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8(2 / 2)

女官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到了此时,她的脸上也显露出两分情绪,目光复杂地看着薛溶月,语气中是无奈和不舍:“薛娘子,是我对不起你”

下一瞬,趴在地上,被层层树叶遮挡的人暴起,一棍敲响了薛溶月的后颈!——

作者有话说:晚安[撒花]

第105章 悬崖凶险

密林深处早已失了葱郁翠绿,越发显出秋日寂寥,放眼望去皆是枯黄萧条的枝叶。过了正午,风更紧了,日头虽仍旧高悬于顶,却让人觉得凉飕飕的,不见暖意。

踩在枯叶上的声响惊起几只在林中盘旋驻足的飞鸟,灰扑扑的翅膀穿过囚笼一般的枝叶,在苍穹上留下几道仓促的影子。

薛溶月清醒时,她的手脚均被捆在一匹躁动的大马上,口中被塞满了糠果又被麻绳缠了一圈,令她连个微弱的字音都发不出来。

女官叹了口气,不敢直视她:“你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家人的性命被他们攥在手里。”

女官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袍,身上挎着早就备好的行囊,做好了逃命的准备。她也清楚,此番事了,不论结局如何,她都必须要趁早离开,一旦被抓住,就是有一万张嘴也难以糊弄过去。

说罢,她不再犹豫,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别过脸去,将手中尖锐的粗针扎入大马,随即快速割断了绑着马的绳子。

“嘶——!”

大马愤怒地嘶吼一声,两只粗壮的前蹄扬起,恨不能将眼前的人踢碎。

女官赶紧退闪至一旁,本就躁动不已的大马彻底没了束缚,如同利箭般飞射出去!

它近乎横冲直撞的在林中狂奔,似是感受到了背脊上的存在,拼命扭动躯体,想要将薛溶月甩下去。

奈何薛溶月被捆绑的紧实,数次尝试无果后,大马变得更加暴躁。

随着大马的飞驰,不断有垂下来的枝条抽打在薛溶月的身上,不过须臾,她身上便出现了条横相交的血痕。

薛溶月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被一棍敲晕,眩晕不适尚未消减,又在马匹的颠簸中越演越烈,她挣扎着将指尖狠狠没入掌心,鲜血顺着手掌滴落,留下了指引的痕迹,并让她短暂的清醒过来。

喘着粗气,薛溶月睁开眼,但已无法辨识自己身在何处,她的手被捆绑在一起,又用麻绳捆绑在马脖子上,这让她根本无法动弹,而藏在袖中的尖锐物什也一并被收走了。

但也正因双手被捆绑在马脖子处,她虽然控制不了马匹奔跑的方向,却可以尽量去影响一些细微——让马匹尽量贴近树木。

在大马急速奔跑下,薛溶月的左脚踝一次次擦着树木而去,不仅能留下痕迹,还能磨擦捆绑着双脚的麻绳。

一次次撞击致使脚踝血肉模糊,薛溶月额上泛起细细密密的冷汗,从最开始的痛不欲生到后来的麻木,大马不知疲倦的往前跑着,痛疼甚至令她看不清眼前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薛溶月脚上的束缚忽然一轻,紧接着“啪嗒”一声,是捆绑住双脚的麻绳掉落在地。

来不及松一口气,薛溶月忍着剧痛,将左脚拼命往前伸,好在多年习武又习舞,她的指尖终于勾到了绣花鞋,将左脚上的绣花鞋脱了下来。

里面藏着一根细针,是她此次秋猎特意藏在里面,是唯一没有被女官搜身拿走的尖锐物什。

指尖颤抖着捏起那根细针,薛溶月出了浑身的汗,身上已是数不清的血痕,好在能刺激的她更加清醒,没有昏死过去。

薛溶月用这根针一点点磨着捆绑在手腕上的麻绳。

阴云拢起,秋阳不再明亮,被枝繁叶茂笼罩的林中更是透不进一丝光亮,宛如无边黑夜。

不断的在马背上颠簸,薛溶月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眩晕和疼痛也更加清晰起来,令她时不时处在半昏半醒当中,只有手上还在不知疲倦的捏着细针,

上下划着麻绳。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骤起的凉风在林中呼啸着,将薛溶月的每一寸肌肤都裹在寒冷中。

随着时辰的推移,大马的奔跑的速度虽稍稍慢了下来,但仍在往前跑着,而耳边呼啸着的长风却越来越大。

麻绳虽然有了松动,但薛溶月心中却隐隐有了更为不好的预感。

她小心的抬起头往前看去,顿时瞳孔猛缩——

前面,穿过密林,是一处悬崖!

呼吸陡然凝滞下来,一颗心宛如坠入无边深渊,薛溶月想要控制大马飞奔的方向,奈何躁动的大马早已失控,即便是最为出色的驯兽师也奈何不了它。

眼睁睁看着大马朝悬崖飞驰,薛溶月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

她的指尖已经被针尖戳出了数个血洞,鲜血沁湿了麻绳,但此时,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个了。

可最终,大马义无反顾朝悬崖冲了过去!

两只前蹄骤然踏空,大马悲愤地嘶鸣一声,不受控制的朝悬崖下跌去!

一切发生的好似很快又很慢,快到薛溶月无法反映,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慢到薛溶月的手指还在不断的刺破划动着麻绳。

忽地,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是薛溶月捏在手指上的细针被折断的声音。

断裂的细针无力地从指尖上滑落,可下一瞬,薛溶月本绝望沉重的心又骤然跳动起来。

——从手上掉落的不止是细针,还有那节粗实的麻绳!

薛溶月眼皮子狠狠一跳,心在剧烈跳动,她整个身子已经随着飞驰的大马朝悬崖下坠,但与此同时,她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出于本能的抓住了悬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

“哗啦”一声。

脚边是簌簌下落的石子,薛溶月紧紧抓住那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腾空在悬崖边上!

