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图宁小心翼翼抬头看向男人,端详着他的神色,小声改口道:“那,那好吧。”
莫玲珑:“那我们把车送回去,索性今天店里早点打样,让她们俩也过来凑凑热闹!”
“哎哟,可别了,你没看前面全是人呢?咱们推车得从另一条道撤走,每年总要亥时才能走,现在根本动不了!后头有锁链,你把车锁好,我帮你看着些就行了。”胖婶催促她去玩。
“多谢婶娘。”莫玲珑摘下腰间的围裙,打量自己这身还算得体,对身后一大一小招招手,“走吧。”
湘悦坊合围起来的街道两旁,有些店铺还开着,但人们走走停停,还是更多光顾沿途摆出来的摊位。
时不时能从夹巷里看见有孩童在放地老鼠,成群结队地追逐嬉闹,当然更多的,是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
金安民风开放,未婚男女在婚前也有机会接触对方。
元宵灯会,七夕灯会,上元灯会,这三个灯会,便是光明正大的活动。
故而,准备相看的男女衣着都光鲜亮丽,生生拔高了百姓的衣品水平。
梁图宁看了眼看不出喜怒脸色的男人,又看了看正打量街上行人,神情淡而温和的东家,果断选择了跟在东家身后。
三人一行,莫玲珑走在最前,梁图宁紧随其后,贺琛跟在最后,鹤立鸡群的身高牢牢将后头的游人挡在身后。
但走了没几步,亦步亦趋的梁图宁险些踩上东家后脚跟,瞬间被拎起往后一丢。
他抬眼看了一下,对上男人冷淡的眼眸,瑟缩着放慢了脚步。
终于走到点灯之处。
只见湘悦坊正中的湖面上,蜿蜒盘旋的金色巨龙腾空而起,伴着栩栩如生的莲花童子,白马祥云。
梁图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这么大!真好看!”
莫玲珑上辈子没逛过灯会。
往往越是热闹的节日,越是她忙碌的时候。
记忆中唯一一次看灯,还是小时候奶奶带她去的。
那年过年奶奶捡了足足一卡车烟花纸壳,可以赚不少钱。
看完灯回来,已过了末班车时间,奶奶第一次打了辆出租车。
坐在微微颠簸的车上,依偎在温暖的,带着柴火味的怀里,她做了个很好的梦。
莫玲珑抬头看了眼明月朗朗,星辰点点的澄净夜空,牵了牵嘴角。
两个时空,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这个时空里没有奶奶,但奶奶化作宇宙中的原子,一定也陪着她,看她一天天把日子过好。
“走啊,去桥那边瞧瞧,那有猜灯谜送彩灯!”
一个提着大红鲤鱼灯的姑娘踮起了脚招呼同伴,往莫玲珑靠过来。
贺琛一伸手,将她揽到身后,避过了陌生人的擦碰。
莫玲珑鼻子撞上他坚实的后背,揉了揉,低头对上梁图宁探究的小眼睛,他小心翼翼问:
“东家,要不咱们也去猜灯谜吧?那样就不用花银子买了。”
灯笼这么好看,他有点想要。
“好。”她看向远处桥头,一大簇灯笼扎在桥栏杆上,已围了不少人。
走近了才看分明,高悬的红绳上,挂着一个个红封,面上或写有“物”,或写有“字”。
想来,其中封着的便是谜面。
灯笼前坐着个老人,任凭围观者众多,低头不徐不疾地糊着灯笼。
规则贴在桥头栏杆上:
“随机抽取,答对者可选灯笼一个,答错者罚银十文。”
答错的竟然还要罚银!
但看那些栩栩如生的灯笼,有的绢制,有的手工绘了精美的画,单看做工也值二三十文,这十文算得上以小博大。
因此,跃跃欲试者不少。
但眼看着一连两个青年男子都答错,面露羞恼之色,梁图宁有些退却了。
哥哥一天下来,从牙行能分到手的工钱好像也才二三十文。
“东家,要不,要不算了吧。”
莫玲珑觉得新鲜,随手挑了一个递给他:“没事,本就是玩的。你今日帮忙挣了很多银子,放心管够你猜上十个八个的。”
梁图宁拿着手里的红封,只觉重如千钧。
东家的意思是,他挣钱了。
他低头看着,竟舍不得打开。
莫玲珑自己也挑了一个,仰头问身后:“杜琛,你也选。”
男人摇摇头,指着她手里的红封,意思是她只管挑,他来帮她猜。
“行吧,倒是叫你猜着了,我一点儿也不会猜谜。”
她挑的是个猜物谜,展开了谜面给他看: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注1]
贺琛几乎没有思考,掏出怀中炭笔,在上面写下:风。
莫玲珑上前,弯腰将谜面递给低头做灯笼的老人:“老伯,这灯谜的谜底,可是‘风’?”
老人看着她手里的谜面,顿了片刻,起身走到桥栏杆处,指着那挨挨挤挤的灯笼问:“要哪个?”
答对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上前挑选谜面的人也多了起来。
莫玲珑挑了个月宫捣药兔灯笼。
这是个圆肚灯笼,拿在手上个头合适,浅米色的绢布上,勾线绣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兔子。
兔子手里握着药杵,正在捣药。
捣药的兔子——跟她这几天,日日研磨腌料和烧烤撒料,不是很相似吗?
她心满意足拎在手上。
“姑娘好眼力,这灯笼用料好,卖价不少于40文。”老人肯定她的识货。
“多谢您。”
她分文没花,捡了个便宜。
梁图宁见她真拿到灯笼,终于舍得打开红封,一看有些傻眼。
这是个字谜:
“正字少一横,不作止字猜。”[注2]
他抓耳挠腮地急,他识的字本来就不多,根本猜不出来!
手上的纸被劈手拿走,他急忙仰头一看,见杜琛在他那张谜面上飞速写了个字。
谜面被塞回他手里,梁图宁急忙看去,上面写了个“步”字。
他眼睛一亮,可不就是步嘛!
梁图宁大声说:“爷爷,这是个‘步’字!”
“嗯。”老人应完声,随即眼神锐利地看了贺琛一眼,指了指自己贴着的那张规则,“最多两猜。”
贺琛双手一揖。
但老人依言还是兑换了奖赏,梁图宁得到了一盏栩栩如生的鱼跃龙门灯。
见莫玲珑欲掏荷包,贺琛轻轻摇了摇头,护着她往外。
随即在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朝着老人怀里弹了块碎银。
她微微一想,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老人设计的谜语有一定难度,她们一连猜对两个,等同于给他做了宣传,后面源源不断的韭菜会把成本打下来。
“不过,你真的很会猜。”莫玲珑夸赞道。
男人唇角一弯,轻轻摇头。
他们挤出人潮
,很快有别处来的人涌上前。
再走几步,接连都是灯笼摊子,风格各异。
有的都是水墨画灯笼面,有的全是走马灯,精彩纷呈,令人挪不开眼。
梁图宁两只眼睛都要看不过来,忍不住伸手攥住了男人的衣裳。
“姜婶,你们也来了?”忽然,莫玲珑加快几步。
姜师傅和姜婶两口子,正在一个面具摊上挑选。
“呀,是莫娘子!”姜婶打量了一番,见她手上的灯笼别致,戳戳自家夫君,“你瞧这个好看!”
姜师傅笑着说:“那待会儿你也买一个去。”
这时,贺琛走上前,向两人颔首问好。
姜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莫玲珑手上的灯笼把手,眼神一动,掩嘴笑道:“这个我们可买不着,那是灯笼薛的手艺,这老头每年灯会不卖灯笼,猜对灯谜才给呢。”
姜师傅一尴尬:“那就算了,你夫君我脑子不行,从来都猜不对。”
“那你给我做这面具!”姜婶饶过他,笑眯眯对莫玲珑说,“你们逛,我俩该回去了。”
道别了姜师傅夫妻俩,莫玲珑继续找灯谜宴。
她好奇那家酒楼怎么入围这次活动的,按今晚的人流量来说,算得上是一次成功的营销。
她们的身后,姜师傅不解地问:“咱们这就回了吗?这不刚来,你连个花糕都还没买。”
姜婶瞪他:“你傻呀!没看人家小两口那样!我们要是不说要走,人家不会害臊吗?”
姜师傅:“……你是说,他俩这是在……”
“对咯!榆木疙瘩一个!怪不得猜不出灯谜!”
人声鼎沸,莫玲珑自然听不见这番对话,但对于耳力非凡的贺琛来说,清晰得跟在耳边说的那样。
为何姜婶会说他们是“小两口”?
他隐隐觉得这话对莫玲珑是唐突,可听在自己耳中,却不觉唐突。
贺琛陷入沉思。
走过一道路口,人似乎更多了。
梁图宁攥着贺琛衣裳,才堪堪没被挤到一边去。
贺琛拉开孩子的手,抓着他后背往旁边一提。
错身时,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埋怨身边的男子:
“你瞧人家,多会哄未婚妻高兴?不光给她赢了一盏,还给未来小舅子也赢了一盏。你在梅鹤书院念了这么多年书,怎的一个都不行?!”
“好舒兰,我,我只是今日状态不佳,且你挑的谜面有些难……”
“状态不佳,你日日状态不佳,银样镴枪头一个!气死了,那你去给我买!”
“买,买两个,比他多行吗?我比他会笑吧,你瞧那人都不笑……”
“……”
莫玲珑没听到这番对话,她的注意力全在找那个悬赏灯谜宴的酒楼。
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被贺琛收入耳中。
把这对年轻未婚男女的打情骂俏,听了个完整。
当听到:
“我俩当然比他们更好,你瞧他们俩连手都没牵,这男的,估摸着还在求亲呢!”
“求亲?我看不像,哪有还在求亲,就这样护着人的?刚刚有人挤过去,被他一下子弹开了!还有那双眼睛,他就没看别人,一直一直都看着那姑娘,这才叫喜欢得发狂了懂吗?”
接着又听到:
“什么银样镴枪头,等我们成亲那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银枪,非让你讨饶不成!”
“死样!你当这里是哪里啊?说这种话羞死人了!”
“怎的,你不想?上回是谁说夜里做梦都梦见了我,梦见我对你做什么事了?我真是……一点也不想等了,还有一个月,我娶了你日日日你……”
这话露骨到贺琛听不下去,但紧接着心头震撼,顿在原地。
师父曾经喝多后说过的一番话忽然在脑中浮现出来。
他当时说,心悦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在旁人眼中,他是心悦莫娘子吗?
这个念头让他如遭雷击。
不对,他只是因为感恩莫娘子对他的照拂才留下来的,这想法实在唐突!
可下一秒,脑中像有另一个小人一样,立刻粉碎了这个结论。
怎么不对,若不是如此,如何解释你对韩元的敌视?
怎么就对他百般不顺眼?
以男人的敏锐,是不是能看出韩元对她的情谊?
那自己讨厌他,不恰好说明了你的心思吗?
心还在猛跳,但接连的内省自问,让答案也不言而喻。
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到莫玲珑身上。
她正站在桥头,身后正是绵延的灯笼,火光透过大红色的灯笼纸打在她脸上,平添了一分浓艳。
他知道她长得美,但还是头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她。
乌发如云,雪肤红唇,看身姿弱柳扶风,像是一阵风能把她吹跑,但她比谁都坚韧有力量。
婚事上吃过亏的姑娘不知凡几,但像她那样能千里告到上京,坚持不懈日日去官府告的,能有几人?
眼看着告状难如登天,她曲线救国去接触那狗探花想高攀的女子,这份心计,能有几人?
