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生教他的功夫,博采众长,应付日寇的长刀还算容易,但对方的身法充满诡异,令人难以捉摸。
贺琛定住身形,在夜枭掩护下,步步紧逼。
夜色下,男人眼神冷酷,犹如夜叉,在对方死死纠缠了片刻后,终于出手。
但他既没有用刀比速度,也没有比身法。而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欺身上前,反手劈断了伸过来的刀光,一刀,又一个,握着长刀的手落下。
血芒四散。
那些人还未发出惊呼,便被紧随其后的夜枭一刀一下结果了性命。
贺琛捡起地上握着刀的断手,面无表情:“一个不留,豆沙了!”
“是!”夜枭终于得令,撒开手脚,像一枚黑色的箭簇,刺进敌方深处。
杀戮声渐远,贺琛把断手掰开,细细端详长刀,问范威:“范家军,可有应对的法子?”
范威沉吟:“我们有火器,沿途可以预埋火药,按昨日商量的战术前后包抄,应可以最少代价拿下。”
“好,此间事了,明日拔营。”贺琛将血淋淋的长刀递给张顺,“我回去办点事,城外见。”
说完,他呼哨一声给夜鸢留了信,跃上马背转身离开。
张顺擦了擦刀柄的血迹,皱着脸看向范威:“他怎么比咱还要不怕血?”
地上两只断手,狰狞可怖。
范威收回视线,神色凛然:“只能说明,他从小受的训练,远超咱们练兵的程度。”
此地离金安一百八十余里,贺琛奔袭到城门下已是寅时,城门守卫正靠着墙打瞌睡,等待交班。
他打马上前,推醒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腰牌递上前。
守卫睡得正香,被推醒正要发火,睁开眼却见沾着血的锦衣卫腰牌,顿时吓得尿湿了裤子。
连人都还未看清,先出溜到地上跪下:“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开门!”
贺琛嗯了一声,骑马通过城门。
与刚才的刀光剑影相比,金安城内一片安宁。
恍如隔世。
他忽然觉得很想看到她。
□□的马气已经累得气喘嘘嘘,他便索性将马留在城门。
不多时,夜枭纵马而来,入城门后,同他一样将马留下。
“主子,现在去哪?”
“跟我过去认个门。”贺琛跃上房檐,带着夜枭几个起跃,到了长街后巷。
莫家小院尤为安静。
大鹅睡在自己的小屋里,脑袋伸在外面。
水井盖子上放着一个水瓢,那水瓢是莫玲珑用刀刻了几道痕迹的,说那样量取水来更精准。
日日洗菜的位置,长出一小丛绿苔,昨日她发现上面支起了一颗颗小圆粒,说苔米也会开花。
写着鹅肥屋润的春联有一个角掉了,该让梁图宁重新粘一下。
还有她贴在后厨门上的值日表,明日该轮到他了。
贺琛轻轻落在院中。
大鹅抬起脑袋看了一眼,见是他便又重新躺下。
夜枭跟着落在他身后,垂首等待。
贺琛低头看了眼身上全是血,且已破了好几处的夜行衣,索性一把撕下扔到夜鸢手里。
然后推开西厢房的门,拿布巾擦干净身上后,重新换上干净衣裳。
这一切,被正房内没睡安稳,起来喝水的莫玲珑瞧在眼里。
她愣在原地,双脚像长了根一样挪不开。
同样挪不开的,还有她的眼睛。
月光下,男人劲劲的窄腰,鼓鼓的胸肌上,伤痕遍布。
是她喜欢的款型,充满爆发力的薄肌身材,还是要命的战损版。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玲珑喝完水,木然躺回床上。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的存在。
才一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万事有他好商量,什么困难都有他一起解决的日子。
该怎么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西厢房内,夜枭鸢捧着血衣,跟进去问:“主子,你几时出
发?”
“明日吃过早饭。”
还有时间吃早饭吗?
夜枭挠头,以前不是忙起来不吃饭吗?
“那属下送你。”
“不用,明日起这里交给你,我已跟师父和主上说过,除非我安然回来,否则不许安排你任何任务。”
他看着夜枭,目光灼灼,“我把她的安危交给你。”
夜枭从未和他如此对视,压力莫名地哦了一声。
“现在去我那座宅子,把血衣处理掉,密室里的银子给你花用。”
“是!”夜枭从后窗翻上院墙,很快消失在天边。
贺琛点起油灯,将自己藏匿在此地附近的几处银子方位一一写下。
她喜欢银子,刚好他有一些,还不算少。
等墨迹干透,他折起来塞进被褥下面。
然后静静地坐在灯下,将她铺子的帐重新盘了一遍,需要做的事一一列成清单,然后,等待天亮。
梁图安打水烧灶的时候,他换上那套她给的衣服,将她定制的那支炭笔揣进怀里,然后推开厢房门。
巧的是,她也恰在此时开门。
两人目光隔空一碰,霍娇大声喊起来:“杜大哥,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昨天你不在,师父有多担心你!”
贺琛勾唇微微一笑。
“娇宝,你去做早饭,我有话跟杜琛说。”
“好的,师父!”
她昨晚思前想后,不敢继续留他下来。
如今日子安稳,她小有积蓄,团队稳定,玲珑记以她所期待的样子开了起来。
他的身子再好看,呸,他能力再强,也不如她的店重要。
“杜琛,你来。”
莫玲珑穿过后厨,带他上了二楼雅间,将楼梯处的门一拉,楼上便是独立的空间。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抿了抿唇。
不是没跟员工进行过这种谈话,但过去的经验,似乎在此刻全部失效。
还未艰难开口,贺琛掏出怀中纸笔,一字一句写下:
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归期未定。
抱歉,未能做到提前一月告知。
纸本推到她面前后,他静静看着她眨动时颤动的睫毛,将眼前的面容深深印刻在心里。
莫玲珑看着上面浅浅两行字,惊诧地抬眼,正对上他莫名深邃的眼神。
“你要走?”
贺琛摇头,拿过来接着写:
是暂时有事要忙,我会回来。
然后将后面几页盘完的帐交给她,写道:
这些账和库存已经盘过,有十三种佐料该让王掌柜送了,你差梁图安去办。
肉铺的价格我跟李掌柜谈过,下月起给咱们降一成。
还有隔壁铺子的装修,我找几个师傅问过之后,已经算好,少则七八十两,多则百来两,足够修整一新。
看着这一条条,一件件,莫玲珑忽然觉得,其实也不是不能继续用他。
人人都有秘密,她不是也有吗?
等他回来,不如开诚布公问他身份,又会可怕到哪里去?
他总不可能是什么杀人无数的江洋大盗吧?
申明亭可没贴跟他有关系的通缉令。
想到这里,莫玲珑点点头:“那你去吧,可要尽快回来。”
贺琛深深看她一眼,起身对她一揖,将最后写下的话翻出来:
不用送我。
楼下堂屋已经摆好了早饭,是霍娇做的手擀面。
用莫玲珑炖了一晚上的鸡汤做底,每碗面上卧了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再配上她做的牛肉饼。
贺琛慢条斯理地吃,吃了满满一碗。
吃完起身,径直打开后院门走了出去。
直到小白冲着大门嘎嘎叫了半天,莫玲珑才将他有事要离开一阵子的事告诉众人。
“啊?他什么时候回啊?”霍娇眉心皱起。
莫玲珑摇头:“还不知道。”
林巧跟何芷互视一眼,各自惊讶。
梁图安兄弟俩反应最大,哥哥咬牙含泪,弟弟嚎啕大哭。
店里少了一个人,生意还是要照做。
莫玲珑做了两炉面包,足够供应30个肉夹包。
让何望兰郑重写了可爱体的菜名后,教梁图安贴到一个空白的菜谱插件上,安到菜谱板上。
——原来这些活,都是杜琛干的。
她横看竖看,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等买下一个大酒楼,从里到外的字都请他来写。
如今隔壁铺子买下来了,他甚至把装修的计划都已经做完。
那些答应了的字,他不会食言吧?
一阵后知后觉的,细细密密针扎一样的遗憾,缓慢地弥漫上来。
第66章
除了奶奶去世太早,没来得及享她的福,莫玲珑很少有遗憾这种情绪。
但此刻鲜明地感受到了,是有些难受的。
她想,其实当时何必执着于店面细节的统一,他手搓的那几块留位牌,也很好看。
“东家,其他菜还跟昨日一样吗?”梁图安见她看着菜单不动,小心翼翼地问。
菜品充裕的情况下,每日出什么菜都由莫玲珑来定。
她又看向菜谱,除了刚贴上去的肉夹包和几种锅子之外,上面还有红焖酥肉、蜜炙樱桃肉、酱烧鸡肉煲和雪菜冬笋黄鱼羹四样,说:“黄鱼羹等待会儿菜贩送来黄鱼再定。”
除了菜贩,杜琛还另找了一个鱼贩子来确保供应。
每日能出多少份菜,全赖能收到多少条鱼。
之前这些她全不用操心,只需杜琛告诉她有或是没有。
梁图安点了下头:“我知道菜贩和鱼贩在哪,我去催催。以前杜大哥都是一大早收鱼,今日已经晚了。”
“好。”
莫玲珑心里略感安慰。
少了他,固然每个人都会忙一些,但好在他把人教得很好,梁图安很顶用,连梁图宁都能帮点忙,不至于手忙脚乱。
后厨开始准备午市的菜,她忙着跟霍娇一起焖肉,烤樱桃肉,处理酱鸡肉。
巳时过半,梁图安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东家,他们说东家要的那种大个头鱼没有,只有小一些的。我把人带来了,东家要不问问?”
他把菜贩和鱼贩都叫了来。
菜贩苦着脸倒苦水:“不让捉咯,一群军爷把守在那,说要防什么贼寇。”
对他来说,卖菜抵不上卖鱼挣的一半,少了卖鱼钱,真比割肉一样心疼。
鱼贩子的消息就具体许多:“我手里这几个渔夫,都说今儿起海边不让下网了,喏,最大的都是昨日没卖掉的,剩下一些小的,那也是偷偷在别处网过来的,小老儿也不敢给您打包票明日还有。”
这让莫玲珑感觉到一丝熟悉,上京的灾患起来之前,也是这样不起眼:“那河鱼不受影响么?都有些什么?”
听她这话还有余地,鱼贩子高兴地卖力兜售:“有,都有!鳜鱼,鲫鱼,青鱼,鲢鱼,样样都管够,且都给东家你最低价,咱们跟杜账房那可是有交情的!”
莫玲珑问了鱼价,让他把黄鱼全部留下,再送几条一斤以上的鳜鱼来。
“何姐,林巧,今天黄鱼羹价格下调20文,只卖30份,明日起暂停供应。娇宝,你来杀黄鱼,我得做个新菜。图安,你去李掌柜那里,上好的五花肉,梅花肉,还有腿肉,都另要两百斤!”
她一叠声安排下去,后厨应声此起彼伏。
霍娇:“知道了师父!”
何芷和林巧异口同声:“好!”
梁图安:“我马上去!”
黄鱼断供,真可惜。
黄鱼羹上架后卖得很好,若不是价格略贵,几乎快成为店里最畅销的一道菜。
金安人爱吃会吃,精贵鲜嫩的鱼鲜一向受欢迎。
现在只希望等秋汛的时候,能继续卖这道菜。
鱼贩按她要求送来两尾新鲜鳜鱼,个头均有一斤半,清蒸嫌老,故而价格还比一斤左右的略低。
他挠头不解:“东家,不是我说,其他酒楼都要一斤大小的呢。”
“没事,我不是清蒸来吃。等下回做清蒸的,再要小些的。”莫玲珑谢过他,要付钱却被推辞。
鱼贩:“别!让杜账房知道,可要羞死我了!我小老儿还请不起你们两条鱼嘛!”