那匹坠落的马到现在都听不到落地的轰然声,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滑落,薛溶月根本不敢往下看,她用力地握着那块石头,想要往上攀爬。

可她已经精疲力尽,这短短半个时辰的折磨已经令她遍体鳞伤,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那一闷棍的余疼还在,薛溶月眼前一阵阵发黑。

手脚流出的鲜血将岩壁染红,而她用尽全力,也无法将自己送上悬崖,更重要的是,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怎么办?

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换取生的机会,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如此潦草,更不甘心最终落得如此结局

甚至直到现在,薛溶月才在这股强烈迸发出的不甘中,恍惚的回顾起自己这短促的一生。

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净奴,想到了郑舒曼,想到了御安长公主,想到了秦津。

想到通过那本原著册子窥探到的上一世,想到了刚刚承诺,原以为可以的来日方长

一滴泪从眼眶中滑落。

随后,更为汹涌的泪水滴落到薛溶月的脸颊上,紧接着——

“抓住我!”

薛溶月错愕地抬起头,那张方才只浮现在脑海中的人如今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梦吗?

下一瞬,她的手就被另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用力抓住!

额上青筋暴起,秦津双眼通红,半边身子已经暴露在悬崖外,他顺着薛溶月留下的痕迹急匆匆一路追驰而来,面目狰狞,形色狼狈,大声嘶吼道:“把手给我!”

热泪涌出眼眶,薛溶月如梦方醒,骤然回过神来,奋力的朝秦津伸出了手!

秦津的指节立刻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呼啸而过的利箭从密林中射来!

多年来面对危险的直觉令秦津下意识想要闪躲,但随即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手中紧紧握着薛溶月,如果闪躲必然会令薛溶月坠下去。

利箭狠狠没入腿上,秦津眉心紧皱,吃痛一声,但握着薛溶月手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好在发现薛溶月留下的痕迹后,秦津虽然一马当先,但禁卫军也紧随其后而来,朝着射箭的方向奔去,故而第二箭迟迟没有射来。

趁着这个空当,秦津紧实有力的臂膀用力,将她从悬崖边上一寸寸拉回来。

在身子接触到地面的那一霎那,两颗高悬的心终于轰然落地,劫后余生的薛溶月浑身都没了力气,瘫软在地,只有指节颤抖地握着秦津,不敢松手。

秦津紧紧地架起薛溶月,后怕令他浑身都在发抖,他多想立刻将薛溶月拥入怀中,可此时此刻,两人甚至无法多说一句话。

他们两个必须要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秦津刚刚架起薛溶月,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从另一端射来的弩箭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

手持强弩的人离得非常近,薛溶月甚至在抬眼的一瞬间,看到在林中那一闪而过的影子。

强弩快而猛,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眨眼间便已至眼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津只来得及推开薛溶月,下一瞬,他的左肩便被强弩狠狠穿透,喷射的鲜血洒在薛溶月来不及落下的手背上,而射来的力道更是直接将他狠狠击飞出去!

身后一寸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就像是从无尽的噩梦中惊醒,劫后余生的喜悦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在薛溶月心底浮起,下一瞬,另一个噩梦便已笼罩。

眼前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惊呼声、脚步声、追逐声、喧嚣的风声都在这一刻远去,只有无边的静。

薛溶月僵硬地转过头去,目眦尽裂,她亲眼看着秦津从悬崖边跌落下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这一刹那,甚至无法看不清秦津脸上最后的神色。

一口鲜血忽然从口中喷出,薛溶月眼前陷入一片模糊当中,在摇摇欲吹中,身子最终无力的栽倒在地。

“哐当”一声闷响。

薛溶月重重摔倒在地,嘴唇不断嗫嚅,她似是想要呼喊秦津的名字,可口中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奋力地想要朝悬崖边看去。

可不断从口鼻中涌出的鲜血令她越发虚弱,最终她眼皮无力地合上,彻底晕死了过去。

“不好了,秦世子坠崖了!”

“快来,薛娘子在这里。”

“快去叫太医!”

“先去禀报陛下,秦世子坠落悬崖,薛娘子昏迷不醒。”

“不是说身上的伤已无碍,为何薛娘子至今迟迟不醒?”

“怎么又发起高热了,你们到底是怎么照料永安县主的!”

“贼人可已抓到?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贼人既然已经混入猎场,猎宫想来也不安全,还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先回长安。”

“请陛下回长安。”

“人为何还没有好转,再召徐太医来!”

“殿下不好了,薛娘子方才又吐血了!”

“不论如何把药先灌进去!再煮一碗羹汤来!”

“殿下,出事了!刘元虎招认,说是秦世子指使

他污蔑薛将军!”

“殿下,柳如玉贴身小厮开口指认,说秦世子就是与柳如玉勾结的玄衣人。”

“派去搜查的人传回了信,悬崖下发现一具男尸,经服饰确认,是秦世子无疑。”

接下来的每一日,薛溶月都好似置身在光怪陆离的梦中。

她不知自己在梦中打转了多少天,耳边时常传来嘈杂的声音,她能分辨出每一道声音,却在大多时候无法睁开眼去看,更无法发出声音去回应。

直到,她梦到了秦津。

依旧是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秦津双手抱胸,唇边噙着笑,静静地看着她,而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眼泪不断的往下流淌。

或许是发现她哭了,秦津上前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她贪恋的望着秦津,亦步亦趋,两人顺着远处那道刺眼的白光走了又走,一刻都不曾停歇,像是要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如果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

薛溶月这般想着。

终于,两人一起踏入了那道白光。

***

“殿下,微臣已经尽力,若是若是薛娘子今日还醒不过来,可能永远都无法醒来了”

御安长公主神色骤然苍白,猛地跌坐在椅子上,不等太医跪地告饶,下一刻,从外面冲进来一名丫鬟——

丫鬟喜极而泣道:“殿下殿下!薛娘子醒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大家[垂耳兔头]

HEHEHE,大家放心~

第106章 不死不休

【情断义绝】

[“我跟你说,献王新纳的那名宠妾,就是昔日薛将军的女儿。”

“怎能胡说,薛家可是已经被满门抄斩,薛家娘子早已命丧黄泉,又怎么会成为献王的侍妾?”

