盯着被警察制住、狼狈不堪的冯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夏篱也怔在了原地。

她虽然对冯哲不论从心里还是生理上都有一种深深的厌恶,但她也万万没想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一个时间、地点突然上演。

看着刚才还气焰嚣张、试图威逼利诱她的冯哲,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被警察架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冤枉”、“我要找律师”,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荒谬感。

“唐简……唐简!”被警察半拖半拽快到门口的冯哲突然发疯似的回头,瞪着夏篱涨红着双眼嘶吼:“我不会放过他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污蔑!他是个混蛋!我不会放过他的——”

夏篱神情一顿。

警察迅速带着声嘶力竭的冯哲离开,餐厅里死寂了几秒后,伴随着不断往夏篱这边探究的目光,爆发出更加热烈的窃窃私语。餐厅经理在一旁不停地道歉,试图安抚其他受到惊扰的客人。

但夏篱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她的目光缓缓地、沉重地,转向对面仿佛灵魂出窍的梁清波。

冯哲的被捕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海浪虽尚未平息,但此刻,夏篱心中更汹涌、更刺痛的情绪,却是针对这个她曾经视为朋友,朝夕相处的室友。

梁清波这种从背后的、带着欺骗的捅刀,让她感到心寒彻骨。

“为什么?”夏篱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嘈杂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失望。

她心里像是堵着一块冰,又冷又硬。

她可以接受竞争,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可以接受陆子航那种摆在明处的恶意,但她无法接受来自身边人的、如此处心积虑的背叛。

梁清波猛地一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对上夏篱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和包容,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伤痛。

“对不起……篱篱,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到他会直接找过来。冯总他……他之前只是问我你今天做什么……他说他只是想找个机会再跟你好好谈谈合作。他还说他很欣赏你的能力,觉得之前有误会……他说只要我能帮他创造个偶遇的机会,他就能说服你,以后可以给我介绍实习……就算、就算我以后要读研,他也可以找相熟的老师帮我写推荐信……我想我们社团确实遇到了很多困难,想着或许可以一举两得,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

“没想到?”夏篱的声音平静的可怕,“梁清波,我们都不是三岁小孩了。从你瞒着我和陆子航接触,到后来在赞助的事情上含糊其辞,再到今天……你一次次选择隐瞒,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现在一句‘没想到’就想把一切抹平吗?”

“陆子航?”一旁的方茴闻言难得也惊疑地瞪大了眼:“等等等等!你们究竟是在说什么啊?大波和陆子航怎么扯在一起了?还有篱篱,你们航模社的赞助怎么还跟大波有关系了?我怎么听不懂啊……”

乐苗双眼滴溜溜地在夏篱和梁清波之间转来转去,忽而福至心灵地张大了嘴,说,“所以……大波国庆假期前加的那个常常忙的不见身影的神秘社团其实是航模社???”

但这些问题,夏篱现在没有丝毫心情和她们一一解释什么,她只是看着梁清波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和怒火:“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谈谈,我想也许你有什么苦衷,也许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你不是糊涂,你只是做出了选择。”

“不是的!篱篱你听我解释!”梁清波慌乱地抓住夏篱放在桌上的手,却被夏篱猛地甩开。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和陆子航越走越近?解释你怎么把我们的项目进展、我的行程透露给冯哲?解释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来算计你的室友?!”夏篱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梁清波,航模社的事是我个人的选择,我从未强迫过你什么。你选择跟着刘雨萱,选择接近陆子航,那是你的自由。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矛头对准我,更不该用这种下作的方式!”

“是陆子航!是陆子航跟我说……他说只要能让你们不顺,他就能帮我争取到更多资源,能让学姐更看重我……她手里的资源到时候都会是我的,”梁清波用掌心抹了把脸上的泪,抽噎着说,“他说你们那个项目根本就是异想天开,注定会失败,还不如早点认清现实……我、我只是不想落后,我也想做出些成绩……刘雨萱学姐马上就要出国了,她手里的资源……陆子航说他可以帮我……”

梁清波断断续续的哭诉,拼凑出了一个更清晰的真相。

是陆子航在背后推动,利用梁清波的急于求成和对资源的渴望,将她变成了插在夏篱身边的一颗钉子。而冯哲,或许是陆子航引来的,或许是他自己嗅着味道找上门的,但无论如何,梁清波都成了那个“引路人”。

几乎已经了解了“来龙去脉”的方茴和乐苗,听得目瞪口呆。

“陆子航那个王八蛋!还有刚刚那个冯哲!他们……他们简直……”乐苗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梁清波,“大波你傻啊!他们摆明了是在利用你啊!你怎么能信他们的鬼话!”