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只留下一句话,鳜鱼管够。
霍娇杀完了黄鱼,提着刀过来:“师父,这两条也杀吗?”
“嗯,杀完把两边的鱼肉片下来,剔去鱼刺。等我准备好材料,我们煎完黄鱼,一起做这条葡萄鱼。”
旁边洗菜的仆妇见了,暗暗纳罕:谁家师徒这样,怎么什么私都不藏……
她多看了两眼,梁图宁严肃地指出:“大婶你得认真洗,这个菜要一叶一叶洗,不能一把一把洗,洗干
净放在那边箩筐里晾干,是要生着吃的!”
“哦哦,我晓得了。”
大鹅蹲在旁边,嘎叫一声,梁图宁掰了一叶给它。
仆妇更觉奇怪:“你家的鹅也乖。”
“那是。是杜大哥驯的!”想到他,梁图宁又难受地想哭了,他日日学着蹲马步,还没来得及学别的……
后厨里,莫玲珑教霍娇起了油锅煎黄鱼,煎完后,她演示了一遍在鱼肉上刻花刀,然后洒生粉挂浆。
霍娇学着花刀,动作略为笨拙,但严格地模仿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起油锅。”莫玲珑又演示了一遍油温的判断,等升到合适温度时,拎着鱼尾从锅边划入。
刺啦一声,油面沸腾起一连串泡泡,酥香味随之而来。
“你看好,先别动等笊篱碰上去有脆脆的壳之后,再下第二片鱼,你来。”
莫玲珑手把手教她炸鱼,四片鱼都炸定型后,喊道,“图宁,把灶火调小些!”
“来了!”梁图宁学着哥哥的样子,将里面柴火用火钳夹出来搁到旁边炭炉里。
“手放低了感受一下温度,现在现在这个样子,差不多是中火,我们再把炸好的鱼一起下油锅炸香,一直炸到微微发黄,然后……”
莫玲珑又说,“图宁,把灶火调得比刚才还要大些!”
“是!”
梁图宁把柴火添回去,又添了一把麦秸秆,火一下子猛起来。
“对,就是这样。”莫玲珑隔空感受了一下油温,教霍娇将四片鱼肉复炸到金黄,迅速捞出摆盘。
倒出油后,底油里下大蒜爆香后弃用,下入她刚调好的糖醋芡汁,用锅铲轻轻推匀,芡汁很快起了粘稠透明的大泡泡,散发出非常可口的酸甜香味。
梁图宁咽了下口水:“东家,这个是酸甜口的吗?”
“对,孩子应该喜欢吃。”
莫玲珑用筷子蘸了下芡汁,分别给霍娇和梁图宁尝:“来,孩子先尝。”
梁图宁眼神亮亮的:“好吃!”
霍娇品了品,说:“这是师父说过的糖醋吧?酸甜得正好,这样做的鱼真的一点也不腥了!还能批量炸了备菜。这道菜看着简单,但火候好难!”
“确实,要不客人愿意来饭馆吃呢?家里做难控温。”
其实她个人更喜欢清蒸,能吃到鱼肉本身的质地和鲜美。
许多规格高的宴席,也会选用清蒸来凸显食材的高档。
但清蒸对食材和后厨的要求更高,至少得砌个养鱼的池子出来!
只能等隔壁铺子修整的时候再考虑进去。
莫玲珑在熟成的芡汁里加了一勺包尾油,浇在已经装好盘,形如葡萄的鱼身上。
别致精巧的造型,裹上透亮的琥珀色芡汁,让这道菜宛如熟透了的一串葡萄。
“图宁,去看看有没有洗干净的芹菜叶,抓一点过来。”
“好!”
梁图宁找来最鲜嫩的芹菜叶,看莫玲珑将它们点缀在鱼片的一端,更加栩栩如生。
“好看!”
“真好看,真的好像一串葡萄啊!”
何望兰写完大字,冲进后厨:“我来看看,我来看看!”
看着眼前的菜,她惊呆了,“莫姨姨,你比大画师还厉害,能用菜作画!这道菜叫什么?我先去写菜谱备起来。”
她想了半天:“就叫糖醋葡萄鱼。”
若是杜琛在,他一定能想出更有诗意的名字来吧。
林巧被赞叹声吸引而来:“这么好看的菜,咱们要上吗?”
“明日起接替黄鱼羹上架。”莫玲珑看着四个盆子,安排道,“我们中午吃一份,剩下三份,图安送一份去韩府,剩下两份我送,一份送去城外营地,一份送去书院给方大娘尝尝。”
梁图安对金安地形了如指掌,算了一下脚程,这三个地方跑一趟,基本大半天得搭进去。
杜大哥不在,他是店里的壮劳力,合该义不容辞承担。
便说:“都我送去吧,东家。”
莫玲珑考虑的却是效率:“不是一个方向,还是分开能快些。”
书院是大客户,没有杜琛帮忙张罗,她得好好经营才是。
何望兰听到要去城外,激动道:“我去我去,营地我熟啊,莫姨姨!”
何芷也劝说:“让她陪你去吧,营地那些兵都认识望兰,省得你去还得费功夫找。”
“那好。快午时了,我们吃完饭,得忙起来了!”
虽然少了一个人,莫玲珑还得让一切都按正轨推进。
不多时,韩府的桌上,多了一道菜。
“咦,咱们厨房什么时候会做这种菜了?”韩娴指着葡萄鱼问。
韩老夫人今日心情好,没计较孙女的不得体:“你们且猜猜这道菜叫什么名儿?”
韩达捧场:“看样子像一串葡萄,用的是鱼肉,颜色透亮。孙子觉得叫翡翠葡萄很是得体。”
韩老夫人一笑,看了眼沉默不语,正给自己添饭的嫡孙:“差不多了,这叫糖醋葡萄鱼,都尝尝吧,人家玲珑记还没上呢,咱们先尝个鲜。”
听到这三个字,韩元抬起眼来。
“子初给我夹一块儿,说是没有骨头,糖醋正合我的口味。”
韩元给她夹了一块,随即自己也夹了一块。
等众人开饭,菜已有些凉了,但也不知她怎么做的,这鱼肉依然松脆酥香,浇了芡汁的部位,滋味渗透进疏松的脆壳里,变得脆韧,丝毫没有一点点土腥味。
浇的糖醋的味调和得正好,既不过酸透出呛味,也不过甜了腻味。
是恰如其分,互相衬托的鲜美。
她做的菜,总是那么令人惊奇。
“做得好!”老太太抿着口中酥嫩的鱼肉,只觉滋味和口感都平衡得正正好,“听说明日起开始供应堂食,玛瑙啊,给我每隔五日去点上一份来吃。”
玛瑙应下:“是。奴婢到时候看,莫娘子店里有什么菜一并点些回来,您也换换口味?”
老太太应下,看着她嫡孙失意的样子,心道就该这样对他狠心,让他知道,这姑娘使出了全力,要过的日子就是这般跟他背道而驰。
与此同时,莫玲珑跟何望兰先到了书院。
方大娘见到她很是意外:“小杜呢?”
已经有很多人问她这个问题,莫玲珑连扯出笑容的幅度都有了经验:“他有点事要去忙,这阵子我来。您尝尝我今天新做的菜?”
方大娘一看菜的卖相,眼前一亮:“嚯,这我可舍不得,刚好今儿山长的旧交过来,我拿你这菜当个门面!”
菜碟摸上去还温热,便知她一路过来,马车上坐了炉子,用灭了火星子的炭徐徐煨着,既不会影响菜的风味,又能打开即食。
她好不容易逮到莫玲珑,忙请教,“还有,你给我说说,这牛肉饼还能怎么吃?”
她展示一张菜单,上面写着:蒸肉饼,牛肉炒芽菜。
“一定还有别的吃法吧?不瞒你说,我现在靠着这肉饼,能糊弄这帮孩子好几顿,还都说好吃!”
莫玲珑总算明白,为何书院对肉饼的需求量这么大,几乎日日都要消耗大几十个。
她想了想,笑着说:“最简单就烤一下,我看您膳堂后厨也有熏烤炉子,烤一会会就行,肉汁封在里面滋味跟煎熟差不多,其他的,您就把它当调过味的肉末用,还有更简单的,您可以拿来炒饭呀,这肉
是调过味的,跟米饭一起炒松,浇上蛋液,撒点葱花就味道很好了。”
方大娘一一记录清楚,才舍得放她走。
出来时,莫玲珑遇见袁佩佳,上前福了福:“袁郎君安。”
袁佩佳露出惊讶神情,抬手一揖:“今日怎是莫娘子来?”
还道是孟欢那小子虚张声势,今日竟真的是莫娘子亲自过来。
“杜账房有事离开一阵子。”
也有事离开一阵子?
为了韩元,他辗转打通范家的关系,打听到范家军似乎跟上京那股新势力已经搭上关系。
本想今日去营地,却听范威将军有事要离开一阵子。
怎的这么巧,那账房也有事?
他心里这般想着,眉心也一皱。
为了掩饰这点异样,他客气道:“莫娘子回城不如坐我马车?”
“不必。多谢袁郎君好意,我还要去一趟别处,赁的马车等在山门下。”莫玲珑谢过,牵着何望兰下山。
“莫姨姨,刚刚那个叔叔,听到杜叔叔有事离开,好像很奇怪的样子。”
她多少能感觉到韩元这段时间的异样,和元宵那日灯谜宴上的事有些相干。
袁佩佳作为他好友,态度上有些微妙,也能理解吧。
“可能只是巧合。”
两人登车,再行不过二十里地,便是范家军扎营所在。
只是放眼望去,原先的营帐少了许多,看着寥落而肃杀。
何望兰跳下马车,正要带了莫玲珑进去,却发现所有驻扎的士兵全副武装,跟原先随意进出的散漫不可同日而语。
她解释来找张顺帐下随侍,守卫士兵分毫不让:“闲杂人等,退!”
何望兰拼命想自己相熟的火头兵名字,莫玲珑对她轻轻摇头。
显然,营地现在是战时状态。
她上前将提篮交给守卫:“那有劳将这提篮交给范将军,多谢。”
两人离开后,守卫也不敢随意动,无论对方身份是谁,指明了给范将军的东西,他们一律小心保管,直到将军随侍回营。
“大人,刚才有个自称是玲珑记东家的女子来,送了将军一个提篮。”
“玲珑记?拿来我瞧瞧!”他刚从内城回来,去玲珑记定了300个肉夹包。
怎的她家东家会在此地?
打开一看,那提篮底下坐着一个小炭炉,上面煨着一盘形如葡萄的一盘菜。
内里贴了张纸条,写着一句话:
本店新菜糖醋葡萄鱼,请品鉴。
他不禁涌起对这位女子的欣赏。
她很清楚这提篮不会直接到将军手上,即便将军拿到,也会赏给手下人,故而未留款。
随侍收拾好东西,将提篮连着其他文书和急报一起,快马送到离此地最近的一个驻地。
范威胡子拉渣,正跟贺琛商量第一场硬仗打法。
见随侍手上提着东西:“啥玩意儿?我让你去定的吃食今儿晚上能送来吗?”
随侍忙上前:“能!按将军要求的,定了300个,何娘子说她们东家吩咐了,咱们定这么多定要给优惠价。”
“你他奶奶的,我不是说了,老子有的是钱!再多点两份肉来吃吃,吃饱了明日开打!”