“我才没有胡说!我是认得薛娘子的,那日献王携宠妾赏灯时,我遥遥看了一眼,准是她没错!”

“真的?”

“我若胡言,天打雷劈!”

马车缓缓行驶过熙攘的长街,将议论不绝的声音抛诸脑后,姬甸脸色铁青,握着帷裳的指节发白。

他看向坐在一侧的男子,男子始终闭目,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见状,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别过脸狠狠叹了口气。

马车一路驶向城南道观中,今日,云游多年的慧远道长终于回到长安,他医术高明,善解奇毒,姬甸闻讯便赶紧拉着秦津前来拜见求药。

两人被道童请进密室当中,慧远道长已知晓二人来意,落座之后为秦津把脉。

在姬甸忐忑期盼的目光中沉吟须臾,随即,慧远道长将准备好的解药方子拿了出来:“大人按照上面的药材,每日煎服两次,不出一月便可将体内的余毒解开。”

“果真?!”姬甸激动的站了起来。

慧远道长笑道:“贫道已上了年岁,再无力远行,要在这道观中养老,若是一月未能药到毒消,姬大人只管派人捉拿我问罪便是。”

姬甸紧绷高悬的心轰然落地,他看向秦津,喜不自胜。

要知道,从除夕夜至此,秦津身受奇毒已五月有余了。

那时,太医匆匆赶到,虽保住了秦津的性命,可他却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

他被毒哑了。

这不论是对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来说,都是极为致命的打击。

尤其是,那毒竟然还是由

姬甸克制住一想到这个名字便油然而生的愤怒。

这五个月来,天下不知有多少名医入秦府又摇头叹息出来,他们都对秦津体内的余毒束手无措,如此折磨之下身心俱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姬甸长长地舒了口气,掏出备好的诊金交给慧远道长,却没想到,被慧远道长笑拒:“秦大人只要每日按时服药,不出七日定然就会有起色,至于这诊金就不必了。”

姬甸略觉诧异:“这是为何?”

慧远道长每次出诊的诊金都是明码标价的,还从无例外过。

慧远道长说:“秦大人保境安民,乃是干城之将。”

此话像是回答。

这段时日,衙门张贴皇榜,不少名医齐聚在长安,有些为名有些为利,可也有不少是因感念秦津过往的庇佑,为心中仁义二字而来。

姬甸对这个回答并没有感到特别的诧异,在几次推辞过后,姬甸朝慧远道长深深一拜:“道长大恩,没齿难忘。”

慧远道长却是侧过身避开了这个礼,他似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又咽了回去。

姬甸仔细收好药方,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随后与秦津一起离开了密室。

着急回去为秦津抓药,姬甸一刻也不想耽搁,却不成想,出了道观,竟会在不远处的亭子中看到那道令他咬牙切齿的身影:“薛溶月!”

怒火一下将理智烧的全无,姬甸不管不顾冲了过去:“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二人面前!”

当得知薛溶月竟对秦津下毒时,他怒火中烧,策马朝薛溶月被关押起来的私院而去,可薛溶月却早已被人接走,不知去向,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入了献王府。

薛溶月立在亭边正在折花,闻言转过身来,被她压弯的枝条蓦地回正,将晨间的冰凉的露水洒在薛溶月的脖颈上。

她的目光从秦津脸上扫过,落在愤怒到面容扭曲的姬甸身上,淡淡一笑:“姬大人这话我便不明白了,我们三人好歹也是故交,我为何不敢出现在你二人跟前?况且,我来道观是为了真人庇佑,姬大人可不要多心了。”

“故交?你也有脸说这两个字!”姬甸讽刺道,“薛娘子心中有鬼,也自知罪孽深重,跑来求真人庇佑,只是真人又怎么会庇佑你这等恶毒之人!”

“姬大人,慎言。”

薛溶月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上至皇亲贵族,下至黎民百姓,不知多少人来求真人庇佑,难不成各个都是心中有鬼,罪孽深重不成?”

姬甸脸色阴沉,步步逼近:“那他们都如你一样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吗?!”

闻言,薛溶月沉静的面容却是忽而露出一抹笑意:“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姬大人,我何曾如此过?”

见薛溶月竟然狡辩不认,姬甸怒极反笑:“当初若非秦津豁出一切保下你,你早已命丧黄泉之下了!可你非但不知感恩,竟然还对秦津下毒,你敢说那毒不是你下的吗。”

本以为薛溶月会继续狡辩,却没想到,面对的姬甸的厉声质问,薛溶月竟点了点头,承认了:“毒当然是我下的,可如何就担的上那八个字,毕竟我从未忘却过献王对我的恩情,也从未背弃过他。”

姬甸的呼吸顿时凝滞,不可置信地看向薛溶月。

薛溶月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她的目光看过去,像是在挑衅:“至于秦津,一个被利用的蠢货罢了。”

说起来,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四目相对,秦津的双眸似是深不见底的黑渊,沉寂平静,不见一丝温度。

他并未踏入凉亭当中,始终与薛溶月保持着疏离的距离,目光也不在她身上过多的停留,迎上她的视线时,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薛溶月笑了起来:“原来威震四海的秦将军也不过如此。我就从未见过如此好骗之人,我说什么他都相信,竟还真觉得我对他情深难抑,相信什么来日方长的鬼话。”

“姬大人也不要为他叫屈了,当年我将他的狸猫宰杀,炖汤端给他喝,他一副要

与我恩断义绝的模样,可还不是我落两滴眼泪,装一下委屈,他就又掉进了这编织好的陷阱中。”

“这么说来,也多亏了有秦大人,多亏他对我从不设防,所以我才能帮得献王,令献王对我器重有加,恩宠不断,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秦津自始至终神色淡漠,并未被薛溶月的话所激怒,姬甸却是彻底听不下去了,他怒吼一声,猛地扑上来将薛溶月摁在柱子上,大手用力地掐住她的脖颈:“住口,贱人!”

