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真不知
书房外种了两棵石榴树,正是枝繁叶茂的季节,并没有被昨夜的狂风骤雨击落,枝叶反而更加翠绿。骄阳穿隙过梢,明媚日色洒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将鲜艳如火的石榴花映照得更加夺目。
薛溶月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书房内很静,静到可以清晰听到外面骆震与姬甸的谈话声、脚步声,以及屋内秦津平稳的呼吸声。
她掀了掀眼皮,正对上秦津径直看过来的目光,莫名有些不满,语气硬邦邦地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津剑眉轻轻一挑,一夜过去,他倒是显得尤为平静:“我以为是你有话要说。”
薛溶月对这份平静很不满意,好似只有她对这桩婚事如鲠在喉,打量着秦津的神色,继续质问道:“世子昨夜睡得可好?几更天歇下的?”
秦津垂下眼,淡淡道:“回去便歇下了,一觉睡到天亮。”
薛溶月脸色沉了下来,从鼻腔中溢出一声重重地冷哼,还不等她开口抒发内心的不悦,窗外却有人比她更先一步暴跳如雷。
“放屁!”
“恰巧经过”的姬甸闻言一蹦三尺高,透过窗户敞开的缝隙,满眼愤怒瞪着秦津:“你说这话对得起昨夜被你吓得死去活来的我吗!对得起你彻夜喝的那几坛酒吗唔唔唔!”
秦津脸色登时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窗前。
他顺手抓起一旁摆放的糕饼塞进姬甸嘴中,确保姬甸这大半晌都说不出来话后,轻咳一声,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净奴与骆震。
两人此时极有眼色,连忙上前,架起被噎得直翻白眼的姬甸飞快地跑了。
“啪”的一声将窗户合上关严,秦津平稳的呼吸彻底伪装不下去了,悍拔的背脊线条绷直,即便没有转过身,依旧能够清晰感受到后方投来如芒在背的目光。
他僵立在原地。
薛溶月慢悠悠地问:“世子关个窗户打算关多久?”
躲是躲不过去了。
秦津转过身来,迎上薛溶月戏谑的目光,无奈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紧绷,神色冷峻,若是没有因被揭穿而染上几分赫然,看上去倒是颇有不可冒犯的冷冽。
思及方才姬甸的话,薛溶月拖着长腔,似笑非笑:“世子,你为何要骗人?”
轻哼一声后,她故意一字一顿道:“嘴、真、硬。”
闻言,秦津剑眉轻轻一挑,忽而迈步走了过来。
行到薛溶月身前,他单薄的眼皮垂下,眼尾线条利落,因时常敛着总是瞧不出多少情绪,不苟言笑时总有些锐利的冷感。
薛溶月抬眸看向他,气定神闲道:“怎么,世子恼羞成怒想要教训我不成?”
薄唇微微向上勾起,秦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处,弯下腰,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将薛溶月彻彻底底圈在这方寸之地,无法挣脱。
这个距离无疑是越矩且暧昧的,近到彼此眼眸中只有对方,温热错乱的呼吸也随之纠缠在一起,只要再进一步,两人唇畔便可相触。
面对秦津突如其来的举止,薛溶月脸上出现一瞬明显的空白,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下意识向后仰去,想要拉开距离,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对上秦津的目光,她又不甘示弱,恼怒问道:“你干什么!”
秦津的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像是不显山漏水的深潭,常常将心中的情绪掩饰的极佳,只有在心潮格外澎湃时,才能窥探到风平浪静下汹涌的波澜。
他的目光一寸寸描绘着薛溶月的容颜,自光滑细腻的额头一路往下蜿蜒,最终停在薛溶月的眉眼处。
日色斜斜穿过纸窗,在秦津的眼眸中留下一丝极为明亮的光。这道视线不是打量,更像是端详抚摸。
每往下滑一寸,薛溶月都感觉自己在被秦津的目光温柔抚摸。
喉结上下一滚,秦津眼皮忽然垂下,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想看清某人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有没有口是心非过。”
秦津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却让薛溶月心尖猛然一颤,洒在下巴处的呼吸更是灼热轻飘,似被羽毛划过。
薛溶月感到不适,别过头去,呼吸在此刻也越发不稳起来。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心底十分清楚,这股不适绝不是源于对秦津、对他这堪称侵略的距离的抵触和排斥,更多的是
她出现的,难以解释的心慌意乱。
秦津目光锐利灼灼,似是能够窥探人心,让薛溶月无处遁形,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中发虚,只是下意识想要闪躲。
她没有办法去回答秦津的疑问,也不想要去回答秦津的疑问,更不想在秦津的“攻势”下连连退缩。
绣剪平整的指甲刺入掌心,在一瞬的疼痛后,薛溶月深吸一口气,修长的脖颈线条绷紧,她强迫自己对上秦津的目光,以此掩饰不愿被人知晓看破的慌乱内心:“当然没有,我从不说谎话。”
秦津眸色深深,定定地看着她,将她强装镇定下的“色厉内荏”尽收眼底,喉结微动,刚想要说什么,乍一听她嘴硬的话,没有忍住低头失笑:“就属这句话最假。”
薛溶月:“”
薛溶月先是被他笑得一懵,反应过来后顿时恼羞成怒,伸手推了一下他:“本来就是,你少污蔑我,不准笑了!”
柔弱无骨的手用力推向胸膛,秦津坚毅挺拔的身形一动不动,没有感到丝毫疼痛,反而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痒顺着这股力道钻进了血肉,顺着呼吸直达五脏六腑,在心底不安分的撩拨。
秦津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蓦然抓住薛溶月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紧紧攥住,不给薛溶月丝毫挣脱的机会。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掌心烫的薛溶月眼皮一跳,挣扎了两下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她甚至隐隐开始感到后悔,或许她方才不应该揭穿秦津维持在表面的平静,等平静被撕下,某些事情就没有了窗户纸,令她骑虎难下,难以掌控现在的局面。
轻咬下唇,薛溶月别过脸去,狠狠骂道:“登徒子!”
见薛溶月不再挣扎,秦津不动声色将她的手拉紧,唇角上翘:“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
薛溶月从他上扬的语气中听出了明显的不对,怀疑心顿时又升起来了,瞪向他:“你为什么这副神色,这个语气?!这道圣旨真的跟你没有关系吗?秦津!”
“没有、没有,你再问也是没有。”
秦津轻哼一声,学着她的话不耻下问道:“我什么神色,什么语气?”
薛溶月十分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当即抬脚踹他,咬牙切齿说:“奸计得逞的神色,得意的语气!”
秦津眉眼弯起,黑眸亮晶晶的,嘴上否认道:“少给我下套,我才没有奸计得逞。”
薛溶月觑着他,没好气道:“那就是有得意了?!”
秦津剑眉微挑,并不否认:“我以为已经暴露得很明显了。”
这个回答令薛溶月心忽然漏了一拍。她娇唇轻抿,眼睫如羽扇一般轻颤,沉默了一瞬后抬眸看向秦津,低声问:“为何得意?”
秦津静静看着她,没有开口。
薛溶月却不愿就此罢休了,她迎着秦津的目光,向后靠去的身子一寸寸回正,随即朝秦津的方向倾斜而去,一字一顿,再次问:“世子,为何得意?”
薛溶月圆润的杏眸澄澈,如一面清晰的镜子。
因薛
溶月的靠近,两人的距离越发紧密,秦津没有躲闪,在沉默须臾后,他的目光迎上去,唇角往上勾了勾,往日清冽的声音沙哑:“想知道?”
薛溶月立刻点头:“想知道。”
秦津故作诧异:“我还以为你会瞪我,骂我故作玄虚,让我爱说不说,怎么突然变了招式?”
