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策原以为是因为段怀山,卫臻才会注意到梁王妃。
可是他忽然发觉,卫臻对梁王妃的好奇,远胜于听他讲段怀山的事。
“不能问吗?嫁与你,这也不让问那也不让问的。”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箱子边沿的凹槽,语气强装出凶巴巴的样子,纸老虎一样。
燕策知道她在用她擅长的方式敷衍他。
等了几瞬,她始终没抬头,燕策用下颌蹭|蹭|她毛茸茸的发顶,终是没有继续逼问。
“又压|我,腿要麻了!”两个人正一齐蹲在箱笼旁,若不是有前边的箱子靠着,卫臻已经撑不住了。
燕策直接抱着她站起来,“要不要去休息会儿?”
“我得盯着这些呢。”很多物件儿需要她过目,不能完全撒手交给底下人。
燕策原本是想和她一道躺会儿,闻言改口:“那我来收拾。”
卫臻人躺在榻上,看起来很是安分,声音却时不时就要飘出来一两句:
“我的衣裳深色和浅色别搁在一块。”
“妆匣留着让兰怀收拾,你别上手给我弄坏了。”
“鞋袜方才好像踩到水了。”
燕策这才走过来,手上还拎着一双新的绫袜。
他坐在榻边把她穿着的那双褪|了,一手捏着伶仃纤|瘦的脚踝没松开,另一手作势要解|开自己腰|间革带,对她似笑非笑的:“不喜欢一个人睡?”
“你,你敢。”卫臻直接拉高被子,把整张脸藏起来。
燕策没再继续逗她,给她换上绫袜,就去继续收整箱笼了。
听见人走远了,卫臻才把被子往下拉开,望着燕策和吠星一人一狗蹲在那的影子,眼皮缓缓阖上。
**
翌日,车马劳顿回到国公府,卫臻命人套车把卫舒云送回卫府后,原想回自己院里补觉,没想到韦夫人那边来人,请他们去一同用膳。
卫臻应下,被燕策牵着往莲心堂走,“好困,今个起太早了。”
“要我把你背过去吗。”
正午的日头有些大,卫臻被晒得睁不开眼,面颊红扑扑的,两只手扒拉着他胳膊,几乎是挂在上面,“不要,你走快点儿呀。”
今日回城路上,韦夫人遇见辜二太太的车架,辜家是梁王府的姻亲。
这辜二太太早些年未出阁时就与韦夫人不对付,后来各自嫁为人妇,二人也不再像年少时那般剑拔弩张,只维持着疏离的客套,从无深交。
今日这辜二太太竟一反常态,主动来找韦夫人说话,且话里话外都洋溢着股子不寻常的得意劲儿。
年轻时经历过夫家的兴衰,十几年来韦夫人这种事情上已变得极为敏锐,深知高门大户的夫人们一言一行,都有可能牵扯着朝中势力博弈。
莲心堂里,韦夫人只喊了几个亲近的儿女过来,没叫旁人。
等到小元吃饱了被嬷嬷抱走,韦夫人也搁了筷子,将辜二太太的事说与众人听。
以此提点女眷们,往后与人交际往来时,留心亲疏远近,免得一时不察,说了不当的话,“尤其是你。”这话是对燕敏说的。
燕敏只吃着自个儿跟前的菜,乖乖点头,并不在这个时候顶嘴,韦夫人又低声道:“如今太子与梁王,是个什么形势?”
屋内唯燕策一个郎君,这话自然是问他。
燕策想了想,捡能说的讲:“梁王向陛下举荐了一名道人,此人自称通晓长生之术,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命工部修一座宫殿,专供这道人开炉炼丹,”
他一边说事情,一边把方才卫臻给他的油栗捏开,剥去上面那层涩|口的薄|衣,放回她碗里,
“太子劝谏,讲战事方休未满三年,此时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陛下因此动怒,罚了太子。”
说完,燕策不动声色地看了燕姝一眼。
卫臻听了心里也惴惴,回了院里又拉着燕策问话:“梁王现下圣眷甚隆,他日后会不会”
燕策摇了摇头,又安抚道:“别怕,不会叫你有事的。”
“我自是知道在府里呆着不会出什么岔子,可我就是不想让那段怀山日后爬到更高的位处。”
“听翘翘的,”他哄她的语调很疏懒,仿佛不论她说什么他都能做到,
“别想了,肚子不涨了就去睡一会儿,你去之前困得都要睁不开眼。”
说完微俯下|身,揉|了揉|她小|腹。
卫臻确实整个人困恹恹的,吃饱了之后就更乏了,揉|着肚子躺下。
不多时听见燕策往外走的动静,很轻,脚步声消失在门口,再旁的她就不知道了,很快滑|入梦乡。
这一觉,卫臻又梦见了段怀山,但她已经不似上次做噩梦时那般害怕了。
卫臻蓄起十成十的劲儿,搬了几座山朝段怀山砸过去,就骑着马一直跑。
今日的马儿却跑得无比的慢,路两边的景致像帐子被风触动,只摇|曳,并不往后|退去。
山,慢|悠悠|晃,川,软湉湉淌。
“快|点儿呀。”卫臻生怕被追上,紧攥着缰绳,不住地甩起马鞭催促。
催完就又听见那道散漫低哑的音:
“听翘翘的。”
睁眼哪还有马的影子,是燕策。
“我睡了多久啊。”她一开口声音翁里翁气的,趴|在燕策身上打了个哈欠。
燕策抱着她,轻轻摁|了摁|她腰|窝,“不到两个时辰。”
一抬头,两个人的鼻尖就挨着,卫臻主动用唇瓣贴贴他的唇角,她难得不发怵。
乱风穿堂而过,推|开窗扇,因着卫臻在午憩,窗边帘子都落下来了。午后的风大到能把窗前蒙着的竹帘挤到一边去,挤|出个|缝。眼下竹帘被风推|着拂过窗边的粉彩观|音瓶,瓶内插着一大束四瓣小花,扑簌簌颤|了颤。乱风隔着帘子卷走窗台上掉落的花瓣,又退|了回去,唯余窗外竹叶|贴|在一起阵阵摇响。
“怎么又不”卫臻脸颊埋|在他颈|窝处,细密的眼睫一直|颤,挠|得燕策耳际发|麻。
软|趴|趴的云搁|浅在视线尽处的山头,屋内光线昏昏,又极温柔。
燕策一只手搭在眼睛上,语气里有几分无可奈何,“没吃药。”晨起时他发现随身带的药吃完了,消|耗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其余的药都装在回城的箱笼里,回府后又一直有事,因此今日尚未来得及吃。
这一觉休息得很好,梦中不曾生惧意,醒来一切也都合时宜,卫臻这会子便没想拿乔,她面颊红扑扑,嗯嗯|唧|唧抱着他脖颈不撒手。
燕策有些|疼,额角跳|了跳,他把人往上抱:“亲|你好不好,像之前那样。”
第37章
卫臻迷迷糊糊间,耳边倏然传来一阵哀|叫|声,吠星的。
像是被重物压|到|了,叫|声很急。
她连忙踢他肩催促:“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燕策过去后,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又传来阵属于小狗的“哒哒哒”走动声。
卫臻拥着锦被扬声问:“它怎么样了啊?”
