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哭坟啊。”他出声逗她。
卫臻猛地转过头来,胸|前剧烈起|伏着,连眼都不眨一下。
就这么看了他好几瞬,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半点都不知道避谶!”
说完,眼泪就掉得更凶了。
烦死了,这人一开口就是惹她哭的话。
燕策下意识想起身去抱她,被背后的钝痛拉扯着,倒抽一口凉气跌回榻上。
“你又折腾什么啊。”
卫臻忙上前摁住他没受伤的地方,不让他再动弹。
她的眼泪吧嗒几下掉在他脸上,
一片温热。
燕策用很轻的声音哄她:“现在没法给你擦眼泪,怎么哭这么凶啊。”
“我不想”卫臻吸了吸鼻子,瓮声继续道:“不想当寡|妇。”
由于一直在哽咽,她尾音极为短促,细密的眼睫被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燕策觉得她这幅哭得乱糟糟的样子也可爱,声音放得很轻,生怕重|一点就惹来她更多眼泪,
“不会的,别怕。”
卫臻展开手里皱巴巴的帕子,给他擦去自己哭在他脸上的泪。
她也是头一回正儿八经照顾伤患,擦到一半才想起现下该先去把太医请过来。
她手上有熟悉的甜香和很浓的汤药味,燕策刚要用鼻梁去|蹭|蹭|她掌心,下一瞬卫臻就把手收回了,帕子仍搭在他脸上。
看不见了,白蒙蒙一片,只能听见她急匆匆跑出去。
燕策:“”
绢帕很轻,吹口气就能吹开,但是他没吹,就这么顶着她的帕子,直到卫臻喊了一|大群人过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卫臻红着脸一手把帕子扯下来。
太医给燕策把过脉,又仔细查验他背上的伤势,在周围轻按几处,见燕策虽面色苍白却神志清明,不由微微颔首。
“少将军脉象虽弱却渐趋平稳,已无性命之虞,”太医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到底是年轻体健,气血|充|盈,这伤虽险,却未伤及根本。好生将养,自当痊愈。”
一群人听完都松了口气,连连应声,郝嬷嬷给太医递了厚厚的酬金,客客气气把人送出门。
韦夫人坐在榻边,问了他一会子话,燕策一一回答了。他刚醒没多久,精神头还不是很足,很快众人便散去,屋内只余卫臻与燕策二人。
“要不要喝水?”
燕策应了声,他半边脸颊陷|进枕头里,细密的眼睫垂着,落下一小片阴影,就这么看着她在屋内走来走去。
卫臻倒了一小杯茶,自己尝了一口,凉热正好,又下意识把剩下的喝完。
喝完才想起来是要给燕策喝的,挺翘的鼻尖皱了皱,看他一眼,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渴了。”
说完又重新倒了一杯,托着他下颌,让他仰起头,把茶慢慢喂给他喝。
喝完水,燕策轻轻抬起一只胳膊,“手给我|摸|一摸。”
“什么嘛。”
这不是在家里,卫臻被他直白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把手搁进他掌心。
燕策把她手整个裹|住,轻轻揉|捏着她绵|软的掌心。他手背上青|筋|浮动,还有很多擦伤,与她细|腻|光洁的手对比强|烈。
卫臻被他捏着捏着,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另一只手,对着他脸,实打实扇了三下。
她的手掌刮起小阵的风,带着熟悉的香气,燕策喉结轻|滚,阖上眼缓了缓,“怎么了。”
“你一醒来说的那句话,不吉利,打三下就能消掉。”
方才燕策一说完,她就该打的,给急忘了。眼下不敢碰别的地方,怕挨着他的伤口,他的脸颊就在她右手边,最为顺手。
“只需要三下吗。”他问。
卫臻拖长嗓音应了声。
她不懂燕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也没察觉到他语调里那层莫名其妙的——
遗憾。
“上来陪我休息会儿好不好。”
“不要,万一碰到你伤口。”
他抬眼,黑漆的眸直直望向她,“那怎么办,我想抱你。”
卫臻被他缠|了好|久,受不了他不依不饶的,最后妥协了一点点。
她坐在床榻边沿,往里挪了挪,动作很|轻地托着他下颌,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比她掌心更为馥|郁的香袭来,燕策挨着她小|腹,抬眼看不见她的脸,只有漂亮的软,“翘翘,低一些。”
卫臻以为他要说话,闻言下意识俯身靠近,
“什么低——”
她的尾音被迫中止。
绵|软倾|覆,燕策有一瞬喘不动气,短暂的窒|息|感让他尾|椎窜|起股子|麻|劲儿,与身上的痛意对|垒。下颌微扬,他隔|着衣裳咬|了一下。
卫臻气得又扇他一巴掌,“你真是不要命了!”
第46章
随着巴掌声落下,燕策下颌紧|绷|着闷|哼|一声。
卫臻面颊涨|红,想把他推到一边去,又怕牵扯到他背上的伤口,
“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
“什么都没|做,怕什么。”他眉眼舒朗,没有丝毫惧意与心虚。
卫臻懒得继续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前几日穿个耳洞你就装出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结果现在真受伤了。以后不要再装了。”
燕策枕在她腿上,拖长调子应了声。
卫臻看见他这幅不着调的样子就又有些气,“你说‘以后不会再装疼了’。”
燕策笑了声,扬着尾音学她说话的语气:“以后不会再装——”
没说完,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才继续道:“疼。”
背上疼。
说完,燕策往里靠了靠,以缓和痛意,他的脸离她更近了。
这阵子天气愈发的热,卫臻穿得并没有很厚,他说话和呼吸时的气息透过布料,热烘烘地|喷|洒|在她小|腹那一片。
“你身|上太热了,我要去外边坐。”
燕策没说话,不让她动弹,卫臻只得道:“那我要去睡一觉,这两日都没怎么休息。”
里间也有张小榻,但是离得远,卫臻过去后,燕策就看不见她了,他阖上眼趴了会儿,很快也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走近。来人轻轻拍了拍他。
被唤醒后燕策睁眼一看,是燕敏。
“怎么是你?”
“那还能是谁,母亲和我嫂嫂都在休息,大姐姐这会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随行的宫人放下手上的托盘就退出去了,燕敏动作自然地拿起竹管要塞|进燕策嘴里。
“干什么?”燕策往后躲了躲,扯到伤处,又“嘶”了声。
“喂药啊,你昏迷时都是这么弄的。”
燕策阖上眼趴在枕上一缓,有些不太能接受这样起居无法自理的状态。
很快他手臂蓄|力撑着,支起上身,背上的伤疼得他额角跳|了跳。这个架势把燕敏吓到了,忙给他塞|了个软枕垫|着。
好半晌才弄好,燕策伸出只手,“把药给我,我自己喝。”
太苦了,喝完一碗他咳嗽了好久。
这一咳嗽,把在外面休息的卫臻吵醒了。
燕策一听见她脚步声就伏在枕上,血色从他脖颈处向上蔓延,眸中迅速蒙上层雾。
卫臻过来后下意识和站在旁边燕敏对视一眼。
燕敏头一回见燕策这副样子,她连连摆着手往后退:“没人打他!六哥哥自己折腾的,我只是过来送药。”
“没事,我知道他。”卫臻闻见汤药味想起来自己买的糖,拉着燕敏走了。
燕策:“”怎么没理他。
卫臻去把箱笼里的糖找出来,给了燕敏一盒。又取了几块,端着回来了,对着燕策问道:“你自己能喝吗?”