“然后你就可以趁机不说,糊弄过去?”薛溶月轻哼一声,“你想得美,我就是想知道。”
她故意挑衅道:“还是说,世子不敢说?”
“又是激将法?”秦津也哼道,“这是你在问我。”
薛溶月眉心微蹙,特意拉开一些距离,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秦津,继续挑衅:“顾左右而言他,看来世子就是不敢说。”
秦津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薛溶月问:“世子这是打算认输了?”
秦津摇了摇头。
薛溶月柳眉一挑:“那这是?”
秦津道:“你当真不知吗?”
薛溶月一愣,脸上的挑衅笑容不禁渐渐凝固收敛起来,在对视中,缓缓问道:“什么?”
秦津目光平直,似是拥有无坚不摧的坦诚:“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何得意吗?”
薛溶月呼吸微微凝滞,垂下眼,竟然下意识想要逃避:“不知。”
“那我等你。”
秦津放开薛溶月的手,察觉出她的紧张,并没有再逼迫她,冷峻疏朗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淡淡地笑,没有挑衅,没有着急,没有无奈,而是极具耐心的包容。
包容薛溶月在咄咄逼人之后,又对近在咫尺的答案逃避。
秦津低声说:“我等你想明白。”——
作者有话说:小月是会逃避感情的,当然,逃避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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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死了吗?!》————
文案:
景明二年春,姜焕春刺杀任务失败。
死遁逃离长安时,她于汀兰坡上回首,洋洋洒洒的纸钱下,为她举行的丧礼依仗正缓缓行出长安,哭嚎声震天。
不远处长亭中,还有四位郎君,锦衣玉冠,可见富贵。
为首之人身长八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难掩桀骜不驯之态。
身旁人冲他恭维笑道:“小侯爷,天道好轮回,姜女到底不敌您,含恨而亡,今夜可要好好庆贺才是。”
话音刚落,只见小侯爷勾唇笑了起来,慢悠悠看向开口之人,笑容冰冷。
在众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中,他忽然将其狠狠踹翻在地,神色阴郁愤怒。
姜焕春见状只冷笑,心道:希望神佛庇佑,不要让她再踏入长安,更不要再见秦昭这张面目可憎的脸!
谁知,两年后,啪啪打脸。
她不仅再入长安,还阴差阳错成了仰慕秦昭许久,被秦家长辈安排居住在府上,培养感情的表妹!
而入府第一日,秦昭不知所踪,秦母唤来下人查问秦昭去向,下人战战兢兢回:“又、又去给亡故的姜家二娘子上香了。”
姜母听罢不由长叹:“孽缘啊!”
姜焕春:“???”
这么恶心人是吧!
***
青州来了一位表妹,秦昭急着去上坟,只远远看了一眼。
一身青绿色的袍子,云鬓上斜斜插了一只玉簪,见到他微微欠身,柔柔弱弱地叫了一声:“表哥。”
秦昭皱起眉头,心下顿时泛起不喜。
原因无他,明明隔着屏风,看不清这位表妹的容貌,可秦昭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很像一位令他念念不忘,且坟头草已经两米高的故人。
*
【我说怎么有故人之姿,原来故人没死!!】
第82章 好感总值
“昨夜,我做了一场噩梦,这场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无法只将它当做一场虚无空幻的梦境。”
细白如葱枝的指尖摩挲着原著册子犹未干的字迹,薛溶月的目光落向窗边插在白玉花瓶中的茉莉花上。
清雅的花香虽尚存屋内,但青绿的花枝已经失去昂然,微微卷起的花瓣也不似刚折下时那般洁白鲜艳,已然显露出疲态。
骄阳似火,斜映明窗。日色尽数洒落进来,将女子高高挽起的云鬓照得更加乌黑光泽,青玉珠钗下,薛溶月眉眼微垂,神色平静,却有一丝难以言喻和察觉的哀伤。
“我梦见自己被奴仆大力架起,不由分说扔出薛府,满身狼狈,只能强撑着不在意,在或讥讽或嘲笑的目光中拿起仅剩的包裹,走出议论纷纷的人群。”
“这一路上,我看到了许多人。”
梦中,她怀中抱着单薄到可怜的包裹,从未觉得离开长安的路竟然这么崎岖漫长,走在白石铺就的宽敞路面,穿过华丽秀美的亭台楼阁,明明还身处长安,她却觉得面目全非。
掠过的长风吹散她的鬓发,随着一声刺耳的勒马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眼前。
一双纤纤玉手掀开帷裳,露出阴沉的眉眼,郑家那位继室夫人对她漫不经心一笑,说:“方才岑洲来报,说是舒曼那丫头的母家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可她却不知感恩,人嫁过去之后竟然想不开,吊死在房梁上了。我知晓薛娘子与她素来姐妹情深,特意赶来请你节哀。”
华美的帷裳落下,马车内传来一声愉悦地笑,缓缓朝远方行驶,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穿过热闹喧嚷的街巷,只觉肝肠寸断,每一个脚步都透着无力的虚浮。
然后,她看到了薛逢春。
薛逢春锦衣华服,被奴仆簇拥而立,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目光却带着怜悯,她叹气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与你争什么,你却总揪着我不放,更令我费解的是,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执意费力去争抢那些看似珍贵,实则最为廉价,不堪一击之物。”
她麻木着再往前走去,是一直以来针锋相对的长乐县主。
原以为长乐县主的出现也是为了奚落,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长乐县主的目光很复杂,甚至有一丝明显物伤其类的悲哀。
嘴唇微微嚅动,长乐县主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走上前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大包银钱。
道路的尽头是御安长公主。
静静看着她走上前,御安长公主的目光夹杂着浓浓的失望,神色疏离,与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在触及她眼底的情绪后,御安长公主还是不忍地别过脸去,叹了一口气:“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如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心狠手辣,毫无人性,半点不通达理。”
在这场处处充斥着伤心的梦境中,她本来已经麻木,可在御安长公主这句话落下后,薛溶月发觉梦中的她好似再次愤怒起来了。
这股愤怒不像是在冲着御安长公主去的,也不是歇斯底里,更像是无奈到极致的痛苦。
她仿佛听到梦中的自己在心底大喊——但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直到最后,梦中的她什么也没有说,将满腔的憋闷委屈咽了下去,默默低下头,屈膝对御安长公主行了一个大礼。
随后起身,她似是想要冲御安长公主笑一下,嘴角扯出来的笑容却太过难看,最终只好作罢,转身径直朝长安城外走去,熙攘的人群渐渐将她淹没其中。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近乎横冲直撞,单薄的身形如同一只被放出牢笼的小雀,跑过拥挤的人群,繁荣的街巷,鳞次栉比的高阁阔宅。
她将这些统统抛诸脑后,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长风,扭曲的声音,她无知无觉,只想要奔赴那条为自己闯出来的生路。
然后,梦醒了。
闷雷“轰隆”一声自窗外炸响,她在床榻上坐起身,手脚冰冷,寒意侵体,惊魂未定地看向窗外的狂风骤雨,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她只能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指尖捻起泛黄的
花瓣,薛溶月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问:“这些,真的只是梦吗?”
系统很快给出了答案:【宿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是啊。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薛溶月茫然道:“梦中的我好似很愤怒。那些‘明明什么都没有的错事’是什么意思?”