燕策往净房走去,“无妨,睡麻了,给它捏|了几下就恢复了。”
他去时披了件月白色长衫,穿得并不板正,只松松地罩在肩上。
高挑的身量撑起繁复的布料,腰际用根束带随手一系,勾出道劲|窄的线条。
那根束带是她的。
就这么远远望着,他腰上的束带无比直观地向卫臻展示着二人的亲|密。
他好像是要净手,袖摆往上堆叠,露出截精|壮修长的手臂,整个人峻拔又松弛。
阖上眼睛,遮隔住那道落拓的影,耳边却还游荡着他净手的动静。
抱着蓬松的被子翻了个身。被子好像是他的,有股好闻的清冽气息,卫臻把被子越抱越|紧,整个人埋|进锦被里,深|深|嗅着。
里间窗扇未掩,方才被他打开的。窗台边粉彩观|音瓶里的浅色四瓣小花互相挨挨挤挤,未等风送,香气已被|揉|散。
燕策净过手后又去找了药吃上,稍微耽误了一会儿。
回来时卫臻已经翻了个身,整个人软|趴|趴|地躺在那,对着头顶的帐子放空愣神。
听见脚步声,她望过来,眼眸平静无波。
甚至,莫名像开悟了。
燕策:“?”
他离开之前她还不是这样的。
反差太大了。
燕策之前曾经试探过卫臻跟他在一起时有没有分神,是否刻意控制表情。
那时候急匆匆寻求答案,现下他才真正意识到,根本不用试探。
因为她假装的样子,他很轻易就能看出来。
不打他骂他,问什么都会说,声音也很甜|软。
但他知道她在装。
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蓦地有些挫败,寻不到对策,于是他突然抬头问她:“要去沐|浴吗。”
卫臻应了。
她应得这么干脆,燕策挫败感更重了。
都不问问他为什么。
细密的眼睫在他眼尾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泛着|潮|意,铃铛垂在颈间,没响,只颓然晃|悠着。
卫臻猜测他之所以突然不亲她了,是因为没吃药,被病症困扰。
她知道燕策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傲的人,想起自个儿有这么个难处,心情不好也正常。
但她现下没什么宽慰人的心思,一个人着实有些累,只想收拾完早点歇息。
燕策原本想自己待一会儿,等卫臻发现他的低落主动过来找他说话。
但又看她这会子懒恹恹的,只得帮她洗漱。
——她虽不曾主动提,但燕策看出来了,她*需要他。
洗漱完卫臻又突然让燕策把他的锦被拿走,重新换一条。
燕策也照做。
冷着脸做的。
**
当夜,燕姝让嬷嬷把小元抱去哄睡了,独自在屋内徘徊犹豫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去了她在嘉会坊的宅子。
未曾提前与段修约好,能不能见面,看天意。
天意好像向着他。
“你怎么伤这么重,都这样了还来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段修伤在背部,他伏在榻上,手上摩挲着个镜子,是从她妆台上拿来的,他好像并不把这伤当回事,由着燕姝检查,见她面色实在不好,才补充道:“腿又没伤,不耽误走路。”
“上回见面你就伤着,这回更重了。”
他从镜子里看她一眼,“只有我受伤的时候,你才肯见我。”
燕姝其实是想劝他,梁王势头正盛,这个时候别忤逆陛下,又觉得他素来不是横冲直撞的性子,凡事都有自己的谋算,便只道:“你别只一昧地折腾,难受是你自个儿难受。”
段修应声,沉默了几瞬,忽而又问她:“元姐儿是谁的孩子?”
燕姝手攥着他衣摆,一顿,“问得好没道理,我生的,自然是我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给他把被子盖好,“那也与你无关系。”
“我这样的,你在外头养了几个?”