他哪敢少付银子?
这位爷都明确要求了,点贵的!
“属下没办法。哦,还有这个——”
他将提篮拿出来,“属下回营取奏报和文书的时候,守卫说是玲珑记东家刚送到营地的,属下检查过没有异常,里面是一盘菜,叫糖醋葡萄鱼。”
范威注意到贺琛的视线,把提篮递过去:“大人,你来,你吃吧!”
又问,“那肉夹包什么时候能送?”
见贺琛神色不对,忙改口问,“大人,可有不对?”
贺琛神色淡淡:“派人留在店里,店家做完自行打包带回。我以为范家军没有随意暴露行踪这种毛病!”
范威神色一凛。
他大马金刀一坐,吩咐下去:“传我口令,派三人小队留内城接了东西,再速速归营!”
可他莫名还觉得,贺琛是在嫌他滋扰了玲珑记。
那一丝嫌弃稍纵即逝,可他看到了!
贺琛嗯了声,扔下笔拿着提篮回到自己营帐。
帐门隔绝外面的声响,他才收敛起平静无波的神色,咔哒一声打开提篮,从里面拿出煨在余炭上,奔波两百里地已经凉透的葡萄鱼。
这是一道新菜。
应是范家军疏散了沿海百姓的关系,如今海产鱼鲜供应不及,只能舍了黄鱼羹,换上这道葡萄鱼。
灯火下,他眸光跃动地凝视这道菜。
她总是有办法,在重重困难面前想出另一条路来。
贺琛眼前又浮现起前一天她仰头看向他的那分明媚。
你既觉得日子满足,那我必让你如愿。
他拿起提篮中配好的筷子,夹了一块形如“葡萄”的鱼肉入口。
虽然凉了,但风味居然不减,鱼肉炸得酥透,挂汁犹如水晶透亮,一小把芹菜叶点睛而清新。
他拿提篮里配好的筷子夹了一块,酸甜的滋味从舌尖钻到肺腑中,很难想象的两种味道这么一搭配,居然异样美味。
许久未进食的腹中,慢慢感觉到满足和熨帖。
贺琛很少狼吞虎咽,但今日一口接一口,毫不间断地将整盘鱼吃下肚去。
若此刻在玲珑记的后厨,灯火温暖摇曳中,她大概会在问过林巧她们几人后问他:“杜琛,你给这道菜起个名?”
“葡萄鱼很贴切,我想不出更好的了。”他在灯下答道。
“葡萄鱼这名字起得太贴切了!”
上了这道菜后,听到最多的,便是这样的评价。
几日连轴转把杜琛留下的几样活儿一一做完,莫玲珑总算缓了口气,有功夫去想隔壁铺子的修整。
何芷见她勾勾画画,想了想此时机会最好,便拉着她说:“玲珑,你上回问我想没想安顿下来做点什么,我想过了。”
莫玲珑推开纸本,认真听她讲。
“你知道,我这人没别的本事,也就于茶道上有些积累,但我这人没什么心劲,开茶楼单干的时候一直糊里糊涂的,只跟你合伙的时候,挣了点银子。现在帮你搭把手,我心里踏实,不瞒你说,我就想跟着你干。”
“可我也知道,玲珑记是你一个人的,所以我想……能不能做一下早饭?你就当交给我来干,店铺是你的,本钱我来掏,挣了钱你七我三,行吗?”
莫玲珑知道,这几句话,何芷一定想了很久,她是那样怕给人添麻烦。
但她笑着摇摇头,在何芷垂下头去时,用力抱了抱她:“荷风茶楼你做了那么多年,怎么舍得放弃?要不听听我想的法子?”
“咱们俩联合开一爿茶饮点心铺子,就在玲珑记门面上单独辟一块地方出来,点心我出,茶饮你来,本钱和利钱我们对半均分,招牌让望兰写,叫……玲珑记荷风,你看怎么样?”
第67章
她也替何芷想了好久。
若是在金安重开荷风茶楼,固然未尝不可。
但一来投入大,何芷的钱可能得花个精光,赚钱却要细水长流,二来,金安的茶楼多半得搭着说书、唱曲这样的玩乐消遣,跟上京不太一样,何芷经营起来未必顺手。
莫玲珑想来想去,觉得借鉴奶茶店这种小而美的启动方式比较合适。
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坏处,还能把早餐这块市场盘起来呢。
短短几句话,描绘出的前景,让何芷激动到落泪:“玲珑,我……我该怎么谢你!”
“哎?这明明是我们都赚钱的事,说什么谢啊!真要谢啊,那这块的店铺修整,就托何姐多费心啦!”
莫玲珑把话题揭过,带她去四方街找泥瓦匠和姜师傅商量。
都是二次合作,匠人师傅都很爽快,让她定下日子付了定银便来上工。
工作量大的在姜师傅身上,他得做大量的木作,将两边铺子装饰统一起来。
尤其是这小爿茶饮点心铺,嵌在门面上,算得一间店中店,有大量木工活。
不仅如此,按照莫玲珑设想的,还要做一些供外带走的竹筒杯。
外面烤上防裂的桐油,还得镂刻上定制的玲珑记荷风的字样。
姜师傅留下了招牌用的字样,忽地抬头问:“对了,杜账房在我这定了好些精贵东西,他怎么不来取?”
过去好几日了,莫玲珑已经习惯了旁人问起,便依样答道:“他有事要去办,得走一段日子呢。”
“哦,可他这东西太精贵,我怕我忙起来人不在,放这儿叫别人没长眼的拿走了,弄坏了,可就不好了!反正他银子已经付了,要不莫娘子你替他拿回去?”
何芷好
奇:“有多精贵?东西大不大,我俩能拿动吗?”
“当然拿得动!嗬,这东西我干了半辈子木匠也没摸过真货!”
姜师傅腼腆地笑,可笑容里难掩兴奋,兴冲冲从后面柜子里拿出几支打磨光滑的笔杆过来。
“瞧,杜账房拿来的,可是金丝楠啊!瞧瞧这泛着金光的木头,这质地,几百年都不会坏!”
何芷接过,见拿细巧的笔杆摸在手里,触感温润,质地细密,午时的日头下,内里的金丝流动如浮云变幻,美轮美奂。
“玲珑你快看!这东西听说前朝那会儿民间都不让用,从种到伐都在皇家手里,也不知杜掌柜哪找来的,按说就算有也很稀罕。”
姜师傅附和:“可不是?我干了这么多年,最好也就攒了些黄花梨,还不够给你婶子打件东西的。这金丝楠也就是听说,见还真真是头一回!”
莫玲珑接过来欣赏,伸手一摸,在笔杆的顶端摸到了个刻字。
举到眼前,那里刻着个“琛”字。
可细看之下,不是他张扬有力的笔迹,也不是他那颗金坠子上的笔迹,倒像是……她写的。
莫玲珑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堵,好半天,她问:“姜师傅,他拿来的字样,能给我瞧瞧吗?”
“我得找找,有好一阵了,拓完样子的纸样,你婶子收的……哟,在这儿,就拿来一小张纸,我拓得还有些费劲。”
姜师傅递过来一小张已经揉得有些起了毛边的纸。
那纸她眼熟,是以前杂货铺的库存里一直没卖完,她拿来随手写话用的糙纸。
看样子应该是上回给众人分工时候写的。
是多久以前?
好像连何芷母女都还没来的时候。
她以为,那些纸早就进了后厨,用来作点火的引子。
却没想到有人好好保存,把她写的不那么好看的字,刻在笔端。
见她拿着久久不动,何芷没有打扰,扯着姜师傅开始商量茶饮铺子门头招牌用什么木料。
付过定银后,何芷拉着莫玲珑一路回店里。
见她神色没什么异样,何芷忍不住说:“玲珑,杜账房看起来身世非凡,会不会……”
“那他也是账房。”
莫玲珑攥了一下袖中那把金丝楠笔,“他只要不走,就是店里的账房。”
何芷忽然掩嘴一笑:“他是怎么招惹到你了,我怎么觉得……”
眼神揶揄地盯着她看。
莫玲珑心里缓缓一跳:“什么?”
何芷端详她神色半天,才慢慢说:“还能是什么,先前觉得,他对你不一般,现在嘛,你待他也有些不一般起来了!”
莫玲珑走快几步,躲开她的捉黠:“要说不一般,我对望兰才是不一般,让她别叫我姨姨了,叫干妈算了!”
“哎,玲珑小心!”何芷在她身后惊呼。
斜刺里忽然蹿出两个男子,前面那人衣着颇有些异域特点,面容凶狠,后面那个则在追打。
眼看那凶狠的男人就要撞上莫玲珑,忽地有个人挡到她前面,飞快把对方反向撞飞。
追在其后的男人顿时将他制服在地。
莫玲珑忙道了谢,可那替她挡住那一下的人,根本没跟她打照面,瞬间汇入人群。
“你没事吧?”何芷上前,上下看了看。
“没事。”她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只觉他虽然长着一张极其平常的脸,可那份灵巧无比,又带着肃杀气息的身影,她应是见过的。
只是,是在哪见的?
“老实点!”追来的男子将那凶脸男人三下两下捆起来。
莫玲珑很快惊讶地发现,被捆的那个险些撞到自己的人,口中说的,竟然是倭语。
“散了散了,官府抓人!”那人捉着人,才亮出腰牌,往府衙方向去。
围上来的百姓小声交头接耳:
“那是个倭寇吧?”
“真吓人,倭寇是怎么混进城门的?”
“说不准手里有命案,冒名顶替了什么人……”
“别是要乱吧?”
“那不会,听说是有一小波倭贼上岸,渔民都常见的。”
“……”
经历过上京灾患的何芷心有余悸,拉着莫玲珑飞快回了店里。
见两人面色有些惊慌,林巧忙问:“怎么了?”
“刚路上碰到了点事,最近可能有点不太平,我们晚上早些打烊。”
“是。”林巧应下,忽然哦了一声,“瞧我,一打岔就忘了,刚李掌柜送来几罐牛乳,说杜大哥托他找的产乳母牛,他找着了!他说姑娘你看看这牛乳行不行?若是合用,他就替咱们买下来,以后日日可以取牛乳用了。”
是了,她之前说过,让他找找有没有可以稳定供应牛乳的法子。
原来,他也办妥了。
“哎,有了牛乳以后,是不是可以做你先前说的奶茶了?”何芷问。
莫玲珑点点头。
林巧眼尖地看到她袖笼被木杆笔撑出的形状:“姑娘,你又做了笔?是给何姐做的吗?”
何芷是后来才来的,没赶上她做笔,用的还是毛笔和炭条。
莫玲珑攥着那一把笔,心底忽然闪过一丝不自在。
何芷看破不说破:“不用,望兰说我字该练,用毛笔挺好的!”
莫玲珑回房,将几支笔收进柜子,转身出门时,握在门栓上的手忽然顿住。
她想起来了。
那个背影之所以眼熟,是因为很像那日跟在杜琛身后,毕恭毕敬的黑衣人!
**
内城出现倭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范威耳中,贺琛看着他:“金安不能乱。”
“自然!”范威气得眉毛胡子乱翘,“老子剿倭,不光是为了给主上看诚意和能力,也是为了护国,为了保护老子的父老乡亲!”
贺琛眸光如火:“派你城外留驻的人给府衙增援,城内增加巡防,如果逼不得已……”
两人目光一碰,范威咬牙说:“是!必要时,老子逼府尹交印!”