在短暂的沉默后,系统再次给出了答案:【按照原著剧情,角色[薛溶月]会在女主[薛逢春]回到长安后,出于嫉妒扭曲的心理,对女主[薛溶月]展开一系列的报复伤害诬陷,最终自食恶果。】
【虽然因为宿主的到来,您摆脱了原著剧情束缚,并未做下这一系列的恶事,但出于对原著剧情的维护,其余角色依旧按照原著剧情所设定剧情的上演——】
【角色会默认您对女主[薛逢春]行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从而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为您接下来的惨死铺垫。】
指尖苍白收紧,岌岌可危的花瓣顿时从枝头掉落。
薛溶月前胸剧烈起伏一瞬,缓缓地笑了,笑容中有种说不出来的讽刺:“所以,哪怕我并未按照原著书写的剧情行恶,却还是得到了这个恶果,因为命运早已注定。”
【所有人物都由原著创造,若没有意外,就是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只会盲目跟随原著剧情所书写好的轨迹继续下去。】
机械音顿了顿,系统出乎意料的安慰:【宿主不必过于悲观忧虑,您此时能够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证明了原著并非全然不可逆,只要您成功攻略角色[秦津],起码您自身的命运会被彻彻底底改写。】
“前世的我到底做了什么,能够或者倒带重来的机会?”薛溶月不置可否,垂下眼,目光落在那道深黑的字迹——
[或许是因您的出现,打乱了原著设定,将许多剧情和人物都拉向了与原著截然不同的道路,原著世界因此产生越来越多的漏洞,导致了眼前这一现象。]
[如果在这样下去,说不准原著世界会出现坍塌,甚至是倒带重来,从而导致不可磨灭的后果。宿主,您必须谨慎行事,不能再干涉原著剧情主线。]
虽是疑问,薛溶月语气却笃定:“前世的我干涉了原著剧情主线,对吗?”
这一次,系统沉默的声音显然长了一些,随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的,前世您干涉了主线剧情,导致原著剧情出现大范围的更改,您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以,请宿主不要再鲁莽行事。】
薛溶月问:“什么惨重的代价?”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沉重:【抹杀。为了修复崩坏的主线剧情,您的存在被强行抹杀。】
薛溶月轻嗤一声,垂下眼:“还真是霸道。”
她又问:“既然被抹杀,那我为何又能得以重来一世?”
这一次,系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窗外的骄阳渐渐收敛起了耀目的光辉,朝西边沉去,它才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无可奉告。】
“这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薛溶月挑了挑眉,望向窗边西斜的残阳,呐呐道:“天又要黑了”
窗外,净奴一干人等正在收拾物什,以便后日可以尽快离开临县,大大小小的箱子堆积在院落一角,亭子里是摆好的酒席。
薛溶月忽然开口问:“目前秦津的恨意值是多少,好感度又是多少?这总可以奉告吧。”
系统很快答道:【根据检测,目前秦津的恨意值为19,好感度昨夜有大幅度提升,增加了四十,攻略进度已高达81。】
【恭喜宿主,您距离成功攻略角色[秦津]越来越近,攻略进度满,便可彻底脱离原著束缚,改写命运!】
薛溶月眉心微蹙:“秦津目前的好感总值为多少?”
她终于后知后觉品出不对:“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秦津的好感度总值?”
系统并非实时播报秦津的好感度和恨意值,只有在出现大范围波动时才会立刻响起,但每一次播报时不仅会列出恨意值和好感度的上升下降数值,还会详细给出秦津目前的恨意总值。
可好感度从来没有出现过明确的总值,只有上升下降的数值。
仔细品味系统的话,薛溶月的眉心蹙得更深一些,猜测和狐疑涌上心头:“而且,攻略进度好像也只与下降的恨意总值有关,好感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陪衬?”
在一阵越来越刺耳的电流声中,系统再次给出了答案,令薛溶月心中狐疑更甚的答案——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宿主,只能告知您,攻略进度确实与攻略对象[秦津]的恨意值和好感度都息息相关,并非只依赖于恨意值。】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薛溶月心忽然砰砰跳了两下,指尖微微收拢,她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好似发现了什么非同一般的端倪。
可不等她彻底想清楚,抓住那一瞬闪过的微妙,骤然响起的叩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净奴的声音随之响起:“娘子,秦世子已经来了。”
辰时,她将秦津叫去书房并非只是为了试探。
只是秦津猝不及防的举止害得她心神大乱,忘了本来的目的,甚至与秦津的交锋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胜负,他就被匆匆而来的亲兵叫走,去处理公事了。
薛溶月别无他法,晌午时派骆震去衙门处请人,只可惜那时秦津公务繁忙,便被推移到了晚上。
薛溶月望向窗外。
秦津依旧着辰时那件玄色攒珠祥云锦袍,腰系墨玉带,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的一览无余,下颌微抬,残阳描绘着他优越精致的眉眼,他抬起眼皮,也静静地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预告,小月装醉~[爱心眼][害羞]
第83章 约法三章
“山匪的事可已了却?我看今日在街上巡逻的府兵少了许多。”
清冽的果酒自壶中倾斜而下,倒满酒盏,所有人都已经被打发支走。
院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一缕残阳流淌在青砖黛瓦上,鲜艳似火的石榴花飘落至一洼积水中,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照着临县的黄昏。
见秦津颔首,薛溶月举起酒盏,微微一笑,敬他:“多谢世子,幸得世子相助,我才能顺利将舒曼救出来,还能寻得当年真相。”
秦津将酒喝了,酒盏落下,斜飞入鬓的英挺剑眉轻轻往上一挑,看向薛溶月的那双冷冽黑眸盛着似笑非笑。
“怎么了?”
薛溶月被看他的有些不自在。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桌面,秦津挺拔宽阔的身形舒展却不见松散,漫不经心地感慨道:“你每次不安好心前,都会表现得特别温顺。”
“”薛溶月诚恳说道:“你可不可以跟之前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清楚就好不要拆穿我。”
秦津直截了当道:“不要。”
薛溶月不满:“为什么?”
“之前拆穿你,你会恼羞成怒躲着我,但是现在”轻哼一声,秦津将上弯的薄唇刻意拉的平直,淡淡道,“现在我们两个的关系不一样了,你躲不了我。”
若不是辰时两人已经针对“得意”这两个字展开过激烈讨论,并且以薛溶月没有掌控住局面失败告终,这会她非要再好好质问一下秦津的这副得意嘴脸。
如果姬甸在这里也一定会劝她:穷人乍富、小人得志、苦求多年终得所愿都是这副装模做样的嘴脸,忍忍吧。
天知道自从秦津看到那封信后,他就经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
某秦姓男子,吃着饭会突然傻笑,喝口水会突然傻笑,办着差事会突然傻笑,连睡觉都会突然傻笑,还经常“姬甸亦未寝、姬甸亦未食、姬甸亦有闲相约去谈心”——谈什么心呢?
“你看山上飘着那朵白云真蓝啊,对了,你说成亲都需要准备些什么?”
“你看这草可真草
啊,哎呀,陛下怎么能乱点鸳鸯谱,我都没有成亲的打算。”
“哦这是被抓的山匪,远看我还以为一头驴——啧,你说薛溶月回到长安后真的会去求陛下收回旨意吗,要不我先去写封信跟陛下提前通个气?”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两日姬甸被折磨得脸色发白,脚步发虚,活像纵欲过度一样,连带着从隔壁州县借来的府兵官兵看他的神色都变了,隐隐带着谴责。
叹了口气,薛溶月脸上的情绪忽地收敛起来,看向秦津,正色道:“成亲不是儿戏,世子可想好了吗?”
秦津刚想开口,又被薛溶月抬手打断:“我的意思是,与我成亲不是儿戏,世子可想好了?”