“什什么?”燕姝怔住,他怎么能用这种措辞。
“这孩子慢慢大了,越看越不像那人,
“倒像——”
段修的话未曾说尽,只慢悠悠通过手上的镜子,把自己整张脸都袒|露|给她看。
**
翌日燕策更衣时卫臻也醒了,她打着哈欠走到衣橱前,“怎么又穿黑色的呀,你昨个穿月白多好看,上回给你做了好几身这个颜色的。”
还不等燕策接话,卫臻又自顾自想到:“罢了,都是大袖衫,你上值穿好像不怎么方便。”
燕策:“”
他又没说不穿。
她主动跟他说话了,
这是在哄他吗。
再望过去,卫臻已经和兰怀凑在一处挑她今日要穿的衣裳了。
兰怀见卫臻好像都不太满意,就道:“昨个绣庄还来人问,要不要提前选些绣样和料子,好置办夏装。”
“那一会儿就传吧,”卫臻犹豫了好半晌,才在一排衣裳里选了条浅云色的百迭裙。
她好像只是在专心挑衣裳。
出门上值的时候燕策想起昨日在莲心堂用膳时卫臻爱吃油栗,就嘱咐人去让小厨房炒些送来。
依旧是冷着脸嘱咐的。
上午绣娘过来了,这回来的是另一座绣庄里的人,打头的妇人姓李。
李氏着一身得体的藕荷色斜襟衫子,发间簪着素银扁方,好看又不过分张扬,问过安就让身后的绣娘们把料子整齐摆放在桌案上。
李氏自个儿又捧了最近新上的绣样册子给卫臻看,做得很精致,风荷、云鹤、团花都是适合夏日里穿戴的。
卫臻又翻了几页,倏然间看见个很不一样的,有些像宝相花。
奇特之处在于,前边的纹样针脚都绣得平整,这一页的针脚虽也细密,花瓣却是鼓鼓的,显出几分质朴可爱。
“这个是谁做的?”
李氏忙上前来,她把这一页绣样翻过来,看了眼右下角留的标记,回话道:“是个姓苏的绣娘。”
卫臻摩挲着上边的花瓣,想见见这位苏绣娘。
李氏有些犯难:“夫人吩咐,理应照做。可又不敢欺瞒,这绣样是最近收的散货若是咱们自个儿铺子里的绣娘,定然立即就把人传来。”
“无妨,明日也可。”
李氏闻言连连应下,恰好最近这苏绣娘每日都会来她这里送绣样。
卫臻把那一页留下了,又让兰怀把她的毯子找出来。
不是卫臻自己仿着做的毯子,是当年阿娘亲手给她缝制的那条。
毯子存放得很用心,用软绸布包了两层,但时隔多年,浅黄的料子已经洗到有些泛白。
卫臻轻轻抚摸过毯子上面的小花刺绣,花瓣也是这样,鼓鼓的。
和她手边的绣样,完完全全是一个绣法。
卫臻并不会这种绣法,她自己仿着做毯子时,只会把线头藏在底下,填出鼓鼓的样子。
眼下恰好看见了这绣样,想着,机缘凑巧,把绣娘叫来跟着学一学也好。
下午,卫府来人,讲卫含章找卫臻回去说话。
卫臻以为父亲惦念自己,挑了好些东西,带着去了。
没想到,卫含章是告诫她,让燕策不要再找段怀山的麻烦,
“纵使你嫁入奉国公府,也不可与梁王府相抗,梁王殿下天家贵胄。”
“六郎如此行事,并非无端,皆是为了女儿。”
卫臻还在犹豫,并未把话说全。
事情的起因特殊,段怀山曾经给她下药这件事,很难由女儿对着父亲言明。
正当她犹豫措辞的时候,卫含章却直接道:“无论有何缘由,日后见着梁王府的人,须得礼数周全。”
卫臻心凉了半截,父亲竟是连原因都不好奇。
她望了一眼后边博古架上装着阿娘画像的锦盒,
有些赌气般,把心底最深处,曾经一闪而过的想法翻了出来。
“父亲,您是忌惮梁王殿下,还是因为”
卫含章厉声喝止:“翘翘,为人子女,不可忤逆尊亲。”
父女俩不欢而散,谁都没把话挑开了说。
卫臻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情绪上头了,往外走的时候,脑海里一直在乱糟糟地揣测。
她是在益州长大的,但父亲不是。父亲长在京里,后来才奉旨赴益州任职。
父亲只比梁王妃大一岁,不知他年少时,是否见过梁王妃。
正想着,迎面突然看见了姑母家的表兄宋凭玉,卫臻藏起面上郁色,和宋凭玉互相问安,“表兄今日怎么回来了?”
“我来母亲让我来探望外祖母。”
宋凭玉见卫臻情绪不太对,想问又不知从何处开始,只得胡乱猜想卫臻是不是在国公府受委屈了,抑或是与何人生了龃龉。
燕策今日下值早,来接卫臻回去。
一来就远远看见,卫臻正靠着她那三四杆子才能打着的表兄,宋凭玉。
燕策并不急,他深知卫臻在外人面前不可能逾矩。
果然走近些就发现并没有靠一块,只是卫臻在低着头,从方才的角度看过去像靠着。
虽如此,但看俩人恰巧穿着同样颜色的衣裳站在一处,他还是有些不爽。
燕策依旧不急。
不被爱的妒夫才会患得患失乱着急。
他不需要。
卫臻只是在和她的表兄闲聊,一会儿她就会跑过来钻进他怀里了。
刚行过拐角,就见卫臻笑着抬手打了宋凭玉一下。
这下燕策停住了。
她怎么能打别的人。
第38章
卫臻强撑着笑意与宋凭玉闲聊了一会子,不多时兰怀就过来了,讲燕策来接她回去。
借机与宋凭玉道别,转过身后,卫臻唇角和肩头就齐齐耷拉下去。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姐姐”,这回是卫舒云。
卫舒云走近,拉着卫臻的手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姐姐,你今个不高兴吗?”
姊妹俩素来关系亲厚,卫臻在她面前更自在些,也不必佯装轻松。
确实不怎么高兴,缘由也没法讲,卫臻便揪着帕子没说话。
卫舒云又猜:“是同姐夫吵架了吗?”