姬甸双目猩红地掐着薛溶月的脖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秦津被如此羞辱。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姬甸乃是习武之人,手上用了十足的力气,眨眼的功夫,薛溶月便喘息不上来了,眼前一阵阵模糊,濒临死亡的危险笼罩着她。

而她假意的挣扎了两下,手便垂了下来,静静的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就在她脸色灰白发青,眼眶充血,彻底喘息不上来气,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时,一双手忽地将姬甸拉退了两步。

遏制住脖颈的手松开,下一瞬,薛溶月整个人便无力地跌坐下去,她趴在地上,艰难急促的喘息着。

震惊地看向秦津,姬甸简直要被气疯了,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事到如今,你竟还想要护着她吗!”

秦津从始至终并未看薛溶月一眼,在姬甸手上写下一行字:如今她是献王的宠妾,杀了她,献王会以此发难于你。

见状,姬甸的理智稍稍回笼,他恶狠狠地瞪着薛溶月,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她:“那又如何,她可是亲口承认对你下了毒!”

当初,薛溶月逃走时一把火将私院给烧了,连同守卫和送饭的嬷嬷都不见了踪迹,故而,即便他们心知肚明是薛溶月下的毒,却又没有证据,无法问罪于她。

秦津写道:这里只有你我她三人,没有证据只有口供,杀了她,很容易被做文章。

姬甸还是不甘心,却见秦津继续写道:她今日来意蹊跷,像是故意在等你我,并激怒你我,你先冷静一些,不要上了她的当。

姬甸顿时心神一震,恍然大悟。

细细想来,薛溶月今日出现在这里,确实十分蹊跷,要知道自从她入了献王府后,便一直躲着他们,今日却突然前来,言语难掩恶意,她这样惜命之人,如此行为确实极为反常。

想来,这又是给他们设下的圈套陷阱,若是他真冲动杀了他,反倒是白白便宜了献王。

姬甸厌恶地看向薛溶月:“你还是这么的诡计多端,令人恶心!我今日便暂且先饶了你,且看献王还能护你多久,你日后还能再荣华富贵得意多久,自己选的路,永远别后悔!”

说罢,他不欲再与薛溶月在此处继续纠缠下去,目光冷冷地扫过听到动静赶来又不敢上前的道童,随即拉上秦津大步离开。

刚行几步,忽听薛溶月喊道:“秦津!”

两人脚步稍顿,姬甸闻言又升起了几分怒火,刚想拉着秦津赶紧离开免得再受她的蛊惑,却听薛溶月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虚弱,像是费尽全力才从口中挤出来的话,声音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秦津,恨我吧。”

秦津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她。

薛溶月扶着柱子勉强站起身,脸色仍旧苍白,唇无血色,更衬那双眼眸黑似水晶曜石,看向他时,眼底沉着秦津此时无法读懂的情绪。

秦津收回目光,没有再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秦津离去的背影,薛溶月忽然想起薛家尚未出事之前,净奴曾笑着说过:“娘子与秦世子算什么仇敌?不过就是你来我往的小打小闹罢了,一对欢喜冤家。”

那时,她闻言还十分不服气,可与此同时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而如今

见秦津与姬甸走远,道童鼓起勇气跑上前来,他想要搀扶薛溶月进入道观中休息,却被薛溶月婉拒了。

被再三推辞后,道童无奈之下只好先离开,他想要去道观中拿些水给薛溶月喝,刚行两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近乎于呐呐的话语:“如今,真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道童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便见女子苍白的面容上,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女子手腕上的玉镯。

道童忽觉那只玉镯非常的眼熟,细细想来,好似前几日,在夜色中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来道观中寻慧远道长献解药药方的女子手腕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

“郎君,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了,薛娘子应当是已经醒了。”小厮上前禀报道。

手上不稳,热茶泼洒在手背上,蒋施彦萎靡的神色一震,目光直直看过去:“果真!?”

小厮应道:“徐太医亲口所言,应当无误。”

蒋施彦猛地站起身来:“备马车,我要去长公主府!”

小厮赶紧上前阻拦道:“郎君,前几日薛将军要接薛娘子回府,害得长公主下令闭门谢客,此时郎君前去,恐怕见不到薛娘子”

蒋施彦哪里还管这些,充耳不闻朝外行去。

计谋进行的十分顺利,他们不仅除掉了秦津,还将威迫刘元虎去诬陷薛修德的罪名,和玄衣人这个身份都一并推给了秦津。

如今,薛修德已经官复原职,而秦津坠下悬崖尸身无存且人人喊打,这一局是他们赢了,他本应当感到高兴,却不想献王竟会对薛溶月出手,而自被救下来后,薛溶月一直昏迷不醒,这令他寝食难安,一度颓废下来。

如今骤闻薛溶月醒来,他怎么可能坐得住,不亲眼看到薛溶月,根本难以安抚多日来担惊受怕的心。

小厮见状,只好抱住蒋施彦的腿跪了下去:“郎君,请您以大局为重,献王如今本就对您多有不满,再有三四日便可成事,您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长公主府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会引起献王的不满,到时候,献王恐怕还会对薛娘子出手!”