目光移向薛溶月袖口露出的一截纸张上,秦津好整以暇道:“愿闻其详。”
见已经被发现,薛溶月也不再铺垫,将事先写好的约法三章拿出来。
“你我骤然被赐婚,若是不出意外,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虽说我们两个相识多年,对彼此的秉性也略有了解,但为保万一,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清楚才好。”
将纸张递给秦津,薛溶月道:“还请世子一观。”
这份约法三章的内容倒也简单,只是通过上面涂涂改改的字迹,可见书写时薛溶月的思绪也并不安稳。
薛溶月原是抄写了一份新的,走到屋门口时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将原先这份拿了出来,她隐隐约约觉得,秦津看见这上面凌乱的字迹,或许更容易答应她。
“成亲两年内,不允许纳妾,不允许收通房,不允许养外室,若有心仪女子务必提前告知”秦津双眸微眯,将其中一条念了出来。
薛溶月将酒盏放下,清酒入喉,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世子若是觉得苛刻,可以直说,我绝不勉”
秦津抬起眼皮:“为什么是两年内?”
薛溶月一蒙:“啊?”
冷白如玉的指节叩了叩桌面,秦津脸上的笑意微敛,叹气道:“你这个两年的期限,着实令我有些不安。”
清酒穿肠下肚,酒劲后知后觉涌了上来,薛溶月眼睫垂下,避开秦津直直看过来的目光:“你我针锋相对多年,若是成亲后脾性不和,多有争吵,也不必再勉强度日,和离”
秦津目光锐利,一侧如刀锋般英气的剑眉挑起,直白拆穿:“你只想与我成亲两年?”
薛溶月:“”
薛溶月一手扶额,近乎无声地呐呐道:“都说了,太了解彼此的只能当仇敌,这日后日后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真是想想让人忧愁”
面对秦津不依不饶的目光,薛溶月见躲不过去了,帕子掩唇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倒也、也不是这个意思,若是我们两个成亲后能够相敬如宾、琴瑟和鸣、鱼水之乐那也能够长长久久的过日子。”
秦津将薛溶月的心虚尽收眼底。
悬挂在亭下的花灯火光摇曳,随夜风荡起,斜斜扫过秦津的眉眼,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衬得更加分明。
他眼皮微垂,看向纸张上刺目的“两年”二字,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平整的纸张骤然出现明显皱痕。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将薛溶月早已准备好的毛笔和印泥拿过来,签下名字,按下指印:“可以了吗?”
薛溶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准确来说,没有想到让秦津产生质疑的竟然是两年这个期限。
她迟疑着接过:“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要修改的吗?”
毕竟在约法三章上,不止有这一条,还有许多关于财货家产、中馈以及日后的相处之道,按理说,其中的哪一条都比两年期限更要值得关注。
为了防止秦津讨价还价,她特意将一些条约设置的苛刻,就是为了在商讨时能留有余地。
闻言,秦津不动声色地抬眸,反问:“你愿意将两年期限划掉了?”
薛溶月:“没有。”
秦津轻哼一声,淡道:“那就没有。”
将纸张吹干后折叠收好,薛溶月觑着对面的秦津,倒是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不想陷入后宅的争斗当中,若是成亲后,你有了心仪中意的女子,不用遮掩,只管与我说就好,两年的期限可以提前结束”
若是她能活到两年后,那时应当已经度过了命运安排给她的死局,即便和离,也不会陷入两难之地,她可以带着净奴离开长安,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
秦津微笑着给她夹过来一筷子菜,将她未说完的话打断:“尝尝,这个菜好吃。”
薛溶月警惕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体贴?”
但出于这份约法三章签得实在顺畅,薛溶月没有拂他的面子,夹起来放进嘴里一咬,辛辣顿时涌上鼻腔——
“——这是姜块!秦津,你故意的!”
秦津头也不抬,熟练地躲过薛溶月从石桌下踹来的一脚,又利索地给薛溶月挑了几块姜夹过去。
薛溶月大骂:“混蛋!”
拔高的声音将停留在石榴树上的鸟雀惊走,花枝映着明亮的烛火跟着颤了颤,秦津却埋着头,犹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执着于用姜块堵住薛溶月的嘴。
就在这时,守在院门外的净奴叩响了门:“娘子,有客人登门拜访。”
这句话成功阻止了薛溶月站起身,把碗中的姜块一股脑倒进秦津嘴里的举止,她脸上的怒气微敛,眉心皱起。
她在临县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有客人在这个时辰登门前来拜访她?
“是谁?”
净奴答道:“是江家郎君。”
江家郎君,江淮顺。若是没有他,或许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无法拂去掩盖在兄长之死上的迷雾。
薛溶月皱起的眉头松开,虽不知他所为何事,但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站起身刚行了两步,身后蓦地投来灼灼目光,薛溶月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回头警告道:“我去去就回,不准再往我碗里夹姜块!”
相较于江淮顺,显然是与秦津的交锋更为重要,薛溶月没有邀请江淮顺进来小坐的打算,行出院门后,话也问的直白:“天色不早了,江郎君登门可有要事?”
她上山后,江淮顺便带着弟弟躲去了别处,直到山匪剿灭后,回到了江家养伤。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集,如今他贸然登门,薛溶月想不出有何事。
“冒昧前来,多有打扰。”江淮顺拱手一礼后,让开身子,身后是装满两车的厚礼,“知晓薛娘子即将离开临县,为表心意,特意备下薄礼,还望薛娘子不要推辞。”
薛溶月拒绝道:“不必了”
江淮顺知晓薛溶月会拒绝,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眸中满是哀伤:“若是没有令兄,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中,救命之恩难以言表,只望这些身外之物可弥补一二,还请薛娘子不要再辞。”
“若不是为了救我,薛郎君或许也不会被山匪追上,我这条命是欠薛郎君的”
若是以往,听到江淮顺如此说,薛溶月必定动容,甚至可能会迁怒于他,但是自从知晓兄长还活着,甚至在她毫无察觉时还曾与她有过交谈,面对这桩往事,薛溶月便已平和许多。
她道:“兄长慈悲,自幼有侠义之心,江郎君如今好好活着,便没有辜负兄长善举。山路崎岖,带着这些物什不好赶路,若是江郎君有心想要弥补一二,不如每逢年节,多在神佛前为兄长祈福。”
她说的是祈福。
江淮顺先是一愣,随即神色更加黯淡,还以为是薛溶月沉浸在兄长逝去的痛苦中无法淄博,更不愿接受兄长逝去的事实。
见薛溶月执意不肯收下这份厚礼,江淮顺不再言说,而是将腰间那块令牌取下:“我们江家世代都有子弟经商,不止临县、岑洲,长安中也有许多店面,娘子日后若有需要,只管拿着这块令牌吩咐便是。”
他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哀求:“不止是为了感谢薛郎君的救命之恩,那日,我与弟弟遭山匪截杀,弟弟受了重伤,生死存亡之际,若非娘子仁心让下人医治,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两条人命如此厚重,若是不能回报一二,江某日后定会寝食难安,还望娘子能够收下,江某拜谢!”
说着,江淮顺退后一步,神色肃穆,躬身对薛溶月行了一个大礼。
这块令牌确实有些用处,也不会引人注目,招惹出什么不相干的是非,薛溶月便没有再推辞,将
那块令牌接了过来:“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闻言,江淮顺顿时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不相熟,简单的寒暄两句后,江淮顺识趣告辞:“时候不早了,江某就不叨扰娘子歇息,先行告退。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愿娘子日后事事顺遂,无灾无难,江某会日夜在神佛前为娘子真心祝祷祈福。”
薛溶月微微垂首,还礼后,目送江淮顺儒雅清隽的身形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将令牌交给净奴收好,薛溶月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薛溶月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
英挺如松的高大身形斜倚着门框,闻言,秦津顿时被气笑了,一字一顿道:“我、怎、么、出、来、了?”