突然提到燕策,卫臻下意识跟着想了想他。
燕策这两日一切如旧,至少他昨晚和今早上看起来挺正常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同她说浑话逆着来。
可又不知该如何同卫舒云解释自己的失落,便只能先这么应下,“是啊。”
“这可如何是好,”卫舒云犯了难,“上回跟着你去劭山玩,出发前母亲耳提面命,嘱咐我在姐夫面前千万要谨言慎行。”
她又凑近了在卫臻身边低语:“我母亲说,姐夫看起来就是个性子傲的,她很是怕你在姐夫那吃亏。”
卫臻倏然间觉得眼眶酸酸的,连卫舒云的母亲,她的大伯母,私下里都会担忧她被欺负。
可是父亲却半句话都没有关心过她,也不好奇她的任何事。
“这话你可千万别同我母亲讲,若被她知道了,定要拧我的嘴。”
卫臻闷声点点头,靠在卫舒云肩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要不姐姐今晚别回去了,跟我住在一处吧,我那里好些新的话本子呢,还有今个刚买的栗饼和五香糕,”
卫舒云年岁小,尚未出阁,能想到的哄人法子就是吃和玩,
“我再让母亲做酥骨鱼吃,她一准乐意。”
卫臻听了觉得心头被人轻轻捏着,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既是因为知道卫舒云在想办法哄自己,
也是因为忍不住羡慕她有母亲。
平日里不会总去想这些,今日在父亲那受了委屈,就听什么都想落泪。
燕策等了卫臻好一会儿她才出来。
是一直在跟宋凭玉那老小子说话吗。
有什么好聊的,俩人又没多熟。
燕策遇到烦难时不喜欢这样一个人胡乱揣测,若是公事,有的是手段解决。可与她相处并不是公事。
起初觉得能同她成婚、朝夕相处就已是人生之大幸。
可是燕策渐渐发觉自己是很贪心的,会一个劲儿得寸进尺。
尝到了好,就会想要更多的好。
同时也会因为一点点“不好”而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在燕策心里,与卫臻一同做任何事,都是在向她袒|露|爱意。
可是昨日发觉,此事于她,好像是可有可无的。
她会因为他中途离开而整个人彻底放空愣神,也对他突然提出的结束没有任何意见。
明知道他情绪不对,也不问问。
燕策知道自己兴许有些小题大做了。
可是她的心意,在他这,是天大的事。
一旦开始想这些,他也会患得患失不自信。
车辕碌碌,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路上,卫臻正靠着车厢下意识回忆今日发生的事。
驶过一座拱桥,马车颠簸了一下,额头磕在内壁。
很轻微的疼,能忍。
就是猛然被磕到,平添了股子刺挠劲儿,哪哪儿都不顺眼。
卫臻蹙眉捂着额头,撩开帏帘往外看了一眼,燕策在旁边骑着马,他人高马大,坐在车厢内只能望见他的腰,看不着他的脸。
烦人,这人说是来接她,又留她一个人坐在里边。
用力把帏帘扣上,手却被窗边一根木刺扎了下。
极小,浅浅穿进透明的皮肤里,甚至都没出血。
卫臻轻轻|拔|出来,指腹被留下一个细小的孔。
怎么都捋不平整。
用帕子摁了摁,也还是那样。
情绪实在是不讲理。
不论是在父亲面前,还是和宋凭玉、卫舒云聊天,卫臻一直都没哭。
现下一个人呆在车厢里,这么一根极小的木刺就突然让她掉起泪来。
车架停在垂花门外,燕策掀开帘子,就见卫臻在用手背着急忙慌抹眼泪。
卫臻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哭了。
但帕子早已经湿透,其余眼泪怎么都藏不住。
一看见他,心里那股子刺挠劲儿就开始发酸发胀,通过眼眶溢出来。
索性不藏了,自暴自弃般对他发脾气:“看不见我哭了吗!”
说完,她就哭得更凶了,满脸都是泪,睫毛被凝成一簇簇的。
燕策心中狠狠一跳,忙上去抱她。
“你这会子又过来献什么殷勤,”
卫臻一边哭,一边把眼泪往他前襟上抹,
“一路上不是在外边呆得很自在吗。”
“错了错了。”不管她说什么,燕策都应下,用手轻轻捧着她脸颊,想给她擦眼泪。
卫臻心里隐隐有个声音一直在劝:不关他的事,不要对他乱发脾气。
可是在外头已经憋了太久,眼下越劝就越忍不住跟理智反着来。
燕策的手发热,卫臻本就哭得面颊涨红,被他这么一捂并不舒坦,抬手用力把他往后推。
他不防,撞上后边的车厢,磕了挺重一声。
两个人都怔住了,车厢内静了静。
卫臻蓦地有些心虚,纸老虎一样泄了气。
眼泪也暂时止住,挂在眼睫上要掉不掉的。
她明明没用多大的劲儿,平时推他都推不开,这么这次就
“不要呆在这,”
卫臻声音里没什么底气,低头抠了抠自己袖口上的花纹,耳坠在颈侧细微地晃着,
“一会儿就阖府都知道我在门口哭了。”
燕策视线落在她耳坠底下悬着的小绒球上,
一侧被眼泪打湿了些,没那么蓬了,扁扁的,
另一侧与她的发丝缠在一处。
怕她耳垂被扯疼,燕策倾身靠过去,轻轻给她解开。
被他虚虚拢在怀里,卫臻松了口气。
低头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把眼角挂着的泪擦掉,而后被他牵着手带下马车。
外边的随从已经被燕策屏退,卫臻理了理裙摆,仍有些不好意思往二门内走,怕一路上被人瞧见自己眼皮红通通的样子,多丢人啊。
她把额头抵在他身前,瓮声道:“你就当我睡着了吧。”
软甜的香萦满怀,燕策深深嗅了嗅。
等了几瞬,不见他动作,卫臻抬手打他,催促道:“愣着做什么,抱我回去啊!”