蒋施彦的脚步这才猛然顿住。

他眼眸中闪过阴狠的厉光,深吸一口气,半晌后道:“拿纸笔来。”

小厮见他不再执意前去御安长公主府,稍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去书房取纸和笔,刚跑了没两两步,忽听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小厮下意识转身看去,便见蒋施彦将身前的花瓶一脚踢翻,神色阴沉。

小厮埋着头,继续朝书房跑去,只当没有听到看见,心中却不由担忧,自从得知献王对薛娘子出手,郎君对于献王也是越发难以忍受了,怨恨之意根本不加掩饰,待事成之后可如何是好?

驻足在院中的鸟雀被吓得惊起,三三两两在长安中盘旋。

桂花在风中落下,荡起一阵清香,薛溶月呆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盘旋的鸟雀,神色恍惚苍白。

净奴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手中还端着一

碗热了又热的羹汤,可不论她怎么劝,薛溶月始终喝不下去,急得她也消瘦下来。

刚想再度上前劝说,墙边忽而听到细微的声响,净奴眉心骤起,抬头看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跃了进来——

“骆震!”

匆匆赶回长安的骆震风尘仆仆,手中还捏着一封信,他还不及与净奴过多寒暄,径直朝坐在窗边的薛溶月行去:“娘子,请看密信。”

眼珠子缓慢僵硬的转动,朝骆震手中的信看去,薛溶月心忽而猛跳了两下,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她闭了闭眼,颤抖着伸出手,将这封信接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大家~[撒花]

第107章 最后时刻

【最后时刻】

[“秦津,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姬甸大步走过来,神色沉重,还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微妙:“方才邦安军中传来消息,他们将献王安插进去的人找出来了。”

邦安军乃是驻守长安数里之外,离皇城最近的一支军队,献王图谋不轨,欲以谋反,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不必细想,他定然要在邦安军中做手脚。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派去详查的人很快便传来了消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并成功将几人给揪了出来。

这本该是一个好消息,可姬甸却有些笑不出来,一股令人细思极恐的古怪压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到我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五日前,献王近乎于自投罗网般的将埋伏在城郊刺杀的人马暴露,十九日前,他在长安开设的,用以疯狂敛财的私下钱庄、赌场,也因想要灭口掌柜而不得反被状告,因此被我们查封。”

“一个月前,他私自铸造的兵器竟然阴差阳错运到了我们手中,虽因证据不足不能直接问罪于他,又有人为他顶罪,可若不是抓到他这么大的把柄,也不能将他囚禁在府中”

姬甸每逢说起这些事,都觉得匪夷所思:“短短两个月下来,献王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的漏洞百出,格外的蠢,就说那掌柜的,效忠了他多年,献王好端端的到底杀他作甚?若非如此,那掌柜的也不会走投无路来衙门状告他。”

“而且不止是他,就连他手下的人也都突然行为无状起来,蠢得不是一星半点”

献王当然不是蠢人,至少这么多年来,他行为举止从未踏错过,也没有像这段时日一样接连干了这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

姬甸越想越心惊,大步走到秦津面前:“你说,他是不是在设局给我们下圈套?”

秦津正在看手中的公务文书,闻言掀了掀眼皮:“没有人设局是将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两个月前,前去求药时在道观外遇到了薛溶月,姬甸还怀疑过慧远道长会不会与薛溶月勾结,心怀不轨。

然而服药不到一周,秦津就能发出一些短促的字音,半个月后便能开口说简短的话语,如今已是能正常开口说话了,只是偶尔会嗓子疼。

而这两个月来,献王接连不断自取灭亡的举动也令太后一党元气大伤,大势将去,如今连太后都被气病晕厥过去,至今还卧病在床,其余人更是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姬甸摩挲着下巴:“那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真是献王的脑子被驴踢了?”

秦津手上的动作顿住,眼皮微垂,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从邦安军中揪出来的人可审了吗”

秦津话尚且还未说完,广晟忽而脚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难掩震惊:“郎君,外、外面,王嬷嬷和那几名侍卫求见!”

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秦津霍然起身。

姬甸也傻眼了:“王嬷嬷,哪个王嬷嬷?”

广晟急道:“就是曾经被指派去私宅,照顾薛娘子的那位王嬷嬷,还有派去保护薛娘子的那些侍卫们,也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姬甸难以置信道:“他们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薛溶月为了逃出去,不止给他们下了药,还一把火将宅子烧了,那几具焦尸”

不等广晟回答,秦津像是忽而明白了什么,神色一变,大步朝外行去。

姬甸不明所以,赶紧跟了上去:“秦津,秦津!你去哪里?!”

姬甸追出府外时,秦津已经翻身上马,策马远去了,只留下荡起的尘土。

担心会出事,姬甸刚欲命人备马,忽而被人抓住了衣袖,抬头看过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她神色着急,拼命用手比划着什么,姬甸反应过来,她应该就是王嬷嬷。

见比划了半天姬甸都不为所动,王嬷嬷急得眼泪掉了下来,一旁的侍卫见状赶紧开口:“大人,求您快去救救薛娘子吧!”

姬甸不由一愣。]

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原著册子刚翻动至下一页,薛溶月尚且还未看上一眼,身子却险些从马车上跌下去。

“怎么了?”薛溶月眉心微皱,掀开帷裳,问向净奴。

净奴脸色难看地看着前面:“娘子,前面是柳家的马车。”

“薛娘子。”柳三娘笑吟吟地下了马车,走过来,“真是好久不见了,听说秋猎过后你大病了一场,如今身子可还好?”