他大步冲出营帐,掀开帐门,“张顺,速速点500人进城!”
“是!”
“大人,咱府里送来急报。”随侍上前,送上一封厚厚的信。
范威:“都啥时候,给我写恁厚的信!不知道我粗人一个……”
他拆开信封,里面还有个信封,写着“贺大人亲启”,“哦,给他啊。”
他把信抛给贺琛,“给你的!”
贺琛打开信封,先看了落款,韩元。
他抬了抬眉。
这是一篇策论。
一篇写给他,谋求打动他,以转达天听的策论。
贺琛未错漏一行地看完。
平心而论,是一篇优秀的策论。
韩元从目前政局出发,锋利地指出问题所在,字字直抵核心。
然而,他毕竟只是个读书人,未有施政经验,许多地方流于表面。
痛斥流弊并不稀奇,难的是提出改变的方略。
韩元的方略,过于理想化,难于实操落地。
但有些地方,可以说和他不谋而合。
贺琛裁下一小片专用来传递消息的细帛纸,提笔将其略改后,封入特制的铜环。
他唤来夜鸢:“去,让糖宝把这封信送去给主上。”
夜鸢不解:“主子,这不是你讨厌的那人吗?为何要用他,还把他引荐给主上?”
烛火爆了一下,照得贺琛眼中尤为深邃。
“主上要用人,他还算有几分才学。这道理很简单。”
即便他不引荐,仅凭韩元在国子监流传的才学之名,和他家的背景,主上成事之后,也会用他。
夜鸢挠头:“这样吗?可我觉得主子不该给他机会。”
要不然先前对人家动的那些手脚,是闲的吗?
贺琛微微眯了下眼睛,神思追忆片刻,说:“机会吗?那可未必。其实你不觉得,他骨子里跟金怀远是一种人吗?”
“他想要别人承认他有才,得到主上的重用,他要的是什么?是名气,是权势,是身份。他若真是为了道义,为了苍生,即便没有赏识的明君,他都会想办法去做。前年母亡未能下场,国子监祭酒想直荐他入翰林,他为何不肯?没有条件,就不能创造条件去做吗?他在待价
而沽,等待明君垂青。”
“金怀远看准皇帝庸人一个好摆布,如今韩元觉得主上百废待兴要用人。骨子里不是一回事吗?”
“他若有了权势,会记得自己初衷吗?或许到时也会觉得,他该娶一个能应付官宦之间人情往来的高门贵女吧,是吗韩元?”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声,仿佛自言自语。
主子很少跟他讲这么多话,夜鸢听得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只记得他的意思:
这是正事,不要耽搁。
他快马回去办差,放糖宝将消息送去上京。
很快,金安城内有了明显变化,巡防的人多了,都是身穿便衣的士兵。
街上百姓生活秩序不变,物价也没什么明显波动。
何芷提起的心,放了回去。
铺子的修整,便提上了日程。
莫玲珑请的匠人训练有素,按她们的想法,将隔壁铺门拆除,安装上了可以全部打开的窗户,配上可以轻巧移动的台面,挂上率先完工的招牌,玲珑记荷风茶饮点心铺就先启动了。
胖婶和沈娘子她们都带着一脸震惊来捧场:
“玲珑啊,你怎么闷声做大事!这铺子……”
胖婶上上下下打量好几圈,“不便宜吧?”
“卢掌柜卖得急,我捡了漏,缺的银子是借的。”
莫玲珑小声,“婶子,咱们不好多说价格,省得听者有心。”
胖婶忙捂嘴:“瞧我……我懂我懂!改日我自己来,咱们娘俩再聊!”
“好。”莫玲珑应下,拿起小杯的试吃,递给她们几人,“婶子都尝尝,这是我们新做的奶茶。”
“嗬,玲珑做的什么我都觉得精巧!你们快看这小杯,是竹的吗?”
“是竹子做的,价贱些嘛。婶子尝尝?”
沈娘子喝了,惊呼道:“这叫什么奶茶的,真好喝!我一个不怎么爱喝茶的,做成这样我爱喝!”
何芷端来核桃酪:“您再尝尝这个核桃酪,我们玲珑做的杏汁跟核桃酪,公主都喜欢喝。”
“公主?”刘大娘喊得最大声,“真的是公主?”
何芷笑道:“真的!公主还从玲珑手上,买了杏汁的方子呢。”
“真的吗?”
“真的吗?”
众人齐齐看着莫玲珑。
“是,那方子卖给公主了,所以只能卖核桃酪,做法都是一样的。”
沈娘子摸了摸头上的簪花:“我没做梦吧?我们喝的这个,跟公主喝的是同一个东西?”
对普通百姓来说,皇家公主,那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别说跟她打交道,光看一眼,都觉得遥不可及。
“公主也是人呐。”莫玲珑亲自递给她们,“味道若是合口,大家多来捧场啊!特别是这奶茶,何姐的茶道是得名师指点的,荷风茶楼在上京很有名气,说到底是我沾她的光。”
“荷风茶楼?哎,我怎么好像真听过!”
“是了,我也听过这名儿,没想到是何娘子开的?”
各家铺子都消息灵通,从上级货商那里,总能听到不少别处的轶事。
荷风茶楼在关门歇业前,名气正是到达顶峰的时候。
小胖跃跃欲试:“玲珑姐,我不要喝这些,我要尝那包子!”
林巧端来包子:“叉烧包你尝过了,这豆腐皮包子是我家姑娘新做的,虽然是素的,但是滋味好,尝尝?”
“玲珑姐做的都好吃!”小胖抓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嚼嚼,又嚼嚼嚼,咽下去后眯着眼长长赞叹,“像吃肉一样好吃!娘,快给我买,我要吃!”
“买买买,过这个年你长了多少心里没数?!”
众人哄笑中,刘大娘也拿了一块:“我也尝尝,这豆腐皮要做好吃了,非得拿肉来配不可。”
她反复咂摸,都没吃到肉,不禁好奇,“莫小娘子,怎的这么好滋味?”
莫玲珑笑着说:“大娘你没说错,豆腐皮要想好吃得料来配,我用了猪油,虾米,香油,黄花菜,都是鲜货。”
“乖乖,这本钱可不低,那你卖……”
刘大娘看了一眼价格牌子上,童稚可爱的字,写着两文一个。
“这价怕是要亏吧?”
她家虽然不做食摊生意,但生意经都差不多,算一算自己去集市上买菜买面的价,就清楚这两文真真没什么赚头。
她又看了一圈这别致的铺子陈列,“啥时候能回本哟,傻姑娘!”
听见这话,何芷心里顿时一松:“这是新品优惠价,等下个月就要回到正常的三文钱一个。”
“三文也不贵!”不光她们几位,被这新店招吸引来的路人顾客,也纷纷掏钱。
何芷跟莫玲珑两人相视一笑。
这个价格,是两人昨天反复讨论出来的。
先让梁图安出去跑了一下行情。
他熟悉金安市面上的小生意,跑了一下城东城西和城中,收集到十几个食摊的包子价格。
从1文一个的白馒头,到5文一个的大肉包子,不同价位都有老客捧场。
再来框定价格范围。
去掉最高,去掉最低,她们做中间价位。
对她们来说,本钱能做得比别家更低。
叉烧包用到的本就是店里常供的樱桃肉,肉买得多,进价自然低些。
而豆腐皮包子用的馅料,千张,豆腐干和黄花菜,达不到涮菜品相的剁碎了,用猪油炒过就是包子馅。
所以虽然定价不高,其实不光能挣到银子,好的味道还能吸一波新客进来,帮玲珑记做宣传。
没几天,城东就流行起荷风奶茶和玲珑包子。
但比这美食消息流传得更快的,是流窜于街坊市井的流言。
——据说老天爷看不过皇帝昏庸,接连降下金轮雷,劈穿了皇帝寝宫。
——城外古寺地基下,翻出来一块千年龟板,上面写着“铭王出,天下安”几个大字。
百姓交口相传,越传越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
“那龟板是真的,我去上香还特意看了,真真是别人说的那样!”
“听说了没,先太子没死,回来了,要夺回他的皇位!”
先太子名叫程铭,跟那张龟板上的名字,出奇得吻合。
一时间,金安城内流言四起。
官府抓了好几个带头滋扰的百姓示众,却没想到反而激起民愤,臭鸡蛋臭肉馊水,雨点一样砸得官府开不了门。
官员当不了值,整个府衙都陷入停摆。
袁佩佳一手提着刻有玲珑记荷风的奶茶杯,一手拎着一大兜子包子,风风火火敲开了韩元的院门。
一进去,看清了里面的情状后心里一惊。
只见韩元身上衣服像是两三天没换过,皱皱巴巴搭在身上,脸上胡子拉渣,但眼神亮如灯烛。
他正聚精会神手握着笔,挥毫泼墨。
袁佩佳凑近了一看,洋洋洒洒已经写了十几页。
他瞥到其中“贺大人”云云的字眼,惊道:“你跟那位贺大人有书信往来?”
韩元放松手腕,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唇角含笑:“很奇怪吗?我欣赏贺大人的眼光,贺大人欣赏我的才干,上次我写给他的策论,有几处他给了我点拨,果然比我闭门造车写得高明。此生若能与他一起共事明主,某无憾矣。”
他再次低头津津有味欣赏这封回信,问道,“你来作甚?”
袁佩佳将一杯插好了麦管的奶茶放到他桌上:“喏,玲珑记新开的茶饮点心铺子,这叫珍珠奶茶,我给你挑了银耳小料,补一补你这张脸!还有包子,一看你就饿了至少一顿!”
韩元微顿,拿起端详片刻,有些怅然:“玲珑记又有新品了?”
他昏天黑地写完策论,收到贺大人回信后,又翻遍典籍写这封回信,竟已经好几日没出门去。
也就不知道她竟然又做了新吃食。
他带着些歉然轻轻啜了一口,弹牙的小圆子从麦管里吸溜入口,茶香奶香相得益彰,间或有碎碎的银耳从齿缝里溜走,嚼起来风味独特。
很好喝。
袁佩佳从摊开的信纸上收回视线,一脸惊愕,不可思议地吼:“你疯了?!城里现在散播的流言,竟是你
的主意!我把范家的关系介绍给你,不是让你干这种要砍头的事啊!”
韩元将信纸抖平,慢慢叠起:“不,不全是我,我哪想得到这么好的主意?也不怕告诉你,这是主上允了的事。雄主需要得民心,拿回自己该有的位置,除了名正言顺,自然还需要民意,我只是在帮他造民意。那龟板,传得真吗?”
“疯了,你真的疯了!你急什么?你若觉得他能登大位,何不等他拿到位置,再科举夺魁?”袁佩佳苦口婆心。
韩元眼神笃定又强烈:“不,我要快,我要比所有人快。”
他要快些凭自己拿到别人要花十年二十年拿到的位置,他要别人再也不能随意规训摆布他!
他还要证明给祖母看,若他平步青云,莫娘子是不会委屈他做赘婿的!
“混账!”韩老夫人再听不下去,举起拐杖,一把推开孙子的房门,“你给我去祠堂,给列祖列宗跪下!”
第68章
韩元跪在祠堂里。
此处日日有人打扫,地面的石板经历多年风霜,光滑如镜,跪起来很是阴冷。
祠堂外,玛瑙拦住匆匆赶来的韩夫人:“夫人,老太太说了,祠堂一丈内不许进人。”
不光是不让进祠堂,连靠近大门一丈都不许。
非祭非节开祠堂,在韩府是天大的事。
后院再大也只这么点,消息穿得很快,不一会儿,韩达也闻风赶了过来,将他亲娘劝走。
他低声耳语:“我猜大哥是闯祸了。”
可韩元一向是子弟表率,为人谨慎,能闯什么祸?