被她轻飘飘打了这么一下,燕策瞬间把自己哄好了。
很难说清缘由,只知道一整日胡思乱想生出来的所有情绪都消散了。
“不想让人看见我的眼睛,若是遇见人,你就说我睡着了。”卫臻趴在他肩头嘱咐。
结果回去路上还真遇着人了。
燕敏看见俩人,直接上来喊:“嫂嫂你怎么啦。”
燕策替卫臻回答:“她说她睡着了。”
卫臻气得偷偷拧他一下。
吠星跟着燕敏一道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能发现卫臻在装睡,一个劲儿扑她垂下去的裙角,燕策把人往上抱了抱。
抱着卫臻往回走,燕策一路上都在后悔,今天不该同她生气。
昨天也不该。
那事于她可有可无,大抵是他做得并不是十分的好。
回到屋内坐下,燕策就开始主动认错。
其实卫臻并没有很生他的气,也只不过是心里不舒坦,想让他哄哄自己。
于是她佯装生气:“你错哪儿了。”
“不该吃醋。”此时燕策还一个劲儿往她颈窝里拱,她的耳坠拂在他脸上,有些痒。
卫臻很是诧异,这都哪儿跟哪儿,她忙把人推开:“什么吃醋?”
“你和那老小和表兄在一块说了好久的话。”
“哪有很久?”分明只聊了一小会儿。
燕策捏了捏她绵|软的手掌心,“你还笑着打他了。”
“你还敢挑我的刺儿,”
卫臻不满,细眉紧蹙着把手抽回来,不是他主动要认错吗?
“况且不笑能怎么着,难道我要在外人面前哭吗——我什么时候打他了,你少拿这话压派人。”
燕策微妙地暗|爽|了一下,因为“外人”这个词。
那意思就是,他是内人。
卫臻思索片刻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会儿是我簪子掉了,急着去接才不小心打到表兄,你真是不可理喻。”
亏得方才在马车上,她还因为磕疼他而愧疚。
眼下只觉得真是磕轻了。
抬头又见燕策好像在笑,落在卫臻眼里明晃晃的挑衅。
“你笑什么!”
桌上摆着一小盘油栗,卫臻捡起个朝他砸过去。
燕策顺手接住,捏开壳。
“你——”
卫臻刚要开口凶他,嘴里就被塞了个栗子仁,
只能努力先嚼嚼嚼咽下去,
“你就为了这个同我生气?”
“没有生气,”
他又剥了两个,一并塞进她嘴里,“好吃吗?”
“你敢说没有?”
因为在咀嚼,她凶巴巴的语调没什么威慑力,
“若是不曾生气,那你道什么歉?”
卫臻面颊鼓鼓的,又惦记着要骂人,嚼起来有些慢,“你真是烦人。”
一连被他塞了好几个栗子仁,才想起来打他,“我嚼不过来了!”
燕策笑着给她倒了盏茶,卫臻啜了两口顺了顺。
“那回府的路上,你一直在外边就是因为这个?”
平时只要马车上没有别的女眷在,他都是主动凑上来跟她挨一块的。
“也不全是,还有——”燕策脖颈到下颌有些泛红,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观察她的反应。
还有?
卫臻没想到,只是想对他发发脾气,就诈出来这么多有的没的。
意外收获真不少。
见他吞吞吐吐的,她用膝盖撞他一下,被燕策顺势用腿|夹|住了。
卫臻往后退了两下没挣脱开,索性不同他挣了,直接把脸朝旁边一扭,不再看他:“别让我再生气。”
第39章
燕策笑着松开她,但依旧没讲话,只是靠在那看她。
他在打腹稿。
“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哪里像道歉了。”
燕策好笑道:“我怎么高高在上了,”
他伸手把她抱到腿上,“翘翘最高。”
卫臻戳戳他心口,把人往后推,提醒他别顺杆爬靠太近,
“还有方才,你说你不该吃醋,可你句句都在等等,你吃谁的醋?”
他方才好像只提了宋凭玉一个人,
“该不会是我表兄吧。”
燕策一手摩|挲在她后腰,微微颔首,默认了。
“你好不讲理,我们只是表兄妹。”
话说到一半,卫臻想起,当初燕策兄长去世后,
有那么两回,祖母和大伯母都曾经私下里问过她觉得表兄这个人如何,该不会
甭管两位长辈当初有没有那个意思,但是燕策今天说的话让卫臻意识到:在旁人眼里,表兄妹亦是可以婚配的关系。
思及此处,卫臻半点都接受不了,连连摇头。
“我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正坐在他腿上,燕策又把一条腿|抬|起来,卫臻现下比他略高一点,
她抬手抵着他额头,迫使燕策仰着头看她。
卫臻应当是故意端出了凶巴巴的表情,但是,从燕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她可爱。
面庞白净细腻,鼻尖小巧挺翘,眼睫扑簌簌,黝黑的瞳仁里只装着他的影子。
燕策扬起下颌想凑上去亲她,
狗叫声适时传来。
卫臻低头看,吠星“哒哒哒”跑近了,老老实实在椅子旁蹲下,像个小板凳。
她撑着燕策的肩膀,弯腰去抱小狗,他的吻偏|离,薄唇堪|堪贴着她面颊擦|过去。
燕策:“”
卫臻把吠星搁在燕策腰上,它的爪刚擦过,胖胖宽宽的,趾间的毛干净柔软,但被擦得有些乱糟糟,像小团棉絮。
她一边捏它的爪子玩,一边催促,“你想好没有啊,还有别的没说呢。”
燕策见她头也不抬地在玩狗,狗的尾巴还在左右乱甩着打他,
于是放弃考虑措辞,用无比直白的话语把昨日的缘由讲了。
“你——”卫臻听了,不知道该先捂吠星的耳朵还是先捂他的嘴,“只准你一个人,不准我吗?”
从耳根到脖颈,卫臻整张脸笼上大片的|红,有几分是因为自|娱而本|能地羞|赧,也有几分是恼怒,乱糟糟地一连骂了他好几句。
燕策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从卫臻的只言片语里,他有了模糊的猜测。
但他没问她自己猜的对不对,只问她怎么那么早。
卫臻捂着吠星的耳朵骂他:
“什么早啊快啊的,我的事你少打听!”