燕策伏在枕上,声音有些闷,“胳膊疼,没法喝,”见卫臻也要去拿那个竹管,他又道,“不喜欢那个。”
卫臻嗔他一眼,一手托住他的下颌,如同之前喂水一般,将药缓缓送入他口中。一碗汤药见底,她又往燕策嘴里塞了一小块糖。
燕策抬手轻轻|握|住她手腕。受伤也有点好处,只要把人骗过来了,她就不会躲他。
“晚上跟我一起歇在这吧。”
“怎么可能,”先前她已经拒绝过一回了,搞不懂他为什么又要问,“我睡觉会挤|着你的,不要。”
“那我现在就让人再抬一张床榻过来,搁在旁边。”
“不行!”
这样太大摇大摆了,白日里所有过来探望他的人都能看见。
见她被唬到了,燕策软硬兼施:“里边很宽敞的,挤不着我,况且你也踢不动我。”
最后卫臻被说动了,为求稳妥,当晚她在两人中间隔了条被子,离得远远的。
“你脑袋转一转,别老是朝我这边,会落枕的。”
卫臻搁下手上的话本子,探|手去|摸|了摸|他额头,好在今夜没有发热。
燕策笑了声,乖乖换了一边。
转头的时候他手臂蓄力试了试,还是不太行,今天没力气长时间支起上半身。
**
太子的伤势远比燕策的轻,已经可以挪动着坐起身来。
燕姝陪他看了会子书,有些乏,揉了揉眼睛,“只能在这里呆这一晚,明个我就要回府了。”
“多住几日,等我伤好了再走。”
“六郎已经醒了,我没有继续呆在这的道理,况且元姐儿最多离开我一晚上。”
他把书倒扣在一旁,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我也最多离开你一晚上。”
这话一出,燕姝只静静看着他,段修又执拗道:“那就把孩子也接来。”
只有提起女儿,她情绪才有点起伏,“你这般三天两头的受伤,不担心我跟着你出事。可我不能让元姐儿出半点岔子。”
“我错了,”意识到她不太高兴,段修靠在她颈窝处讨好般蹭|了蹭,“再等一年,就不会这样了。”
手探到她盘扣上,被她拦住,他亲|了亲|她唇角,“你明日就又不管我了,只这一晚。”
燕姝难得有些着急,“你还伤着!”
“你背对着我坐下就碰不到伤口。”
太过熟悉彼此,他早已从头一回时的不知所措,变成现下这般,只一个动作就能向她阐明目的。
**
翌日清晨有太医来换药。燕策骨架挺廓,昏迷时要两个小太监扶着他,才能包扎背上的伤口。这会儿他可以自己慢慢撑着身子了。
先前燕策昏迷,惦记着他安危,给他擦身时顾不上尴尬,
现下他人脱离了危险,身上那些刀伤之外的小小的红|印,就格外让卫臻脸热。
韦夫人也在一边看人给燕策换药,卫臻手持小团扇,想扇又不敢扇。
还好他腰|以下盖着毯子。
还好什么还好,本来腰|以下就没印,卫臻没什么怪|癖,难|捱时顶多挠他的背。只有燕策才会到处给她留|印|子。
太医换完药讲燕策恢复得很好,血已完全止住,伤口边缘也隐隐有开始愈合的趋势。
又静养了两三日,期间燕策用药很是积极。韦夫人看了都觉得稀奇,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以往会偷偷把药倒了。
这天夜间太子来找燕策商议事。段修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东西偏殿离得不远,这点距离他能走过来。
知道两人有正事要谈,卫臻给太子问过安就出去了。
这几日皇后娘娘每天都会来毓庆宫探望太子。可能是由于阿娘走得太早,卫臻在母子亲缘关系这方面极为敏锐,她隐约察觉到皇后娘娘和太子之间的气氛不太像亲生母子。
后来与韦夫人私下交谈,卫臻才知晓太子的身世。
太子的生母是已故的昭成皇后。太子六岁时,皇后崩逝,陛下加封宁妃娘娘为继后。这位宁妃娘娘是昭成皇后的表妹。这般,太子在姨母膝下长大,倒也得了照拂。
只是天家终究难逃权势纠葛,后来皇后娘娘诞下一位皇子,如今已有五岁了,太子与皇后娘娘的关系便日渐微妙起来。
燕策虽很少把公事讲给她听,可他也并没有刻意瞒着枕边人,卫臻知道他在为太子做事。同时也隐隐猜到燕姝与太子的关系。
有这两层关系在,就意味着国公府的利益暗地里是和太子绑在一处的。如今窥见深宫暗流涌动的一角,让卫臻不禁为太子的处境忧心。
卫臻去了燕敏这几日暂住的房间,与她闲聊看话本子,等到燕策让宫人来寻她才回去。
回了西偏殿却见榻上没有燕策的影儿。两个小太监守在净房门口,讲燕策在里边,不让人进去。
净房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卫臻:“”
这人真是胡闹,他现在怎么能去沾|水。
等了好久他才出来,两个小太监立即上前把他搀到榻上,很快就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二人了,卫臻才嗔怪他:“你又折|腾什么啊。”
“别生气。”方才用掉燕策好多力|气,他伏在榻上去够她的手,被卫臻甩开,腕骨磕在床榻边沿,很重的一声。
卫臻没去看,兀自到一旁架子上取了金疮药过来。
还好他心里有点数,大抵上身只用棉帕擦了擦,背后的纱布没沾上水,但手臂上的小伤口需要重新涂药。
她故意用很|重的力气给他涂,燕策闷|哼|一声:“疼。”
“现在知道疼了,你明天继续洗。”
凶了他一会儿,检查他背后的伤口时,卫臻又有些不忍,“安分点,你不知道你昏迷时把我们吓成什么样。”
“没事的,十七那年伤得比现在还重,我心里有数,”
他摸了摸她垂落的长发,继续道,“有危险我知道躲,这刀一开始是冲着心口窝来的,这般伤在背上好得很快。”
燕策说得轻巧,卫臻听了却忍不住地后怕,一直到歇下时心头都还跳得厉害,他伏|在枕上,哄了她好久,
“别怕。”
卫臻怎么可能不害怕。一小片布料松松|垮垮堆在腰间,他的手在。
碍于伤势,两人最近一直没有,他大抵是怕自己难受,前几日只敢|摸|摸|她的手。
今天他手|劲|儿好|大,她没忍住哼|唧了几声,把他手挪|开了。
以为这就差不多了,卫臻红着脸要把小|衣重新系回去,谁知下一瞬,燕策一边手臂把身|子撑|起来,另一手直接将她整个人搂|过去了。
虽然门关上了,可尚未完|全熟悉的环境让卫臻不敢说话,只一个劲儿摇头。
他好像知道自己现在伤着,她不敢用太|多力|气拒绝他,于是过|分的要求提了一个又一个。
两人的衣裳一件件搭在边沿。他的手在撑着,所以一切都是卫臻亲力亲为。
前所|未有的耻|感袭|来,这跟她主|动|求有什么区别
他的每一句话,卫臻都以为说完就没有了,于是一边哼|唧着抹眼泪,一边按他说的做。
燕策忍不住低头去亲|她的脸,把泪珠细细|吻|去。
卫臻被绑架了。
并不是被他惯用的手段。
是被他的伤、他因为痛和快|意紧|绷的额角、他刻意示弱的嗓音。
她腕上的白玉镯当啷作响,遮|盖了别的动静,燕策哑声道:“还是前日的那对镯子。”
怕碰到他伤口,卫臻双|膝|分在他腰|侧,不敢挨|上去,“我在这哪有心思换首饰打扮。”
桌案上摆着华丽的珐琅彩直口瓶,瓶内的四瓣小花聚|拢|着花|苞,夜风掀了窗边帘子,视线所及之处,淌|着馥|郁的香。
“翘翘,”燕策垂眸看了眼,亲|她|紧紧攥着的手指,“掰|开。”
第47章
风势渐急,桌案上那尊珐琅瓶被风推着挪动,怕花瓶掉下去摔碎了,燕策展臂去扶她。
他手臂长,手掌生|得|大,很轻易地托|举着瓶中的四瓣小花,原是虚虚|搭|在瓶口的花枝,得以稳稳当当地栽|进釉色里,在窄|小的瓶中立|稳|了。
卫臻只觉得燕策疯了,她见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便知道他的伤口在疼,那又何必这样。
从来没有这样过,她的手仍旧停在那,忘了收回,燕策忍不住低头去|亲|她脸,催促她。
他背上的伤口|紧|绷着,没法一直挪动。
外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夜风呼啸,有值夜的宫人匆忙去关各处窗扇。