他虽然在笑,语气里却带着凉意:“薛娘子这话的意思是,我见不得人?”
在秦津锐利的目光下,薛溶月竟然莫名有几分心虚:“那里是这个意思,你看你,太多心了”
见秦津嘴角噙着的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薛溶月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这不也是怕你饿着,想让你多用些膳食。”
说着,上前拽着秦津往亭中行去。
秦津冷哼一声,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去,嘴上不咸不淡道:“我倒是也想多用些膳食,只是某人说好了快去快回,我这坐等右等却迟迟不见人,还以为是迷路了,自然要出来看看。”
薛溶月:“我顶多出去了一炷香,哪里是迟迟不见人?夸大其词。”
秦津的脚步停顿,不走了。
薛溶月拽了一下,愣是没拽动,回头一看,正对上那道凉飕飕的黑眸。叹了口气,薛溶月刚想跟他掰扯清楚,余光却瞥见了石桌上那壶酒水,顿时计上心来。
她故意又拽了一下秦津,力道软绵绵的,不仅没有撼动秦津分毫,自己反倒一个踉跄
松开秦津的衣袖,她靠着一旁的石榴树,装模做样地“嘶”了一声:“头好晕”
秦津双手抱怀,目光狐疑,上下打量着她:“晕得这么及时?”
话音刚落,却见薛溶月手抵上太阳穴,杏眸微眯,晃了晃脑袋,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酒劲上来了。”
秦津打量了半天,见状还是半信半疑上前一步,问道:“喝了几盏酒?”
“不记得了一盏两盏三四盏?”薛溶月摇头道。
秦津叹了口气:“都说了酒量不好就少喝些。”
薛溶月抬起眼,眉心微蹙,故作娇弱地站直身子,刚迈动脚步,身形又摇晃了两下:“好晕,快扶一下我。”
不等她开口,秦津已经眼明手快搀扶住她的胳膊。
下一刻,薛溶月柔软的身子便如蛇缠了上来,头靠在秦津肩窝处,还不忘将戏演的再逼真一些,口中呐呐自语道:“哎呀,这个酒的后劲儿怎么会这么大呀”
馨香温热的呼吸洒在秦津的脖颈上,他线条流畅有力的脖颈瞬间绷紧,隐在白皙肌肤下的青筋突显。
清晰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看得出来,秦津是有想要挣脱这过于亲密的举止,只是薛溶月不依不饶,有心无力罢了。
趴在墙头,目睹这一切的郑舒曼:好好好,跟我喝两坛烈酒毫无醉意,如今两盏果酒就能晕了,我信了好吧。
趴在狗洞,目睹这一切的姬甸:行行行,三脚能踹死一个彪形大汉,却怎么也推不开一个醉酒的小娘子,我信了行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启最终卷,嘿嘿,十月份真的能完结~[害羞]
第84章 闲言碎语
骄阳高悬,孜孜不倦地烘烤着大地,天地如同一座被点燃的炼金炉,滚滚热浪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暑气,崎岖山路顺着蜿蜒的山势地形向前伸去。
几道骤响的蝉鸣自竹林深处传来,正值晌午,人迹罕至,一路上除了薛溶月一行人,只有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有几道纳凉歇脚的身影。
天气炎热,赶路不快,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山路上,薛溶月拿帕子擦拭着额上细细密密的热汗,有些心不在焉。
“山匪在临县扎根多年,牵扯到的豪绅门户还真是不少,今日出城时,我看秦世子又率领官差衙役去抓人了。”
话音停顿了一瞬,净奴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听百姓们议论,说是府衙今日一早就张贴了告示,午时还要当众枭首一众匪寇和与之勾结的官员。”
半晌后,薛溶月答道:“他们鱼肉百姓,作恶多端,想必枭首示众时会有不少百姓前去围观。”
“可不是嘛,我见有位阿婆搜罗了一整筐的烂菜叶子,就等着午时。”从话音中听出薛溶月的心绪不宁,净奴问道,“从骆震离开后,娘子便一直心事重重,是在忧虑何事?可是骆震此行会有危险吗?”
薛溶月叹了口气,指尖覆上眉心轻揉:“倒也不是危险,只是近乡情怯,我也不知骆震是否能带来我所期许的消息。”
净奴驾着马车,闻言似懂非懂,又见薛溶月愁眉不展,刻意岔开话道:“娘子,我们可要派人去查查林老二口中提到的那位高大人?依照林老二的意思,他才是害死郎君的罪魁祸首。”
高洪锡,凉州的司法参军。
在林老二的供述中,是他找到了当时的匪首松成天,以两箱银钱诱之,命其在兄长的归途上设下埋伏,杀害兄长。
事成之后,他曾披夜上山,在官兵剿匪前,率先将松成天杀死灭口。
若想查出当年真相,高洪锡无疑是一个突破口。
按压着眉心的指尖缓缓停了下来,薛溶月娇唇轻抿。半晌后,她终是摇了摇头:“不能轻举妄动。”
凉州与岑洲相隔不远,想必剿匪一事早就传到了高洪锡的耳朵里,高家盘踞凉州多年,高洪锡更是任职多年司法参军,无疑是地头蛇的存在,她贸然出手,恐会横生枝节,更何况她在凉州也并无能撼动高洪锡的人手。
那夜审问完,她特意将林老二等人的口供交给秦津翻看,依照他与兄长的交情,不可能会对此事置之不理,不论是禀报给天子还是暗中查案,都比她贸然出手要强。而且,若是此事已被天子知晓,她一旦出手,必定会引火上身——天子本就对如今的薛家多有不满。
故而思虑再三后,薛溶月只能将满腔愤懑暂且压下,以待来日。
净奴也没有想到,这一问,反而令薛溶月的眉心皱得更深了,后悔的同时赶紧再次岔开话:“我听姬郎君说,不止是临县的官员,此次凡
是与山匪勾结过的门户都要被彻查,想来那位上洲刺史也逃不过”
净奴话说到一半,想到郑娘子的外祖家也牵涉其中,险些咬到舌头,话音一转道:“想必回长安之后,陛下一定会论功行赏,秦世子此番有这么大的功劳在,定会被陛下任命官职,前途已是不可限量。”
赐婚圣旨已下,薛秦两家的婚事想必满长安都已经传遍了,眼见娘子对这桩婚事也并没有那么抵触,两人成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秦世子日后的前程越好,娘子嫁过去,日子也能过得更加舒坦。
“是啊,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是恶名远扬的纨绔了。”薛溶月垂下眼,目光落在敞开的原著册子,指尖下,墨字铿锵有力——
[“左击郛东,右战兰奴,如今更是大胜羌吴,短短五年,镇西将军的赫赫英名已无人不晓,此次班师回朝,一定可以封侯拜相!”
“秦将军回来了——”
震耳如雷的铁蹄声渐近,冰冷盔甲映着粼粼日光,似黑云压城般肃穆前行。为首之人,高坐大马,劲挺英姿轩昂如松柏。
秦津身披玄甲,昔日的意气风发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被打磨成内敛的沉稳,但少年人的鲜衣怒马却无法被边塞黄沙淹没。
腰间长剑寒光凛凛,他的眼神烁亮,当年慵懒散漫的纨绔世子早已脱胎换骨,年少成名,镇西将军之名威震四海。]
在原著中,两年后的秦津威名远扬,凯旋时百姓夹道欢喝,可见风光,只可惜那时的她身陷囹圄,虽也一观,却无暇去欣赏他的意气风发,心中的百般滋味恐怕只有那时的她才能切身体会。
一想到这里,薛溶月心绪不免更加沉重,只是叹息还未从口齿间溢出,忽听身后传来响动,策马奔腾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在净奴的惊呼声中,马蹄声越来越近,连带着山路都在颤动,直到临近马车帷裳时,骤听勒马声响起——
薛溶月心有所感,将帷裳掀开一角,果然便见秦津那张风神俊朗的面容。
薛溶月倒没有很意外。
自前夜约法三章醉酒后,两人一直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薛溶月问道:“世子是来送我的吗?”