总不能说是因为那之前被他亲了太久所以才。他会蹬鼻子上脸吧。
一定会的,向来如此。
从她的反应,燕策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他没来得及继续问,这场谈话很快结束于卫臻抱着吠星跑出去。
卫臻感觉燕策的态度很需要被纠正,竟然敢因为昨晚莫名其妙有情绪,真是倒反天罡。
她自己的事,她说了算。
他的事,她也要说了算。
可燕策很擅长当场借题发挥、胡搅蛮缠。
卫臻不行,她会被他带沟里。
她是那种一紧张就不知道该如何骂人的,经常事|后一个人暗自后悔没发挥好。
防止再次在口舌上落下风,只能先跑了。
用膳时燕策习惯性坐在卫臻旁边,她也不许,“你坐对面!”
他乖乖坐过去。
“也不准抬头看我!”
燕策觉得她这幅紧张的样子好笑,一一应了。
刚用完晚膳,前院又来人找燕策。
他出门前卫臻正坐在玫瑰椅上,用小锥戳晒干的刺玫果。
听见燕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卫臻把刺玫果丢进茶盏内。
热水倾入,白雾袅袅升腾,她一边搅着盏内的小果子,一边思索着待会儿该如何做。
燕策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后屋内不见卫臻的影,净|房那边传来阵阵|水|声。
桌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茶,茶盏中飘着几个圆圆的刺玫果,还有些山林果切成的薄片。
燕策端起来尝了一口,水已经凉尽了,仍旧很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解了外袍,燕策去净|房找她,很意外,卫臻没赶他走,反而主动抱着他哼哼|唧|唧。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她唇间满是刺玫果的香,比杯盏中的茶还要甜。
他太喜欢在|后|面抱着她,往常卫臻愿意的时候,会主动找桌沿靠着,今日亦是,甚至还主动关心他方才出去|做什么了,问他上值累不累。
——她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燕策心头一片柔|软,妄|念不|偏不|倚,但只一瞬。“怎么了?”他侧过脸去,亲|了亲|她唇角,以为她是不小心。
卫臻转过身来抱着他,趴|在他怀里翁声道:“想去榻|上歇下。”
燕策自然无有不应,他抱着她的步子迈得很|急,路上碰|到桌角也没管。
锦被刚晒过,蓬|松柔|软,卫臻半边脸颊陷|进|柔|软的被面,燕策随手拿了两个软枕给她。
卫臻接过来却放到一边去了,扯过被子搭在身上。
“已经可以了,”燕策能感受到她明|晃|晃的情|意,以为她在撒|娇,于是俯|身问她:“是要我亲|你吗?”
“我不想。”卫臻面颊红|扑|扑的,拥着被子坐在那,突然仰着头拒|绝他。
可是她刚才明明——
反复确认了几遍,燕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卫臻好像不是在撒|娇,是要|罚|他。
罚|他也没关系,只要不是不理他。
说是罚,
但卫臻知道,燕策整个|人的需|求和情绪都很|重,心高性|傲的,
很难被人|约|束。
“不难。”燕策道。
于他而言,并非约|束。
被她牵|引着,远胜于信马由缰。
帐外一灯如豆,光影明明灭灭,
细密眼睫在他昳丽的面庞上拉出很|长|一道影,卫臻坐在燕策身上,解|下自己发间缎带,遮住了他漂亮浓|烈的眉眼线条。
燕策面前刮起一小阵风,香气|充|盈,像她的头发。
但又更为馥|郁,也像她晚上在喝的刺玫果泡的茶。
暖黄的灯烛,在帐子外飘成一捧云,软|茸|茸的,好似,连他身上的冷戾亦可以消|解。
燕策视线被发带完全遮|隔,又隐隐约约可以感|应到眼前的明暗变化,
是高不可攀的云。若乱|攀|扯,她会生气。
不论身处何地,燕策总能轻而易举|引|导一切,他不太习惯被|动。
这使得他哪怕落下风,也主|动问她,试图谋求她的允|准。
卫臻当然拒|绝了,“我不喜欢。”
可燕策很聪明,也极为熟悉她,
不用费心思就能察觉到,她的言不由衷。
卫臻只得扯|住他颈间的绳子。
不是为了制止。二人身量差距悬殊,她没办法靠|蛮|力拦他。
也不是为了惩罚。她知道,颈间这点疼对他算不得什么。
是为了提醒他:她没允|准,他就只能等。
效果很好,燕策没再|犯|规。
听话的狗可以被奖|励。
于是他被|允|许亲|她。
又一阵风,灯盏内的火苗飘|忽着弱了些,眼前一暗,
耳边是与她脉搏一致的声音,燕策猜侧是左,听见她吸|了口凉气,他抬手,挡|住大半发凉的夜风。
桌案上摆着个青釉八角瓶,里边横斜着大束四瓣的小花,紧|挨|着他|腰,窗外的晚风分花而来,花瓣扑|簌簌|挨|蹭,把馥|郁的香留给他。
卫臻后|腰被|碰|了下,心声不满。这样冷落它,他也会高兴吗。她哼|唧着埋怨他:“让你高兴了吗?”