卫臻觉得自己怕是也疯了,望着他黑漆深邃的眸,试|探着抬。细密的眼睫掀起,很快扑簌簌阖上。西殿内厚重华丽的帷幔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内仅剩一盏灯烛闪着惺忪的光,卫臻纤细的影被他高大的轮廓全然罩|住,夜风袭来,烛火跳跃,唯有她的影止不住地晃。
没多久就累了,帐子时不时拂上来,底下的流苏扰得卫臻手背痒,夜风尚无倦|势,她只得用|手去梳拢。
风刮了许久,外边开始落起雨来,怕她被疾风骤雨吓到,最后,燕策单手把她托起来,往自己怀里摁,卫臻耳边回荡着他的闷|喘与持|续的雨声。
淅淅沥沥落,檐下摆着积蓄雨水的小瓷瓶,迎着风,聚着雨,很快落|满,风一吹,雨水晃|着从瓶口|溢|出来。
燕策把人松|开,下颌抵|在她颈窝,呼吸|烫|得吓人。卫臻没半分力气,强撑着与他额间相贴试了试,“你是不是又起高热了。”
他前几日伤口恢复得好,没再烧起来,今个怎的又这般烫。
他缓了几瞬才道没有,
“让我抱一会儿。”
翌日上午,宫墙内笼着一层薄薄的雨雾,陛下身边的李内侍领着两队宫人踏着细雨而来。
李内侍笑吟吟地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讨好,他身后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将陛下的赏赐一一陈列在殿内,还带来道封卫臻为三品诰命淑人的旨意。韦夫人已是一品诰命,皇后娘娘便赏了她几套钗环头面。
卫臻心里隐隐猜到点什么,只低垂着眼睫伏地谢恩,面无喜色。
果然,待送走了李内侍,殿内骤然安静下来,韦夫人面色发沉,坐在榻边问燕策:“陛下这是,不打算追究了?叫你凭白吃这么大的亏。”
屋内光线不甚明晰,燕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沉吟片刻,缓声道:“母亲安心,儿子心里有数,会还回去。”
**
梁王府。
细雨轻敲窗棂,湿|了窗上糊着的明纸。
梁王端坐于紫檀圈椅中,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梁王妃坐在他对面,眉心微蹙,低声道:“王爷,陛下今个早朝提拔了太子的人,又恩赏了燕府,会不会降罪于咱们?”
梁王只抬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嗓音笃定:“父皇此举,不过是给太子那边不痛不痒的安抚罢了。他向来最忌一方独大,只要两边都不冒尖,父皇便能高枕无忧。”
说罢,他搁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眸色渐|深,前些时日,燕策带人截了他一批兵器,只怕已尽数入了太子的私库。而后太子又借着春闱一案,除去了他安插在六部的几个心腹。
风头太盛,实乃取祸之道。即便他不对付太子,陛下也会出手压一压的。
此次行刺,看似冒险,实则正合圣意。
**
待韦夫人离开,燕策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想让卫臻过去坐下,她摇了摇头。
方才李内侍在的时候燕策都没起身,这会子他又瞎折腾要坐起来。这招对卫臻很有效,她嗔他一眼就过去坐下了。
隔着衣裳,燕策探手轻轻|揉着她小|腹,“一会儿让周流送你回去趟?”
卫臻不解,这人成日里粘着自己,这会子怎么主动让她走,燕策继续道:“你散散心,可以出去逛逛,再把吠星接过来也可以。”
吠星那么小一个,卫臻带它去新地方时很谨慎,
“宫里能养狗吗?我得让人去问问。”说罢卫臻就要起身,被燕策摁着小|腹拦住了,他手|劲|儿太|大,卫臻轻|哼|一声去打他,昨个最后太里边了,这会子还有些|酸|软,哪能再让他这么|揉。
让兰怀去问过,宫人讲并不禁犬,卫臻才与燕敏一道坐上车架回府,半道上周流驾着马车到一家铺子取了什么,又问卫臻要不要下去逛逛,卫臻惦记着好几日没见吠星了,摇了摇头。
进了二门,穿过石影壁,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忽见前方拐角处转出两道身影,是七郎君燕枢与一名女郎。
卫臻认出这是那日在她园中所见、拎包袱跟着四太太院里人走的姑娘,如今她换了新衣裳,卫臻看见她的正脸,是极清秀漂亮的容色。
女郎见了卫臻二人,垂首与燕枢一到行礼。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并未讲旁的话。
待走远数步,卫臻压低声音问道:“跟在七郎身后的那位是”
“我也不认得,头一回见,找玉禾过来问问。”玉禾是燕敏的贴身侍女之一,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府内,不曾随她入宫。
风卷落叶,燕枢仍立在原处,目光追随着卫臻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今日穿着一袭靛青色长衫,腰间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阴郁。
幼时的燕枢总爱躲在廊柱后,偷看二哥燕筠。燕筠的父亲是朝中重臣,母亲出身名门,也极明事理,一家人总是其乐融融。
而他的父母却终日争吵。母亲性子刚烈,最爱搬弄是非。父亲风|流|成性,鲜少归家。每当这时,燕枢就会用“燕筠天生体弱”来宽慰自己。
可后来燕策被韦夫人接回来养,击碎了他这点可怜的慰藉。这个六哥不仅拥有燕筠的一切,还身强体健,婚事也是如意的,所有好事都落在他身上了。
母亲一直笃定他喜欢六嫂。可是只有燕枢自己知道,重点不在卫臻。
他只是艳羡,羡慕燕策所拥有的一切。
方才瞧见卫臻面容有些憔悴倦怠,没了往日的神采,燕枢心知必是因燕策重伤。
一想到燕策也会陷入困境,并非事事顺遂,燕枢心里暂时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表哥,该走了,姑母还等着呢。”
阮双宜轻柔的嗓音将他惊醒,燕枢整了整衣袖,收回目光。
**
刚进浣花院的门,吠星就甩着尾巴扑|了上来,紧|贴着卫臻的腿,一边哼|唧一边疯狂|摇尾巴,走到哪它都跟着。
吠星脖子底下还扎了快小布巾,侍女讲这几日热,吠星饮水比以前更频繁,每回喝水都会弄湿前边的毛,就给它戴了个小布巾。
侍女送来几个小朱薯,卫臻拿了给吠星吃,它蹲在地上就是不吃,豆子眼黑亮亮的。
“你怕吃完我就要走呀,这回带你一起出去,”卫臻掰开个又凑到它嘴边,“快吃。”
吠星将信将疑,平日里它一口一个的小朱薯,今天吃得非常慢,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一点点舔。
喂到一半燕敏的侍女玉禾过来了,讲跟在七郎君身后的女郎是四太太的侄女,唤作宜姐儿,正是将笄之年,特地来投奔姑母,大抵是要请四太太帮着相看人家,寻个良配。
卫臻了然,点点头没再多问。待到吠星吃完朱薯,她把它脖子上的小布巾整个摘下来。
狗太小了,摘布巾的时候还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一直到被抱着上车架,吠星才真的信了卫臻这次要带着它一同出门,脑袋透过窗口探出去,湿润的鼻头一直耸动,努力嗅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车架行驶,四面八方的气息都钻入小狗的鼻腔。
狗高兴!