薛溶月不耐地看着她:“滚开。”

柳三娘脸上的笑意凝住,她没有想到薛溶月如今说话竟还这般不客气,当即也变了脸色:“薛溶月,你还敢猖狂!你以为还是从前不成?秦津死了,薛家不认你这个女儿,我看从今往后还有谁能护的住你!”

如今局势如风云一般变化不测,秦津坠崖身亡,又被刘元虎和柳如玉反咬一口,哪怕死后也要背负骂名,遭人唾弃。

又因天子忽然病重,无法起身,朝局被太后一党把持,这数月来,在皇权出现严重失衡的情况下,局势最开始的微妙渐渐演变成了心照不宣。

不仅如此,随着天子身子越发不好,这段时日文武百官纷纷选主则路,御安长公主也被太后宣入宫中,名为伺候,实则则是软禁。

而随着这风雨欲来之势越发浓厚,不少百姓豪商选择逃离长安,昔日热闹非凡的长安如今已是空荡下来,街上鲜少能再看到车马骈阗,门庭若市的场景了。

更甚至,长安城中渐渐传出闲言碎语——当年先太子去世,与天子有关,话里话外直指天子杀害了先太子,这才登上了皇位,得位不正,必遭天谴。

若是以往,这些闲言碎语胆敢指向天子,必然会被执卫司清查,而如今,曹明煜因错被贬,新上任执掌执卫司的刘大人乃是太后的表侄,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柳三娘急着找回颜面,还欲再言,却忽见薛溶月将腰间的鞭子抽了出来,她吓得退后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她色厉内荏道:“今非昔比,我柳家如今深受太后依仗,你若对我无理,我必然要”

话还未说完,柳三娘见薛溶月手中的鞭子有甩过来的迹象,登时吓得闭上了嘴。

薛溶月冷冷一笑:“柳娘子,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吗,光脚不怕穿鞋的。”

“你说得对,如今你柳家风光无限,你说要是在这街上我将你打的皮开肉绽,传扬出去,是谁丢脸?反正我如今无依无靠,也不怕再丢丢脸。”

柳三娘听完脸色铁青,不由又往后退了两步,想走又觉得丢了脸面,一时之间骑虎难下,更是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她又何苦上来与薛溶月争锋,可一想到昔日在御花园中丢的脸面,她就恨得牙痒痒,以至于一看到薛溶月的马车就理智全无。

“娘子,我们还要去宫中赴宴,不要跟她浪费时间了。”柳三娘身边的丫鬟也有些害怕,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柳三娘顿时找到了借口,下巴抬起:“说得对,我还要去赴宴,才没有功夫与你计较。”

上下扫视着薛溶月的服饰,柳三娘心中的憋闷一扫而空,她抚上发髻上的簪子:“想来,此次宫宴并没有邀请薛娘子吧,也是,难怪薛娘子火气如此之大。”

说完,柳三娘狠狠地出了口恶气,又怕薛溶月的鞭子甩过来,忙不迭地回到马车上离开了。

待柳三娘的马车远去后,净奴担忧地看向薛溶月:“娘子”

薛溶月对她安抚一笑:“没事,走吧。”

长安空了大半座城,往日水泄不通的街巷如今空空荡荡,还开着的茶楼也已经是寥寥无几。

马车停在湖东茶楼门前,薛溶月在小厮的指引下径直上了三楼厢房内。

虽不见人影,但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和

糕点,小厮垂首恭敬道:“请娘子先稍坐片刻,我家郎君此时脱不开身。”

说罢,便转身出去将门关上,守在门前。

而薛溶月这一等,就是足足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风不止,肆意地吹落枝头上的枯叶,闷雷隐隐炸响,阴云堆积在窗外,似是要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而与之相对的是,皇宫中传出来的丝竹雅乐之声被长风送来,此时,宫宴想必已经开席了。

薛溶月看着屋内那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神色晦暗不明。

蒋施彦推开门时,皇宫里的盛宴还在继续,而那支蜡烛已经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细烟。

蒋施彦刚欲吩咐小厮再拿来两盏烛火,却被薛溶月阻止,她抬眸看向蒋施彦,开门见山道:“献王才是玄衣人,对吗?女官、山匪、在林中射杀我与秦津的幕后主使也是献王对吗?”

蒋施彦脚步顿住,随即缓缓地叹了口气。挥手命令小厮退下后,他走上前来:“当初,他与我说只杀秦津,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言而无信对你出手,否则,我一定会想办法保你平安无事。”

薛溶月忽而朝外看去——

外面,乱了起来。

震天的脚步声响起,一束束火光将黑重的夜照亮,不知何时,皇宫中的雅乐停了下来,却而代之的是禁卫军和穿街走巷的抓人声和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湖东茶楼不仅离皇宫较近,且建的高,能看清远处几条街道,身披玄甲的禁卫军闯入一座又一座府邸,抓了一位又一位天子倚重的老臣。

火光摇曳下,鲜血顺着长街的石砖缓缓流淌,一具无头尸身横在长街,看的人心惊胆战。

如今禁卫军被太后一党所把控,今夜这一遭是谁指使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薛溶月问:“你今夜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蒋施彦又走近些许,笑着说:“我是为了保护你。若是今夜不将你叫来此处,怕禁卫军闯入长公主府时吓到你。”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怒骂、呵斥和求饶声,在呼啸而过的长风下,如同触目惊心的哀乐。

“如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碍你我了。”

说着,他走上前,想要伸手抱住薛溶月,却被薛溶月用一根簪子抵住了脖颈:“别动。”

蒋施彦丝毫没有慌乱,宠溺地看着薛溶月:“何苦这样呢?这天底下,我最了解你,你是一个识时务的人,过了今夜天子大势已去,秦津已死,只有我才能让你好好活下去。”

“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所有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即便你恨我,也该知晓应要依靠谁了。”

薛溶月听罢若有所思,片刻后,她缓缓将手中的簪子重新插到发髻上。

蒋施彦见状脸上的笑意加深,随即抬手帮她将插歪了的簪子扶正:“被命运反复捉弄又如何?相信我,在这早已被注定的故事中,你我才是一路人。”

薛溶月心神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蒋施彦,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头一次见到他一般。

蒋施彦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令人震惊的话,他笑着回看薛溶月。

不知过了多久,薛溶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知道,我今夜赴约想让你看到什么吗?”