方茴也有些无言以对,“大波,你……你真的太天真了,怎么能……怎么能对篱篱做出这种事!”

梁清波只是捂着脸抽泣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夏篱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说不出话的室友,心中一片冰凉。

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所有的侥幸都化为乌有。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连争吵和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看向乐苗和方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这饭我吃不下去了,我先回去了。”

“篱篱——”乐苗和方茴同时叫她,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没事。”夏篱对她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们……陪她一会儿吧。帐我先结了。”

她不想再看梁清波一眼,转身径直往收银台走。

方茴因为梁清波在外堵着不方便,只好示意乐苗快跟上夏篱。

等结完账从餐厅里出来,夏篱才发现乐苗还跟在身后。

“我没事苗苗,你回去吧。”她看她笑笑,“我想自己待会儿。”

乐苗虽然平时有些咋咋唬唬,但真要她这么安慰人,她也确实不知道这时候能说什么。

“篱篱……你别太难过啊。”她拽拽她袖口,满脸担心地看着她。

夏篱笑着摸摸她粉色的假发,摇摇头,“不会的。我自己待会就好了。”

第84章

初冬的傍晚, 天色暗得早。

不过五六点钟,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亮起了暖黄的光,与灰蓝色的天幕交织在一起。

夏篱独自一人走在熙攘的人行道上, 周遭的热闹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如同默片电影般在脑海中反复放映。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闷又痛。

经过陆子航的刁难、项目申请的波折和寻找赞助的艰辛, 夏篱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韧,可以面对外界的任何风雨。却没想到最伤人的利刺,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身边最亲近的方向。

她和梁清波,虽然不是和孙翡那样无话不说的挚友,但也是朝夕相处了快一个学期的室友。一起熬夜复习, 一起分享家乡特产, 一起在深夜聊过对未来模糊的憧憬……那些日常的、细碎的温暖, 在此刻回想起来, 却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谈何容易。

冷风拂过脸颊, 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夏篱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河边步道。河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对岸繁华的灯火, 波光粼粼,却照不亮她心底的沉郁。

她找了个临河的长椅坐下, 望着漆黑的水面发呆。冯哲被捕前那歇斯底里的嘶吼再次回响在耳边——“唐简!我不会放过他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污蔑!”

是唐简。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向来说到做到。

她记得答应周予去参加交流会的早上过后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出发前,将近一天半的时间她都没再见过他。当时他跟自己说有个实验数据教授要的急, 交流会前他可能要泡在实验室里记录,没时间陪她一起吃饭了。

当时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想,想必他就是利用那短短一天半的时间搜集了冯哲那些隐蔽的罪证,并且如此精准、雷霆般的出手。

不论那天在云顶餐厅的洗手间里唐简对冯哲说了什么, 那都不仅仅是警告和威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解决”——他一早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为她扫清障碍,以一种最彻底、最不留后患的方式。

心里那团冰冷的郁结,似乎因为想到唐简,而渗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夏篱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唐杀千刀”四个字。她看着那名字,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屏幕。

“喂?”她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唐简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在哪?”