回到毓庆宫,燕策还是卫臻走之前的样子,但是卫臻敏锐察觉到,他身上有股潮|意。
一摸,他发根和手臂都还没干透。
“怪不得把我支走,你又去沐浴了。”
燕策起初还不承认,后来笑着应下,“翘翘昨日说‘你明天继续洗’,”
他学她讲话的语气学得很像,
“是你让我洗的,我很听你话。”
“我那是反话,别说你听不出来,”卫臻扯过厚棉帕,动|作不怎么温柔地给他擦着头发,“你做什么天天折腾去沐|浴,万一让伤口碰到水,这几天先擦|一擦就行了啊。”
“你说呢。”
他没回答,只慢悠悠反问她,卫臻瞬间反应过来,想都不想就拒绝:“不行!”
燕策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当下也没继续胡搅蛮缠。
晚上,煎好的汤药送来了,燕策迟迟不肯吃药。
卫臻去摸了一下瓷碗外沿,已经快要凉了,她催道:“快点吃药!”
燕策这才懒恹恹地同她讲条件:“捧|给我|吃好不好。”
卫臻知道他在说什么,之前就提过,当时他好端端的,没有能拿来示弱要挟她的筹码。
可现在有。
“你你这样的招好幼稚。”
“有用就行。”他声音闷闷的。
卫臻不敢低头,视线落向桌案上已经被喝|空的两碗药,这跟喂|他喝有什么区别。
一整日都断断续续落零星小雨,外边园中垂在枝头的两朵花|苞挂着银|亮的薄|光,天地都是雾蒙蒙的。
窗扇倏然被风推着大|开,极小的一片翠竹叶子落进来,“啪|嗒”掉在地面,与吻|声同响,耻|感淹|没她。
第48章
“好好了,”卫臻气息微乱,葱白指尖缠绕着他散落的发丝,轻轻扯着,提醒他,“该歇下了。”
燕策被她这一扯,不得不仰起头。
烛火摇曳,给他深邃的眉眼添了层柔和的暖光。燕策指节轻轻托着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卫臻凑近,两人唇角贴|了贴。
卫臻脸红扑扑的,这是不是等于她也吃了
暖黄的烛光透过轻纱帐幔,被筛得更为细碎柔和,像雾一样萦绕在她周身。
藕荷色寝衣松|松挂|在臂弯,露出一截秀美温|热的肩颈,原本梳得齐整的云鬓也被他揉|得微乱,几缕青丝挣脱玉簪的束缚,散落在颈窝处,衬得肌肤莹白如雪。发梢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颤,麻|酥|酥的。
唇|瓣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远比方才温柔,卫臻指尖松开他的头发。
另一手仍旧捧|着,看起来很乖。燕策当然知道并不是乖,她小脾气很多的。
现下这样,只是因为她意识不甚清明时,就会维持原态,哪怕他已经离了她。
这导致他每次想收|尾,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故|态复萌。
窗外偶有虫声传来,微风轻|拂,缎带拢|不住床边帐幔,扰得人手背痒。
她的手并不大,手掌心绵|软|丰|润,指节是浅浅的粉,纤长白|嫩,使不出多少力,也无法一|手就完全梳拢|住外边被风吹乱的帐子,但他可以。燕策探|手摸|了摸她柔美的脸颊,只觉得她眼睫都生得漂亮。
指尖也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涂了层薄薄的蔻丹。直到他提醒,卫臻才后知后觉收回手,她像是掩饰般开口:“我看看你背后的伤,有没有渗血。”
而后不等燕策回答,就摁着他肩膀,探|身去检查他背后的纱布。
燕策驯顺地靠在她怀里,下颌几乎是紧|挨着那,伤口周围被她用绵|软的指尖掠|过,麻|酥|酥的|痒。
卫臻颈间皮肤被他炙|热的呼吸烘得泛|着层薄|粉,嗓音也是软|甜甜的,“明个得让太医来再给你换一次药——”
话未说完,她“嘶”了一声,“别|咬|了。”
桌案上摆着个粉彩观音瓶,瓶中横斜一束花枝,聚拢着小小的花|苞,窗外晚风分叶而来,对着瓶中花|苞好一阵磋|磨。
卫臻捡起落在腰间的烟粉色料子穿上,燕策看着她手臂探|到腰后打结,提醒道:“不用系这么仔细,一会儿还要解开。”
卫臻动作一顿,“想都别想。”
等她颤|着指尖将上边的衣襟拢好,燕策让卫臻把博古架上搁着的锦盒拿过来,卫臻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是白日里周流驾车去取的盒子,周流不能进宫,就让兰怀顺带着拿过来了。
取锦盒时不小心碰下来一本书,掉在地上“砰”一声,卫臻忙扬声道:“没磕着,只是书掉了,你别起身折腾。”
燕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身上还带着伤,这几日偶尔听见她摔了东西,会下意识想过来找她。
方才掉东西的动静,惊醒了蜷在门槛处睡觉的吠星,它原本将软茸茸的脑袋埋|在前爪底下,这会子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把睡觉时被压|扁的毛发重新甩得蓬松,而后摇摇晃晃朝卫臻跑过去,爪子在地砖上踩出“哒哒”的轻响。
所有的物件在半空中都会往下掉,但是小狗的尾巴不会。
它的看见卫臻,就会一直翘|得高高的,摇啊摇。
卫臻忍不住把锦盒*搁在一旁,蹲下去抱着吠星逗弄。
燕策:“”狗都能随自己心意过去找她。
等了好一会儿她依旧没回来,他忍不住出声催,又让她把吠星关在外间。
卫臻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是出于两个人之间某种难以言明的、在日复一日中建立起来的默契,她最后还是喂了吠星几块肉干,把它抱去外间了。
她知道燕策脸皮厚,吠星在这里,不影响他犯|浑,但她不行
回去后燕策问她:“怎么没打开看看。”就一直在那抱着狗摸,对他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奇。
卫臻扯开打好结的缎带,“万一里边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我的东西都可以给翘翘看。”
她没搭理他这话,取下盖子就见盒内用软绸缎托着对漂亮的镯子。
镯身是两道金丝条中间镶了一圈的宝石。宝石俱是透亮的浅色,质地极好,在昏暗的室内也闪着彩。镯子一边还坠着圈金子做的小流苏,戴在腕上不住地打晃。
卫臻摇着小臂,想起昨晚他说她最近都没换镯子,“你今天让人买的呀。”
“不是,这个做得很慢,先前就让人做了。惹你不高兴那日,下值后本想去取来,结果出事耽误了。”
卫臻应了声,没再说别的,奖励般摸|了摸|他的喉结。
燕策见她一直在看腕上的镯子,没注意到旁的,于是他自己把软绸上遗留的耳饰取下来,搁在她手心。
只有一只耳饰,款式也简单,很小,镶着颗同她镯子上一样的宝石,然后坠着个铃铛。
铃铛也很小,不怎么起眼,卫臻轻轻晃了晃,响声却清脆悦耳,“这个好响,怎么就一只呀。”不是她平日里喜欢的款式。
“因为是给我戴的。”
燕策受伤当晚卫臻就把他的耳饰摘了,这几日他耳朵上一直空着。
抬眼望去,他墨发半散,未束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露出一点微微泛|红的耳廓。卫臻总觉得眼下这个时辰,给他戴上个会响的物件儿,怪怪的。