但凡能窥探到她为人的,都忍不住倾慕于她。
林巧是,霍娇是,隔壁的张闯是,连新来的梁图安兄弟俩也是。
韩元是,而他自己……亦然。
贺琛一向是个认清目标后干脆利落的人。
那年按师父的计划,他参加武举,拿到官位后,运作到武峰之外的塞北,囤兵练兵,以助主上起事。
但他终于打听到金怀远消息后,几乎没有犹豫,改武举为科举,二甲中第。
拒绝了进翰林院的机会,而选择去了都察院。
他要先干掉金怀远,才能心无旁碍地去做剩下的事。
他做到了。
那么,如今……
他看着桥上的女子,手不自觉微微攥紧。
贺琛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柔和,又随即恢复成他一贯的坚定冷静。
他对于自己渴求什么,一向都很清楚。
“杜琛,灯谜宴好像在那里,我们过去看看!”莫玲珑终于在人群中找到男人,招招手叫他。
梁图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手里紧紧攥着灯笼。
他朝她点点头,跟上。
忽地想到什么,停下来掏出怀中纸笔,飞快写了一句话:
小孩累了,想给他哥买个灯笼就回家。
莫玲珑看着梁图宁:“你想给你哥买个灯笼?”
梁图宁迟疑地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我把我的给哥哥就行了,东家不用破费。”
“那行。”莫玲珑转身,指着已经路过的灯笼摊头,“去挑一个。”
她正要走过去,贺琛抬手拦住她,摆摆手让她靠街巷等好,又指了指自己,表示那边太挤,他带着去就好。
“那好。”莫玲珑笑了下,“待会儿灯谜宴还需要你,别挑太久了。”
贺琛看着她,灯下的她似乎褪去了身为东家的干练,多了几分属于她本性的活泼,很反差,也很生动。
他点点头,拎起孩子逆着人潮往后去。
此时,恰好一支高跷队穿过人群,挡住了贺琛的背影。
莫玲珑没看见,他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穿过人群,进入旁边的窄巷,一跃而上。
梁图宁在他背上,吓得连喊叫都忘了,张着嘴发不出声。
只顾得上紧紧抓住灯笼把手。
似是感觉到颊边的温度,他猛然顿住脚步,又原路返回那条街上。
攀在檐上,从最近的一处摊位的高处,解了一只灯笼交给孩子,同时弹了块碎银进那摊主放铜板的匣子里。
“杜,杜大哥……”梁图宁屏息吭声,“你是大侠吗?”
他的心怦怦跳,飞檐走壁的感觉实在说不出来的紧张又好玩。
贺琛不答,把小孩继续往肩上一甩,几个起跃后,落到城东长街的夹巷里。
夹巷和长街上都很安静。
他几乎不用注意避让行人,便以非常快的速度接近了莫家小院。
敲开门,林巧还未注意到梁图宁:“呀,杜大哥你怎么先回来了?姑娘呢?”
贺琛把孩子往里一推,又比划了一番动作。
“哦
,你是说姑娘在那里还等你,行吧,那你快去!”她关上门,训斥梁图宁,“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娇宝说你不见了,我还寻思你哥怎么不着急,合着你躲车上了!”
梁图宁还未从刚才的头晕目眩中清醒,木木地说:“我,我帮东家卖东西了。”
接着傻乎乎举起两个灯笼,“东家给我买的。”
贺琛少了拖油瓶,回程速度更快。
当他从屋檐上落下,平复好呼吸走到莫玲珑身边,她也才感觉才过去一会会儿时间而已。
见他只一个人回来,她惊讶道:“你把梁图宁送回去了?”
贺琛点点头,指着前方人群最密集的一处,替她挡住后面来的人潮。
之前未想明白,此时此刻,看她手里拿着他猜灯谜赢得的灯笼,他心里有了新的感受。
就好像,恨不得将她想要的东西,都赢来堆在她脚下。
“就在那,你长得高,快看一下那张告示上写得什么?是什么酒楼”
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处,感觉金安爱凑热闹的人都来了。
贺琛抬头看去,前方水榭的檐上,倒挂着一卷红色卷轴。
那卷轴展开,上书“如意楼灯谜宴”六个字,下面内容有三行:
猜对一个灯谜,可免费获赠一道如意楼招牌松鼠鳜鱼;
猜对三个灯谜,可免费获赠一桌价值400文的麻辣锅子,限量50桌;
猜对灯谜最多的客人,今年都可免费在如意楼吃锅子!
看到麻辣锅子四字,他眼睛危险眯起。
虽然旁边的人已在兴高采烈地尖叫,莫玲珑一定能听明白来龙去脉,贺琛还是掏出怀中纸笔,飞快地将重要信息写下给她。
“如意楼,猜对三个灯谜赢麻辣锅子一桌,猜对最多的可全年免费吃锅子。”
莫玲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瞬间,她又从那个年轻姑娘,变回了冷静沉着的玲珑记东家。
“杜琛,我要你赢三次,行吗?”
其实莫玲珑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气急。
开饭馆的,多少都有这样的时刻——当你生意很好,就会有无数人模仿你,抄袭你,用更低的价格打压你。
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可这就是生活,她能做的就是把味道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无可挑剔,保证品质。
如果别人做得更好,她认栽。
她会将它放下,然后再一次投入全部热情,直到另一道招牌成功,直到把客人重新吸引回来。
但如果不是,她一定不遗余力对刚。
贺琛对她点点头,分开人群,稳稳带她穿过人潮,走到一整面灯谜面前。
那里有人维持秩序,口中吆喝着:
“如意楼灯谜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猜对有奖,猜错无罚!一个一个来,答对一个才能继续下一个嗷……”
莫玲珑上前,含笑问道:“劳驾,今日已有多少灯谜解出?”
那人见她斯文,乐呵答道:“今日已有三位解出三个灯谜的了,其中最多的一位公子解出7个,但风度极好地只要了一桌。”
她退回贺琛身边,耳语道:“我们猜出三个就好了。”
音量很低,她也是最近才发现,杜琛的耳力非常好,可能不会说话的人,听力往往格外好一些。
贺琛点点头,长臂一伸,从墙上摘下一个,立刻掏笔写下风筝二字,递给她。
莫玲珑将谜面递给那人:“可是风筝?”
对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贺琛,点头说:“对了,姑娘是要松鼠鳜鱼,还是再答对了拿锅子?若是后面答错,松鼠鳜鱼可也没了哦。”
“再来。”
贺琛又一探手,看完即写:猴子。
莫玲珑笑眯眯:“这个谜底,可是猴子?”
那人表情一凛,看向贺琛的眼神认真起来:“答对了。”
此时围观的人激动起来。
今年的灯谜宴难度不低,刚才已经铩羽而归了好几人,这对情侣一出手就让人觉得不凡,那负责猜谜的男人实在猜得太快,几乎看一眼就得出结论。
“姑娘还要继续吗?”
莫玲珑笑容不变:“当然。”
她看向杜琛,稳稳道,“继续。”
贺琛不负众望,接连猜出了几个,直到他伸向第七个灯谜。
那人喊停:“两位若是答对七个,那小人要去请方才那位答对七个的公子,两方对比胜出者保留资格。”
贺琛面色无波,点了点头,直接打开谜面,将谜底写给莫玲珑。
片刻后,水榭中。
韩元不想听孟欢呱噪,在一旁默默喝茶,如意楼堂倌上前来,双手一抱拳:“公子,楼下已有一对客人解出七个谜语,烦劳公子解围。”
楼下欢声雷动,孟欢扒在窗口,忽然喊道:“呀,那不是莫娘子嘛!她今儿也来玩儿啦!”
听见她的名字,韩元倏然起身,走到窗前向下一望。
那里,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看向莫玲珑,而她双眸映着月色,异样明亮动人。
第57章
水榭外掌声雷动。
位于这声浪中央的男女,看起来默契异常,又情意绵绵。
但这份默契和情意,在韩元眼里,却是无比刺眼!
能解释通了。
为何此人要次次找茬,次次给自己不痛快!
他不过是她雇的杂工,他凭什么敢肖想东家?
韩元握起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解出了七个?”良久,韩元问。
堂倌垂首恭敬作答:“是的,公子。”
韩元的指甲掐进掌心,拳头都绷得发白,却丝毫没有痛的感觉:“好,我且下去看看!”
那堂倌巴不得他同意,在前面一溜烟给他打门。
孟欢已回了牌桌,正和几个同辈子侄玩牌。
这两人的对话也只听了个大概,见他要下去,扔下牌和一点碎银:“算我输了,你们拿去买糖吃!”
然后嘚嘚地跟着下去。
他可太喜欢吃莫娘子做的卤味了,打发下人已经买过两回。
水榭楼下,莫玲珑等了一会儿,已有些不快:“你们什么时候可以请来那位公子继续比?”
这种营销的把戏,她也见过。
看样子,这“答对七个的公子”纯系子虚乌有,就是个幌子。
如意楼,到底玩不玩得起?
“马上就到,姑娘稍等!”负责管灯谜的那人额头已是有了薄汗。
莫玲珑似笑非笑:“你们的规则可没有写,答对均等的情况下,必须等前一位到场才可继续往下。”
看热闹的人群不嫌事大:
“就是,如意楼这么大一家酒楼,玩不起吗?”
“继续继续,我们要看解谜!”
负责灯谜的跑堂双手虚按:“大家稍安勿躁,马上就到。”
随着水榭门开,他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来了!”
贺琛往后看去,在点头哈腰的堂倌簇拥下款步而出的,不是那花孔雀还是谁?
贱人!
男人眼睛微眯,无声冷哼。
胸腔随之微震,发出低低的气息拂动声。
莫玲珑心有所感一般,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竟是韩元?
她有些意外。
可转念一想,又何必意外?自己对此意外倒是有些不该。
此前韩元多次慷慨热诚的帮助,让她对这位客人的感受已近乎朋友。
金额干餐饮这行的,最忌讳将客人当成朋友。
客人今日来自家店里吃,明日去其他店里吃,实在平常得很。
她怎可认为,店里的常客,不会去其他酒楼吃饭?
想到此处,她微微讪笑,对他福了福:“韩郎君,夜安。”
韩元绷着的神经,在看到她笑容的瞬间,松泛下来。
可随即又觉得,她今日笑得多了一分疏离。
他深深看着她,双手一揖:“莫娘子好。”
随即,又深深看了一眼她身侧的男人一眼,仿佛用眼神在对其审讯。
莫玲珑笑着看向谜面墙前的人:“可以继续了吗?”
那人跟堂倌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可,姑娘请挑选下一个谜面。”
她对贺琛轻点了下头,男人随手一抓,打开看过,随即写下谜底递给她。
莫玲珑:“筷子。”
那人凛然抬头:“对!”
堂倌邀请韩元:“公子,轮到你了。”
韩元见他确有些实力,不敢小觑。
她若想要今日的灯谜宴的彩头,他也可赢了送她。
于是背手面向已经零零落落的谜面墙,问道:“现在的彩头是什么?”
堂倌垂首,恭敬答道:“
现下比的,是如意楼一年的麻辣锅子畅吃。”
麻辣锅子?
韩元忽然转身看向莫玲珑,一下子懂了刚才她笑容里的异样。
他居然帮着该死的如意楼作伪,用另一家酒楼的麻辣锅子,和她作比!
怪不得这男人胆敢如此挑衅!
他怎会如此愚蠢,不多问一句就帮忙解谜?
韩元脑子嗡嗡的,此时什么也不顾上,只厉声喝问:“谁想出来的彩头?”
堂倌吓了一跳,努力镇定:“这……小的也不知。”
“竟敢如此蒙骗于我!去喊你们掌柜来说话!”
无论他是否事先知情,背刺她至此,岂不跟小人无异?!
那人忙给旁边打了个眼色。
韩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莫玲珑面前,抬手至额前郑重作揖,咬牙说,“某不知如意楼打算,没想到他们竟敢剽窃莫娘子自创的招牌菜。”
韩府过年的规矩大,一直到年十五,日日都有固定安排,他脱不开身去她店里。
竟不知她受同行的倾轧至此。
今日只是为了应付庶母的面子。
她一年都求不到他面上一次,便勉为其难答应了给她亲妹家的酒楼解几个谜语,没想到这竟是一把刺向莫玲珑的软刀!