他果然知道了。

夏篱并不意外,大概是乐苗或者方茴给他发了消息。她报出了河边步道的位置。

“在那等我。”唐简说完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夏篱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望着河面出神。愤怒和失望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剩下的是无尽的怅惘和对人际关系脆弱的唏嘘。

不知道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打破了步道的宁静。

夏篱没有回头,直到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皂荚香的黑色夹克披在了她的肩上,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唐简在她面前半蹲下,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攥在掌心里,仰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篱和他四目相对,望着他担忧深邃的眼,半晌轻轻提起一个笑。

唐简凑上前在她眼皮上轻轻亲了亲,弯腰抱起她自己坐在长椅上,再将她横放在腿上搂紧,下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蹭。

“你要想哭就哭吧。”

夏篱原本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的,但也不知为何,唐简的这句话却反而安抚住了她翻涌的心绪。

“你都知道了?”良久她开口,声音倒是还有些闷闷的。

“嗯。”唐简应了一声,言简意赅,“方茴给我发了消息,说了个大概。”

又是一阵沉默。

秋末冬初的晚风带着沁骨的凉意,吹动着岸边干枯的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

少顷夏篱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唐简线条分明的侧脸,“你知道吗?冯哲被抓的时候骂你了。”

“……”唐简冷笑一声,对此不甚在意。但随即他却捏了捏夏篱的掌心,带些歉意地说:“我没想到他还会有胆子再来找你。”

夏篱宽慰地靠到他颈边,继续看黑沉沉的河面,“冯哲那个人自视清高,他觉得你不过是个大二的学生,再有能耐能到哪去。就算他当时被你吓住了,回头再想起来也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的。”

“不过,当时你都跟他说什么了?”夏篱好奇又问,“我记得警察说自己是经侦支队,还说他侵占国有资产,诓骗政府补贴什么什么的……这些都是你那一天半时间查到的吗?你还懂这些啊?”

唐简闻言笑了声,“我找砚哥帮忙的。”

“我哥?”夏篱直起身,瞪大眼看他。

唐简点点头,“冯哲那样的人我不相信他手脚能干净到哪去,所以就找砚哥看看。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光是把他们网站上公布的那些数据从头看到尾就发现不少问题。政府补贴这些用处都是有迹可循的,他们一看就能看明白。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等砚哥那边查得差不多,我听他的拿着那些资料到税务局一举报,他们一查一个准。”

夏篱呆呆看着唐简眨了眨眼,还是有些瞠目结舌,再如何她都没想过,这事居然还有老哥的事。

唐简看她一副惊呆了的傻傻表情就觉得有点好笑,当然,最多的还是可爱。忍不住凑上前亲亲她,一次不够,又来一次,须臾他情不自禁按住她脑后刚想来个深吻时,终于回过神来的夏篱,伸手揪住他两边脸蛋将他拉开“嘶”了声,皱眉道,“你没跟我哥说是因为我——”

“没有。”唐简把她的手拽下来,在她手背上亲了口,“我还不知道你啊?从小到大不论做什么只想一门心思往前冲,从不想让他们担心……不然社团赞助的事就算你不给干爸他们提,你自己手里的零花钱也能分分钟可以把事情解决掉了不是吗?”

夏篱闻言撇撇嘴,“我的零花钱那也是爸妈他们给的啊……”

唐简摇摇头,表情甚是有些无奈。

“你这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干爸他们竭尽所能给我们最好的生活,可你偏偏就喜欢给自己找那些困难上。”

“这是两码事好吗?”夏篱倒觉得自己门清,“你看从小到大我们确实生活的很好,想什么有什么,爸妈他们真是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我们。可是除此之外,很多事情就是需要我们一步一个脚印,一点点努力才能实现的啊。”

就像一架从商店买回来的完整飞机模型和一架自己从喷绘布线一点点组装起来的飞机模型,自己拿在手里的感觉那一定是天壤之别。

轻易得到和付出努力得到带给自己的满足感是不可比拟的。

“你敢说你当初经过一轮轮考核,最终拿到北大和海大双学籍通知书的时候不骄傲不自豪不觉得自己超厉害的吗?”夏篱歪头睨着唐简道。

唐简被她的小表情逗笑了,认真地点点头应她,“嗯。不敢。”

夏篱一瞅他脸上表情就知道他是在故意逗自己,捏着他的脸晃了晃,“唐建军你可真烦人。”

唐简笑了两声,到底是没忍住,搂在夏篱腰后的手用力,低头咬住她的唇。夏篱静了两秒钟,才闭上眼两手攀在他肩上,轻轻地回吻他。

距离两人上一次……也是第一次亲吻其实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虽然唐简近来回味无穷细细品味,但毕竟苦于实践的匮乏,所以还是使得这亲密显得有些不得章法的急切。