韩夫人忧心忡忡:“我只怕你爹怪罪于我,怪我没把这个家管好。”
韩达冷笑:“若是爹知道,大哥自己搭上了麻烦事被祖母责罚,还会怪您吗?”
他将自己命人跟踪发现的蛛丝马迹一一告诉她,压低了声音恨恨说,“听说范家违抗皇命,他跟范家军牵扯在一起,这不是找死?祖母罚他才是应该!”
祠堂内,韩老夫人声音含冰:“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孙儿不觉自己错了。”韩元虽然跪着,但腰板依然挺直,“良禽择木而栖,孙儿选的是梧桐树。今上昏庸无能,宦官把持朝政,这对吗?”
“混账东西,你书都念到哪去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怎么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拐杖一下下打在他身上,韩元咬牙承受,待她打不动了停下,才低声说:“先太子没死,祖母,你知道吗?”
老太太先是顿住,拐杖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她厉声喝问:“你说什么?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祖母,您在宫中多年,试问,还有谁当得起‘铭王出,天下安’之中的‘铭王’?”
今上登基后不久,时年八岁的先太子在冷宫暴毙,生前还未得到封号。
算来算去,唯有他名字带有铭字。
老太太捂着心口,痛心疾首:“是又如何?你是个读书人,怎的也听信市井流言?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你这话叫别人听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韩元转过头,眼神执着而坚定:“祖母,孙儿现在的伯乐,便是先太子!您信孙儿,他才是大安的正统!”
见老太太不信,韩元当下便将自己与贺琛通信往来的细节交代一二,“孙儿只是出了主意,如今的局面不正好印证了孙儿的话吗?仅凭一点,宦官引倭寇入京,无论今上知不知晓,都证明了他的德不配位。”
“乱世出英雄,孙儿断断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莫要再继续说了!你在这里好好跪着!”
韩老夫人拄着拐杖,转过身走了。
凄冷的日色中,她背影有些萧瑟,脚步有些踉跄。
玛瑙忙上前搀扶,被她甩开手,“不用。”
老太太拧着眉回到自己房间,凝望着铜镜中长满皱纹的脸。
恍惚中,仿佛看到自己二十出头时的容颜。
那一年,她离开慈宁宫。
先太后忽然将她们几个一直得用的女官,从尚宫局分到其他不那么打眼的职位上,临走时,给每人赏了件银簪。
她分到司膳司,成为管御膳的女官。
恰恰今上是个爱吃且懂吃的人,她无惊无险过了两年,甚至常常得到赏赐,直到满了年纪,在封后那年特赦出宫嫁人。
她服侍今上仅仅两年,可她看着前太子出生,一直长到六岁。
听到他在冷宫暴病而亡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忍着哭声,长长跪拜。
若是他活着,今年也该有四十了吧?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还活着。
可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皇宫墙内的残酷。
今上在先帝病榻前即位,血洗了先太后全族,若是先太子回来夺位,又该死多少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就算子初有幸成为辅佐他踏上丹墀最高那把椅子的一员,又一定能得到善终吗?
实在是糊涂啊!
她把玛瑙喊进来:“多调几个人,把祠堂给我看好了,谁都不许进去!”
“……是。”玛瑙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觉这样严厉的老夫人分外陌生,“需要奴婢去把老爷请回来吗?”
老太太沉吟半天,摆手:“算了,徒增麻烦。”
夜鸢在韩府屋顶隐匿身形,将韩老夫人和韩元的话都听个清楚,直到再无更新进展,才悄悄离开。
听完夜鸢的复述,贺琛手指轻轻叩响桌面。
军账内安静,只炉火发出炭块燃烧的哔啵声。
“他写了信?”
夜鸢:“是!”
“那便等他的信。”贺琛拧了拧酸胀的眉眼,继续拆读上京传过来的消息。
夜鸢看男人胸前微微渗血的衣襟:“主子受伤了?”
他淡淡嗯了声:“今日跟倭寇小队打了一仗,不小心刮到刀尖,破了点皮。”
“既伤了,那我先带走吧。”夜鸢挠头。
“带走什么?”
“哦,属下去了一趟主子那个宅子,夜枭给的,说是莫娘子新开了个茶饮点心铺子,这叫……奶茶。”
“奶茶?”贺琛抬头,伸手,“拿来。”
“师父说过,有伤口不能饮茶……”
贺琛拧眉:“拿来。”
声音不大,威压却大。
夜鸢不敢违抗,小心翼翼把竹杯递上前:“夜枭喝过说这种最好喝,叫珍珠奶茶。还有一杯核桃酪,说是补脑来着。”
贺琛举起杯子在灯火下端详。
竹筒打磨得光润,杯子上依然烫印着玲珑记三个字,只是后面多了荷风两字。
看笔迹,不是她写的,应是何芷那天天练字的闺女所写。
又是熟悉的竹筒杯。
她精打细算过,竹筒杯比木作杯子便宜,比瓷杯耐用,坏了不心疼,客人带走又是一份宣传。
轻啜一口,茶汤清香和香浓的牛乳,交织成了另一种香润的滋味,清淡的茶水变得丝滑,吸溜进嘴里,还有可以拒绝的小圆子。
咬一口弹牙,嚼着咽下去甚至有些饱肚。
见主子眼神都变得温和,夜鸢忍不住卖弄:“好喝吧主子?我还给你带了一份莫娘子送的肉脯干。”
肉脯干是莫玲珑用上好梅花肉剁了腌制过,在烤炉里慢慢烤制的。
好几斤肉才能出一斤,且得中途翻面,刷蜜水。
她说这造价本钱不低,且费功夫,在元宵灯会摆摊时卖过一回,就不卖只送了——用来做人情礼物,却是格外合适,毕竟别处没得卖。
“肉脯干?玲珑记买的吗?”
夜鸢打开油纸包,喷香的肉味勾得他口水快要流下来:“没,玲珑记没有卖的。也不知夜枭这厮走的什么狗屎运,他前儿去店里吃锅子,东家说他是当日幸运食客,送了他一大包肉脯干,我看足有一两斤呢!”
“我给他留了一小半,多的都给主子拿来了。”他卖弄着自己的眼光,眼巴巴看着自家主子将这油纸包收进一个匣子里。
不是,一点儿都不分我吗?
许是夜鸢的视线过于直接,那馋登登的眼神令人不忍,贺琛重新打开匣子,抓了一把给他。
“谢主子!”
他兴高采烈地塞进嘴里,心里把夜枭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厮不地道,说他要是一块都不昧下,主子一定记他一功,差点害他连个味儿都尝不到!
“差事办得不错,回头等空下来,我那几把刀,你挑一把。”
闻言,夜鸢立刻跪下去,裹着嘴里的肉脯干含糊不清地说:“谢主子!”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泼天的狗屎运跟他这次去韩府窃听没关系,跟那点肉脯干和珍珠奶茶有点关系。
肉脯干和珍珠奶茶,不都是玲珑记的嘛!
主子就是主子,干一行爱一行。
用来隐藏身份的账房,都干得这么出色,还这么念旧!
于是,尝到甜
头的夜鸢,挖空心思又找出来一个玲珑记的消息。
“主子,玲珑记又要修楼了!”
“嗯?”男人鼻音勾上去,显示出对这个话题的兴趣。
夜鸢再接再厉:“莫娘子买了隔壁那间铺子,把两边儿打通。可修整期她也舍不得生意不做,说过几日楼上要封起来动工,只楼下营业,暂时那锅子不能做,改成叫……叫什么来着?哦,叫麻辣烫!”
“听说跟锅子味道差不多,可以自己挑涮菜,汤底还能选,只是都交给店里烫好了吃。”
贺琛轻轻点了下头,将写好的密信封入铜环:“那你过几日,替我买一个来尝尝。去,让糖宝送去上京。”
“哎!”夜鸢兴高采烈地闪身离开。
过几日,就要跟倭寇的最强的一支军队正面作战了,他想吃过那麻辣烫再打。
贺琛口中嚼着甘香的肉脯,打开胸前扎带,露出翻着血肉的伤口,面部表情地捏碎一丸范家军随行军医送来的金疮药,涂了上去。
铺子已经开始装潢了吗?
一边修整铺子,还要一边正常开业,一定很辛苦。
她应是银子不太充裕。
可即便不缺银子,她也舍不得停业流失客人。
锅子改做麻辣烫,听做法就知,味道还是玲珑记的招牌,不会有丝毫马虎。
她如此珍惜那张招牌。
即便不为主上,仅为了她,他也定不会让倭寇进入金安地界,让她的心血被东洋刀所害。
他会守住疆土,不叫东厂和倭寇得逞。
三日后,玲珑记的二楼拆除中间的墙体,楼上雅座暂停供应。
楼下的格局也做了相应调整,茶饮铺子后面,原先一张张方桌移动,靠墙搭了张窄长的桌子,下面塞进一个个坐墩,多出可容十几人的长桌。
与此同时,店门面显眼位置,挂出来一张巨幅红宣,上书:新品酬宾——麻辣烫!
大字下面添了热情洋溢的一句:缮不停业,美味照迎客!
除了这张红宣,还在茶饮点心的帐台前,摆上了这么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麻辣烫”,旁边竖着张小牌子,写着:不光立等可取,堂食外带皆可!
等奶茶和点心的客人看了一目了然,这麻辣烫啊,不用等多久,一会儿就能做好,还能带走了吃!
仅仅几日,这奶茶已经风靡了长街,因味道好,如今店门前已经日日排队。
排都排了,又不如多点一个尝尝,反正——玲珑记只要记在菜谱上的菜品,就没有味道不好的!
“林娘子,我点一份这新品麻辣烫带走!”
林巧上前:“好咧张叔,这麻辣烫要是带走就是我家姑娘定的套餐,您看点哪个?”
她展示着小牌子后面的菜单,只见上面写着:
优惠酬宾:
招牌十荤十素35文;
轻盈三荤七素25文;
饱饱十荤四素加粉30文;
……
好家伙,一目了然都有些什么搭配。
价格很是亲民,若真跟锅子差不多味道,一点儿也不贵!
毕竟吃一次锅子,要是敞开了吃怎么也得小几百文吧?
再说面摊上吃碗肉丝儿炒面也得十几二十文呢。
客人思忖着家里的祖宗无肉不欢,便选了个饱饱套餐,有菜有肉还有粉条嗦。
林巧笑眯眯:“张叔,汤底要哪种?您吃过我家锅子,各种汤底都可以选,而且辣汤还可以挑辣度,微辣到重辣都行。”
“那当然得是辣的,给我来个中辣!”客人豪爽掏荷包付银钱。
“好嘞,您拿好这张牌子。一会儿就好!”
后面排队的,都探头看着,到底怎么个麻辣烫,怎么个立等可取?
后厨里,莫玲珑演示给霍娇看,一份麻辣烫的食材,怎么用同一个笊篱来烫。
写进套餐的涮菜,是她精心挑选的,都是几乎没有雷点的菜品。
先下难煮熟的玉米棒子和莴笋这些块茎菜,接着下菘菜菇子,需要烫酥软了才好吃的菜,最后下一烫就能熟的肉片、豆腐和粉丝。
等红薯粉丝变得透明,立刻捞起搁进大碗里。
旁边的汤头底下坐着小火,一直徐徐煨着,保证入口是热乎乎的汤,能让涮菜继续在里面熟成。
连起来,就是烫熟肉和菜,加进汤里,就成了麻辣烫。
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林巧拎着个带有竹编提手的小陶锅出来,打开盖子展示给他看:“张叔,您的麻辣烫好了,这陶锅的押金啊,已经含在刚才您付的价里了,回头您来退锅,还能退回五文钱!”