蒋施彦唇边笑意微敛:“愿闻其详。”

薛溶月说:“你不觉得远处的喧嚣声更大了起来吗?”

蒋施彦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朝城门口看去,只见原本应该紧闭,被重兵把守的城门大开,乌泱泱黑压压的人马长驱直入,如潮水般涌进长安城中。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眉眼桀骜,如此的熟悉。

蒋施彦顿时脸色大变,反应过来后,他猛地朝外冲去,然而刚推开门,脚步却停了下来。

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作者有话说:晚安大家~

第108章 正文完结(上)

“别动!”

“老实一点!”

埋伏在外的白鹤眠与净奴一起将蒋施彦五花大绑起来后,连同守在门外的小厮一起押了下去。

厢房门再次合上,薛溶月看向远处火光闪烁,陷入打杀混乱,厮杀声不断的长街,她的目光跟随那道熟悉的身影,这段时日一直堵在心口的郁结渐渐消散,不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指节摩挲着捏在手心中的信纸,纸上有一句简短的话——等我回来。

这是前段时日,由风尘仆仆而归的骆震带回来的,当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后薛溶月如释重负。

眼睁睁看着秦津从悬崖边坠落,自醒来后,薛溶月一直魂不守舍,哪怕明知这是一个局,哪怕有御安长公主的再三劝说,她都无法安心,直到看见了这封信。

御安长公主得知后不由骂道:“这臭小子,多么要紧的事还偷偷递信过来,既然递了,也不知多说两句。”

其实,这四个字便已经足够了。

秦津一马当先,身后的旗帜在长风下猎猎作响,他率众杀向皇宫。

而被薛溶月藏在袖中的原著册子在此时也已经热到发烫了。

薛溶月将它拿出来,走到一侧翻看起来——

【最后时刻】

[献王府,偏院。

“贱人,竟然是你!原来是你!”

献王双眼赤红,面容狰狞,大吼一声提着剑冲了过来。

随着“噗嗤”一声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献王手中的利剑掉落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溶月,剧痛使得他脸色逐渐苍白下来,鲜血也不断从他的腹间流下来。

薛溶月面无表情将刀拔了出来。

飞溅的鲜血洒在她的眉眼处,像极了冬日里,在枝头上傲然绽放的红梅。

献王摇摇欲坠的身子倒了下去,他脸色灰白扭曲,张开的手指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指节无力的向前伸着,却也只是徒劳。

死时他双眼睁得很大,直直地看向薛溶月,死不瞑目,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竟然会死在她的手里。

故事中的大反派没有倒在最后时刻,没有死在象征着正义的男女主手里,而是死在了一个本该与他狼狈为奸,被人人唾骂的恶毒女配手中。

就像是一幅绘制到一半的画卷忽而被泼上了污水,一个精心铺垫许久的故事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到令人难以置信。

薛溶月步伐缓慢地走出那间屋子。

寒冷的冬日,长安已经落了两场大雪了,今日,是第三场。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将屋檐庭院上都落下了一层白,长风一吹,如同抓不住的白雾。

偌大的庭院中种了数株白梅,薛溶月脸色苍白,艰难地往前走着,她想要走出这座庭院,可淅淅沥沥滴落的鲜血将她掏空,那砍在胸口上的一剑注定了她的死局。

她扶着一株梅树跌坐在地,可这样子,反而令伤口更疼了。

眉心微微蹙起,薛溶月用力喘息着,可仍旧呼吸不上来,她知道

,自己即将要挺不下去了。

最终,她缓缓躺了下去。

白雪落在她身上,令人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白梅还是雪花。

她的身形单薄,如秋日里萧瑟的枝条,裹在身上华丽的罗裙在此刻也越发像是一座囚笼。

薛溶月看到了一只鹦鹉。

那是她养的。

此时,这只羽毛华丽的鹦鹉不知如何钻出了囚困它的牢笼,在屋中来回的飞着,企图飞向外面广阔的天地。

薛溶月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冷了,虚弱到往日随口就来的口哨此时费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薛溶月涣散的眼眸中渐渐染上哀伤。

她看着这只鹦鹉如同无头苍蝇般,从蛮横的在屋中打转再到疲累,拼尽全力却也只是徒劳。

她不想要再看这残忍的一幕,缓缓地收回视线,白雪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上,她想要伸手去接,可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苍白无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薛溶月呐呐道:“好美啊。”

薛溶月从前并不喜欢白梅的。

到了冬日,红梅鲜艳,腊梅瞩目,而白梅混在冰天雪地里,仿佛与彻骨的寒冬埋在一起。

她讨厌冬日,讨厌白梅,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死在冬日里,死在白梅树下。

她蹙起眉,不满地轻声抱怨道:“都、都怪秦津”

她本来是想要死在道观外的凉亭中,连花都为自己折好了,是一朵鲜艳亮丽的木芙蓉,只可惜,秦津将姬甸拦了下来。

不过也好,能令她今日等来机会,亲手杀了献王。

毒药虽然也在渐渐掏空献王的身子,足以让他在不久的将来暴毙身亡,可那时她就看不到了,也没有亲手宰了他来得痛快。

东风扫过庭院,纷纷扬扬的梅花与白雪一起洒落下来,浇了薛溶月满头,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好美啊,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这般说着,她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从孤儿院,再到病房,从皇宫,到薛府,再到秦宅,她想到了兄长,想到了净奴,想到了许久未曾见面的母亲,想到了秦津。