事后良久两人的呼吸仍旧紊乱,夏篱额头抵着唐简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知为何就笑了。就觉得世间事真是神奇,他们两个明明从小就谁也不对付谁,可如今怎么就……

唐简仿佛她脑子里的蛔虫似的,见她笑,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啄了口,“你是不是在想,明明我们以前谁也不服谁,此刻却能在这里做这些事。”他说着,又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

夏篱“啧”一声,“唐建军,你真可怕。”

唐简用指腹蹭蹭她的脸,“不是我‘可怕’,是我聪明实事求是。”他瞅她撇嘴不服,笑着又说道,“你仔细想想,自小到大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争强好胜’哪次不是你跟在我后面追着跟我比的?我可是一次都没有主动跟你对着干。”

夏篱闻言静了静,少顷睁圆了眼睛看着他,“……没有吗?”

——好像还真是没有。

初高中不论是小到演讲比赛、在国旗下发言,还是大到中学生机器人大赛和各种学科竞赛,只要前一年他拿了奖,那后一年的奖她就一定会给捧回来。甚至连现在她常常形影不离的滑板,都是小时候她看他无聊学了一段时间而上心,以势必要玩得比他厉害的想法才真正喜欢上的。

唐简细细瞧着她脸上的表情,看她眼睛里“恍然大悟”的神色,忽而缓缓道:“人和人不一样,阿篱。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纯粹的努力。对有些人来说,捷径的诱惑太大,大到可以让他们忽略其他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夏篱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梁清波的事。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许久她叹息般的轻声问。

同一个宿舍,往后还要朝夕相对,那种尴尬和隔阂,想想都让人觉得窒息。

“你不需要为难自己。”唐简握紧了她的手,“错不在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就申请调换宿舍。或者……你想要到外面住也可以,虽然没有在学校住得方便,但这样见不到面你也许可以舒服点。眼不见心不烦。”

他的提议很直接,也确实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

但夏篱却摇了摇头。

她一方面觉得很难过,一方面又觉得为此这样兴师动众没有必要。况且,乐苗和方茴是无辜的,她这样做也会伤害到她们,这对她们不公平。

“再说吧。”夏篱叹口气,“先冷静几天。”

唐简没有再劝,只是尊重她的决定。

“好。你想怎么做都行,有我。”

第85章

夏篱并没有在河边待太久。

唐简的怀抱固然温暖, 但现实的烦恼却也不会因此而消失。

她需要回去面对。

站在宿舍门口,夏篱握着冰冷的门把深深吐了好几口气才下压,推门进去。

乐苗和方茴都在, 看到她进来,同时扭头看她, 用眼神询问她还好吗,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而梁清波的床铺帘子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夏篱对着两人笑笑示意自己没事,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洗手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冷却了心头的滞闷。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深吸了一口气。

唐简说得对, 错不在她。

她不需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更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或不安。

那一夜, 宿舍里静得可怕。连平时最活泼的乐苗都噤若寒蝉,早早爬上了床。

第二天是周日,夏篱醒得很早。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 尽量不惊动其他人。拿着洗漱用品去外面的水房洗漱,当她收拾好东西拿着小鱼板准备出门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梁清波的床铺, 帘子依旧紧紧闭着,就像从昨晚她回来后一样。

楼下唐简看见她从宿舍楼里出来就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牵住她的手摸了摸她头发,“今天想吃什么?”

夏篱踩上滑板慢悠悠往前滑着, 闻言稍作思索扭头看他:“肠粉吧?我突然很想吃虾仁肠粉。”

唐简握紧她的手,跟着她滑板的速度跑起来,笑着扬声应她:“好。”

他并未再提及丝毫关于梁清波的事,因为知道这不是能够一朝一夕可以释怀和想明白的事情, 需要时间把那些情绪慢慢消散,让它成为记忆里最终不复存在的东西。

因为篮球社还有早训,唐简将她送到工程楼下就被夏篱赶走了。

夏篱到楼上时,实验室里只有何晓雯和王海在,两人正对着电脑屏幕讨论着什么。

“来了?”何晓雯抬头看到她,打了个招呼,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休息好吗?”