离开临县时,秦津正忙着办差,无暇前来相送。却不想,秦津摇了摇头,道:“我是来护送你回长安。”
薛溶月微愣:“差事已经办完了?”
秦津骑着骏马跟在马车旁,答道:“只剩下一些琐碎小事,交给陛下指派过来的新岑洲刺史处理便好,姬甸今夜也会离开临县,将已经被关起来的上州刺史押送长安。”
在剿匪前两日,秦津就已经率领借来的府兵将上州刺史关押起来,由一部分人手看管,待姬甸到了上洲,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将人带走。
薛溶月坐直身子,看向秦津,眉心蹙起:“那世子为何不一同前去?”
若说剿灭山匪算一件功劳,查清与山匪勾结的官员算第二件功劳,顺利将上州刺史押送至长安无疑是第三件功劳,秦津既然亲自前去抓捕上州刺史,自该跟姬甸一同前去押送,否则岂不是白白将这件功劳拱手让人?
秦津明白薛溶月的话外之音。
只是姬甸在山匪中卧底数月,深得罗弘方信赖,因此才能顺利安插人手,将匪寇一举歼灭,本就当属头功,虽说是因牵连甚广,他被陛下遣派来一同主事,但也无疑分了姬甸些许功劳,如此,也算是还了他。
更何况
高大挺拔的身形极具少年人的朝气蓬勃,秦津薄唇翘起,勾起一抹明亮的弧度,尾音微微拖长,平添几分慵懒:
“功劳易得,与薛娘子同行难求。”
风从竹林中掠过,将薛溶月耳边碎发扬起,暑气的热浪好似顺着骨血钻入了她的五脏六腑,心跳突然快了些许。
耳尖也渐渐涌上热意,薛溶月别过脸去,嘴唇嚅动,不等她刻意拔高音调开口,身旁昏睡的郑舒曼忽然慢吞吞坐直了身子。
“那个,不好意思”郑舒曼露出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世子,我也在。”
秦津:“”
秦津目视前方:“前面草太深了,我去探探路。”
说罢,他挥动马鞭,逃也似地离开。
***
三日后,长安城内,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长公主府侧门。
“殿下,薛娘子回来了!”
丫鬟快步走进阁内通禀。
衣着鲜亮的下人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为身前一手支着脑袋,正卧在床榻上假寐的御安长公主扇风。
御安长公主眼下泛着乌青,眉心微微皱紧,即便殿内摆放了几缸冰,鼻尖还是泛起了密汗,瞧上去有几分心绪不宁。
闻言,她先是一喜,连忙坐起身子,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是一气,拍案怒道:“她还敢回来,数日在外,人不知去了何处,连一封信都不曾寄回来,简直可恨!”
不等丫鬟上前劝慰,御安长公主又徐徐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呐呐自语道:“怎么、怎么突然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丫鬟上前搀扶住御安长公主,闻言面色也露出迟疑,压低声音道:“会不会就是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薛娘子这才赶了回来。”
御安长公主脚步顿时加快些许:“她性子冲动,若是知晓这些闲言碎语,怕是会坐不住。”
下人正在搬薛溶月此行带回来的岑洲特产,其中不乏一些名贵器皿,净奴盯着他们轻拿轻放,一一搬进府内。
薛溶月下了马车,从侧门走进来,刚欲前去给御安长公主请安,谁知踏上回廊,便迎面撞上了。
御安长公主停下脚步,面色故意冷淡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薛溶月,也不开口。
薛溶月知晓定是自己一声不吭离开长安惹怒了御安长公主,一边偷瞄着御安长公主的神色,一边蹭上前去:“殿下?”
御安长公主轻哼一声,没有答话,依旧斜眼不咸不淡瞧着她。
薛溶月蹭到御安长公主身边,握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殿下”
见御安长公主还是不开口,薛溶月垂着头,眼珠子轻轻一转,当即决定可怜兮兮的卖惨,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您都不知道,我这次回长安都听到了什么”
薛溶月本是想拿突然被赐婚说事,谁知,话刚起了个开头,就听御安长公主忽然叹了口气:“那些闲言碎语到底还是传进了你的耳朵里。”
敏锐的从御安长公主语气中听出一丝微妙,不由一愣,薛溶月旋即就听御安长公主说:“也不知是谁泼的脏水,故意生事罢了,你若真的气恼便如了他们的意,何苦来哉?”
“我已派人去查,若是找出了罪魁祸首,任你处置。”——
作者有话说:感觉宝子们误会啦,不是说十月份立马完结,可能是中旬或是中下旬啦[撒花]
第85章 兄长下落
数日前,薛逢春前往普明寺烧香祈福的路途中,竟遭一伙蒙面歹徒截杀。
歹徒凶恶,穷追不舍,险象环生之际,幸得太子经过此处,随行的侍卫一拥而上与歹徒搏斗,这才将薛逢春安然无恙救下。天子脚下,竟有歹徒敢这般行凶作恶,此事立刻掀起轩然大波,薛修德红着眼眶跪在大殿上,请陛下彻查幕后真凶。
按理说,这本与薛溶月没有丝毫牵扯,可不知为何,八日前长安城中忽然传出了闲言碎语——
心怀不轨之人拿薛逢春回到长安后薛溶月就搬出薛府说事,言辞间暗指两人之间不睦,甚至将幕后真凶的脏水扣在薛溶月的脑袋上。
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烧得越发不可收拾。彼时薛溶月已经离开长安,眼见几日过去,她都未曾露面,更没有解释喊冤过一字半句,不禁让这子虚乌有的传言更多了些分量。
待御安长公主知晓此事后,长安城已经传遍了,即便她下令府中不得乱嚼口舌,却也难堵住府外的悠悠众口。
薛溶月听罢,却没有御安长公主想象中的愤怒,而是抬眼看向她,似是在端详,半晌后问道:“殿下不信吗?”
御安长公主一愣。
薛溶月低声说道:“这些传言也并非全是子虚乌有,听起来也有几分真切。我确实生性跋扈,以往的做派也称得上一句恶毒,会因嫉妒买凶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御安长公主听罢却笑了起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要是能干出来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在薛修德一行人回长安前的那一日心绪不宁,彻夜未眠了。”
话音落地,稍顿一瞬,御安长公主嗔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性情到底如何,我还能不清楚吗?我怎么会不相信你,而去信一些流言蜚语。”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
心口蓦然一疼,这句话就像是投入湖中心的一块巨石,在薛溶月心底泛起重重涟漪。
她不禁再次想到了那个梦——
御安长公主站在她的对面,面容上充斥着无奈和费解,她沉声说:“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如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心狠手辣,毫无
人性,半点不通达理。”
梦中的这句话犹如利剑刺穿她的心口,直往下淌着鲜血。
静静看着御安长公主,薛溶月难掩神色上的复杂情绪,她甚至不知道这份相信会持续多久,会不会再次因原著剧情的展开而消失,但并不妨碍那些千疮百孔的伤口被堵住。
“怎么眼眶还红了?”御安长公主诧异地看向薛溶月,将人搂入怀中,轻声哄道,“我知晓你此番受了委屈,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定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盆脏水。”
薛溶月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是委屈,是高兴。”
将眼尾溢出泪珠擦拭,薛溶月目光执拗认真地看着御安长公主:“只要殿下相信我,我就不委屈。”
“你这丫头,出去一趟,嘴越发甜了,都会说这些话来哄我开心了。”
御安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即伸手点了点薛溶月泛红的鼻尖:“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不跟你计较。离开长安,事先竟连我都不曾知会一声。”
话虽如此,御安长公主红唇却已经翘起,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深了,可见也不过是嘴上计较罢了。
入夜,府上张罗了一桌席面,为薛溶月接风洗尘。
御安长公主并未问薛溶月此行的去处,只是拉着她说了一些闲话,又劝慰她不要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动怒,两人共喝了一坛酒,直到夜深,薛溶月才离去。
御安长公主不胜酒力,醉意阑珊的被丫鬟扶着行去软榻歇息,看着薛溶月离去的背影,御安长公主总觉得好似少了些什么,奈何她头晕的太过厉害,托着脑袋迷迷糊糊想了许久,愣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沐浴过后,御安长公主躺在床榻上昏昏睡去,像是梦到了什么,突然掀被而起,脸上还有一丝难言的惊恐——
“这死丫头难道还不知晓赐婚一事吗,为何会如此平静?都不曾来闹腾我!”