他转而怒不可遏对堂倌说:“某弃比!”
一句弃比,震惊了如意楼的堂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但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注意到了重点:
“我说刚才一直觉得这位姑娘面善,可不就是玲珑记的东家吗?她家才是第一家做麻辣锅子的!”
“我吃过!那味儿真好,所以如意楼这个麻辣锅子是怎么回事,你们有谁吃过吗?”
“哎,伙计,你们都是如意楼的吧,你们家是学人家的,还是把人家方子给剽窃过来了?”
“剽窃我看不至于,如意楼怎么着都是老字号了,应该是人家自己琢磨出来的。”
“……”
堂倌面色涨成了猪肝色,他自己都没吃过,怎好夸口?
“这……本店明日开卖,欢迎新老顾客赏脸。”
说完,麻溜回了水榭中,去找此次灯谜宴的管事二公子去。
看客议论纷纷,但莫玲珑像没听见一样,丝毫不受影响,对贺琛说:“我们继续。”
贺琛又接连猜对三个。
没有韩元作比,胜局很明显,但身为擂主还需留到最后。
韩元摆手邀请:“莫娘子,不如先去对面喝茶休息一下。”
他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灯笼,视线久久收不回来。
这灯笼,可是他为她所赢?
一时间,心间酸涩难言。
孟欢被眼前急转直下的变化给惊呆了。
这可是他才高八斗,为人清冷的表哥韩元啊!
竟然会不顾体面到从楼里夺门而出。
还有,刚才他对着莫娘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表哥什么时候同莫娘子有了这番交情,还去吃了麻辣锅子?
他还是今天才从表哥庶妹嘴里听说这吃食,竟是莫娘子店里的,他还想去吃来着。
才过了个年,他已经不了解自家表哥了。
莫玲珑婉言拒绝:“不必了,多谢你好意。”
这水榭里,估计就有如意楼的人,她虽不在乎这种商战,可没得腻味。
“不是这里,是对面湘悦亭。”他指着湖对面,一处临河的亭台,“请莫娘子务必听我解释。”
这场名为灯谜宴的游戏,到了此时此刻,已是尾声。
韩元的解释,她刚才想通了韩元不过是个客人之后,也已不放在心上。
她现在的注意力,已悉数放在了如意楼的麻辣锅子上,她想尝尝对方做得怎么样。
见莫玲珑神色淡淡,韩元急切地说,“某给莫娘子店里写的那些东西,都已准备好了,莫娘子你过去坐坐,我这就安排人回去取。”
他扬声喊:“阿威!”
此时,孟欢终于将出门之前的一个场景对了起来。
他见那毛毡布纸封看着崭新又别致,刚想拿起来看看是哪家铺子的货,被表哥冷喝着让他放下。
当时他还在想,表哥一向不喜别人碰他物件,便也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一定是给莫娘子写的……
莫娘子,莫娘子,莫娘子,一连串的事,桩桩件件指向的,都是莫娘子。
即便再不通人情世故,孟欢也察觉出了表哥对莫娘子不同一般的情意。
随即,心里涌起对表哥的无限同情——
韩家最重规矩,韩山长身份在那搁着,且老太太那是什么人儿?
韩家唯一的嫡子,若要娶妻,怎可能不是书香门第出身?
莫娘子再好,那也是商户女啊。
金安重商,但商户和官宦大族之间,也几乎没有通婚的可能。
再好也不过像今日请他们来的韩家继室,给人做填房,小妾。
可以表哥的为人,又怎可能舍得让自己心悦的女子做小?
越往下想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然而孟欢空前地与表哥达到了精神上的平等。
他念书念得不好,是家中不成器的典范。
而表哥,也即将成为整个家族怒其不争的标杆
“不必麻烦。”莫玲珑莞尔,“今日拿到,和明日拿到,是一样的。”
孟欢心里叹气,上前拉了拉韩元,有些不敢看他失意的神情:“是啊表哥。莫娘子这会儿拿到,最快也要明日才有功夫找师傅做,一样的。”
但韩元坚持邀请:“那去坐坐吧,此处人太多。”
期待的注视中,莫玲珑却仰头看了眼身侧的男人,征询他的意见。
灯谜都是他猜出来的,要不要继续等,怎么等,他自然可以发表意见。
贺琛眯了眯眼,和韩元视线相触。
穷图匕现。
此时此刻,双方对彼此心里那点念头都无比清楚。
他对莫玲珑摇摇头。
不去,凭什么给那孔雀机会解释?
见他表态,莫玲珑垂头福了福:“多谢韩郎君盛情,我们不去了。”
她把她和那男人一起,说“我们”。
韩元一颗心直直下沉。
一时竟然想不出再度挽留的由头。
贺琛却尤嫌不够,掏出怀中纸笔,龙飞凤舞写下:
两面三刀,不是好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这样背后骂人,跟他平时靠谱的样子很割裂。
但……很亲近。
韩元的为人,她从林巧那里有所了解。
名声很好,品性孤高,应当是不屑于给一家酒楼当什么掮客的。
但她又何必在意,一个客人的想法?
莫玲珑笑笑,把那一页折起来推回去。
她忽然不想等了。
其实当杜琛答对三题的时候,她就想停了,只是他答题太快,一眨眼就答对了七个。
不过也亏得如此,才知道这背后的原委。
想到这里,莫玲珑转身对如意楼的堂倌说:“劳驾,我们不想要那一年的麻辣锅子了,只要一桌就行。”
那堂倌巴不得她快些走。
她留在这儿,那些百姓越说越难听,剩下的谜语都没人上来猜了。
要他说,谁也没规定这菜不许别人跟着学,那要如此,家家饭馆还能有几道菜可做?
他当即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券,双手递给她。
请神容易送神难,走好吧您。
“韩郎君,明日书院见。”莫玲珑说完,转身离开,贺琛紧随其后。
韩元望着两人一高一矮,一纤细一健硕,交错着缓缓走远的背影。
久久站立,耳边嘈杂的人声,一声都未入耳。
他年少有才名,追捧者颇多。
但他生性淡漠,除了经世济用的学问,少有什么世俗欲念,想得到什么。
年近弱冠之年,才得遇这个女子。
谁能知道,一入眼便入了心。
轻易成了执念。
他有种害怕的感觉,她的这次转身,将离他越来越远。
他该怎么办才好?
能写出万字长文的脑袋,此时犹如浆糊。
“表哥!表哥!”孟欢拉住失神的韩元,把人往水榭另一边拉,苦口婆心,“你听我说表哥,从长计
议,咱们从长计议!莫娘子不是说了吗,明日书院见啊!”
韩元目光痴狂:“她说明日书院见?”
“对啊,你别把事儿搞砸了,你好好的,别让人看出来你的想法,行吗?”孟欢有些后悔,今日不该拉他凑这热闹。
韩元眸光动了动:“你看出我心悦她,是吗?”
孟欢:“……”
这位爷,您是一点也不掩饰了是吗?
“嘘!别说出来!”孟欢绷着脸,“你想莫娘子厌烦你吗?你且好好想想,若是你让旁人看出来,对她名声可有好处?”
她的名声。
这四个字让韩元迅速冷静下来。
是了,她的名声。
自从跟陆如冈婚约告吹,即便她赢了官司,可终究对女儿家名声有损。
他现在未有功名在身,也尚无能同家族割席自治的能力,如何让她过上受人仰慕尊重的生活?
至少,不能给她添麻烦。
思及此,他收回了脚步。
“子初,哎呀子初!”蒋劲松从水榭中匆匆赶来,拦在韩元面前,一脸焦急的神色,“误会,都是误会!我来解释一二。”
韩元哪里会有耐心听他解释。
他对旁人的容忍为零,更何况是无形中拿他作筏子,离间了好不容易同莫玲玲建立起来的交情。
他帅开衣袖,避开蒋劲松伸过来的手,大踏步离开了水榭。
蒋劲松在下人面前被下了面子,脸色极不好看,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快补上谜面啊!”
“是!”
这五十桌麻辣锅子,他还不信就送不出去了。
丢掉的场子和面子,他要用白花花的银子证明,他蒋劲松绝不是孬种,就凭这双慧眼,一定会帮如意楼找到下一道招牌!
莫玲珑和贺琛回到两人摆摊的位置,胖婶也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见两人一前一后托着盏灯笼回来,胖婶笑问:“怎么样,还好玩吗?托你们这小灯笼的福,我们药铺今年的药茶,卖得也比去年强,都卖完了!”
“赢了一盏灯笼,能帮到婶娘可真太好了!”莫玲珑将灯笼挂在推车前,男人则弯腰解开锁链。
“那小孩是不是回去了?我家臭孩子早跑回去了!”
“是。”
一前一后排着队,推车从湘悦坊的反方向撤离。
胖婶去截玩脱了的小胖,回到长街的,竟只剩下玲珑记的推车。
贺琛把着车,将怀里的纸笔掏出来递过去。
莫玲珑好奇地接过来。
经过今天晚上,这位本就让她觉得深不可测的男人刷新了她对“聪明”的认知。
也不知他会写什么?
她翻开,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示,是他边走边写出来的:
那人不是好人,莫要信他!
明日我替东家去梅鹤书院,不可让他糊弄东家!
最好把铺子里他写的那些字全换掉,晦气!
一连三个感叹号。
可见这位大哥是极看不惯那位韩郎君了。
这份维护,让莫玲珑有些动容。
她轻轻地笑:“姜师傅手工那么好,换掉的话,他会难过的。至于韩郎君是不是好人,这一点没什么要紧,他愿来玲珑记吃饭我自然欢迎,他想去其他饭馆吃饭,那也是他的自由,他只是客人,你懂吗杜琛?”
“不过你说的,替我去梅鹤书院,那是再好不过,还有,送菜之前,你替我先去一趟肉铺,找李掌柜多要十斤猪梅肉,十斤下五花,我要琢磨个新菜。”
她一个人送菜过去有些吃力,如今店里生意上了轨,一刻也走不脱人。
而且,最近凉菜和小食点心的销路看涨,她也得尽快准备丰富一下菜单了。
贺琛点点头,伸出手生疏地比了个OK,抬眉看着她:这次比对了吗?
偶然看过一次她比给霍娇看,他就记在了心里。
莫玲珑笑出声来:“比得很对。”
随即感叹道,“哎,你真的能帮我做好多事,我都不敢想,哪天你攒够了盘缠要回去,我去哪里找你这么好的帮手。”
她很矛盾。
杜琛的价值,值得翻几倍给他涨工钱,但又怕涨得太多,他盘缠攒得太快,也就离开得越快。
她甚至非常阿Q地想,或许大安朝幅员辽阔,杜琛的家乡远在边疆,跑一趟很不容易。
“我真的有些离不开你了。”
用真金白银维系的彼此需要,是全宇宙都拿得出手的健康关系。
最后的轻叹声,听在贺琛耳中,心跳猛然一颤,一阵酥麻从心底向四肢百骸蔓延,连呼吸都逐渐紊乱。
若不是夜色掩盖,他不敢想此时自己的脸颊是什么颜色。
他想说,那我就不离开你。
可那样会吓坏她。
贺琛深呼吸平复下急乱的呼吸和心跳,让自己的回答无声融汇在夜风里,不敢侵扰她一分一毫。
次日。
贺琛带着莫玲珑给的银两去富贵肉铺,除了额外增加的二十斤肉,其他肉食足足有一百多斤。
他浑身燥热,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竟然连李掌柜建议的扁担都没用,两肩一分就扛回去。
昨夜无眠,但他精神亢奋得自己都吃惊。
然而,就在踏进小巷的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风动,呼吸,心跳,步伐……
有人在跟着他!