“没事,”夏篱放下背包,看她笑笑,“昨晚有点没睡好。你们在说什么?”

何晓雯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探索者2号’主翼连接件的应力集中问题。仿真显示这里风险很高,王海想用更贵的钛合金,我觉得可以通过结构优化解决。”

话题不着痕迹地被引向了技术层面,夏篱投入讨论。她思路清晰,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而专注的工作也确实是忘却烦恼最好的方式了。

只是没一会儿,周予就在航模社群里发过来一排感叹号和一排冷汗的表情。紧接着,他转发了一个新闻链接后又直接发了几张照片。

三人里最先发现群里消息的是王海,他点开新闻链接大致扫了眼后就迫不及待地拍拍桌子,“你们快看社长发在群里的消息……冯哲被捕了!”

“谁?”何晓雯没反应过来,“谁被捕了?”

“冯哲!就那个冯总!凌空科创的冯总!我们差点签合同找的那个赞助人!”

“哦。”何晓雯反应平平,甚至没想着打开手机看一眼。

夏篱的反应也和她基本没差,手上动作停都没停。

“不是……你们反应这么平淡的吗?”王海震惊。

何晓雯敲着键盘扭头看他一眼,配合问了句,“为啥被捕的?”

王海把新闻里的内容大概给她说了遍,“咱社长现在在群里发疯……感叹咱们社福大命大,不仅成功躲过了个大坑,还抱上了启明的大腿。”

何晓雯“啧”了声,扭头再看一眼身旁的夏篱,“那社长确实该给学妹磕一个。”

“……”

夏篱被何晓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句话给逗笑了下,只是原本她也没打算去看微信消息的,但很快却听到有人给她打语音电话的铃声。

是孙翡。

孙翡因为早晨有事来不了实验室,夏篱以为她打电话是想约自己一块吃午饭,却没想电话接通,那边第一句话就是:“夏篱!你们昨天出去玩,吃饭的时候是不是碰见冯哲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他欺负你了吗?!昨天我给你发微信问你玩得怎么样回没回来你也没跟我说!咱俩不是天下第一好了是吗?!”

孙翡几乎很少叫夏篱全名,听声音这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不过夏篱却是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孙翡在话筒那边不满地“哼”了声,“还我怎么知道的……你没看社长在群里发的照片吗?虽然脸打了马赛克但你那身形和衣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旁边有人,夏篱也不好说太多,只好哄了她两句,说中午一块吃饭时再详细给她说,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而中午吃饭时,孙翡在听了夏篱转述昨天的事情后,果然气不打一处来。义愤填膺地差点儿没摔筷子:“果然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昨天你跟我说你们宿舍团建我就该多一嘴问问是谁提出来的!之前那次社长知道你和梁清波是室友想让你问问她资源的事,你当时说的话就让我觉得她有点问题,但你没说我也没好意思问,毕竟你们是一个宿舍的……但这次她也太过分了!这根本就不是人该干的事!”

夏篱抿了抿唇,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孙翡看着她,半晌惆怅地叹了口气,“宝儿……你现在肯定很难受吧。”

“……还好吧。”

她只是真的想不明白大波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

“那以后你在宿舍里还不闹心死了,”孙翡皱眉,“天天面对面也够尴尬的。”

夏篱说:“昨天唐简建议我申请调换宿舍,当时我觉得有点兴师动众,没有必要。但……”

“但是昨天回宿舍后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对吧?”孙翡接话。

夏篱点点头。

“不然你申请换到我们宿舍吧?”孙翡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提议道,“就我之前给你提过的那个大三学姐,她最近就跟她男朋友在找房子,说想搬出去一块住呢。等他们找到房子搬出去了,你就跟学校交个申请换到我们宿舍呗,这样我们一起玩就方便多了,还能一起上课!”