便本能想拒绝:“兴许你的耳洞已经愈合了。”
燕策笃定道:“不会。”
为防止耳洞愈合,他找太医要了枚针灸用的银针。
她打的标记,要永远留在他身上。
刚收了他的镯子,拿人手软,卫臻不情不愿地给他戴上,而后看见燕策把锦盒内的软绸揭下来。
原来底下还有一层,摆着条银链。
不像是戴在颈间的,因为最上边的主链很|长,略微|粗|一些,其余链子极细,层层叠叠,液|体般垂|坠。
中间细细长长的链条底下,坠着颗圆|润|光滑的红宝石,比他一根手指宽一些。
燕策拿干净的帕子,蘸了平日里他用来擦拭伤口的酒液,把链子细细擦了好几遍,尤其是那颗红宝石,擦得极仔细干净。
他手很|长,骨节明晰,这般勾|着脆弱漂亮的首饰,慢条斯理的,让卫臻心里忽而急促地跳起来,感觉他擦的不是首饰,是什么更为私|密的物件儿。
“戴上我看看好不好,翘翘。”
“要戴到哪里啊。”
卫臻自己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殿内放了好几处冰鉴,凉气很足,但她却觉得四周都热乎乎的。
燕策摩|挲着她的腰,示意她。
卫臻指尖挑起那条链子,刚被酒液擦试过还有些凉,温热的手指甫一碰上去,就本|能地颤|栗了下,“你转过头去,不准看我”
这是她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燕策喉结缓慢|滑|动,“合适吗。”
卫臻很轻地应了声,“你去找兰怀问过我的身量尺|寸吗。”
“用手量的。”
她没再同他讲话,又过了一会子,燕策才被允许转过来。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粗一些的链条横在她腰间,尺|寸正好。其余那些细的链子带着弧|度搭柔美的胯上,像蝴蝶一样。
中间那条细长链子遮盖住所有,红宝石垂在底|下晃|悠。
明月浮漾,清辉漫洒,白|腻的肌肤上流转着光亮。
怎么可能遮得住。
“过来让我亲亲你,”他嗓音暗|哑,下着保证,“旁的不做。”
很快卫臻便知道他为什么要戴那个耳饰了。
这几日为了方便上药包扎,燕策颈间的铃铛也被她摘了收起来。
现下,他耳饰上的铃铛就替代了颈间的。
燕策很多次让她看一眼,卫臻捂着脸摇头。
虽看不见,但是铃铛的每一声响,都是在向她转述,
卫臻下意识抬|腿去挡,想拦住他耳骨上凌|乱作响的小铃铛。
怎么可能挡得住声音,只是徒然把他抱得更|紧,像是在主|动摁|住他。
几截链子卡在肚|脐处,卫臻哼|唧着抱怨:“我肚子好凉。”燕策以为她在撒娇,没抬头。
她忍不住踢他一下:“肚脐凉到会生病的。”
燕策这才抬眼。这个时候她还惦记着肚|脐,他忍不住笑了下。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意识到卫臻好像就是在撒娇。
她的手明明空着,旁边也有毯子,她不费|力就能扯过来。但她却只踢他,让他帮她处理。
燕策用手帮她把链子理顺,掌心捂在她小|腹|上暖了暖,很快又继续去亲|她。
不多时,卫臻再次软|声喊他的名字,因为那颗宝石,本被他用酒液擦试过好几遍,现下夜风拂过有些冰,让她打了个激灵。
燕策也并不是有求必应、每回都顺着她,他这次没有发善心,嗓音疏懒地应下:“我知道。”
卫臻知道这链子很漂亮,他眼光很好,每回给她送的首饰都好看。但是她想自个儿把银链摘了,手腕却被钳|制住。
烛心轻轻爆开几下,月色铺|撒,窗前满是馥|郁的香与温柔的月光。燕策与她十指相扣,安|抚着,“平日里都不怕,为什么在这里就怕了。”
卫臻唔|唔地摇着头,她何时不怕了。等到她开始踢他,他才收敛了,很温柔地凑上|来亲|她。
头顶的细纱帐子在晚风里荡|出了圈儿,卫臻垂落的发梢浸在微弱的烛光里,她颤|着音讨|饶,眸中的雾气刚聚|起就很快被风吹|散。
他轻笑了声,单手把人抱到顺手的位处,低下头搂|着她哄。他发丝间蔓延着股卫臻熟悉的清冽香气,让她心思不至于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过于不安。
方才亲了很久,一切都顺|势。燕策的伤势卫臻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他恢复得很|快,今日已经不怎么需要她费心思。
燕策声线含|混,分不清是快|意还是伤处拉|扯出的痛。又或者,只要与她相关,痛意也可以。
卫臻整个人委|顿在他怀里,轻声哼|唧着,银链拉|扯,她头顶碰上他下颌,眸中顿时溢|出泪,细|嫩指尖攥上一旁的纱帐。
链子底下那颗宝石应声磕在床沿上,白色的。
第49章
冷不丁到了陌生的环境,吠星一开始还是有些紧张的,只守着自己的小窝。后来它慢慢适应了,就越发兴奋,每日在殿内各个角落里嗅嗅闻闻,看见人也围着跳个不停。
吠星现在长得越来越大,踩在人脚上挺疼了。尤其是卫臻在屋内穿的都是很软的绣鞋,脚背被它踩红过几回。
“你这两日怎么这么闹腾啊。”
卫臻坐在绣墩上,换下刚被它踩了个爪印的绣鞋,摊手摸着吠星的头搓了一把。
兰怀讲它可能是在屋里闷久了,劲儿使不完,该带着出去溜达溜达。
卫臻听了觉得有道理,“不要绣鞋了,换双硬一些的靴子吧,我牵着它去园子里逛逛。”
初夏的御花园里,各种花木开得正盛,一旁橙红的凌霄花高高攀附在墙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吠星摇着蓬松的尾巴,在花影斑驳的石板路上欢快地跑来跑去,时不时用鼻子嗅着地上的落花。
倏然间,幼犬停下脚步,对着爬满凌霄花的墙不安地吠叫起来。
墙头花枝颤动,伴随着脚步声,有道阴影在地面缓缓蜿蜒,伺机逼近。
卫臻一抬头对上双蛇一样的眼睛。
段怀山。
卫臻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她福身行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正要借机退开,段怀山却突然横跨一步,不偏不倚挡在她面前。
段怀山现在心头说不出的快意,他前些日子被燕策害到重伤,最近刚能走动。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那姓燕的受伤了。
他今日特意借着向太后请安的名义进宫,果然没白来。
几次周旋未果,卫臻转头对兰怀道:“把吠星抱起来,去那边树下等我,”
她顿了顿,使了个眼色,“我有话要同梁王世子说。”
兰怀会意,抱起还在低吠的小狗,默契地退到后面。
段怀山见状挑眉,唇边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正要开口,却见卫臻突然神色一变,她对着他身后恭敬行礼:“太子殿下。”
段怀山一僵,下意识回头看。甫一转身,膝后骤然传来钻心剧痛,腿弯像被扎穿了,他整个人重重摔下去,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不消多言一句,兰怀跟着卫臻拔腿就跑,这狗真重啊!