那岂不是实际的价格,还得再往下减五文?
但张叔现在注意力不在这五文钱上,他盯着麻辣烫瞧。
熟悉的玲珑记麻辣锅滋味,阵阵地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人心痒难耐,口水直流。
汤里的肉和菜多得冒尖,肉片烫得恰如其分熟而不散,素菜都烫软了
“嘿,还真快!我奶茶还没轮上呢,这麻辣烫倒是先好了。”
张叔拎着提手,满脸美滋滋。
“哎,林娘子,给我来个十荤十素,我要鸡汤底,但是……能不能给我加一勺辣汤啊?”
林巧笑着应:“当然行,我给您记一下。不过,我家姑娘新做了紫苏辣油,要不您待会儿试试加点儿?”
“那……那多不好意思,一听就稀罕……”
林巧:“别!我家姑娘说了,客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吃得好再来,就是对咱们最大的捧场了!”
“那,那来点儿!”
有人试图插队抢先:“快快快,先收我的银子,我好快点儿吃到嘴,太饿了我改主意了,我要在这儿吃,不排队了!”
何芷还在忙茶饮点心铺分身乏术,何望兰忙带着纸本,像模像样跑到客人面前:“大娘里面请!”
梁图宁则有样学样,跑去帮林巧分担排队点麻辣烫的压力。
很快,店面的六张方桌和那长排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方桌上的客人,多数还是点菜吃,但那张长桌——不停地在翻台,翻到了令林巧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快的每盏茶换个客人,再慢也就两盏茶。
这些客人发现了了不得的一点:麻辣烫可以吃饱肚子。
里面除了粉条,可以换成莫娘子店里的手擀面。
这么一来,面馆里的面不如麻辣烫的“浇头”多,有肉有菜吃得还饱。
晚上盘账的时候,何芷的脸都快笑抽筋了。
“玲珑,今天我们卖了228杯奶茶!325个包子!”
这个数虽然还比不上荷风茶楼最火的时候,但已经远远超过了她们的预期,弥补了不少二楼雅座不能供应的缺口。
“不止呢!今天麻辣烫我们一共卖了……”林巧卖关子,故意停下看着众人。
何望兰咽了下口水:“巧姨,有没有六十碗啊?我这边记了就有十六碗。”
梁图宁也想举手,却被梁图安拉走:“走了,咱去洗脸,顺便把小白也洗了。”
“哥,我也记了十四碗啊,我得跟巧姐说吧?”
“不用,这些账东家都知道,咱们得知趣,东家做人大气没处处防着咱们俩,但不许往上凑,听懂没?”
梁图宁搂着大鹅,小声说:“哦……”
“巧姐,痛快点!”霍娇仰脖喝了口汤,“可算轮到我吃了,今天我跟
师父两个人就没停过!”
林巧:“好好好,今天我们一共卖了198碗麻辣烫,大多还是十荤十素那款!”
算起来,一天下来虽然忙进忙出,但从入账看,几乎抹平了二楼雅座修整停工的损失。
霍娇鼓掌,一脸兴奋地问:“好巧姐,那你快算算,这麻辣烫和锅子比,哪个更赚钱啊?”
这几乎是每次莫玲珑上新菜时的固定问题。
杜琛总能很快算出来,告诉她们本钱多少,利钱多少,哪个菜赚得多,给客人推荐的时候要多说几句。
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缺了他,这竟然不是轻轻松松能算出来的数。
林巧有些黯然地划拉了一下炭笔,随即故作轻松:“嗐,没事儿,等杜大哥回来一算就知道了,我估计他快回来了!”
莫玲珑神色平静:“不如他算得精确,不过我算了个大概,虽然锅子每一台总价高,但占台也占得久,若是算上这一点,应该差不多,等以后若是生意再好一点,我们可以雇几个临工给客人送菜上门,就能挣更多了!”
只是所有人都朦朦胧胧觉得,虽然不知道杜琛去忙什么,但可能没法很快回来。
城里多了许多巡防,全是训练有素的兵丁,给店里供菜的贩子说,村里还有倭寇出没。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同寻常。
处于巡防最为严密的前线核心,靠夜鸢也享受上送菜上门的贺琛,如期收到了四碗麻辣烫。
“主子,麻辣的,骨汤的,鸡汤的,菌汤的,还有莫娘子新熬制紫苏辣油的,都是十荤十素最多料的!”
为了这四碗麻辣烫,夜鸢驾马车到城外,又分两次探入军营,累得出了汗。
贺琛对鸡汤情有独钟,捞了鸡汤的来吃。
先喝了两口鸡汤,倒紫苏辣油进去,独特的香辣味散发出来,
夜鸢拿了骨汤的来吃,唏哩呼噜吃面条吃个半饱,才猛然想到:“差点儿忘了,那倒霉催的韩元,又给您写信了,还有刚收到从上京回来的密信,都在这儿了。”
他掏出怀里以封泥封口的信封,并两枚铜环。
贺琛腹中已半饱,放下筷子,先拆开了铜环里的密信,看完后投进炭盆烧尽,神色中多了一丝淡笑,才拆开韩元那封厚厚的信。
一目十行看完,不出他所料,韩元虽然足够聪明猜到主上的身份,但却没猜到他祖母的渊源。
他得跟老太太谈谈了。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韩元支走。
贺琛拿出印有半枚主上私印的绵纸,提笔复信:
今奉主上之意邀子初北上。若子初愿意,某将安排三十范家军精锐,沿路护送。
次日,韩府。
刚解了禁足的韩元一觉醒来,看到枕头上写着子初亲启的信封。
他看了看左右,门窗皆无异常,忙打开信封。
短短一句话,重逾千斤。
他将落款的章子左看右看,突然大笑起来。
胸腔中堆积了几日的淤塞,一时全部清空——主上对他亮明身份了!
他穿戴整齐,无法顾及步态是否从容,快步走出院子,直奔城东长街而去。
玲珑记门口排着长队,铺子里时不时传出拆除的声音。
他细看才发现,隔壁的铺子门头拆了,一半装上了新的招牌,正是他见过的玲珑记荷风茶饮。
好不容易在排队的队伍中,看到眼熟的林巧,他上前一礼:“有劳林娘子,我找莫娘子有要事说。”
林巧喊来梁图宁替她,才让开一步回礼:“韩郎君!好些日子没见了,听我家姑娘说,韩郎君病了,可大安了?”
“已是大安,莫娘子……”
林巧热情一笑:“您随我来!”
穿过夹巷,她将韩元带去卢家的后院,拿了张椅子给他:“您多担待,我家铺子正在修,有些乱。”
他这才有机会问:“莫娘子将隔壁铺子买下来了?”
“是,我家姑娘借了印子钱凑够银子买下来啦,以后可以做的菜就更多了,韩郎君到时要来捧场啊!”
韩元有些怅然,他错过了实在太多,但想到自己准备提出的话,他又满怀期待:“自然!”
听到他来,莫玲珑摘了罩衫和面罩,从后院过去,小白一摇一摆跟在后面。
跨进隔壁院门,韩元从椅子上站起,迎上来,眼神涌动着莫名激动的神采:“好久未见。”
莫玲珑福了福,笑容温和:“韩郎君安。”
看着她,韩元胸中满溢着情意,脱口而出:“某有些唐突,但某实在想问,莫娘子,你……你可愿意去上京?”
第69章
莫玲珑不解:“韩郎君为何这样问?”
韩元耳尖微微泛红:“听说上京亦有不少知名酒楼,莫娘子若是将玲珑记开去上京,应当大有可为。”
“韩郎君把我想得太志向高远了,我更喜欢金安这里,薄有家资,小富即安。”
莫玲珑指了下自己身后的两层商铺,“且上京物贵,像这样的铺子,在上京稍有人气的地方,至少要上千两银子。”
韩元微微盘算自己名下可以分到的资产,发现足够:“却也不难……某的意思是,若莫娘子有意……”
他一向谈吐洒脱,如此吞吞吐吐实在有失水准。
这几日,他想明白了此生必要在上京有所作为,又万般舍不下她,于是充满期许道,“今日虽未同长辈前来,但某想先对莫娘子表白心意,某心悦莫娘子久矣,不日将北上,亦有可以供莫娘子在上京开一家酒楼的薄资……”
听到这里,莫玲珑抬手打断他,往后退开半步,抬头平视着他:“韩郎君,你鲁莽了,也僭越了。”
春日暖阳朦胧,衬得韩元气色有些苍白,在她这样平静而有力量的视线注视下,他动了动唇,剩下的话仿佛被堵住说不出来:陆如冈没有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韩郎君,你前途似锦,定会遇见适合你的女子,恩爱白头。”
她微微一福,唇角带着倔强的弧度,“你瞧,你表达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想与之婚配,用的是‘我有’,‘我认为’来增加份量,而不是‘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来请求。”
“我虽生于市井,不存高远志向,若有一日与人成亲,定是那人知我懂我,以我之喜好,我之理想为前提共谋未来,我与他之间,亦不存在施与受,我心甘情愿,他有情有义,他不嫌我抛头露面,我亦不嫌他家资平平。”
莫玲珑转身前,笑容收稍:“所以,你我并非良配,还是做友人更恰当合适。今日走出这扇门,我会当韩郎君未曾说过这番话,也请韩郎君莫要再提一字半句。”
卢家的院子堆满了木料和砖块,地上满是碎石碎木。
但她立在其间,洁净出尘,令人自惭形秽。
韩元眼里的光芒倏然淡去,胸口隐有闷痛,仿佛心碎片片。
她拒了。
同祖母说的一样,拒了。
他曾认为,陆如冈另攀高枝,是不识她的好,他却懂得。
可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并不懂。
韩元在她转身前,苦涩颔首:“好。”
在她转身后,无声地追问,“那你说的这个人,可是那账房?”
然而他知道,不能问,再问怕是连这“友人”也做不成。
卢家倒座房内,听完了全程的梁图安死死按住弟弟的嘴,直到目睹韩元失意离开。
“阿宁,今日这事,谁也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记住了没?”
梁图宁懵懵懂懂:“记,记住了。”
可是他也没听懂啥呀,都文绉绉的,只知道这书生哥哥被东家给撅了。
“那哥,咱什么时候能搬到这边来?东家说,这边宽敞些,让咱俩住这里。”
跟那书生哥哥相比,梁图宁还是更关心切身利益,比如什么时候可以住进大屋子。
梁图安却想得更远些,他果断摇头:“那是东家对咱们兄弟俩宽厚,杜大哥不在,咱们是唯一的壮劳力,这里还没修好呢,东家院子里东西多又值钱,听说城外不太平,我怕乱到城里来,咱们得替东家守好家,所以我想,等两边院子打通以后再搬。”
梁图宁听话地点点头:“我听哥的。哥,你说不会出事吧?东家好不容易买下这间铺子。”
“不会有事,我听说护在城内外的可是范家军!”
江都往东五十余里。
范家军精锐尽出,呈围剿姿态,将东厂纠集的最后几千余倭寇堵在一片芦苇荡里。
“左翼包抄,把这些倭贼杂种和那些不带把的都杀了,不许他们流窜到城里!”范威一身黑色轻甲,在肃杀的气氛中,站上马背拔出佩剑,雪白的银光一闪,向前掷出,血芒飞溅!