夏篱想了想,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几天,夏篱宿舍里的低气压持续蔓延。

梁清波几乎不和夏篱有任何眼神交流,即使同在宿舍,也像隐形人一样。乐苗和方茴试图调解,但效果甚微,对此两人也感到无能为力。

夏篱甚至开始期待孙翡宿舍里的那个学姐可以尽快找到房子,所以只能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专业课和项目当中去。

资金到位后,采购、加工、测试各个环节都提速明显。“探索者2号”的研发进展顺利,许多之前因成本限制而无法实现的构想,如今都有了落地的可能。

但这种僵持的局面,在一周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夏篱刚从实验室回来,准备拿点资料再去图书馆。推开宿舍门,发现乐苗和方茴都在,表情有些异样。而梁清波的床铺位置……已经空了。

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大波……搬走了。”乐苗低声说,指了指夏篱的书桌,“她给你留了封信。”

夏篱的心猛地一沉,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个白色的信封上。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指尖有些发凉。

乐苗和方茴对视一眼,默契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宿舍,留给夏篱独处的空间。

夏篱在书桌前坐下,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才缓缓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

夏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办完手续搬离了宿舍。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窒息和难堪。

我知道,你大概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但我还是想写这封信,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想让你知道,站在我的角度,事情是什么样子的。

夏篱,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甚至是……嫉妒你。你拥有太多我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你还记得你脚受伤时坐的那辆轮椅吗?我后来好奇查过,那个牌子,那个型号,要十几万。十几万!只是因为你暂时脚不方便,你就可以眼都不眨地买下来代步。对你来说,那可能就像买杯奶茶一样平常。

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呢?那可能是父母一年的收入,可能是砸锅卖铁才能凑齐的学费,可能是一个家庭全部的指望。

你聪明、漂亮,家世优越,甚至没有一点有钱人的傲慢和不可一世。你是我见过最好脾气的人。你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站在聚光灯下。

你可以毫不犹豫地买下十几万一辆的定制轮椅,只因为脚伤需要代步十几二十天;你可以从容地拒绝冯哲那种人提出的、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你可以因为“喜欢”和“兴趣”,就义无反顾地投入一个看似毫无胜算的项目,只为自己纯粹而纯真的梦想。

你一定会觉得我卑劣、虚荣、不择手段吧。

是,我承认。

可那是因为我和你不一样。

我来自一个小县城,父母倾尽所有供我读书,他们盼着我出人头地,盼着我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改变家庭的命运。我没有任性的资本,也没有试错的余地。我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哪怕它看起来不那么光彩,哪怕需要我放下自尊,去讨好,去算计。

刘雨萱学姐手里的资源,陆子航许诺的人脉,冯哲暗示的实习和推荐信……这些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一提,甚至是你嗤之以鼻的“捷径”,但对我来说,却是能让我在这条拥挤的赛道上跑得快一点的唯一希望。我只是想变得更好,想得到我想要的,想不辜负父母的期望,这有错吗?

你说我不该把矛头对准你。可夏篱,你想过没有?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我的努力和挣扎如此可笑和卑微。你那么轻易就拥有的东西,却是我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

坦诚说,我时常会想到刚刚开学时我们第一天遇见的情形。我曾经真的很想和你做很好的朋友的。可是后来,你的“平易近人”,你的“努力拼搏”,在我眼里,都带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天真。

你拥有太多,所以你可以轻易地说“不”,可以不在乎那些“蝇头小利”。因为你身后有退路。你永远不会真正理解,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为了抓住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内心需要经历怎样的挣扎和取舍。

航模社和冯哲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理解我的选择,只希望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底气可以选择“光明正大”的奋斗。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同样的风景,但脚下的路却是截然不同的。你的路宽阔平坦,有无数盏灯为你照亮前方;而我的路狭窄崎岖,必须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手段,才能为自己挣得一丝微光。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搬走是我自己的选择。写下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同情,只是想让你知道,并非所有的“恶”,都源于纯粹的坏。有时候,它只是源于差距,源于绝望,源于一个普通人想要抓住点什么的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执念。

最后,祝你们的项目可以成功。

再见。

梁清波

信纸在夏篱手中微微颤抖。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尖刺,扎得她心里又麻又痛。

初时那天她赤脚从床铺上爬下来一一给她们的那个拥抱还历历在目,可梁清波的这封信,却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夏篱自以为是的一切。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半张开嘴急促地呼吸着,试图压下从喉咙窜向鼻尖的那一阵阵酸意。