贺琛毫无征兆地陡然加速,将近两百斤的肉在身上,却丝毫没有影响脚步。
他绕了几圈后,跳进隔壁卢家院子,再翻过院墙回到莫家后院。
卢家布庄楼上,靠窗看向外面的卢大娘看到这一幕,陡然急促地啊啊叫了两声,却无人听见。
贺琛放下肉,掩去脸上神情,依然担起莫玲珑准备好的卤味,拿上她准备送给方大娘试吃的泡菜和肉脯干出门。
只是,离开院门后,他发了信号烟花喊来夜鸢。
白日的夜鸢穿着常服,肤色染过,平常得丢在人群中找都找不见。
“主子!”
贺琛肃然:“有人跟踪我,你把人找出来解决掉。”
“是!”
“你的马给我,我要去城外。”
“是!”
夜鸢看着自家主子将一大一小两个陶罐用绑绳固定在马背上,然后飞身上马,很快不见了踪迹。
“主子是要运什么机密物件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他默默地在心里揣测。
自己隔三差五见自家主子,却毫无所知,主子,真是深不可测。
梅鹤书院。
第一日复学,许多学生过年期间吃得脑满肠肥,没什么精气神。
也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哎,按方大娘说的,今日咱们有卤味吃吧?”
“啊,卤味!我念叨了十几天的卤味!我娘打听不到哪有莫记的铺子,馋得我都瘦了……”
“是城东的玲珑记,记住咯!”
“……”
贺琛纵马上山,将马拴在下马石上,单手提着陶罐上前。
门房早已得了方大娘知会,请他登记完姓名,便将他安顿在门房偏厅内等候。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久久顿住。
来人似乎很是紧张,顿足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叩响轻掩的门。
“笃笃”一声,连叩门都叩得小声
贺琛看着半边门上映着的影子,眼神一冷,揣手等待。
韩元艰涩开口:“莫娘子,是我的错,我识人不清遭人利用。你切莫对我生分……可好?”
贺琛冷哼一声。
韩元悚然抬眉,伸手
推开门。
四目相对:“你……”
贺琛根本没看他。
只顾慢条斯理坐下,在纸本上落笔。
那支意定制的木杆炭笔,在斜斜透过窗棂的日光照射下,油润精美。
上面的“玲珑”二字,直直刺入韩元的视野。
第58章
贺琛转动笔杆,全方位展示那支笔的雕刻之特别。
韩元在书法一道颇有造诣,对这“玲珑”二字又格外敏感,不是挂在店招上那俩字,还能是什么?
可写这两字的,是莫娘子本人。
这是莫娘子给他做的?
亦或是莫娘子做了送他的?
韩元呼吸一滞,胸口如针刺般疼。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问:“今日怎是你来?莫娘子呢?”
贺琛写完给方大娘的清单和新品介绍,才施施然抬头,露出上位者才有的淡笑。
满意地欣赏完对方的狼狈,才慢条斯理翻到纸本最后一页,写下:
我替她来,自然一样。
韩元被噎住:“你!”
随即毫无风度地低吼,“你有何资格说这种话?!”
花孔雀嘶叫打架,简直是找死。
贺琛笑意加深,提笔又写:
看到吗?这是她送我的。
“你!”韩元厉声,想要扑上去打他。
可贺琛径直起身,掠过他,迎向门口。
方大娘来了。
脚步只离一丈远。
他推开门,迎上去双手一揖。
方大娘:“哟,今日换了人来?我是说莫娘子力气小,送菜最好换个壮劳力!”
一看里面,还站着韩元,“子初也认识这位郎君吗?”
韩元绷着脸:“不认识。”
方大娘便没继续问。
新年伊始,刚复学的学子,还有不少等着家里送物资的。
猜想如此,才会等在这里。
当即便将贺琛请去膳堂。
贺琛稳稳将两边陶罐一提,轻轻松松跟在她身后进了膳堂。
然后双手一揖,把纸本递给方大娘。
她一看,里面竟已写了好几段话:
方大娘,今日送来的卤味按年前商定,一共是六十斤,另给您带了我们东家自己做的泡菜和肉脯干。
她诧异地看向他。
贺琛大大方方指了指自己,表示不会说话。
方大娘着实在心里唏嘘了一会儿,这么一表人才,可惜是个哑巴。
随即心里对莫玲珑又多了一分欣赏,为人心善。
她打开那小陶罐的盖子,一份清新的酸香扑鼻而来,令人口舌生津。
方大娘拿筷子夹出来一些。
晶莹透着水色的萝卜,脆生生的卷心菜透出熟成的嫩黄,伴着几瓣肥白的蒜瓣,看起来格外清爽。
这泡菜跟此地的腌菜看起来极为不同。
金安本地百姓,秋冬吃不完的雪里蕻,会用粗盐腌在咸菜缸里,到次年熟成后洗干净做汤炒菜,咸酸爽口。
可这泡菜,看着真是晶莹透亮啊,倒像是能直接吃一样。
贺琛见她只顾端详,又写了一句递过来:
可以直接吃,您尝尝。
“好,我尝尝!”方大娘夹了一小块卷心菜进嘴里。
菜叶带着些汁水,入口酸爽,嚼起来爽脆。
过年吃多了滋腻的肉食,吃这泡菜真是令人开胃!
她又尝了块萝卜,保留了萝卜的香味同时,一样的咸酸开胃:“真不错,好吃!”
可惜只小小一罐子,只够拿给山长和几个老师尝尝的。
她抬头:“下回让莫娘子多送些来,这多少钱一斤?”
贺琛落笔:
东家说了,承蒙书院赏识,方大娘若是觉得好,每次送菜我们多送几斤泡菜当搭头。
腌泡菜对玲珑记来说只是费点功夫,但成本很低。
那些菜最好看的部分切配了做锅子涮菜,剩下的不做成泡菜也是浪费。
对梅鹤书院这样的大主顾,莫玲珑用小小泡菜搭头维护关系,算是花小钱办大事呢!
但方大娘摇头:“几斤哪里够?我们书院早膳用得着,其他菜也用得着。除了她送的几斤,下回来再给我带十斤。多少钱一斤?”
该收的优惠方大娘不客气,但这泡菜她得多买点。
随夫君去世,早已熄灭了多年的做菜热情,竟被这份泡菜勾得有些蠢蠢欲动。
甚至只这么一尝,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单吃过粥,跟肉菜一块儿做肯定也好吃。
贺琛报了五文一斤的价,方大娘十分爽快地直接全款跟着这次的卤味一块儿结算给他。
其实莫玲珑做这泡菜,只打算做每桌配菜,并不打算单售。
当配菜做得足够好,且别处没有卖的,就会成为店内不上菜单的招牌。
——为了多要几口,还不得多点几份肉?
韩元脚步沉重地回斋舍,将自己摔在榻上,闭起双眼。
遥遥能听见门外路过的同窗问候声,但他一点也不想回应。
袁佩佳被孟欢抓着匆匆而来,进了房内,把门一关。
“出什么事了?怎的如此失魂落魄!”
两人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意的模样?
孟欢轻咳:“嗐,英雄难过那啥关嘛……”
这是害了相思?
袁佩佳眉尖一蹙:“莫娘子要成亲了?”
“噗——”孟欢被口水噎了一下,“没,没听说。”
听见她的名字,韩元终于睁开眼睛。
袁佩佳咦道:“既没有成亲,你还有的是机会,这幅死样做什么?”
既没有成亲,你有的是机会。
韩元忽地坐起:“你说的对。”
他眼神顿时清明,“把你小厮阿鲁借我,进城一趟!”
袁佩佳后仰,借机敲竹杠:“借人可以,马车自备,还有,你得给我题几幅字,还得替我把这一旬的策论……”
“行了,我都答应!”
不平等条约一经签署,即刻生效。
肥圆的阿鲁破天荒头一遭坐了韩元的豪奢马车,嘚嘚进入城内。
他按着自家公子要求,大摇大摆进玲珑记,点了一桌鸳鸯锅子。
点菜的时候,他盯着那女子手里的木杆笔,露出好奇神色:“姑娘,这是什么笔?”
这笔的确好用又便利,已有很多客人打听过了。
林巧灿然一笑:“这是我家姑娘自己想出来的笔,比一般的笔用起来省力些。”
她把笔往他面前一伸,“而且很好看呐,是吧?”
阿鲁憨憨地应声:“好看!这木头也讲究,还有这刻字……”
他歪着脑袋看清,那上面是个“巧”字。
“对,姑娘给我们每个人定制的呢!”林巧笑着收起笔,“您稍等,锅子马上就好,可以先尝尝我们家的泡菜。”
“哎!”
阿鲁夹了一口泡菜,嗯……这味儿真是美滋滋!
这种活儿要是下回还有就好了。
正美不滋滋地准备吃第二口呢,忽地,阿鲁把脑袋一缩。
他瞧见谁了?!
那不是韩府大丫鬟玛瑙嘛!
了不得了,玛瑙怎会来外面吃饭?!
别说韩府那样规矩繁多的门第,就算在袁府,老太太的大丫鬟也轻易不露面的。
紧接着,他看到玛瑙对那女堂倌小声说了一句之后,便转身出去接进来一个富态的老太太。
这……阿鲁顿时紧张得肚子都抽抽起来。
刚刚打开的胃口,转眼就没了。
不言而喻,这位看起来穿着雍容的老太太,便是韩府说一不二的韩老夫人。
乖乖!
不过好在玛瑙搀着老太太,上了楼。
阿鲁虚惊一场,肉上来后,立刻怒涮一半,抚慰吓破了胆的惊慌失措。
楼上雅间,虽然没有门,但每一个隔断口,都挂着一片竹帘,视野不受打扰还显通透。
玛瑙扫了一眼,只觉环境不够雅致,打起竹帘问:“老太太,您看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咱们只是来吃东西的,也没挑剔人家的理。”老太太往里一坐,抬眼看着玛瑙和小丫鬟,“
你俩也坐,既出来了,别守那么多规矩。”
小丫鬟紧张得哆嗦,玛瑙一福,拉着小丫头往老太太两边坐下。
莫玲珑看出老太太身份高贵,对林巧打了个手势,自己拿着纸本上前:“老夫人是第一次光顾我们小店,我给您介绍介绍我家店里的锅子品种,可好?”
虽然没来过,但已是吃过。
韩老夫人点头,听她将不同锅子口味,涮菜搭配,和蘸料的品种一一介绍。
她音色虽有江南女子的清甜,但语气透着爽利。
韩老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姿态不卑不亢,眼神毒辣,体恤下人,这店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处处巧思,都能反映这姑娘脑子聪明。
抬眼又看挂在墙上的菜单。
毫无意外,是她那金孙的手笔。
可上面竟没有那两道酪。
于是她给玛瑙递了个眼色。
玛瑙按老太太口味点了一个鸳鸯锅子,随即又问道:“您可是掌柜?我家老太太喜欢那道酪,不知店里可还能做?”
那两道酪,玲珑记开张后她只做过两三次,客人中也只送过给韩郎君。
想来,这位老太太跟韩府有亲眷关系。
莫玲珑笑着解释:“玉酪和酥酪需得用到上好的牛乳,今日店里没有,也就没办法做。”
眼见老太太有些失望,她不忍道,“不如留下府上地址,我得空做了给老太太送去。”
她最难拒绝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总能让她想到自己的奶奶。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其实是特别朴素的心愿。
她每次对别人的奶奶好,就会想,别人也会这样对自己的奶奶。
即便她已经去世,她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她也愿意相信,在另一个时空,会有人善待她善良的奶奶。
玛瑙见老太太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笑意,笑着对莫玲珑说:“那怎好意思这么麻烦你,我们常来吃就是了,说不准能碰上。”
“不碍事的,我去给您几位下单,稍等。”
不一会儿,锅子上来,配菜也都上齐。
一起上桌的,还有一小碟红润的,透着鲜亮色泽的肉片。
见她们意外,莫玲珑浅浅一笑:“今日没能让老太太吃上酪,小女做的新菜蜜炙樱桃肉,请老太太尝尝。”
同时又拿来一小碗碧粳米煮出来的米饭,松松冒尖,顶上还撒了几颗黑芝麻。
玛瑙露出惊艳的神色:“这肉做得真好看,姑娘的名也取得好!”