她语调中并不|含怒色,尾音依旧软|甜|甜的,但一切都中|止了,这比打|他更容易让燕策意识到自己的错。
效果的确很好,妄|念让|步,卫臻适时奖|励,低头|亲|了亲|他的唇。
眼眸被遮住,明明挨着她,燕策却又觉得两人像是隔着浩渺夜色,这使得她施|与的一切都显得分外宝贵。
他躺|在榻|上,仰|起下颌,主动|含|住卫臻舌|尖,与她细细|缠|吻|在一处。
等到吻毕,他唇瓣|微|张,下意识喘|着往前追了一下。
没敢|做旁的。
燕策现下太听话了,很多个瞬间,卫臻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罚|他,还是。窗边一刀下弦月,倾|泻|遍地清辉。
每一次驯|顺与退让,都会被及时奖|励。再次听见与脉搏一致的声音,燕策好心提醒她:“翘翘,换一换。”到最后,燕策不确定自己是本|能地犯错,还是在期待主|动纠错后被她奖|励。
窗扇被风推开,银亮的月光斜斜铺撒在屋内,锦被像染|上层流|动的霜。
大型|犬的驯|顺往往很难长久,卫臻知道这样于他已是不易。
夜深人静,又来了阵风,燕策颈间的铃铛突|兀地响着,卫臻伸|手,覆|住铃铛|口,响|声便消了。
燕策呼吸骤停,额角|跳|了|跳。
卫臻低头去|亲|他的唇,指尖摩|挲着他面庞与耳畔,帮他平|缓情绪。
她的手仍覆着,扯|开蒙在他眼睛上的发带,柔|软的绢带被夜风拉|扯着飘,窗外竹叶摇|响,似自顾自下了好一阵子的雨,凭白落,无从遮。
燕策额发汗|湿,眼角浸|润|着浅|浅的|红,望向她的时候,眼眸有片刻涣|散。
第40章
卫臻勾|着那根曾覆|在他眼眸上的发带,把肩头堆叠的乌发松松挽起,手|捋|着头发一顺,却发现头发上全都是。
燕策缓了几瞬,坐起来抱她,用额头|蹭|蹭|她脸颊,“可以主|动亲你了吗?”
“讨厌,”卫臻嗔他一眼,“怎么这么远。”
捋|过头发,她把掌心给他看。
“错了。”燕策揉|揉|她手,摁在自己身上,不停啄吻她脸颊和鼻尖。
二人就这么抱在一处呆了一会儿。
卫臻其实不太懂这个行为的意义,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情绪一直在被他照顾着,所以不会主动产|生什么情感上的需|求。
总之,两个人之间,燕策是那个主|动|要求在结束后安安静静抱一会儿的人。
被他抱着摇摇晃,偶尔一两阵风,若不是察觉到他故态复萌,卫臻都要睡着了,在燕策得寸进尺前,她先一步说去沐|浴。
许是她方才的惩|戒起了效,他今日没再继续胡搅蛮缠,扯过外袍来披在她身上,抱着人往净房走。
进去后发现吠星正睡在角落里,鼻子紧贴着墙角。
“它会不会把自己憋到啊,你把它鼻子挪开点——洗个手再挪”
卫臻的话音刚落,下一瞬吠星就自己醒了,抬起头来看着二人,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脸上的毛睡得扁扁的。
吠星趴|在地上,两只前爪往前拉伸,打了几个哈欠。
又轮流抬|起后|腿,最后甩了甩身上的毛,就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过来找卫臻,被燕策一手捞起送到门外去了。
卫臻坐在小杌子上看他往桶|内兑水,忍不住抱怨:“左边不|舒|坦。”好像全都在外面了。
他喉结上下|滑|动|几|番,“提醒你换了,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狗咬的。”卫臻伸腿去踢他,没踢着。
燕策笑着走近了主动给她踢,拖长调子用鼻音应了声,“骂我是狗。”
见卫臻懒得再搭理他,就把她披着的外袍褪|去,低头|咬|了一下她肩头的小痣,而后把人抱进桶内。
燕策沐|浴远比卫臻要|快,他把自己收拾妥帖后卫臻还在擦头发。
趁着这个空隙,他出去把兰怀叫过来问话。
兰怀却也只知道卫臻昨日见过哪些人,并不晓得她是因谁而哭,更不知其中缘由。
卫臻隐隐约约听见二人在说话,走到外间就只看见兰怀离开的背影:“你们在说什么?”
她顶着一块白色厚棉帕,发尾还在滴水,偶尔有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无事,见你擦头发的花露油用没了,让人去取了一瓶。”
卫臻看着躺在燕策掌心的小瓷瓶,却并不十分相信他随口讲的话。
有些怕他现在问东问西。
关于同父亲争执的根本缘由,卫臻心底隐隐有预感,戳|破了会是她很难面对的。
她自己都还没想好该用何种心情去迎接。
自然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同他讲。
好在一直到躺|下,燕策都没有问她下午的事,只是用手轻轻|揉|着她后|腰,偶尔说一两句不相干的闲话。
白日里耗神,晚上又折|腾得太累,卫臻很快在力|度适宜的揉|捏|中睡着。
翌日,金乌尚未从天尽头跃起,天边才泛起一抹青白鱼肚色。
卫臻从睡梦中醒来,刚睁开眼,就察觉到枕边人凑过来,用高挺的鼻梁抵|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又轻轻亲她的唇瓣,卫臻迷迷糊糊回|应着,
“你怎么跟吠星一样呀,我醒了没发出动静都能被你发现。”
燕策悬|在|上方轻轻笑了声,他不是狗,当然没法第一时间发现她醒了,只是一直在亲|她,直到她醒过来。
她昨夜休息得很好,面庞光|洁白|腻,眼下没有乌青,只有两道饱|满的小卧蚕,燕策缓|送|一*指,抬手帮她把脸颊旁的碎发拢|到耳后,“是不是已经不生我气了。”
卫臻尚未完全醒神,思绪要被他搅|乱了,一切回|应都是本|能,“算,算是吧”其实本来就不是生气,昨夜只是想教训一下他。
生气的时候才不会愿意那样挨着他。
“昨日岳父因何事训斥你?”
燕策其实也不确定,昨天她哭,到底是不是因为与卫含章的谈话。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用在卫臻身|上百|试百|灵:有了猜想不问对与否,直接顺着讲,而后通过她的反应,验证猜想。
卫臻的注意力被凭|添的第二指掠|夺,下意识回答,“他说不能——”
很快察觉他在|套|话,她强撑着改口:
“什么训斥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燕策心下了然,又猜对了。
继续问她缘由:“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哭那么伤心吗?”