“右翼跟我冲!”贺琛言简意赅,身先士卒冲了进去。
“冲啊!”
“杀完这批回家抱孩子!”
“哈哈哈,杀!”
“……”
张顺打马上前:“将军,没想到贺大人身手如此了得!”
“你我跟踪他那会不就知道了?别废话了,赶紧把刀给我亮出来!”
“是!”
范威一心多用,除了观察敌方,指挥自己分管的左翼士兵,还要看深入到地方阵营里的右翼士兵。
很快有一幕刺入他眼里,让他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顺,快去增援那边!”
他呼吸乱了,“他那是不要命的打伐,快去增援!”
短短几息,贺琛纵马深入地方阵营,切瓜砍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已经逼到东厂那位大太监面前!
这场仗没打下来不要紧,他们可以回撤,伺机再打,可这位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费那么大劲可就要付诸东流!
范威当下一夹马腹,纵马跃过去。
此时,贺琛刀尖直指康有德:“康公公,好久不见。”
“果然是你!”康有德竟也不是太惊讶,“咱家早有耳闻,没想到你连亲爹都敢下手。”
他悄悄后退,左右两名倭人中身手佼佼者立刻拱卫上来,雪白的利刃对准贺琛。
贺琛双眼一眯,从马背上跃起,持刀直直刺向康有德!
范威顾不上别的,纵身上前,挡在了他前面。
祖宗啊,你要是受了伤,还有谁给我表军功!
冷月下,血花绽放。
贺琛动作丝毫不减,在两名倭人愣神的瞬息中,继续刺向康有德肩胛,一刀洞穿!
随即,他身法宛如鬼魅,一把扼住康有德咽喉,闪身到其背后,将他扣到自己胸前。
“别,别动手!”
顿时,那些银白的刀刃纷纷调转方向。
康有德身边围着四大高手,原本万无一失,谁知碰上贺琛这种疯子打法,直接打乱了节奏,一下子受制于人。
“都退下!”
康有德惜命如金,这差事若不是万全,他断断不会答应这招“以假乱真”,放了个假消息他们,却陪他们玩真的。
如今要害都在别人手里,吓得浑身发抖,什么都答应。
“把军符拿出来。”
康有德:“……”
“拿出来!”贺琛刀刃下压一寸,康有德养尊处优的脖子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他乖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镂空的玄铁片。
贺琛接过来仔细打量,见东西无误,看了眼胸口血流如注的范威,转而抛给过来接应的张顺:“把人都抓起来!该留几个,该杀多少,你们看着办,收兵回营!”
张顺有数,康有德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军功所系,下半辈子的日子是好是坏,在此一举。
康有德被严密看管起来,另抓了几个倭贼首领,剩下绑入俘虏营。
自此,一场原本波及范围广大的战争,消灭于无形。
范家军上下洋溢起胜利的喜悦——除了范威胸口伤得有些重,军医忙活许久才将伤口止血固定住。
条件简陋,贺琛就坐在将军账内写军报。
范威幽幽转醒,看到除了胡子拉渣一些,依然气定神闲的贺琛,气就不打一处来。
奈何伤口疼,声音不大少了些气势:“你他大爷的往前冲什么冲?不要命啊,你不知道那太监旁边的两个倭贼身手好啊?”
“那两名是倭人四大高手,森田宪秀,织田信利,杀招分别是蜻蜓坠月和蟹行横移,两两配合,力道刚猛,防护周密,但缺点也很明显,头顶就是最大破绽。”
他露出胸口软甲,范威看清楚,那软甲由细密的金银丝缠结而成,软薄贴身,但刀枪不入。
按贺琛的打法,他露出空门诱那两人直取他胸前——就跟招呼到他胸前那两刀一样,脚踏两人头顶直接可以干死康有德。
“奶奶个熊!你怎么不早说?”
贺琛继续伏案写:“早说还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吗?康有德不好捉。”
提到康有德,范威收起悻悻,一脸兴奋和期待:“接下去……”
“去上京。”
听见这三个字,范威失血后苍白的脸颊泛起光彩,支起身子:“好!”
贺琛看着他胸口渗血的包扎:“你什么时候能动身?”
“五天,我底子好,足够了!”范威又懊悔起替他挡的那一刀,若是没那一刀,他这会儿已经可以去上京了!
贺琛收起纸笔:“你替我捎个人去上京。”
他抬头:“你不一起去?”
贺琛:“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办,那边已经安排好。你们路上自己小心,过去后自有人接应。还有,这几日安排人把康有德老巢剿了,金银充了,再给你记一功。”
范威知趣没多打听,能有个准日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一时心情大快,回金安城外驻地后,让张顺去莫玲珑店里买了好菜回来庆祝。
范家军有的是手段,虽然康有德在东厂见多了刑讯,但使在自己身上,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轻轻松松撬出这太监投资藏匿在此地几处金银财宝,派出一队探子好手,悉数收缴造册,作为军功的一部分。
范威筹备时,韩元准备好了行装,按贺琛说的要求,汇同范家军精锐,一路疾行北上。
韩元的不告而别,在韩府掀起轩然大波。
韩山长气得离了书院,去临近的绥安府拜访老友散心。
而韩老夫人,则一下子憔悴苍老了许多。
她拿着韩元留下的手书,迟迟不肯相信她一向遵规守矩的孙子,竟然只凭旁人的一封印信,就这么走了。
“老太太,门房送来一封给您的帖子。”玛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老夫人忙擦掉脸上的泪痕。
“拿来我看看。”
她近来少出面,人情往来都渐渐交给了儿子的继室,也不知是哪家府上送来的邀贴,少不得还得回贴拒掉。
抽出来一看,却一看便是男子的手书,笔迹旷达有力。
帖子里邀她前往范府在城郊的一处别院,将和盘托出韩元去向。
这座别院春天时以牡丹为名,她自然是去过的。
玛瑙见她皱眉,小声提议:“老太太要是不想去会客,奴婢替您写回帖吧?”
韩老夫人却手一摆:“不,我要去。你速速去替我安排马车。一炷香后就走!”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会会!
从范府别院门口一直到里面水榭,沿途都有士兵把守,显得莫名森严。
玛瑙看着有些害怕,反观韩老夫人倒是步履从容。
水榭内,贺琛婉拒了玛瑙随行,以晚辈礼迎她入内,主动自报家门:“小子贺琛,请老夫人来,是有一物相求。”
韩老夫人横眉冷对:“装神弄鬼的,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先太后去世前,曾赏韩姑姑一只银簪,那银簪可还在?”
韩老夫人面色大变。
先太后赏下来时,叮嘱莫要同任何人讲这银簪来历,务必妥善保管,留作念想。
三十多年过去,除了去世的夫君,她从未同任何人讲过!
他怎会得知?
“你怎知道?!”直到此时,她才有些失态。
“老夫人不如再看看这个印章,可还有印象?”
贺琛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递过去。
纸上只一句:韩姑姑,见信如晤,需借用母后所赐银簪一用,事后必有重谢!
没有落款,只在下面盖了个朱砂印,字迹清晰可辨,且刻功无比熟悉:程铭之印。
程铭,先太子。
这颗印曾登记在尚宫局印册内,乃先帝亲手为嫡子所刻。
印记所沾的印泥很新鲜,是新盖在纸上的印!
韩老夫人看清后瞳孔一缩,立刻对着纸跪下去,泣不成声:“老奴,见过太子!”
贺琛上前一搀:“奉主上命令,一日未恢复身份,便一日不可受姑姑跪拜。”
“太……主上他可还好?”
贺琛垂眸颔首:“主上一切都好。”
“随我来,那簪子我收得好好的!”
玛瑙眼见着
韩老夫人进去时情绪低落而防备,待出来时,却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玛瑙,速速回府!”
玛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险些跟不上老太太的脚步:“是……”
**
东西拿到后,贺琛得马不停蹄启程北上。
也才得空回店里探一下莫玲珑。
他抹黑落在正房后窗,她摆书案的位置,正欲抬手叩窗,却听窗内传来波动的水声。
此时此刻,这水声只有一种可能……
想到此处,贺琛双脚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第70章
水声若有似无。
但越是如此,越是清晰。
是澡盆里沐浴的声音。
贺琛抬起刚要叩下去的手,僵在半空。
用尽了全力,脑子里的画面却跟着水声律动无法自控。
莫玲珑似在哼一种很新的小调,至少他未听过:
“你说不如打个赌,输了不许走,醉眼看人间,个个都温柔,杯中尽是侠客冢,我还不想走……”[注]
贺琛听清了歌词。
他唇角缓缓上翘,收回了手,屏住呼吸等她洗完。
但洗完澡,她光脚踏在青石砖上,又有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窗传来。
行走江湖,过人的耳力让他躲过许多次危机,也解决过许多次麻烦。
但头一次,他痛恨自己这份能力。
听着轻柔的布料摩擦声,肌肤触碰布料发出的抖动声。
贺琛无法自控,脑海内还原窗内穿衣的场景。
直到房内的人趿了鞋子走开,他呼吸一松,贴身的中衣已经汗湿。
好半天,他等自己异状平息后,才提了气纵身往墙上一跃,正要往正房前面去,墙下传来压低了的怒喝声:“大胆小贼,下来!”
趁着月色,贺琛低头一看,跟来人目光相触,对方看清他后立刻换了个表情,急道:“杜大哥!”
是梁图安。
他伸手在唇上一压,跃身一跳:“你怎的在这里?”
梁图安所在,是隔壁院子,忙说:“这边的灶都砌好了,东家说夜里炖过夜的卤味和几锅汤换过来炖,说这样……安全。我跟弟弟这几日就住这边,看着些不让人偷。”
说到“偷”,他小心翼翼看着贺琛:“杜大哥,你是不是来拿你屋里东西的?东家把西厢房的门锁了,说怕有人进去弄乱。”
贺琛:“……嗯。”
梁图安挠头:“要不等到天亮?钥匙东家自己拿着哩。哦,杜大哥你饿吗?东家做了新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贺琛本该拒绝,既见不到人,便该直接走人,他要赶在寅时五刻城门开的时候出城。
但他本能地点了下头。
梁图安推开新的后厨门,把他请进去。
洁净一新的灶台上,搁着个竹编的带盖箩筐。
梁图安揭开来,一个个泛着油香,裹满了芝麻的酥饼排列整齐。
“这萝卜丝酥饼是东家歇下去前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里头加了火腿粒粒,香死个人!再过一个半时辰,茶饮点心开张的时候烘热了卖,三文钱一个呢!”
梁图安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馋了,但他拼命咽下去,手里托张油纸,只给贺琛拿了一个,“杜大哥,我们都尝过了,就你还没尝过,快尝尝!”
贺琛接过,酥饼已凉透了,但一口咬下去风味却丝毫不损。
沾满了芝麻的饼皮松脆可口,萝卜丝和火腿做的内馅微微湿润,咸香味美。
吃在嘴里,有一种很朴实却又异样丰富的滋味。
贺琛三下两下吃完,腹中十分满足。
“是不是很好吃?”
“嗯。”
梁图安大着胆子:“那我给杜大哥拿几个,带着路上吃?您别回房间拿东西了,吵到小白叫起来就麻烦了。”
梁图安在想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已来不及见她。
思及此,他正要随意编个理由应付梁图安——这倒霉孩子从胸口掏出可怜巴巴的几块碎银子,面露真诚:“杜大哥,你要是缺银子,拿去用,我现在也有月银,东家给我涨钱了!”