两人半道上一口气都没敢歇,一直到进了毓庆宫的门才停下。
兰怀忙把吠星搁在地上,捂着肚子喘气。
方才虽然跑得狼狈,但是卫臻心底反而莫名生出更多底气,“这鞋,帮我两次忙了呢。”
上回在劭山,她就是穿这个靴子踹了拦着燕姝的人,今日又踹了段怀山。
果然,关键时刻只要她狠狠心用力,就能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下回出门得把燕策给她的匕首戴在身上,便更稳妥了。
“方才那人会不会去告状,再来害您啊。”兰怀有些担忧。
卫臻拍了拍她安抚道:“我就不信他能到陛下或者皇后娘娘跟前,说我踹他。”
两人歇了一会儿,气喘匀了才往西殿走,卫臻又嘱咐:“回去先别告诉燕策,他这阵子养伤,知道了心里窝火,等他伤好些我再同他讲。”
兰怀点点头应下。
又在毓庆宫住了十来日,燕策依旧不能骑马,但是可以坐轿了,便就回了国公府。
卫臻觉得他如果没有天天折腾,应当会恢复得更好。
“你不要故意把纱布扯开了,搞不懂有什么意思。”
燕策下颌抵在她肩头没说话,姿态很是驯顺。
故意把自己弄疼当然没意思。
但是她一边骂他一边帮他换药有意思。
“不要靠我这么近,我看不见纱布了,”
眼下离燕策受伤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他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卫臻给他包扎完,没忍住冲他肩膀打了一下,“啪”一声脆响,
“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他笑着把她手握在掌心轻轻揉着,“手疼不疼。”
“烦人,快去换衣裳,穿那身月白色的,我让人给你找出来了。”
今个是袁家长孙过百日,两人要去赴宴。
卫臻刚催完不多时,背后就贴上具温热颀长的身躯,穿完外袍的燕策把手上革带递给她。
“怎么这个也要使唤我。”
“翘翘束的腰带更|紧,”他手探上她后腰,轻轻|揉|着,“我也可以帮你更衣。”
“我才不要。”眼前没有穿衣镜,卫臻把革带上的玉扣调整好,就掰开他手。
自个儿往后退了几步,把燕策整个人看全。
这是卫臻打量他的时候,经常做的小动作。
但于燕策而言,她身量娇小,这使得无论她以什么|姿|势在他怀里,他都可以很轻易地把她整个人容|入视线。也可以观察到她每一点细微的反|应。
马车平稳行驶在道上,帏帘被风吹起一角,暖融融的日光泄进来,在燕策肩头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倏然间驶过一道拱桥,车厢颠簸了一下,卫臻脸颊磕在他肩上,堪|堪擦|着蹭|过去。
等到坐稳了,卫臻抬眼就见燕策上臂外侧袖子亮闪闪的,好像时是她唇脂蹭在他衣服上了。
“你这里有东西。”卫臻耳尖微热,指尖虚点着他衣袖,没有真挨上去。
燕策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外袍,浅色衣料上的唇脂印子格外醒目,有光照上去,一小抹亮闪闪的。
他视线下落,注意到她原本涂着口脂的唇|瓣此刻只剩自然的粉。
卫臻被他看得不自在,掏出绢帕递过去:“擦一擦。”
“我背还伤着,看不见。”他口吻自然,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你的背已经能影响到眼睛了吗。”卫臻动作不怎么温柔地拿帕子在他衣袖外侧蹭,织锦面料发出沙沙声响,“你胳膊怎么越|擦越|硬。”
“有吗?平日里一直这样。”
“你少装。”给他擦完,卫臻伸手捏了捏自己上臂,软软的。
低头叠着绢帕,看见雪白丝绢上的红印子,后知后觉,她唇上的唇脂应该都蹭到他身上了。
若非重要场合,卫臻平日里不喜欢擦粉,但爱涂唇脂,小小一抹红,就衬得人好颜色。
燕策看着她摸向腰间鼓鼓的小荷包,掏出个铜钱大小的圆盒,打开挑了一点里面的红色膏体,涂在唇|瓣上。
卫臻抿了抿唇,抬头问他:“我涂匀了吗?”
“匀了。”
“你看都没看就说匀了!”