是呀是呀,这可是茶餐厅粤菜馆扛把子的叉烧哎。
哪家广东酒楼拿出来的叉烧不合格,可是会被开除粤菜菜籍的!
至于这名,倒是得表扬杜琛。
她今天把那二十斤肉都做了,分了两种甜度和烤制的程度,大家尝过后都说好。
就是取名环节颇费脑子,接连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最后还是等杜琛回来,大笔一挥取了这个名。
蜜炙樱桃肉,看着就让人好奇,关键还格外贴切,这肉的颜色,可不就很像熟透了的樱桃嘛。
连见多识广的韩老夫人也露出一丝惊奇:“的确是好!”
“您慢用。”莫玲珑放下竹帘,转身离开。
此时,店里已是满客状态。
但同一般酒楼不一样,玲珑记店里并不嘈杂,客人都聚精会神在吃锅子。
玛瑙小声:“老夫人,我给您烫点儿菘菜和菇子?”
“先来点儿肉。”韩老夫人看那牛肉片片得很薄,颜色鲜亮,一看就是非常新鲜的肉。
“是。”
“再舀点儿汤润润吧。”老太太又说。
堂食吃起来,肉食更是新鲜,肉片在汤里烫熟后,肥瘦发生皱缩弯曲,咬起来都多一分嚼劲。
菘菜在骨汤里烫得酥软了,扒成小块,只略蘸一蘸那特配的酱油,就是绝顶的美味。
再尝这蜜炙樱桃肉,甜中带着微微酒香,酱汁丰美,肥而不腻,让人险些跟着把舌头都咽下去!
老太太眼大胃小,吃了几口裹着肉汁的米饭,就有些饱了。
看着那条微微晃动的竹帘,对玛瑙说:“去,替我要一碗粥来。”
“是。”
听这衣着比普通富人家小姐还好些的婢女说完,莫玲珑没立刻答应,而是问:“老太太是喜欢软烂一些的粥,还是颗粒分明些的粥?”
“软烂的。”玛瑙答。
莫玲珑却神色一肃:“上了年纪以后,太烂的粥不适宜,容易得消渴症,要是爱喝粥用杂粮做会好些。姐姐要是信得过我,我给老太太做一种粥可好?”
玛瑙知道消渴症的厉害,府里的大夫也曾提过,让老太太少进滋腻甜腻的糕点肉食,却不知道,烂糊粥也会让人得这病。
她微微一想,点头说:“那劳烦姑娘。”
莫玲珑去菜窖里取了一包用冰块镇着的小米,取了个小锅煮开。
“师父,你在煮什么?为什么那米要冻成块啊?”霍娇好奇地问。
“小米粥。”莫玲珑教她,“你看我不止冻了小米,我还冻了红豆,绿豆,玉米这些,对吧?冻过之后煮开就很容易能煮烂了。”
而且低GI,不容易引起血糖激升。
霍娇猛点头。
不一会儿,小锅里的小米粥煮烂了,莫玲珑又取了她炒来准备给自己解馋用的腊味松,装了一小碟。
小米粥散发淳朴的芳香,被香醇的腊味和肉香一激,变得诱人起来。
莫玲珑打起竹帘,放下这两样:“老太太,小米粥配腊味松,长寿又安康!”
老人家都爱听这种好话,哄一哄,这杂粮粥就吃下去了。
韩老夫人早听了玛瑙转述的话,看着金黄的泛着米油的小米粥,有些动容。
她爱吃的东西,多数是从先太后那里成为习惯的。
先太后酷爱喝米粥。
从各地的贡米里挑那边疆上贡的天山米,颗粒晶莹透亮,煮出来的粥,米油丰富,入口香甜。
但后来御医说她得了消渴症,那粥再不能喝。
多少年了,她已经没人说起过这回事。
这年轻的姑娘,居然知道这个!
在玛瑙的好奇中,老太太舀了一勺粥,缓缓送入口中。
小米粥比大米粥要少一分香甜和软烂,但多了一分朴素的气味。
不难喝。
如果想到这粥不会让她得消渴症,甚至觉得跟大米粥没甚区别。
小丫鬟看着玛瑙,手在桌下暗暗地拉她:是不是该问问老夫人,需不需要再叫粥?
但玛瑙给她使了个微不可查的眼神:不用问了,看这表情,老太太喜欢喝!
一口下肚,老太太又舀了一小勺腊味松。
“这叫,腊味松?”
玛瑙恭敬答道:“是。”
这菜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儿没什么色相。
但闻着浓郁的腊肉香,让人不敢小觑这份滋味。
老太太有些明白了这姑娘如此搭配的用意:
腊味松洒在小米粥上,这粥就有了好滋味。
她将勺子又舀满了粥,送进口中。
切得均匀而细巧的腊肉粒,鲜肉粒,混合在一起,鲜香绝伦,空口吃或许会有一点点咸,但和米饭或粥搭配,就成了绝配。
韩老夫人闭上眼,慢慢享受口中丰富的滋味。
好半天,才睁开眼:“好吃!”
她指着那道蜜炙樱桃肉,吩咐道,“待会儿结账,你问问东家这肉可不可以卖咱们一些?哦,还有腊味松!”
玛瑙顺从应下,又听她说,“以后早膳的粥,给我换成小米粥。”
“是!”
“行了,你俩也别拘束,吃吧。”
老太太擦擦嘴,只觉今日这一餐,无论是滋味还是感受,都满意极了。
松泛下来没一会儿,只听隔壁的人换了一桌,新来的这桌在问那姑娘:“莫娘子,听说如意楼也在卖麻辣锅子了,你尝过没?跟咱们的味道一样好吗?”
如意楼?
老太太知道这家酒楼,儿子的妾娘家人开的,听说生意不错。
莫玲珑笑着答:“还没呢。准备找时间去尝尝。”
旁边有人抢道:“一看你就消息不灵通,昨儿晚上莫娘子赢了人家灯谜宴最大的彩头,但是根本不屑拿!听说最后也没人赢到三个以上的谜。”
“嗬,这岂不是抄莫娘子的吗?”
“人也没说跟玲珑记的辣锅一个味道嘛!”
“……”
韩老太太听明白了。
如意楼有样学样,也弄了个麻辣锅子,还舞到正主眼跟前来,却没成想,正主压根没放眼里!
她有些好奇,这位年轻的东家会怎么答。
但莫玲珑只淡淡一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终让客人满意的,还得是好味道。如果如意楼做得更好,我得进步,如果做得不好,那只能说明,我家的麻辣锅子算是成功的,只有做得好的味道,才有人学。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娘子爽快!”
“还得是我们城东的姑娘,就是敞亮!”
“莫娘子,就算他家卖,我也喜欢吃你家的锅子!”
玛瑙觑着老太太的神色,不禁有些惊讶。
没看错的话,老太太刚刚笑了一下。
她作为大丫鬟,多少能猜出一些来。
老太太这次出府,是为了大公子。
大公子学问好,为人孝顺,除了至今没影的婚事,实在没有其他值得老太太操心的。
可……
她不禁又看了眼莫玲珑。
这位姑娘相貌出众,配公子自然绰绰有余。
可家世上,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在大安,清贵有时候比权贵更稀罕金贵。
韩府可是地地道道的清贵高门。
韩山长是大儒,在国子监任过多年主讲——若不是烦那些俗务,他是当仁不让的祭酒大人。
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虽然人不为官,可处处有人脉。
韩老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先太后重用的女官,当今皇上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姑姑”。
老太太刚刚这一笑,莫不是对这姑娘满意?
她不明白,但大为震撼。
结账时,玛瑙提出想买些蜜炙樱桃肉和腊味松回去。
莫玲珑一笑:“这两道菜还没定价呢,暂时不卖。”
正当玛瑙失望,她又说,“但是,承蒙老太太喜欢,我可以送。姑娘你付一下陶罐的押金,改日将罐子送回来给您退便是了。”
玛瑙大为惊喜,哪里在乎这点押金,当即腆着脸要了两罐带走,满载而归。
虽然莫玲珑说得敞亮,但玲珑记今日的生意,还是明显受了如意楼的影响。
中午只翻了两三桌,到晚上,可以预见会更少。
几人围坐盘账时,莫玲珑将昨日赢的券拿出来:“我们抽签,谁抽中了谁负责晚上去如意楼吃他家的麻辣锅子,比较一下跟我们的味道区别。”
林巧摇头:“姑娘,我得看店,我不去。”
霍娇气得发抖:“我不去!这不要脸的臭酒楼,先是找人来偷我们家的锅子底料,偷不着就学!”
门口洗碗的梁图安浑身一僵。
梁图宁抱着大鹅小声问:“哥,她们为啥都不肯去啊?”
梁图安“嘘”了一声:“因为别人手段恶劣。”
“可是不该看看别人能学多少吗?要是根本学不到,就不用怕。”
梁图宁扁着嘴。
他想学杜大哥的本事,可杜大哥压根不搭理他,想学也学不会。
莫玲珑:“知己知彼才行。如果别人做得好,我们也学学。”
贺琛递过去一张纸:
你只管去,带着她俩,店里放心交给我和那兄弟俩。
见她诧异,他又翻过一页:
梁图宁接待客人点单,梁图安负责开锅,我负责收银,替你守好这家店。
不知为何。
看到“替你守好这家店”这几个字,让莫玲珑心里一下子熨帖而踏实起来。
她不习惯将后背交给别人,但如果是他的话,好像可以试试。
第59章
纵使霍娇百般不愿,莫玲珑还是让她教会梁图安。
演示几遍后,梁图安已经能完全按比例添入高汤煮麻辣锅底料,更不要说只需加热的骨汤锅和鸡汤锅了。
霍娇还是不放心:“那蒸包子呢?”
梁图安站姿板正,认真作答:“霍厨做好的叉烧包,蒸一刻钟就得。每次五屉一蒸,蒸好后坐在热水上温着。”
见她白眼横过来,小心翼翼:“没有偷看过,我是听水里的咕嘟声响了这么久。”
霍娇哼着背过身,难掩嘴角一闪而逝的笑容。
这死孩子喊自己“霍厨”,该说不说,听着还有点怪好听的……
莫玲珑宠爱地摸摸她的头发:“满意了?”
其实她也意外。
梁图安每天只是在后厨外面洗碗洗菜,却能留意到霍娇在里面做了什么。
足以证明是个有心人。
先前,真是可惜把心思用在了歧路上。
贺琛竖起他刚写好的纸:
菜提前洗完,碗见缝插针洗,而且我会看着他们,不会出问题。
虽只相处了月余时间,但他已经得到了她们的信任。
莫玲珑虽不信任梁图安,可加上杜琛的作保,竟奇异地放心。
“今天晚上可能只有十桌客人,相信他们能应付得来。”
这就是起步阶段做火锅的好处,容易标准化。
“是,师父。”霍娇咬牙同意,最后还用安麓话对梁图安威胁一番。
三人换了身新衣,在天色略暗时到了如意楼。
如意楼位置得天独厚,开在湘悦坊边上,算是城里烫金地段。
此时,湘悦坊灯会的主题灯笼已拆除,但还留了那些沿着街市布置来照明用的灯笼。
华灯初上时分齐齐亮起,依然恢弘壮丽。
“这么好看!”霍娇瞠目结舌。
林巧:“也就这几日罢了,咱们快些,好像这些人都是去如意楼的!”
她一指临河的那栋三层酒楼,门前已经水泄不通。
走近了发现,举着券的客人已是里三层外三层:
“要等多久啊?”
“能不能快点儿?”
“……”
门口迎宾的伙计有些招架不住,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挤,不要挤!”