道观外,他看过来的目光是如此的冰冷疏离,连一句话都再懒得跟她说。

想来,应该是恨透她了。

眼泪结成了冰,这些回忆就像眼前的漫天大雪,将她彻底的淹没在其中,令她一时半刻竟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场怪诞的梦境。

会不会她一睁开眼,自己就又回到了冰冷的病床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让人难过

薛溶月突然来了力气,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梅,在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她的唇角艰难地弯起。

她小声说:“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凉意顺着眼角滑落至脸颊,薛溶月轻轻叹了口气,眼皮越来越沉重。

她已经无法再去思考什么,回想什么,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其实模糊的视线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可她还是想贪恋的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说来难过,这么多年来她生在长安,却好似从来没能悠闲自在的好好欣赏过长安的美景,一刻都没有。汲汲营营,忙忙碌碌,机关算尽,填满了她短暂的岁月。

只可惜,再多遗憾,人是无法抵挡生命的流逝。

长风呼啸而过,白梅簌簌飘洒。

手臂无力地砸在雪堆中,在这场漫长的大雪中,薛溶月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东风撞响檐下的铜铃,发出泠泠响声,大雪堆积在枝头,压弯了竹枝,树下,冰冷华美的钗环渐渐被雪梅覆盖

谁来赔这一生好光景。

骏马嘶鸣声骤然在府外响起,打破了寂静。

秦津翻身下马,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他刚刚踏入庭院,便看到了那扇敞开的门,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他快步行到屋中,献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身令他顿时方寸大乱,尤其是在看到掉落在地上,染血的刀剑。

呼吸急促,他双手紧紧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近乎是疯狂的在屋中搜寻着

没有薛溶月的身影。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稍稍松了口气,手掌撑着桌角大口的喘着气。

然而,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却又令他浑身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过去,不敢置信地看向树下那道几乎被白雪掩埋起来的身影。

呼吸越发的急促,秦津小心翼翼地走出屋檐下,鹦鹉跟随他离开,在他头顶盘旋。他整颗心正在猛烈的跳动,不安已经化为实质的心颤。

强烈的窒息涌上心头,秦津呆傻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一座雕塑,双肩已经落满了霜雪,他却迟迟不敢上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恨薛溶月的。

恨她的巧舌如簧,花言巧语,口蜜腹剑,毫无真心可言。

恨她利用了他一次又一次,作茧自缚,不知悔改。

恨她让他一次又一次的相护沦落成了笑柄。

然而,恨来恨去,恨到最后,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只是

他应该恨她的,不是吗?

可为何

指节连同双腿都在无法克制的颤抖,秦津缓慢艰难地走上前,每迈动一步都好似用了全部的力气,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

短短几步路,秦津走了整整一刻钟,在目光触及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时,他抱着头痛苦地嚎吼了一声,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腿软到无法支撑全身,秦津近乎连滚带爬地冲到薛溶月身边,他用力地喘着气,却依旧无法呼吸。

秦津大脑一片空白,而比痛苦更先来的是眼泪。

在被毒哑之后,秦津想过要恨她一辈子,想过要报复她,想过要与她互相折磨一辈子,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薛溶月会死。

她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终于,她身上的白雪被尽数拂去,看着她身上被鲜血沁透的罗裙,就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铜锣,震得秦津心神俱裂。

她的身体是这般的冰凉。

秦津颤抖地抱起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薛溶月,你别骗我好不好”

“你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别装了,我知道,你肯定是装的。”

“我已经看破你的计谋了,你快起来吧,薛溶月,你快起来吧”

秦津紧紧抱着她,声音再也无法维持那不堪一击的平静,他已经泣不成声:“薛溶月,求、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从侍卫口中得知一切,匆匆赶来的姬甸看到这一幕,看到秦津怀中抱着的那具毫无声息的尸身时,心猛地一跳,他不敢上前了。

薛溶月死了。

她真的死了。

这个认知令秦津无法接受,他双眼猩红,愣愣地看着姬甸,哀求道:“你、你帮我来喊喊她吧,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气我在道观外看到她时不理她,你帮我”

秦津未说完的话猛然顿住。

他忽而想起在他离开时,薛溶月叫住他,说话时看过来的目光。

那时的他读不懂那道目光的含义,只莫名觉得不舒服,而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那是被极力压制的眷恋和不舍。

这一刻,悲伤就像是一块巨石当头压来,毫不留情将秦津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都碾碎。

鲜血从喉咙中喷出,秦津不省人事。

可哪怕在昏迷中,他依旧紧紧抱着薛溶月的尸身,不愿松手。

而在不愿醒来的梦中,秦津见到了薛溶月。

那是他饲养的狸猫被宰杀后,他去找薛溶月对峙,却听到她与友人正在谈论他的身世,他落荒而逃后,却听窗边有人唤他的名字:“秦津!”

溶月坐在窗台边沿上,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眼眸弯起,笑盈盈的冲他招手,歪头问道:“秦津,你是来找我的吗?”

在清醒时,很多时候,秦津每每想到薛溶月,都是痛苦的,痛苦的原因有很多,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同时,又有比痛苦更为激烈的情感在心中回荡起伏。

秦津一直认为那股激烈的情感来自仇恨。

可如今,他仇恨的人已经死了。

在恨应该被剥离时,那股激烈的情感却更加汹涌的将他淹没。

它没有消失。

这时,秦津才终于恍悟,那不是恨。

恨不会令他担惊受怕,朝思暮想,瞻前顾后,不会令他的喜怒哀乐皆挂一人身。

所以,若仇恨无法解释,那么凌驾在仇恨之上,更根深蒂固又刻骨铭心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过零点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