贺琛:“……”
他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放在那只手掌上,“她若问起,你就说酥饼卖了。我得走了!”
把孩子骗回房后,他又跃上屋顶,从莫家院子另一边轻轻跳下。
小白警醒地抬头,见是他,悻悻地收起扁嘴,埋回翅膀底下。
贺琛站在她房前,里面已灭了烛火,传来稳定轻柔的呼吸。
她已睡下。
许是开店和铺子的修整一起忙,她太过辛苦,以前总要躺下约莫一刻钟才入睡。
贺琛静静听了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趁着赶在城门开启,汇同夜鸢一起,飞驰出城。
天光亮后,不多时,霍娇叉腰大声问:“昨儿明明我跟师父最后离开后厨,萝卜丝酥饼怎的少了几个!大家快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少了,什么小贼敢来偷我们家的东西!”
林巧匆匆赶过来:“只少了酥饼?那焖肉少了吗,还有姑娘昨日刚买回来的那条火腿呢?”
“倒是都没少。”霍娇检查完,缓缓摇头,十分困惑。
这贼本事那么大,却只拿了几个酥饼走?
东厢房内,何望兰睡眼惺忪,推了推娘亲:“娘,快看看你银子有没有少?”
何芷赶紧看了开锁看,松了口气:“没少,快起床,我们去灶房看看怎么回事去!”
莫玲珑也闻声起了,听霍娇说完,看箩筐里只的确少了最边上的四个酥饼。
兴奋了一晚上的梁图安破天荒睡了懒觉。
一觉起来所有人聚在后厨,研究少掉的那几个酥饼,他顿时头炸,期期艾艾上前,掏出他杜大哥给的银锭:“东,东家,我忘了说,这酥饼是我卖的,卖了四个,客人豪爽给了这个。”
那银锭看着不大,但足有10两,锃亮泛着雪白的银光。
林巧惊呆了:“你怎么哪卖的?”
梁图安垂下眼,根本不敢跟她对视:“就,就挺晚了,有客人敲门问还有没点心卖,我就拿了四个给他,是客人打赏的。”
十两银子!
按杜琛教的算法,玲珑记之前生意最好的时候,忙活一日下来,净利也不过十一二两。
这位豪客一出手就是店里一天的利银。
莫玲珑接来看过,见银子本身没问题。是镂刻了官铸信息的银锭。
又看了看梁图安,把孩子叫到一边:“图
安,你撒谎了。”
梁图安整张脸涨红了:“我没,没撒谎。”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很快,每次你弟弟要什么你不肯依的时候,都是这么搪塞他。”莫玲珑说得平静,“我不逼你,但你得告诉我,这银子有没有问题,客人有没有麻烦。”
梁图安忙抬头,急切地辩解:“东家,我拿我这条命担保,这银子和客人都没丁点麻烦的。”
“好,我信你。去忙吧。”
虽然想想奇怪,但梁图安为人信得过,莫玲珑便将此事放下。
她回房正要推门,忽地发现有一样东西横在门廊下。
弯腰看去,只见那是一支木杆笔。
是她请姜师傅试做的第一批“铅笔”中最贵的那一支,酸枝木笔,笔端刻了个“琛”字。
那是她做给杜琛的笔。
所以,这十两银子的银锭,是出自他手吧?
来过,又不告而别,是吗?
莫玲珑心里有气,拿起收进袖笼里,喊来梁图安:“今日天气不错,你跟弟弟一起,把你杜大哥房间的床拆了,拿出去好好晒晒。”
既然人不回来,这床摆着也没用,拆了还能多放几样东西呢!
“啊?”梁图安看了眼云层厚重的天色,“好的……”
他有些纳闷,怎么一会儿功夫,东家脸色变得恁快,这阴阴的天气也没她脸色叫人害怕。
他喊来梁图宁,兄弟俩把床给拆了,一一摆在院子里。
拿起床褥时,一封信从里面飘落下来。
“哥,有信!”梁图宁抓起来看,看着信封上的字念,“莫娘子……启。”
自从东家另请了杂工,他跟哥哥两人晚上便不用做活,可以在打了烊了铺子里点灯看书。
哥哥教他认字,何望兰还会教他俩写字。
他认得这信封上四个字,只有一个字不认得。
梁图宁抓着信封问哥哥:“哥,这个字是什么?”
“是‘亲’。”梁图安念完有些发愁,这封信是杜大哥先前留的吗?他昨晚会不会是来拿这封信的?
梁图宁兴高采烈:“好哎,我去拿给东家看!”
“哎等等!”
梁图安脑子有些乱:这封信到底该不该给东家看,万一是杜大哥没来得及拿走的呢?
可是,以杜大哥的身手,要是真想拿走,昨晚肯定已经办到了。
所以,他没拿走,就是该给东家看的吧?
梁图安这辈子没有这么为难过。
但还没为难出个结果,梁图宁已经举着信拿去给了莫玲珑。
当莫玲珑看到这封信里,那几处藏匿了银子的地点时,她冷笑了——多么巧合,里面居然有城北那座她借印子钱的宅子!
很好啊,杜琛!
她是猜到过,他可能家世不凡,却没想到他有钱至此!
可他有钱至此,何必要给她当账房!
还有,他有钱就有钱,为何要留下信说这些银子都给她?
等等……她气愤中忽然回味过来,他把这些银子都给了她。
一个男人把身家性命都给了一个女子……
莫玲珑胸腔里,心跳得突然有些快。
前一日她拒绝韩元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不太相信男女之情,因为她没遇到过愿意以她为本位,去构建两人关系的男人。
韩元话中的意思,若你我共结连理,那我愿为你开一家酒楼。
在她看来,这本质上是价值的交换。
她若答应,便是用婚姻,交换来一家酒楼的经营权。
撇开感情,她若想要自己就可以做到,何必靠男人?
但杜琛……
他信里只说,她尽可按自己想要的去修新铺子,无需担心银子不够。
他还说,你喜欢银子,恰好我有一些,若能让你欢喜,这些阿堵物也算有些用处。
他通篇没有说,你若喜欢我,这些便是你的。
他只说,这是你喜欢的。
杜琛。
杜琛。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昨晚你若是来了,为什么不说?
莫玲珑抓着信纸,心里复杂难言。
“玲珑,酥饼开始卖了,看样子这一炉很快要卖完,娇宝已经在揉面了……”
何芷匆匆忙忙过来,看到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连催她去拌馅的话都掐了,“怎么了这是?”
她看着何芷,好半天:“何姐,他给了我很多银子。”
加起来有上万两。
这话没头没尾的,何芷却一下子听明白,这“他”指的是谁。
何芷八卦心起,连火烧眉毛的做饼都不急了:“怎么,总算感动了?啧啧啧,杜琛要是知道,他只要拿出银子,你就能明白他的心意,定要暗暗恨自己好事多磨。不过他这么有钱我是真没想到。”
谁能想到呢?日日跟店里那些锅碗瓢盆,佐料酱料睡一间屋子的人,居然有如此丰厚的家底。
“不是因为他有钱。”莫玲珑摇头。
“是是是,你们两情相悦,清新脱俗!”何芷笑着笑着,眼眶也跟着泛红,“走了,去做饼子吧,客人已经排队了,今天萝卜丝酥饼卖得太好了。”
“……好。”
后厨里,霍娇已经把油酥和面皮揉好,萝卜丝也切成了均匀的鱼骨粗细大小,并撒过盐巴:“靠你了师父,烤炉里的烘好了,我得赶紧拿出来。”
莫玲珑接手过来,看了下萝卜丝的出水情况。
便将萝卜丝全都抓进竹箕里,底下垫一个瓷缸,沸水淋下去微微浸泡,然后用细致的棉布挤去水分。
萝卜丝变得晶莹而绵软,码上味,调入她昨天晚上切好的火腿茸粒和葱花,就成了喷香扑鼻的馅料。
另一边,霍娇把回温出炉的萝卜丝酥饼一个个从烤网上取下,在竹箕里晾凉,便马不停蹄地送到前面铺子里。
只听林巧跟何望兰维持秩序,唱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就知道生意有多好了。
“哎,霍娇?!真是你啊!”
突然,队伍中有个熟悉的声音。
霍娇放下竹箕,定睛看去——竟是那总跟她顶嘴的阿竹。
今时不同往日,阿竹既然在排队,便是衣食父母。
按师父说的,衣食父母大过天。
她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上回不是说要去西北吗?”
阿竹早已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龃龉,只觉好不容易在这里见到故人,亲切不已:“我听说城东有个饭馆啥都好吃,就来看看。你怎么在这里做工,莫娘子呢?”
排队的众人笑起来:“小哥儿这就不知道了吧,这玲珑记东家就是莫娘子啊!”
阿竹瞪大眼睛:“什么?这么大个酒楼都是莫娘子的?”
如今门头已经修得有了型,两间铺子合起来看,还是很堂皇的。
众人又笑:“自然是啊!”
何望兰也看到他,奔过来:“阿竹哥哥,你怎么也来金安了?”
“哟,是阿竹,长个儿了!”闻声看过来的何芷看清了人,笑起来,“要是不忙,待会儿吃完坐坐,玲珑再做一炉酥饼应该就能得空了。”
“哎!”
阿竹高兴坏了。
好不容易从江都来金安,夜枭这衰人日日准时出去,跟上工一样,他白天都找不到人说话。
这下可好,一下子碰到这么多故人,他可有一箩筐的话想说,也有空空的五脏庙等着吃饱。
终于轮到阿竹,何芷给他做了珍珠奶茶,选了萝卜丝酥饼和叉烧包,让他去后院吃::“铺子里还在修整,没地方坐,你去后头吧!玲珑看到你一定高兴!”
阿竹也想啊,可看了看霍娇,面露惴惴:“这不太好吧,我怕碍着莫娘子了……”
“假模假样的,师父还会不请你后头坐吗?”霍娇白了他一眼,“跟上!”
“来了!”阿竹兴冲冲跟上去。
见到莫玲珑,阿竹跟见了亲人一样,竹筒倒豆子似地先抒发一腔对她手艺的思念,喝了口奶茶委屈不已:“我来了一个多月,总算是吃到好吃的了!”
莫玲珑皱眉:“听说江都那里乱过一阵子,离得这么近,贺郎君为什么不让你来金安?他人也在江都么?”
她一直感恩贺琛的帮忙。
若不是他递了她的案子上去,一切都没那么顺利。
“不不不,主子一直在金安啊,不过这阵子他去上京了。他让我在江都待着,是因为他要忙正事嘛,我照顾不了他,兴许还会拖他后腿。”
阿竹非常理解,毫无怨言,“现在他办完差事去上京了,我也就来金安了嘛,主子对我没得说,给我银子花,还给我住新宅子,可好看了。”
莫玲珑心目中,贺琛是个两袖清风的小官。
金安的宅子不便宜,看来还是薄有家资。
何望兰好奇问:“阿竹哥哥,那新宅子在哪?听街坊说现在还算新的宅子,都在城北哎!”
“对啊对啊,就在城北。”
听到城北两字,莫玲珑眉心一蹙,不由自主多问了一句:“在城北哪里?等贺郎君回来,我也该上门去拜谢他。”
阿竹把那拗口的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一字一字背出来:“城北姜砚坊鸣玉巷,那条巷子就这一个宅子。”
是啊,那条巷子虽然位于城北比较僻静的位置,但鸣玉巷两侧簇拥着如盖的树荫,夏天的时候一定美极了。
她去过。
借印子钱的时候。
杜琛,哦不,贺琛。
你可真是,好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