莫玲珑往里一看,如意楼果然很大,一楼足有八个开间宽,圆台面大大小小约莫摆了有二十桌,中间还留着个舞台供表演。
粗粗一算,加上楼上的雅间,应该能同时供应四十来桌。
她一路南下金安时,吃过不少地方招牌的酒楼。
如意楼这样的规模算得上顶尖水平。
只是,已坐下的客人大多桌上都空空,上锅子的跑堂手忙脚乱。
约莫等了两刻钟,门口的食客才进得门去。
她们三人,被安排到了二楼角落的一桌。
跑堂见她们拿着券来的,也不再多问一句,让她们又等半刻钟后,锅子上了桌。
一同来的,还有搭配的涮菜,悉数堆码在一个小架子上。
霍娇冷哼:“小家子气,要学就学像样点儿,这破架子算怎么个回事?”
说着,她伸手戳了戳那摇摇晃晃的架子。
林巧:“小声点,我的姑奶奶!”
莫玲珑却不气愤,细细观察着一切。
这家锅子跟她定做的几乎一样,只是打磨
略显粗糙。
再看隔壁桌的,明显形状就不太一样。
算算时间线,为了赶上元宵灯会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他们筹备麻辣锅子的时间很短。
估摸着是找了多家供应商,才凑齐这么多锅子。
“你们都尝尝锅底的味道。”说着,莫玲珑舀了一勺辣汤入口。
看锅底颜色,应该跟她一样选用了牛油熬底。色相上几乎没有差异。
但一入口,滋味的差别就能轻易品尝出来。
霍娇尝完,脸色由怒转而平静。
林巧尝过后,则微微皱眉。
这锅底咸鲜味很足,油脂的香气也过关,但是,辛辣缺得有点多了!
莫玲珑一笑:“尝出来了?再尝尝骨汤的锅底。”
骨汤熬得还算香浓,但看起来有些寡淡,而同样的骨汤锅底,玲珑记会预煮进一些难熟的蔬菜,比如笋尖,玉米棒子,且至少会保证有四五块带肉的排骨。
喝过骨汤后,霍娇脸上的神采明显生动了许多。
和林巧互碰的眼神带上了暗自爽快的默契。
价值400文的赠券,包含了牛羊肉片和猪肉丸子等寻常涮菜。
三人吃饱后,还剩下一些。
堂倌挡不住门外食客,已有些等位的客人大喇喇等在一旁,三人便草草起身让了桌出来。
离开如意楼,莫玲珑带她们重走一遍灯会的街市,竟还有三三两两的摊位。
扶着当时杜琛猜灯谜赢彩灯的桥头,她问:“你们觉得如意楼的锅子怎么样?”
霍娇已是憋了一肚子话:
“师父,他们家的辣锅也忒不够辣了,胡椒和茱萸都用得太少不够劲,那锅子吃到最后只剩下点儿花椒的麻味儿。再说那骨汤锅也忒小气,里面的排骨是等着捞出来做别的菜吗?我一块排骨都没捞到!”
“肉片我尝了,肉质跟咱们的不能比,那猪肉丸子吃起来还有筋,塞牙!素菜就不说了,大家都差不多,但蘸料品种有些少吧,还不让我们自己调!就那点麻油酱油,能吃出什么滋味来?”
“出息了啊娇宝!挺能吃出问题的嘛……”林巧揉了揉她气愤地发烫的脸颊,转而认真对莫玲珑说,“姑娘,我说说我看到的情况。我觉着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卖锅子拉低了如意楼的档次。”
莫玲珑欣慰一笑,继续听。
“我听胖婶说过,在如意楼吃一桌,少说要五百文,可今日卖的锅子,虽然也标价四百文,不过这吃起来的样子吧,有点儿跌份。我若是今天打算宴客,就觉得丢脸了,哪有店门口这般闹哄哄的?还有,前面客人还没吃完,后面客人已在旁边等着的?咱们小饭馆也没这么不讲究呢!”
“忘了说,还有这放涮菜的架子,做得太粗了,如意楼的圆桌可是上好的木工做的,这么一搭配,岂不跟姑娘说的那样,乱七八糟?”
“至于味道嘛,我不如娇宝舌头灵,能尝出什么多了,什么少了,只觉得不如咱们店里的好吃!”
两人说完,都乖乖看着莫玲珑。
她一边一个搂住,笑眯眯说:“都说到点子上了,如意楼的麻辣锅子不能说难吃,但放在一家高档酒楼里不合适。而且他们赶得太急,锅底的配方还没磨出来,其实从骨汤的味道看,他们厨子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最后啊,还是成本的问题。看得出来这400一桌的锅子,送出去50桌,有点儿肉疼了,香料没舍得放足。”
林巧眼睛一亮:“姑娘,那我们该怎么做?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占咱们便宜吗?”
“当然不能吃这种暗亏。”
莫玲珑笑容微收,“但我们的反击应该是帮他造势。”
“帮他造势?”
“帮他造势?”
霍娇和林巧齐齐惊呼。
莫玲珑淡淡道:“如意楼看准了我们麻辣锅子的人气,可复制不出同样的配方,或者说即便能复制出来,可舍不得像我们一样大量地用胡椒,免费送的,客人自然愿意吃,可过了这阵子,要客人掏真金白银……按如意楼的水准,定价必然要在我们之上,那客人就未必买账了。”
她微微一顿,“他们借我们的势,我们为何不能借他的?接下去,我们要想办法在内城散播消息,就说——如意楼的麻辣锅子比玲珑记的好吃且便宜。”
林巧和霍娇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灯笼下,莫玲珑眼眸乌黑而明亮,“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
沉默片刻后——
林巧咽了下口水:“姑娘,交给我试试。”
霍娇大力一把扯开她:“巧姐试什么试?你压根不知道这活儿怎么干最脏!给我两个时辰,我保管这消息传到金安内城角角落落!”
自从如意楼开始卖麻辣锅子后,玲珑记的生意清淡了许多。
一连几日都没有翻台,门口也没了排长队的盛况。
毕竟如意楼是金安城内经营多年的大酒楼,而他家的锅子味道,没吃过玲珑记的人,并不觉得难吃。
一时间,如意楼生意可以用宾客盈门来形容,相比之下,玲珑记简直是惨淡。
梁图安和梁图宁兄弟俩清闲下来,眉头皱得比川字还要多一条。
尤其是,当梁图安在后院门口听见有路人说:“听说了没,如意楼的麻辣锅子比玲珑记的好吃还便宜,咱去试试呗?”
他愈发地恨隔壁那雇过他来行窃的老妇人。
每当卢大娘对着窗户,跟尿湿的被褥一起晒太阳,他便踮脚站在两家院子的夹墙下,对着那说不出话的老妇人怒目而瞪,并做出天打雷劈的动作。
卢大娘丢了心心念念从道长那里求来的平安符,心中又有鬼,被这样吓了几次后,病情愈发地严重。
不光再也说不出清晰的字句,连便溺失禁的频率也大大增加,整个人几乎陷在臭烘烘的黄白之物里。
而她病倒,也很快影响了铺子里的生意。
布庄生意往来女客居多,而女子在挑选布料时,往往需掌柜介绍如何搭配,裁制成衣裳。
卢大娘待客方面经验老道,且常跑裁缝铺子。
如今时兴什么式样的纹样,绣花,什么款式的衣裙,她心里门门清。
少了她,这些散客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仅靠那些大客户支撑着店里的流水,可这些又能撑多久?
而那为她行针的老大夫,已接连好几次暗示卢掌柜,对此回天乏术,要准备后事了。
卢小山苦恼不已:“爹,要不咱把娘送回乡下庄子上去,找个仆妇伺候吧。我实在是拿不上手。”
卢掌柜也很难去苛责儿子。
他毕竟还小,连亲都还没成,拿不上手很正常。
“还有啊爹,咱要不趁娘还没死,把铺子卖掉干些别的营生吧?”
听见“死”字,卢掌柜怒从心起,抽了儿子一巴掌:“混账东西,你娘还有救!”
可看着儿子捂着脸抛开,他自己也颓然而痛苦地捂住脸。
卖掉铺子这个念头,正式扎进了他脑子里。
他想,如果实在太难,还不如趁现在生意没有差到底,把铺子卖了让老婆子过几天好日子。
**
驻扎城外的范家军营地里,爆发出一阵争吵。
一个千卫抱怨道:“你们说的麻辣锅子,也不过那样嘛,而且忒贵,我们四个人,吃了800文!”
“那味儿不够刺激,我们家乡那的辣茱萸才够味嘛,这一点点哪够啊,还好意思说是辣锅!”
“就是就是,而且那肉一盘才那么点儿,我一个人都能吃上好几盘!你们是不是言过其实了点儿?我可不信你们跟顺哥一起十个人,只吃了一两银子多点儿!”
张顺练完新兵回营,听到这么一嘴,暴脾气立刻炸了:
“哪个孙子说那锅子不好吃?他娘的,老子一直没等着旬休进城,你们都给我等着,我去找将军告一天假,带你们去吃!”
“好哎!”
“算我一个,我旬休已攒了三个了!”
“顺哥,也算我一个,我还没吃上呢!”
“有一个算一个,你们有攒了两次旬休没休过的,都可以来,老子就不信了,那么好吃的东西,都一个个不识货!定是因为你们不会点!”
第二日。
呼啦啦,张顺带了十五个饿狼一样的兵,换上常服,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进了城,那千卫指着岔路的反向说:“顺哥,错了,酒楼在桥那边呢!”
张顺眯着眼看清酒楼招牌,困惑了一瞬,扭头问自己手下:“怎的是这家?我们上回吃的是城东莫记那家啊。”
手下的人搔搔脑袋:“是啊,玲珑记呢嘛!”
千卫坚持:“咱们都听说如意楼的麻辣锅子好吃才去的。不信你找人问去!”
张顺不信邪,指派个人去打听,果然带回如意楼麻辣锅子比玲珑记好吃的信儿。
“玲珑记!我说呢,咱们上次吃的是玲珑记!”
他眯眼瞧着人头攒动的如意楼,“要不今儿试试这家?再贵能贵哪去?爷有的是银子,今儿我付一半,剩下你们分摊!”
“顺哥敞亮!”
“谢顺哥!”
一行人浩浩荡荡摆到酒楼门前,迎宾的堂倌表情复杂地迎上来:“几位爷,可是来吃麻辣锅子的?”
“对,给安排两张大桌!”自有手下上前接洽。
“好咧,麻烦稍等!”他进去嘀咕了几声,回来又问,“几位爷,要是愿意加价,可要坐包间?”
张顺立刻拒绝:“不用。”
多买几盘肉他愿意,包厢?娘们儿兮兮的,不够敞亮。
“哎……那您几位稍等。”
堂倌心里打鼓。
今日掌柜特意交代了,说要是有看起来喧哗呱噪的客人,务必请他们坐包厢,免得吵到大堂其他客人用饭。
也不知怎么的,这麻辣锅子卖得是不错,但客人怎就那般吵!
这几日净是吃锅子的,来吃炒菜的少了许多。
他还听说,这锅子看着生意好,可跟其他菜色比,并不算挣钱。
苦于优惠低价的名声打出去了,先前一批又是免费吃的,如今来的客人虽多,赚得却反而还少了。
这么两相一结合,可不就是看着热闹,实则内里亏着么?
张顺他们人多,一连等了两刻钟,在耐心就要消耗殆尽前,终于被迎了进去。
别的不说,这酒楼的确是宽敞。
张顺扫了一眼,抬手一压,让众人坐下:“点菜!”
堂倌上前:“客官可是要麻辣锅子?”
“嗯,还有什么锅子?菜单拿来看看。”
堂倌:“本店锅子没有菜单,每个桌配的都是固定的涮菜,您要是不够吃,再另点。”
千卫小声:“上次就是这么点的,点了四百文的肉……”
堂倌听见了露出尴尬表情,强作镇定:“本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千卫翻了个白眼。
张顺笑着一挥手:“那就先各来一套!”