虽说察觉出她与秦津的关系已非往日那般针锋相对,两人成亲对于局势而言也是有利无害,但到底太过突然,只怕薛溶月知晓后会无法接受,跑来大闹天宫。她闹人的功夫可非比寻常。
一想到这里,御安长公主头疼的更加厉害了,呐呐自语道:“要不我也寻个道观出去躲一躲?”
不过一连几日,薛溶月都秉持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则,御安长公主想象中的大闹天宫并没有出现,她前去看望过几次,见薛溶月神色一如往常,也不像是故意躲着不见人。
或许是出去游玩一遭累着了,御安长公主便没有再多想,只是又派了些人手去查流言蜚语的源头。
七月流火,日头正盛,铅灰色的云絮早已被烤晒得没了踪迹,宽敞的庭院被烈日笼罩,即便是四季常青的老树也败下阵来,卷起的叶子低低垂着。
薛溶月推开窗户,炙热的气息扑面,骤响的蝉鸣声裹挟着热浪透着一股莫名的焦燥,她静立在窗边,目光落在墙角一只慢慢往上攀爬的虫子上,也不知是在思索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娘子,喝完荷花莲子粥吧。奴特意用冰润过的,喝下后也好消消暑气。”
净奴走上前来,将凉津津的汤碗递了过去。
薛溶月接过,饮了两口却实在没有什么胃口,随手放置在一旁。净奴见状劝道:“只要凉州那边有了消息,骆震一定会立刻传信过来的,娘子且放宽心。”
“您这两日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许多,若是到时候信传过来了,您人也病倒了可如何是好?”
薛溶月听罢将汤碗复又端了起来,只是指尖刚握上汤勺,却见两只信鸽一前一后飞了过来,落在了窗边的枝头上。
心猛然提了起来,薛溶月呼吸变得急促,不等她开口吩咐,净奴已经加快脚步跑了出去,将两只蹲在墙头的信鸽一并抓起来,麻利取下捆绑在信鸽身上的密信。
回身时,薛溶月已经大步迎了出来,净奴赶紧将密信递上去,疑惑道:“怎么会有两封?”
伸出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在指尖碰到信纸的刹那,薛溶月心口泛起浪潮,几欲窒息,她只得深吸了一口气。
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薛溶月不再犹豫,将两封密信快速摊开,轻飘飘的信纸似是展翅欲飞的蝴蝶,叫薛溶月不敢松了力道。
她率先看向骆震寄来的那封密信,一目十行扫过信上的内容,瞳孔骤然睁大,耳畔嗡嗡作响,薛溶月死死地盯着信纸上清晰的字迹,甚至在这一刻已然忘了呼吸。
“是他,原来是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薛溶月喃喃着重复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恍惚和哽咽:“原来真的是他”
“娘子,娘子?”净奴见薛溶月神色不对,不安地唤道,“娘子,这两封信上都写了什么,可有骆震的信?”
薛溶月双手捧着信纸捂上心口,即便她早有预料,可在此时此刻,豆大的泪水还是瞬间从眼眸中滑落下来,闻言,她哽咽着说:“有、有骆震的信。”
净奴见状也不敢问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只好将另一张掉落在地的密信捡起来,递给薛溶月:“娘子要不要看看这封密信,我看那只信鸽并非是我饲养的。”
鼻尖一阵阵发酸,积累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泄闸的洪水宣泄而出,薛溶月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捂住信纸哭了一场心绪才稍稍平复。
一刻钟后,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薛溶月接住净奴递过来的另一封密信,在看到信纸上的落款时,她眉心顿时蹙了起来,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方才起伏的情绪也再次被压了下来。
而在看清密信上的每一个字后,她心下发沉,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净奴小心翼翼地问:“娘子,这封是谁寄来的?”
双眼微眯,半晌后,薛溶月缓缓吐出三个字:“蒋施彦。”
净奴吃惊道:“怎么会是他?”
“不仅如此,这两封信上的内容竟然是一样的。”
薛溶月眉心皱紧,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冷光:“蒋施彦与骆震前后脚寄过来的信都在说一件事他们已经寻到了兄长的下落。”
净奴猛地瞪大双眸,愣愣看向薛溶月:“在哪里?!”
***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最后一丝绚烂的晚霞消散在高阁楼宇上,灼人的暑气终于敛了锋芒,入夜凉爽的微风拨弄着枝头的青绿叶子,掀起细碎的沙沙声。
“白大人,好久不见,今晚终于又来割肉吃了?”
屠夫熟稔地与白鹤眠打着招呼,一边寒暄着一边给他切了一块上好的里脊肉,不等推辞,白鹤眠已经笑着将银钱放下,转身离开。
又买了一坛果酒,两包糕点,还去买了一小盒果脯,白鹤眠这才离开东坊市,穿街过巷,最终脚步停在了胡同深处一间狭小的院落门前。
他没有回头,微低着头沉默了些许后,方才温声道:“到家了,不打算进来坐一坐吗?”
薛溶月扶着墙从后侧拐角处走出来,苍白唇瓣紧抿,一双红肿的杏眸静静看着他。
一路上,她始终与白鹤眠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此时也并没有直接走上前来,像是怕惊碎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白鹤眠眼角微微发红,转过头看向她,晃了晃手中提着的物什:“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糕点和果脯。”
话落,薛溶月再次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让我看看那一章都有哪位宝子猜对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86章 终得重逢
三间屋子,一处院落,这座宅院实在不算宽敞,但胜在整洁,屋内不见灰尘,连器皿的摆放都规整有序,毫无杂乱,可见居住在此的主人时常清理打扫。
院内紧挨着厨房的东墙角还开辟出了一个两三尺宽的菜地,里面种着十几棵绿油油的小葱还有两株红薯苗,白鹤眠掐了两棵小葱走进厨房烧菜。
薛溶月仔仔细细看过每一间屋子,连堆积柴火的柴房都要走进去看上一遍,又顺着狭小的院落转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到了那块菜地上。
“之前还种了些青菜、玉米、土豆,只可惜都没有存活下来,只有这几棵小葱和红薯还算给些面子。”
厨房灭了烛火,白鹤眠将刚炒好的几盘菜端出来:“去年年底还养了几只鸡鸭,谁知过年时雪太大将棚子给压塌了,等第二天起来一看,要么被冻死要么被压死了。”
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放在院中的一张小桌子上,他温声说道:“不然,今晚还能再给你炒个鸡蛋吃。”
薛溶月坐下来,闻言撅了撅嘴,挑剔道:“只是炒个鸡蛋吃?我还以为最少要给我炖只鸡。”
白鹤眠笑了起来:“养鸡鸭可是为了下蛋,都炖了吃掉还养它们作甚?”