可是——

一滴、两滴、三滴……

明明连那天唐简抱她在怀里告诉她想哭就哭时,她都没想过要掉眼泪的。

可此时豆大的泪珠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砸在手里的纸张上。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真诚,就能赢得尊重和友谊,可当那句“做很好的朋友”被一点一点氤氲成模糊不清的颜色,却仿佛是在嘲笑着她的“天真”。

第86章

梁清波的离开, 像一阵风刮过湖面,起初涟漪阵阵,但最终湖面还是渐渐恢复了平静。宿舍里少了个人, 空间似乎宽敞了些,乐苗和方茴也默契地不再提起她。夏篱申请调换宿舍的想法为此也搁置下去, 但孙翡明白她表面看起来再云淡风轻,心里一定还是难过的。

孙翡在私下悄悄跟乐苗和方茴沟通过后,自己跟学校提交了换寝申请,某天瞒着夏篱搬进宿舍,住在了梁清波曾经的位置。

她希望自己可以慢慢让夏篱忘记那些不愉快,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从孙翡当初在活动馆看到夏篱的第一眼, 她就觉得她是她见过最勇敢坚韧的女孩, 而成为朋友以来的这段时间, 她更是深切感受到她作为朋友的真诚和待人善良友好的一面。她是个对梦想执着纯真的好女孩,不该被人如此欺负和辜负。

而夏篱那天推开寝室门看到她那一刹惊喜又感动的眼神和拥抱,孙翡知道, 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

……

夏篱的生活被紧张的课程和更加忙碌的项目填满。

启明科技的投资不仅带来了资金,更带来了专业的视野和资源。团队在岑静那边引荐的技术顾问指导下,对“探索者2号”的设计进行了多次优化。

何晓雯和夏篱的算法在更强大的计算平台跑出了令人振奋的结果;王海终于用上了心心念念的航空级碳纤维复合材料;张铭轩捣鼓着启明提供的先进传感器模块, 如获至宝……

时间像流星划过,期末的氛围渐渐浓厚。就在各科考试接踵而至的同时, SAE国际航空设计大赛的东亚区选拔赛也正式拉开了帷幕。提交最终报告和演示视频的截止日期近在眼前。

307实验室的灯火通明成为了常态,每个人都在进行最后的冲刺。

周予负责的报告撰写压力巨大, 眼镜熬得通红。陈默的自主导航系统进入了最关键的联调阶段。孙翡在刘淌的带领下,飞行模拟器的操作越发娴熟,承担了大量的模拟测试任务。

在提交截止日的前三天,团队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探索者2号”在高速俯冲拉起的高过载测试中, 机翼根部连接件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虽然暂时没有导致结构失效,但这是一个潜在的重大安全隐患。

“材料强度还是不够?还是设计有问题?”王海盯着裂纹,眉头紧锁。

“时间太紧了,重新设计加工肯定来不及。”张铭轩焦虑地抓着头发。

实验室里气氛瞬间凝重。

距离最终提交只剩三天,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之前的努力可能功亏一篑。

“能不能加强局部结构?”唐简附身仔细观察着裂纹位置,“用碳纤维布叠加粘贴,做局部补强。”

“可以试试,但要计算好增重对重心和气动的影响。”何晓雯立刻接话。

“我来算。”夏篱已经打开了建模软件,“王海学长,你准备材料和工具。唐简,我们需要立刻再做一次有限元分析,确定补强的最佳方案和范围。”

没有慌乱没有抱怨,在巨大的压力下,团队展现出了惊人的凝聚力和执行力。指令清晰,分工明确。当窗外泛起鱼肚白时,局部补强方案确定并实施完毕。经过新一轮的测试,裂纹问题没有再出现。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奋战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夏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晨曦微露的天色,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伙伴们平稳的呼吸声。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不是为某个人的成就,而是为这个团队在极限压力下迸发出的力量。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夏篱一面觉得身体像被掏空似的,另一面却又感觉精神异常亢奋。她看向唐简,他正低头检查着补强处,侧脸在晨曦中勾勒出坚毅的轮廓,眼底有血丝,但眼神依旧深邃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