“因为你的手”她又开始耍赖了,抱着他脖颈嗯嗯|唧|唧的。
燕策好笑道:“问的是昨日,翘翘。”
卫臻直摇|头,咬|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肯再同他多讲一句话,直至最后才松|开|紧|咬的唇瓣,小声喊着他的名字。
她以为,昨晚至少可以对燕策有点约束作用,哪怕只有十天半个月。可没想到,仅一晚过去他就又。
好像昨夜的惩|戒,于他是一种,特|殊意义上的奖励。
“在想什么?”燕策握着净手的香块,搓|出丰|盈的泡|沫后,裹|住她手,二人一同在铜盆前净手。
她仰头嗔他:“谁让你这样了。”
“这是投桃报李,”他给她把手洗得很仔细,虽然压根没必要,“报答翘翘昨日的辛劳。”
“真讨厌。”卫臻用头往后|撞|他。
待到洗漱完路过净房,她忍不住再次纠正他:“这才是小|解的地方!”
“什么?”燕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总之,你以后不能再让我”她实在无法把这话说尽。
燕策好像明白了,对她解释道:“那不是——”嘴被她捂|住了。
瞥见她通|红的耳尖,燕策没再继续讲,笑着放低了身量,让她捂得更容易些。
用早膳的时候燕敏过来了,霸|占|了卫臻右手边的位置,燕策只得坐到她左手边。
他还是更喜欢在她右边用膳,因为坐在那个位置卫臻经常会给他|夹吃的。
换到左边后,她不顺手,一顿饭下来什么都没给他。
“怎么突然来这用早膳。”燕策幽幽问燕敏。
燕敏正弯着腰给吠星扔蛋黄吃,声音从桌底下传来:“四婶婶过去了,好像是她娘家侄儿春闱时出了点岔子,大抵是又要央求母亲办事。”
她拍拍手,坐直了,拾起筷子继续用膳,“我没捞着听几句,猜的。”
卫臻没说话,默默听了一耳朵,她知道御史台官员会参与春闱监考,父亲也在其中。
上午绣庄的李娘子就把卫臻想见的人带来了。
是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额发梳得整齐利落,一身得体的靛青交领衫子,洗得有些旧,但很干净。
此人名唤苏兆玉,昨日卫臻留下的绣样,正是出自她之手。
卫臻问了她几句话,见她都答得妥帖,就开始跟着她学刺绣。
苏兆玉话不多,落针时嘴唇抿着,透出几分利落劲儿,但是该讲的细节一点没落,全都告诉卫臻了。
卫臻本身就会点绣活,眼下上手很快,很快就有模有样了。
歇手的间隙,她瞧见苏兆玉带来的绣筐里搁着个指|套,做得好看,不似寻常指套那般笨拙。
“这个怎么做的?”
苏兆玉回话道:“是我姐姐做的,夫人若喜欢,我今晚就回去让姐姐做几个更好看的,明个给您送来。”
在这教这个好说话、还生得漂亮讨喜的年轻夫人刺绣,
于苏兆玉而言,是一份极为划算的差事。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顶|她|做好几日的绣活,若是明日还能来一回,便能多赚些银钱。
不是什么大事,卫臻应了,又额外让人包了份赏钱给她。
苏兆玉领了钱,欢欢喜喜回去了,当天下午,趁着日头还亮,同姐姐乔娘一同在窗前做指套。
卫臻做了一半的绣活混在苏兆玉的绣样里,也无意间被带回来了,乔娘看见后,拿起来摩挲着,不错眼地看。
浅黄四瓣小花的纹样,花瓣舒展,绣得圆鼓鼓,针脚并不十分完美,但是她就是觉得好,怎么看都好。
苏兆玉以为她是眼睛累了要歇一会儿,便继续抽针引线没说话。
“这是,谁绣的?”乔娘开口,声音极小,有些低哑。
平日里她要装作有哑症,只偶尔和苏兆玉独处时,才会说一两句话。
苏兆玉讲是今日跟着她学刺绣的夫人。
乔娘又问:“什么样的夫人?”
苏兆玉忍不住抬头看她一眼,有些意外她今日连着开口说话:“年岁小,瞧着不过十七八,模样生得俊,跟你一样。”
乔娘抬手掩面笑着,轻轻拍她一下,意思是她哪里俊了。
苏兆玉歪着头看了看乔娘,她正拿着卫臻那份绣活,往上面添针脚,眉眼间神色很是温柔恬淡。
同乔娘一起生活了十来年,苏兆玉仍记得十年前头一回见她时的情形。
彼时还是在益州,苏兆玉的爹要把她卖给乡里的瘸子。
苏兆玉逃了,她从小就|干|力气活,有的是劲儿,去哪里都能活。
逃到城里,晚上正发愁去哪里落脚,苏兆玉在街头遇见了虚弱的乔娘。
她像是爬墙跑出来的,可能还摔了,头上带着伤,整个人极狼狈。
二人方对视几眼,乔娘就晕了过去。
苏兆玉救了她一命,后来俩人就成了姐妹,一同做零工讨生活。
个中艰辛,难以言说,她们还曾经一路搭乘北上的马车去突厥。
乔娘并不姓苏,乔大抵也不是她的本名。
这只是防止外人问起,才取的名字。
当初乔娘晕过去后,苏兆玉守着她,听见她半梦半醒间不停喊着“乔”。
醒来后,乔娘发觉自己丢失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大夫讲或许是因为她头上的伤,也可能是她过去曾受过重大刺激,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选择遗忘了。
乔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只记得,要逃。
还有,“乔”这个音。
不确定是哪个字。
苏兆玉识字不算多,自然更不知道,但她老家有姓乔的,于是干脆就帮她选了“乔”字。
这个音对于曾经的乔娘,大抵是极为重要的,便成了她这十来年的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