手下的小兵叨叨:“那指定不够吃啊……”
“先吃,好吃再加,不好吃的话——”张顺看了眼自己手下的兵,中气十足,“咱倒要好好问问,这么不要脸的店,是咋自吹自擂说能比玲珑记的锅子还好吃的!”
他嗓门大,只要不收着声就像要吵架,隔壁两桌有人纷纷侧目看过来,但他浑然不觉,大马金刀地稳稳坐着。
负责这一片几张桌子的跑堂互相对视了一眼,暗暗留心。
锅子上得很快,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儿,散开温暖,却没那麻辣鲜香的味儿。
张顺一瞧,麻辣锅的油都不满整个锅面,再看骨汤那一边,清汤寡水没点儿货,眼神已是一冷。
堂倌上前来:“给客人介绍一下咱家特色的麻辣鸳鸯锅,您看这些毛肚呢,尽量涮在辣锅里,像菘菜啊青菜啊这些最好涮在骨汤锅里。”
然后放下料碟,“这些油碟用来蘸烫好的菜,各有滋味,都可以试试。几位慢用。”
锅子咕嘟咕嘟冒泡,一时间,众兄弟看着张顺,等他先动筷子。
张顺按上次自己吃的顺序,先烫肉片,再烫下水,蘸了他家没什么讲究的味碟后送进嘴里。
一嚼,他整张脸沉下来。
上次在玲珑记吃的滋味,他惦记了好长时间。
那麻辣锅子是麻辣鲜香,勾人口水的,那鸡汤骨汤是喝了还想喝,真材实料的。
更不用说,那牛肉是紧实带着奶味的,那毛肚鸭肠是脆口带着点韧性的,那菘菜烫酥了是带着回甘的……
而不是眼前这辣又不够劲,鲜又不够料的寡汤!
还有这肉,这头牛是死了多久,肉都散了?!
他的兄弟们已甩开膀子吃起来。
“这也不够辣呀,我记得上回吃的,我都出汗!油汪汪香喷喷的!”
“别说汤底了,我觉得是这肉不行。我家娘老子都是养猪的,这肉不是我说,要不是用这辣锅烫的,我都能吃出肉噶气来!”
“不能吧,这么大个酒楼呢?”
“估摸着生意太好,好东西都卖完了?”
忽地,张顺脸色一变,从嘴里吐出来个鱼鳃骨。
这锅子刚开始吃,涮菜里也没有鱼。
这块鱼鳃骨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张顺胸膛一起一伏,积蓄着的怒火让他黑黑的脸庞,隐隐涨红。
他蒲扇样的大掌一拍桌子,几个碗碟发出叮当脆声,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大声喊道:“把你们掌柜,你们东家,你们这儿喘气的能管事的给我找来!”
他的这身骁悍,是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是杀了无数敌寇养出来的。
这般一声,整个如意楼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楼上的散桌和顶楼的包厢,都纷纷有人探头出来,向下张望。
堂倌头皮发麻腿发软,可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客官,您这是……”
“我不想再说一遍!”他双眼圆睁,瞪视着堂倌。
“是……”
堂倌转身一踉跄,缓了一会儿才飞快爬上楼去。
今日蒋家坐镇的,是蒋家主母。
蒋劲松为了邀功显摆自己主意好,正在给他娘看锅子的账本。
听到外面嘈杂声,正面露不悦要发作,却听门外急促敲门:“主子,主子出事了,您快来呀!”
“连几张桌子都管不好!”他啐了一口,对蒋夫人弯腰,“娘,您先看着,儿子去看看。”
蒋夫人嗯了一声。
这帐,看得人心烦。
贵价的菜这月下降了五成,多出来的锅子,算上赠送的50桌,也没太挣钱。
里外里一算,总账是亏的!
蒋劲松出了门一听,心知是碰上硬茬子了,赶紧去楼下。
张顺觑着这看起来油头粉面的男人,皮笑肉不笑说:“您家的锅子,据说比玲珑记的还好吃?”
这街头巷尾的传言,蒋劲松自然知道,但此刻不敢露得意:“只是街坊和客人谬赞罢了,至于玲珑记的锅子味道,我也没尝过。”
张顺怒而起身,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抓着他脖颈摁到桌上,指着那块鱼鳃骨:“你给我睁开狗眼看清楚,这骨头怎么在我刚上桌的锅子里?”
接着抓了一把肉到他面前,“就这肉,你敢让我兄弟多花四百文才吃饱?”
蒋劲松要害受制,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这野蛮人冲着店里其他客人,猖狂地大声说:“大家伙儿,他这锅子不干净,上一锅的骨头还在里头呢!我劝你们啊,要是还没吃的,赶紧走,要是吃了的,少说得要点儿治拉肚子的药钱!”
说完,他嚣张地抬脚踢了踢蒋劲松,声音冷得宛如冰淬过的刀刃,
“如意楼的锅子,跟玲珑记比,屁都不是一个!你敢再卖这种狗都不吃的杂碎,老子非砸了你这店招牌不可!”
第60章
张顺砸了如意楼场子后,大摇大摆地带着十五个兄弟浩浩荡荡改去玲珑记,一文不拔。
他拍拍屁股走了,可如意楼还有几十桌客人正吃着呢。
一时之间,还没吃要退钱的,吃了锅子捞出其他碎渣要拉肚子药钱的,乌泱泱一群人都找上了蒋劲松。
一声声讨银声中,蒋劲松脑袋都要炸了,他何曾应付过这样的局面?
该怎么办?
楼上雅间还有好几桌贵客呢……
他想不到好办法,虚弱地喊来掌柜:“退,给他们退!”
这么大的事,掌柜不敢做主:“二公子,要不这事还是请示一下夫人吧?”
请示娘,他还有好果子吃?!
娘本就偏心大哥,这要是给她知道了,他还在如意楼有一席之地吗?
打这些锅子的钱,还是他自己垫的呢!
本想着一炮而红之后,再问娘要的,可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店里,一楼和二楼已经走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不吃锅子的那几桌客人。
蒋劲松咬牙:“先挂我账上,店门口快挂上锅子售罄的牌子!”
这牌子还是他未雨绸缪做的,想着
万一生意火了就能用上。
可真他娘发讽刺!
陆陆续续处理完退款,晚上客流最旺的时候也过去了。
今日营业额,怕是如意楼十年来最惨淡的一日。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明明试菜后,大家都说好,怎么实际卖起来却会这样?
他进了后厨。
舅舅替他配出的底料方子,就在罐子里,凝着厚厚一层金红的油。
他用筷子蘸了一下放在舌尖品尝。
这不是明明很香嘛!
“为什么外面的食客说锅子味道不够?”他厉声问。
主厨回他:“二公子您忘啦?舅老爷配的这料成本高了,按现在的价得亏,我们就加了肉汤和盐,给您试过说可以来着。”
“那为何食客说汤底里能捞出鱼骨头?人家明明没有点鱼!”蒋劲松眼睛发红。
“应该是我们熬的高汤里有鱼骨,不过……”主厨顿了顿,“有时候客人没吃过的那一边辣锅,我们的确会回收。”
蒋劲松双手捂着脸:“……完了。”
他摇了摇头,厉声说,“为什么不早说?!害得今日这般局面!”
主厨不卑不亢:“二公子,实在是成本打不住,现在四百文一桌的搭配,要按三百文卖,就得这样来,否则我们后厨都得吃挂落。下回您定价的时候,也跟咱们透个气。”
一个主厨,竟然也敢这般同他对峙!
蒋劲松最后的困兽之斗:“那为何人家玲珑记能做到这个价?”
他打听过,玲珑记的锅子,一般四人吃才三百多文,而且人家一盘肉有七两!
主厨目光玩味:“这……得看采买的情况,再说人家铺子小,工钱就比咱们少很多了。”
养着这么大一家酒楼,工钱可是很大一笔银子!
再说了,这采买可是你们蒋家人自己把控的。
肉食的采买价跟零着买都快差不多了,怨谁呢?
非要低价,那可不只能拿到不好的肉了呗。
他一个外人都知道,蒋家两兄弟暗中在较劲呢。
采买现在握在大房手里,他这二房想做点什么,没自己的人可是寸步难行。
正对峙着,账房过来请他:“二公子,夫人找您呢。”
听完主厨的话,蒋劲松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哪里还走得动?
但不想去也得去,他闭着眼睛,茫然推开了议事房的门,扑通一声跪下。
此时此刻,林巧在前厅接待着没坐满的客人,后厨里,莫玲珑正给霍娇试吃她刚做出来的新菜。
“怎么样?”
霍娇满嘴的酱,香得她立刻来了两口米饭。
等把这香到鸡骨头缝里的肉咽下去,她才擦擦嘴说:“师父,鸡肉很嫩,酱汁儿浓郁,挂得色面鲜亮,炖得胡萝卜也有了肉味,土豆绵软,压碎了和着酱拌米饭吃真是好吃!”
“不过师父,你说的这酱烧鸡肉煲,我咋吃着有些像以前在上京的时候,你做的那叫鸡公煲呢?”
莫玲珑莞尔:“记得倒是牢,就是那道菜我稍改了改。再给杜琛和梁图安他们试试。”
她分了两小碗,递给贺琛,“你也尝尝,还有他俩。哦对了,酱烧鸡肉煲这名儿是不是不够好听,你再帮忙想一个?”
现在,她几乎已经默认梁图安兄弟俩归他管。
他既有眼力能盯住人,又有力气能压得住人。
他一直没说要回去,她便也没再问。
月银依然每十天给,但她现在想一个月给一次——要不然每次发工钱,都好像在提醒他是不是该回去一样。
贺琛接过来,还未吃便知道,这是他在诏狱里吃过的那道鸡肉。
只是她改了配菜,倒是显得更丰富了。
鸡块先煎过定型,再用了极小的火头炖,把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却还能保持形状。
贺琛轻轻一嘬,皮肉裹着酱汁便顺着喉咙咽下肚去。
让他瞬间仿佛回到了诏狱里的时光,他席地而坐,好好享用完那一小罐鸡。
“哥,这好好吃啊!”梁图宁小声惊叹。
梁图安舔舔嘴唇,万分不舍地咽下去,要是这时候来一小碗米饭拌着这酱汁吃,该香死了吧?
贺琛在纸上写下:
鸡肉入味酥软,酱汁下饭,若要雅些,不如叫琥珀鸡?若是通俗些,东家起的名就很好。
莫玲珑当即便决定,这名儿不改了。
忽地,前面厅堂里传来一阵呼啦啦的动静。
林巧提着裙摆一路狂奔,惊喜地说:“姑娘,那位张大哥带着人来了,来吃咱们家的锅子!”
外面随即传来豪迈的声音:“兄弟们,今儿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麻辣锅子,什么才是好吃的锅子!都别给我客气,说话算话,吃多少一半儿都算我请!”
来了。
莫玲珑和林巧对了一下眼神,她上前替林巧抚平身上的围裙:“走,好好招待。”
随即又对霍娇点了点头。
霍娇激动地一扬声:“梁图宁,过来给我烧灶!”
她双手握上锅子的把手。
如果说,这是她们的战场。
那么此时,便是乘胜追击的时刻。
林巧将这浩浩荡荡的十几人都迎到二楼,撤掉中间两道隔断,给他们归置出一个更大的隔间。
张顺指着墙上的菜单上,手写的新菜名:“妹子,好像多了新菜?”
林巧给众人倒茶,笑着说:“是,我家姑娘的新菜,蜜炙樱桃肉,有些甜口不知合不合几位大哥的口味?”
“合,怎么不合?”张顺瞅了眼人数,“先给上四盘!然后锅子都上鸳鸯,一半麻辣,另外一半,两个鸡汤,两个骨汤!哦,还多了个菌汤的新锅子?不管了,给我单独来一个!”
林巧飞快记录:“是!”