薛溶月哪里肯听这话,嘴撅的老长,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见状,白鹤眠立刻话音一转道:“但是妹妹发话就必须要做,明日一早我就去买一只鸡回来杀,给你炖了来吃。”
薛溶月这才不撅嘴了:“这还差不多。”
“快尝尝我的厨艺如何,这几年在外,我没少在这顶上下功夫。”白鹤眠招呼着,夹了一筷子酒酿樱桃肉放进薛溶月的碗中。
薛溶月闻言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垂下眼,尽量不将眼眸中的情绪泄露出来,咬了一口汤汁浓稠、色泽鲜亮,答道:“好吃,兄长的厨艺比玉春楼的厨子还好。”
薛溶月虽然极力隐藏,白鹤眠又岂会看不透在她平静神色下流淌的悲伤,他张了张口,想要宽慰,可心中一时也涌上五味杂陈的滋味,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片刻的沉默后,他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浪潮,开口说道:“这几年我虽失了薛家子的身份,没了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风光日子,可日子也并不凄苦,反倒自在不少,这几年还去游览了不少山川河流。”
薛溶月点点头,声音沙哑:“我派去打探消息的护卫说,你被一位常在山中行走的猎户所救,在猎户家中养了大半年的伤后离开”
话音稍稍停顿,薛溶月随即不解地问道:“兄长为何没有回到长安,为何不直接与我相认,这几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何会进入执卫司?”
“我知你满腹疑虑,可有些事说出来太过荒唐,我也是身不由己,百思不得其解。”白鹤眠缓缓叹了一口气,“当我从悬崖下边醒来时,因撞到了脑袋,甚至失去了前尘往事的记忆,好在后来在大夫诊治下慢慢想了起来,腰间的令牌也在,能够辨明身份。”
“我便写了封信请猎户帮我寻人送去长安府上,可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后续。那半年来我写了数十封信件都石沉大海,直到其中一位被委派的送信人回来了,我问他,他却一脸疑惑,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更从未答应帮我送信。”
薛溶月眉心一动,心缓缓沉了下来。
“随后,不止是送信的人,连救我的猎户都变得奇怪起来。他也开始时常忘却帮我找人送信一事,非要我具体提起,他才会一脸恍然大悟,之后”
白鹤眠深吸一口气:“之后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日也越来越长,直到有一日,他甚至忘记了我的存在。”
“王大哥,你回来了?”
听到院外响起的脚步声,薛怀瑾抬头看过去,正是猎户王大哥拎着两只猎到的狐狸走进来。
看着那两只血淋淋的狐狸,他有些诧异,王大哥不是说要去镇上买些东西,怎么又跑去打猎了?走时也没有见他拿了猎具。
但当时的他并没有多想,还以为是王大哥去镇上买完了东西又上了一趟山。那时他身上的伤虽未好全,但已经能下床扶着墙踉踉跄跄走路了,便出来相迎,可谁知——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家里?!”
王大哥看到他的身影,脸色剧变,双眸瞪得老大,随即冲上前来直接将他摁到墙上逼问。
不论他怎么解释,王大哥始终不信,更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哪里来的疯子,你打量我是一个傻子吗?若真的是我救的你,我为何会不记得!”
他回答不上来,想起这段时日的异常,一颗心都在颤颤巍巍。
随后,他被王大哥丢了出来。
这是山脚下的一个偏僻小村,零零星星住了十几户人家,民风淳朴,彼此往来密切,他奄奄一息被王大哥背回来时,不少村民都看到了,也时常来看望他,他闲暇时也会教村上的小孩读书识字,与之并不陌生。
可当他被王大哥丢出来之后,走在村落中,往来的村民看他的目光既警惕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闯入村庄的陌生人。
难以言喻的恐慌笼罩着他,他记不清自己跌倒了几次,又爬起来了几次,逃也似地离开那座山村,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身上没有盘缠没有干粮,身上能典当的物什都被典当了。
终于,在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昼夜后,他终于即将抵达长安,可眼看着城楼近在咫尺,他却迷了路。
“迷路?!”薛溶月难以置信。
“是的,迷路。”白鹤眠叹了口气,“我一直在距离城门十里地的密林中打转,这段不知曾经走过多少遍的路,我却不论走多远跑多久,始终无法穿过。”
这番话确实匪夷所思,可薛溶月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忽然明白了几分——
那时候,原著剧情还没有发生改变,如果兄长骤然出现在了长安城中,原著剧情势必会出现一个难以挽回的漏洞,所以,为了剧情能够顺利往下展开,原著只能强行将兄长困住。
薛溶月紧接着问:“然后呢?后来兄长是如何进入长安的?”
事情一定出现了转机,否则兄长此时还被困在那座密林中无法脱身。
白鹤眠道:“我在林中遇到了秦津。”
薛溶月呼吸一滞,猛地愣住了。
“我在林中打转的这些日子,发现了一具枯尸,尸身早已经腐烂,身旁遗落了一只令牌,上写执卫司白鹤眠三个字。当时我并没有存旁的心思,只是看着那具尸身有些伤怀,便将其掩埋了。”
白鹤眠道:“谁知,刚将尸身埋好,秦津便突然出现了,他是来打猎的,遇到了我,见到我手中的令牌,竟说终于找到了。”
薛溶月目光发颤,眉心蹙起,一字一顿地复述道:“终于找到了?”
“我以为他是认出我来了,后来发现错了,他是把我认成了执卫司的白鹤眠。”
说到此处,白鹤眠的呼吸也不禁颤抖:“虽不知距离我掉下悬崖过去了多久,但即便再久,我的容貌又能发生多大的改变,何以会令秦津竟然认不出我来?可就是这么奇怪,我在秦津的陪同下终于行出密林回到了长安,所有人——”
“不论是曾经与白鹤眠相识的故人,还是与薛怀瑾相识的故人,都众口一词称我为白鹤眠。”
“于是,我就真的成了
白鹤眠。”
白鹤眠深吸一口气,压下神色中的颤栗:“我想过去找你,回薛府,可我不论用何种方式,走那条路都无法踏入薛府所在的那条长街。好似”
将手边的果酒一饮而尽,白鹤眠双手用力抱着脑袋,额角青筋暴起:“就好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我不能靠近你们,只能当白鹤眠,就像当时我一直在密林当中打转般。”
“我知道这样的说辞很荒谬,我甚至怀疑是自己掉下悬崖时摔伤了脑子,可可事实就是如此。”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
不等白鹤眠把话说完,薛溶月已经点头:“我相信你。”
白鹤眠猛然一愣,抬起头来:“你、你相信我?”
薛溶月再次重重点头:“我相信你。”
她方才的猜测是真的。
因为担心兄长这个与原著剧情出现严重偏差的漏洞会导致剧情崩塌,所以兄长不能以薛怀瑾的身份示人,直到她在青衡山上的道观中捡到了那枚遗落的金珠。
也正因为此,原著不得不修改数年前兄长之死的剧情,从而强行改变了其余人的记忆,将兄长从“回到长安伤势过重而亡”的结局变成了“掉下悬崖”。
看兄长神情痛苦,薛溶月鼻尖发酸,张了张口,脑海中系统骤响的警告声中又令她无法向兄长解释原著、系统等存在。
最终,她别开脸去,只好岔开话题道:“这肉其实有点咸。”
“啊?”白鹤眠一呆。
他没有想到薛溶月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懵了好一会才神色狐疑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哪里咸了?”
薛溶月红着眼眶,嘴硬道:“就是咸了。”
“你胡说八道!”
“你厨艺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