燕策把视线落回她唇上,浅红色,像花瓣一样。
很莹润的质地,带着极细微的闪,靠近了才能发觉。
很衬她。
二人呼吸交错间,卫臻被逼得往后仰,他这会子倒是不说背疼了,直直把她挤到车厢角落里。
袁府门口,二郎袁鹤声正带着人在门口迎客,见燕府的车架来了,他上前同燕策打招呼,对卫臻作揖喊嫂夫人。
卫臻有些心虚地应下。心虚来自燕策过于殷红的唇。
她的唇脂全被他|蹭|过去了,待到拿帕子擦干净,他唇|瓣就成了这样。
又一辆车架缓缓停在朱漆大门前,东平郡主透过马车帏帘望向门口处一群人,“那卫娘子当真与你生得相像,细看更像了。”
段青颐正坐在她身侧,闻言手指不自觉绞紧了衣摆,“是是吗。”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刻意将脸转向另一侧,没有反驳,因为怕东平郡主会继续这个话题。
赴宴回去当日,段青颐就打定了主意,不能再拖了。
是时,侍女捧着两个螺钿漆盒过来,“郡主,提厉王子又差人送来了礼物。”
段青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并没有打开瞧。提厉这个草包废物打的什么主意,她再清楚不过,不过是借着她在父王面前博个脸面罢了。
随意吩咐人把东西收进库房里,段青颐就走出屋门。
要见卫臻,还需借母亲之手。
燕策的伤势已无大碍,能够正常上值了。卫臻思忖再三,决定挑个父亲休沐的日子回去,找他挑明了问。没成想,卫含章倒先差人递了话来,说是“老爷请姑娘得空时去永安楼一叙”。
这日天阴沉沉的,外边云层压得极低,连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卫臻特意换了条凉快的灯笼裤,临出门前又把腰间的匕首摘了,藏在袖袋里。
卫臻推开永安楼包间的门,里边不是父亲。
是段青颐。
听到动静,段青颐缓缓转身,
“你爹真听话,”她语调讥讽,“让他把你叫出来,他还真照办了”
卫臻与段青颐无冤无仇,就算是憎恶她兄长,也从未对她有过恶意,眼下莫名其妙被呛,心生不快,
“我们并无交集,你拐着弯儿以别人的名义见我,意欲何为。”
段青颐冷嗤一声,“果然姓卫的都是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
卫臻意识到段青颐很厌恶卫含章。
望着那副与自己十分相似的面容,她决意赌一把,以验证自己的猜想,顺带恶心段青颐:
“你句句带刺,是不是因为,王爷并非你父亲,”
卫臻语气笃定,喊她:
“妹妹。”
段青颐瞳孔骤然紧缩。
**
下午时分,天光大暗,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树叶被狂风裹挟,打着旋儿扑向窗棂。
书房内光线不甚明晰,燕策眉头深锁,手边是两封拆开的书函:
“殿下,我们上次劫获的兵器不过十之一二,梁王定还私藏着更多,若不彻底清查”
段修坐在桌案后,方要开口,门外倏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是周回在外求见。
他也顾不上行礼,一进屋就对燕策急促道:“夫人不见了!”
第50章
卫臻被关在在一间柴房里。
艰难睁开发沉的眼皮,周围光线昏暗,屋外雨声淅沥,门口蹲着看守她的人影。
这天杀的兄妹俩,怎么都喜欢用药害人。
段青颐用药捂了她的嘴,卫臻未曾喊出声,也没来得及看清提厉是如何从段青颐身后走出来的。
肯定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也不知道燕策能不能找到这儿。
卫臻把眼皮掀开条缝儿,紧紧盯着外边那四个人。
不能只坐以待毙等着别人来救,只要还有口气,就得自己想法子找机会往外逃。
卫臻努力把手指伸长了,探进袖袋艰难摸索着。
药效未完全退去,被反绑的双臂发麻,使不上多少力气,冷汗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还好她的匕首尚在,这些人绑了她之后应当没搜身,大抵是没想到她身上会有利器。
卫臻庆幸自己没把匕首明晃晃挂在腰间,否则定然留不住。
豆大的雨点砸在柴房顶上,好一会儿功夫,卫臻才把匕首掏出来,她努力调整着角度,摸索到刀鞘上的小机关。
“咔嗒”,匕首弹出的轻响被雨声吞噬。
**
下雨天屋内格外潮湿,防止潲水,乔娘在往窗沿缝隙抹蜂蜡。她瞧见苏兆玉顶着斗笠回来,步子急匆匆的。
苏兆玉一进屋就抓着乔娘的手,
“姐,提厉好像绑了个女人关在柴房里。我捡到个掉下来的荷包,怀疑是”
她把荷包给乔娘看,上面的绣样再熟悉不过,
不等乔娘反应,苏兆玉再次开口:“甭管绑的是谁,我们得去看看!”
柴房内,卫臻的匕首在麻绳上反复磨着,身上急出冷汗,手腕火辣辣地疼,定是磨破了皮。
门外守卫的交谈混着雨声,忽近忽远,几人嗓音粗粝,说的皆是突厥语。
倏然间又来了一个大胡子,他那架势像是要催门口几人去别处,“那边雨大,人手不够”
几人脚步声杂乱远去。
大胡子累得不行,便留下来看守卫臻。
连带着原先就在这的一个瘦子,现下只剩下两人守在门口。
瘦子朝柴房内扫了一眼,他旁边的大胡子喘着粗气跟他说话:“那地界一下雨真跟被鹰嘴叼了似的地面呼呼往上冒水,好多货被淹了”
卫臻断断续续只能听清这些,一边观察门外动静,一边努力磨着麻绳。
突然间,瘦子站起身探头进了柴房,
“她好像挪位置了,原来不是在这。”
卫臻呼吸都要停了,心跳得厉害。
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羊膻|味,混着雨水的气息逼近。
大胡子累得不愿意折腾,他只是想来这换个轻松的差事,“你记错了吧,咱俩一直守着,谁能给她挪位置,鬼啊。”
“我看看她是不是偷偷搞鬼。”瘦子在卫臻跟前蹲下,检查她身上的绳索。
粗糙的手指突然碰上卫臻腕间,她浑身紧绷,背后磨开的绳结随时都会暴露。
对死亡的恐惧让卫臻浑身紧张,霎时间身上寒毛竖起,什么都顾不得了。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使出全身的劲儿,
藏在背后的匕首,直直朝着身前的瘦子刺过去。
“嗤——”
利刃穿透皮肉,温热的血当场喷溅在卫臻脸上。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砰一声,卫臻僵硬地捂着脸上的血,抬头看,
苏兆玉拿着个铁锨,被她敲晕的大胡子轰然倒地。
苏兆玉身后还有个女人,卫臻没来得及打量,因为腥甜的血气让她不住地犯恶心,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杀人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来。
苏兆玉和她身后的人把卫臻连拖带搀,带回了屋。
卫臻被绑的时候淋了雨,被风一吹,凉意和惊惧让她浑身都发|颤。
待她坐稳,苏兆玉就去倒热水给她喝,乔娘拿了厚棉帕来给她擦头发。
顺着擦头发的动作,卫臻这才抬头看了眼乔娘的脸。
这一下,卫臻整个人都怔住了。
像阿娘——
不,不能说像。
卫臻尤记得,初见梁王妃时,她忍不住比较梁王妃面容与阿娘的相似之处。
可眼下,她无从比较。
若是阿娘还活着,就长这样。
苏兆玉以为卫臻在害怕,解释道:“这是我姐姐乔娘,跟你提起过。”
卫臻知道,苏兆玉教她绣活那几日提起过自己有个姐姐,因为有哑症,平日里不便出门。
初次相见之人,过多打量是不礼貌的。可她就是忍不住一直去看面前乔娘的脸。
乔娘也与她对视良久。
待到给卫臻擦完头发,乔娘又去拿帕子擦她的手和脸,把那些灰扑扑的印子细细擦净。
卫臻忍不住心里发酸,方才那么害怕她都没哭,这会子看着乔娘的脸,突然掉起眼来了。
想阿娘了。
苏兆玉摸了摸卫臻的手背,发觉她捂着热水也还是冰凉,且进屋后一句话也没讲过,便主动跟卫臻说起话来,
没提卫臻杀人那茬,只讲自己的事情安抚她:
“当年我爹要把我卖了,我就是这么把他砸晕了跑出来的,跟砸牲口一样。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谁心更狠,铆足了劲儿,没什么办不成的,别害怕。”
**
段怀山得了段青颐的信儿,快马加鞭,一路上都在惦记着,这回决不能再让那卫氏女从他手底下逃脱。
然而,刚踏入院子,他就发现人又不见了。
段怀山本就对提厉看不顺眼,二人每次遇上都要吵,此刻,他面色铁青,心里的火气噌一下窜了上来,忍不住又与提厉争执起来:
“怎么抓到了还能让她逃掉,你手底下养了一群废物!”