“涮菜你直接配就行,上回我们吃得就满意。”
“对,上回吃得可好吃了!”
张顺喝了口姜枣茶,舒坦地长吐一口气:“妹子你是不知道啊,刚在一个什么如意楼的地方,吃了一嘴晦气,快快把锅子上来,我要吃个痛快!”
“好的,张大哥,一会儿马上好!先吃点小菜开开胃。”
她阔气地每一桌都上了两小碟泡菜和花生米。
转身,林巧兴奋地想要飞起来,这一单少说又是一两多银子,她得送点喝的表示一下心意。
莫玲珑早已准备好。
大壶的米酒一直温在灶上,此时温度正好。
看了眼点菜单,见是四个锅子,她便添了四份蜜炙樱桃肉,又盛了四小碟酱烧鸡肉煲,帮着一起送上楼。
“张大哥,这是本店送的米酒和小菜,还有我们姑娘今天才试做的新菜。”
好不容易迎来熟客,林巧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这这这……这怎么好意思!送的倒比咱们点的还多了!”
张顺口中说着不要,手却诚实地握住了筷子。
这不怪他,主要是这道新菜,实在太香了!
嚯,滋味浓郁的鸡肉块,滑嫩得像豆腐似的,连着骨头的筋都炖酥了,变成胶质。
“好吃!”
这时,贺琛一手一个锅子开始上菜,很快四张桌子上,锅子都开始咕嘟冒起来。
“瞧瞧,能一样吗?老子真恨不得把那鳖孙拽过来,让他狗眼好好瞧瞧,什么才是麻辣锅子!”
张顺指着麻辣那一边,“这透亮的油,还有这味儿,你们闻闻是不是够辣够香?”
“是香啊,顺哥你说得对!”
手下的兄弟已经忍不住夹了肉涮起来。
沸腾的锅里,上下几下肉片便变了色,筷子一夹伸进麻油碟里一裹,伸出舌头一接。
肉质紧实有嚼劲,锅底味和麻油香交相辉映。
“香!香死个人了!我家养牛的,我敢说这肉从牛身上下来,不超过一天!”
众人哄堂大笑,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你家一会儿养猪,一会儿养牛,该不会下次玲珑记卖鱼肉锅子,你家又改成养鱼的了吧?”
“我可没骗你们,是真有两头牛嘛。好了你们,再不吃全给我吃了!”
“滚远点
,这盘肉都是我的!”
“你们都不懂,先喝点汤吧!这鸡汤我敢说外面真买不到这么好的!”
“……”
张顺几人吃起来宛如猛兽出栏,把饭吃出了气吞山河的气魄。
林巧刚送完第二波肉,楼下忽地涌进来一群人:
“掌柜,我们要吃锅子!”
“莫娘子,还有位么?”
“有的,还有五桌。”莫玲珑摆手相迎。
客人争先恐后地进来。
“哎,别挤别挤,莫娘子说了就五桌,多出来的麻溜外面排队等着拿数字牌啊!”自有吃过的食客维持秩序。
于是第六桌开始留在门外,井然有序地等着。
莫玲珑端了姜枣茶,正要送出去。
一条长臂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另一手上拎着告示牌和回收茶杯的篮子。
她对着他背影弯了下眼角,随即转身回后厨去准备小菜和点心。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又要开始翻台了。
虽然不清楚如意楼发生了什么,但能猜到,以张顺那个暴脾气定是在如意楼闹出了一番动静。
如果说玲珑记是一艘小船,如意楼的规模不亚于一艘巨轮。
她敢给锅子定这样的价,是因为玲珑记人少,成本低。
如意楼那样的规模,光人力成本就是玲珑记的十倍以上。
这么大的差距,不是采购优势可以拉平的。
而这么多人也意味着他们内部的管理难度,高了不知多少。
上下都不是一条心呢。
她能做到用最好的材料,但如意楼很难做到。
所以,当她尝到对方麻辣锅子的味道,就预知了它势必会反噬。
她让霍娇反向替如意楼宣传,为的是加快反噬的速度。
霍娇打听到金安内城的乞儿聚集地,易容改装后,在梁图安的护送下,每人给点吃的,便将消息迅速地发布出去。
她看过一本讲营销的书,说大脑是会骗人的。
当不断重复一个东西,目标对象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意识记在脑子里。
那句话也是精心设计过的——
如意楼的麻辣锅子比玲珑记的好吃。
如意楼花了那么大价钱,搭上元宵灯会送出50桌,这相当于给她做市场教育,让更多人知道麻辣锅子。
“比”,这个字就很妙。
这话虽然是夸如意楼,可也带上了玲珑记。
听多了,玲珑记也能和麻辣锅子产生强关联。
等如意楼搞砸了自己的招牌之后,剩下的,便是玲珑记的麻辣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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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夫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如意楼,脸色发青。
今日这番波折,不光来吃麻辣锅子的客人走了个干干净净,还连累楼上雅间和点菜顾客吃得不痛快,最后无奈都给了优惠作为补偿。
这次新菜的推出,失败得彻彻底底。
她捏了捏眉心,对大儿子说:“去,通知后厨和厅堂,明日开始不再供应麻辣锅子,”
“是,母亲。”
门开后又掩上。
“至于劲松你——”
蒋劲松昏昏沉沉抬头,茫然地看向母亲:“娘……”
“你先休息一阵,厅堂待客的事,让你兄长代劳一下。”
“不要啊!娘,这次真的是有人害我!”他抓着蒋夫人的手,“后厨偷工减料,砸的是咱家招牌!这事儿一定要彻查到底啊,娘!”
蒋夫人已疲惫至极,没了耐心:“后厨是你爹亲自管的,为何其他菜没事,偏你撺掇着做的锅子就出问题?”
“娘,他们捞锅底!前一桌客人吃过的渣子都在里头!”蒋劲松失声喊。
蒋夫人露出令他陌生的笑容:“可是儿子,咱们其他热炒凉菜,只要是看不出动过的,都会好好挑出来啊……要不然你以为咱们家这些银子哪来的?”
钱要是这么好赚,那大家都来开酒楼了。
“你先休息阵子,娘回头再想怎么安排你。”她耐心消失殆尽,手背朝外挥了挥,让他离开。
蒋劲松走出如意楼,回头看着这座让他引以为傲的三层酒楼,从未如此陌生。
失魂落魄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自己预支给铁匠铺用来打锅子的银子,还有今日挂账给客人免单的银子……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该亏进去多少啊?
“二公子!二公子!”身后传来账房的声音。
中年人赶上他,气喘吁吁,“二公子,您看,今日挂的帐什么时候能补上?这账小人只能记一个月,要是下月没能平,小人就得卷铺盖走人了,请公子怜我上有老下有小……”
是啊,人人都有不得已。
却没人替他考虑过。
他扯了下僵硬的嘴角:“放心,少不了。”
账房看他实在不忍。
短短一天功夫里,从管着三层酒楼厅堂,意气风发的蒋家二公子,到如此失意境地。
心下感慨,给他出主意:“不如,您去找大公子商量商量?”
出了这档事,今后很可能是大公子主事了,还不如早点投诚的好。
蒋劲松摆摆手,行尸走肉般往家里去。
他眼神茫然地打量着自己日日经过的街市,只觉一切都叫他陌生。
这怕不是梦吧?
忽地,一群体型剽悍的男人呈纵队从他身后整齐地经过。
蒋劲松一踉跄,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脸色黝黑,身体强壮,身上的毛服沾染着辛辣刺激的香味。
为什么别人的锅子可以这么香?
他想在如意楼卖怎么就这么难?
“小心!”那人把他扶到旁边面摊椅子上坐下,随即小跑跟上,一边跑一边喊,“怎么不等老子?老子吃饱了跑不动啊!一跑我满肚子的麻辣锅子都要吐出来了!”
麻辣锅子!
滚犊子的麻辣锅子!
他要是过年没陪媳妇回娘家就好了,他就不会闻到隔壁的香味,就不会生出觊觎之心。
蒋劲松失态地仰天大吼了一声。
张顺赶上队伍,瞧了眼几个下属提在手里的陶煲,反复叮咛:“小心可别磕坏了,听见没?”
年轻人小心翼翼提起,抱在胸前:“老大,摔了我也不能摔坏了这独一份儿的酱烧鸡肉煲嘛!放心,煲在我在!”
“老大放心,煲在我在!”
“老大放心,煲在我在!”
“……”
他都有些等不及看将军吃上这口煲的滋味后,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至少他吃上第一口就失态了。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太他娘好吃了!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一抿下去就知道不同凡响,肉香酥,皮肉间那一层美妙的胶质,肉汁浸透了滋味,让人忍不住大口吃。
一咬,连骨头都轻松化渣,骨头缝隙里那点筋都香透了!
张顺吃完一块,立刻要了一大碗米饭,配着那点剩下的酱汁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遍菜单没找到这菜,“穷凶极恶”地问:“东家娘子,你这菜叫啥?我要点了带走!”
莫玲珑:“这道酱烧鸡肉煲是新菜,我今日试做了尝尝,还没定下上菜单呢。”
张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莫娘子你随便开价,我今天必须买了带走!”
莫玲珑哭笑不得:“您赏识已经是对我们莫大的肯定了,还没谢您来光顾我们家锅子呢,这鸡肉煲我请您吃,张大哥付陶煲的押金就行。”
“还有这泡菜,还有樱桃肉,我都
要!这押金你就按多里收,咱不差钱!东家娘子,我真怕你你店不挣钱,你要挣不着钱不开了,我们上哪去找这么好吃的饭馆?”
“是这个道理,跟那如意楼相比,我巴不得玲珑记多挣我银子!”
“……”
张顺深情地抚摸他们几个合力带回军帐的陶煲,时不时揭开盖子深嗅一口。
真香啊!
他摸摸肚子,似乎又有地方可以装了。
这般心痒难耐地等到暮色四合,火头军开始埋锅做饭。
他才鬼鬼祟祟地抱着个陶煲,送进范将军帐里,交代给随侍,待会儿热给将军吃。
末了,他搔搔头,总觉得似乎还该送一个帐。
想半天,终于一拍脑袋,抄起一个煲大步流星走到最中间的一顶小账。
隔着帐门,他问:“何娘子,给您添个菜。”
何芷放下筷子,擦擦手飞快打起帐门,诚惶诚恐地摇头:“已给张大哥添了许多麻烦,万万不能再拿您的菜了。”
她今日在军医帐里帮忙包扎,听说了张顺他们去城里打牙祭。
要知道,驻扎营里的兵丁,每一旬只有半日可以休息,出营还要请示将军。
人家这么麻烦一趟带回来的吃食,自己怎好意思收下?
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吃穿的舒适,而是想何望兰的脚快点好起来,才好进城好去找莫玲珑。
张顺把陶煲往账前一搁:“尽说这么生分的话!你们母女俩可是青翠交代让我好好照顾的人,伙食不好大人还可以忍,孩子怎么行?更何况她还伤了脚,可不得好好补补?吃吧,这菜你张大哥我几乎没花银子,是饭馆东家送的,味儿可好!”
张顺说完就走了,何芷捧起黑亮的陶煲,良久,才转身回里面。
罢了,人情已经欠下,欠一分是欠,欠三分也是欠。
回头再找机会报答便是。
况且,望兰一路水土不服,的确是瘦了不少。
思及此,她打开了盖子。
里面的菜已经凉了,可依然香味扑鼻勾人食欲。
只是,这浓郁酱汁裹着鸡块炖的做法,怎的这样熟悉?
她心跳快了几分,递到闺女面前:“望兰,你说,这菜像不像你莫姨姨做的鸡公煲?”
因这菜名古怪,她记得很牢。
小姑娘捧着她娘揭下来的盖子,当看清釉面下清晰的字迹后,欣喜若狂地含着哭声说:“娘,就是莫姨姨做的!你瞧这盖子上刻着她店名呢,叫玲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