提厉眼神阴鸷,额角青筋暴起,若不是为了同梁王打交道,他早就恨不得拿刀劈了段怀山这个草包。
骂了段怀山几句,他又对身后人吩咐道:“前后门都守着人,她跑不了,给我挨着搜!”
很快搜到乔娘与苏兆玉的屋子。
“开门!”
提厉的手下大声喊着,砰砰砰地砸门。
“再磨蹭,老子剁了你们!”
过了一会子,门才被打开。
两个人持刀闯了进去,屋子里狭小简陋,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们拿着刀到处乱刺,刺探一切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最角落里摆了口上着锁的大木箱,那人冷着脸喝道:“打开。”
乔娘连连摇头,一脸惊恐。苏兆玉上前说道:“这里边不过是些衣裳罢了。”
“打开!”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刀尖直指木箱。
乔娘只得不情不愿地开锁,眼瞅着那人提刀就要刺向箱子里的一堆布料,苏兆玉一下子慌了,忙道:“可不能啊!这里边都是些好料子!”
苏兆玉紧张的神情落在那人眼里,他毫不犹豫举刀刺下。
利刃穿透布料的声音响起。
拔|出刀,是白刃。
箱子里竟真的只有衣裳。
那两人狐疑对视一眼,正欲继续搜查,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南门出事了!快!”
待脚步声远去,苏兆玉和乔娘合力把刚被人翻乱的衣橱挪开。
卫臻就藏在衣橱后面与墙壁的夹缝里。
苏兆玉抓住两人的手,对卫臻道:
“不能久留,公主不在,这会子院里除了我们俩和后厨,其余全都是提厉的人。他如果找不到你,很快就会怀疑是我们把你藏在别处了,得趁着乱子快逃!”
**
南门处,燕策很快带人破门而入,与提厉的人短兵相接。
提厉不敌,见势不妙,咬牙啐出一口血沫,往后门逃窜。
他对这处宅院布局了如指掌,七拐八绕间竟比燕策快了一步。
刚冲至后巷,提厉忽见前方有三个女人的影子——
是其其格身边的哑巴和她的妹妹,中间那个赫然是被他绑来的卫臻!
地面湿滑难行,苏兆玉正攥着卫臻的手,两人齐齐摔了一跤。提厉眼底迸出狠光,暗叹天意相助。
提厉的刀早被燕策踢断,他狞笑着抄起巷边一根碗口粗的断木,朝卫臻后心猛砸下去。
燕策赶来正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骤停。
眼见卫臻性命危在旦夕,他根本无暇思索怎么制服提厉。
也投鼠忌器,怕伤了她,便本能地纵身把卫臻护在身下。
“嘭!”
木棍狠狠砸在了燕策的头上。
他闷|哼一声,还好,没打到她。
顾不上后脑处的剧痛,短促地喘了口气,燕策强忍眩晕把卫臻推去角落,反身绞住提厉脖颈狠摔在地。
未等对方挣扎,他抽刀猛刺,寒光直贯提厉心窝。
“你敢”提厉瞪大双眼。
燕策手腕一拧,刀锋在血肉间旋|了半圈,鲜血顿时喷涌如注。
提厉抽搐两下,当场断了气。
待场面平息,卫臻眼里含|着泪,正欲对燕策说是苏兆玉与乔娘救了自己,忽而见他捂着后脑定在那,整个人晃了一晃。
燕策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不敢倒。
眼下这口气松懈掉,剧痛与眩晕倒海般袭来,他有些站不稳,踉跄着以刀拄地才稳住身形。
视野逐渐模糊,晕倒前一瞬,他看见卫臻惊惧的眼神。
这里离燕姝的私宅不远,事态紧急,为了就近找地方安顿下给燕策治伤,也怕这幅样子回去会吓到韦夫人,众人直接去了燕姝的私宅。
燕策后脑处有擦伤,微微有些肿,幸而未伤及颅骨。除此外他身上没有添新的伤口,背后的伤也已经不影响起居。
大夫检查过,他脉象平稳,旧伤结痂未曾开裂出血,并无大碍,又给卫臻开了解毒醒神的汤药。
一切收整完也喝了药,卫臻坐在床榻边等燕策醒来,手中的绢帕再次被她绞成卷。
尽管大夫反复保证过他这次很快就会醒,可他上回昏迷的情形仍让卫臻不住地后怕。
好在,不到三个时辰,燕策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那双往日里饱含神采的眸子此刻空落落的,有几瞬失神。
燕策正侧躺着,头还是有些疼,醒来后本能地翻了个身,后脑肿|胀|处挨到枕面,疼得他倒抽凉气,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屋内依旧浮动着很浓重的汤药味,他不爽,不喜欢喝药。
燕策抬眼望向床榻边一圈人,有燕姝,有他眼熟的几名侍从,还有个捻须的,大抵是大夫。
离他最近的,是名女郎。
很漂亮。
好像,
是她。
很细微的两个字落在燕策心头,轻飘飘的,顷刻间盖住了汤药散发出的苦。
是他在益州栖霞观见过一面的,那个找他解签的女郎。
他还记得她发间的银饰,和她那日抽到的上上签。
燕策再次下意识去看她的头发,就见她发髻梳起来了。
她嫁人了?
从益州嫁入京里,夫婿是谁。
眼睛好红。
夫婿对她不好吗。
众人与燕策几番交谈,才渐渐发觉异样——
他好像失忆了。
燕策的记忆停留在两年前,
塞北之战,他斩杀突厥可汗,受命回京,被母亲拘在府中养伤。
之后的事,记不起来了。
这意味着,所有亲友他都还认识,
但,对卫臻的记忆却只停留在当年栖霞观那一遇。
大夫再次给燕策诊脉。
他脉象无异,脑后摁上去有些疼却也只是皮外伤,认知无异,也不碍行动。
大夫推测是那一击产生了血瘀,导致他记忆暂时异常,便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
此状新奇,这须发花白的老大夫也是头一回遇到,嘱咐众人再多求医问诊才稳妥。
二人虽都有伤损,但行动并不受限,便坐上马车回了国公府。
燕策前段时间重伤,本就让众人劳心伤神,以防韦夫人再次担心,几人商议过后决定暂时把卫臻被劫持和燕策失忆的事瞒着。
卫臻坐在返程的马车上,还在回想大夫方才说的话。
世上并无专门助人寻回记忆的方子。或可与燕策去这两年他常去的处所,多陪他聊天,多做些失忆前常做的事情。
多做。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