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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将倾 [末世] Chillyeon 25450 字 3个月前

样本现在躺在里面。

白茵:[?]

白茵:[英雄上校,这个时候开小差不好吧?]

“啪!”

荷恩还没回复,注意力转移走,刚刚是什么声音?楼下传来的。他翻身就起来。

本亦安靠墙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一米远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旁边只有椅子的残骸。

“赫尔斯?”他叫了一声,声音颤抖。

趴着的人没反应,那一瞬间他的酒清醒了,顷刻间,恐惧又涌上心头。

荷恩下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地上是血,还有椅子碎屑,乱七八糟的脚印,两个人凌乱撕扯的衣服。

他呼吸一窒,僵在楼梯上,紧接着立刻三步并一步从台阶上跑下来,冲到赫尔斯身边,当即半跪,不可置信地看向本亦安:“你们在干什么?”

本亦安不知道怎么解释,通红的脸,满头大汗。

他不知道,他真的很想把赫尔斯杀了,但是如果真的动手,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赫尔斯,赫尔斯?”荷恩急切低唤,躺在地上的人没反应,他推了一下赫尔斯,立刻感觉到掌心温热的湿润,拿起来看,是一手的血。

救护车。几乎手忙脚乱的,荷恩终端的通讯刚要连接过去,忽然感觉到靠着他腿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快的几个节奏。

为什么会这样?

明天、后天、最后一天,这个世界早晚会停止转动,但为什么世界转动百年,对于有的人来说只是一瞬?为什么刚刚跨越一瞬,对于有的人来说,却是永恒?

历史会被埋葬,生命会归于虚无,只有当下的意志不会,选择不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窝在被子里看百年前的书,看那些浪漫隽永的爱情故事。他很天真,所以许了一个愿望,希望他以后能遇到这么一个人,可以不在乎时局,不在乎明天,只拥有此时此刻,拥有他。

其实他得到了。

那么多未竟的愿望里,这个梦实现了。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被彻底击溃,他既无法接受,也无法抗拒,理智和情感“砰”一声炸碎在窗边,随着外面的暴风雪一起卷入万米深空,冰冷冻结。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失控过,他应该是着魔了,看不清眼前的黑,只能带着全部的狠劲撞在赫尔斯身上,撞得对方疼,自己也疼。

前面是无底深渊,在他仰头靠近的瞬间,坠落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跳进他的命运。

枪掉在地上。

他吻住赫尔斯。

第 135 章 第 135 章

几乎是整个人扑压上去,要将对方一起碾碎在这场风暴里。

窗外风暴冰蓝地燃烧,愈演愈烈,抨击在外墙,像灵魂的尖啸,屋内一片血腥味蔓延。

赫尔斯完全没有防备,被荷恩撞退几步,背砸在墙上,立刻扶住他,怕他扯着伤口跌倒。

荷恩近乎疯狂地吻他,将重心全压在他身上,咬破他的唇,鲜血在交合处绽开。他像曾经虐杀异形一样不择手段地加深这个吻,冰冷、绝望,无法逃离。

腥味里带着点咸,他可能在哭,但也只能在痛苦里攀附,用力到荷恩觉得这样的吻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是自己对“纯洁”这种幻想的赎罪。

人类昂扬的情绪响在军区训练场,远处异形的攻击从未刺入过分毫,荷恩的思绪好像就回到很久以前,那些训练的时间,那些晚上回家,还要和对方一起看书的夜晚。这样,耳边响起的便不再是沉痛的呼吸,不是无尽的风雪,而是唱片机里断断续续的,赫尔斯刻意调出来的节奏。

——你真特别。

——你也是。

“人类要自诩‘文明’,却连坦白都做不到,本想为大局考虑,却要助长更深层的阴影。社会的逻辑不是为他们的残暴行为找到能自圆其说的理由,是规则逻辑、人伦逻辑,不是权力逻辑。”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勾勾锁在本亦安身上。

他知道本亦安在想什么,在想本木,然后想找个理由阻止公开而已。

本亦安坐在对面,他胳膊青筋格外明显,放在大腿上,捏紧的拳头轻微颤抖。他深呼吸一口气,笑了下说:“小恩,我问你,如果你一个人的牺牲,能换来人类的和平,你会做吗?”

“会。”荷恩的回答毫不犹豫。

“如果是牺牲我们几个人,能换来人类的和平,你会做吗?”本亦安抬手,依次指过自己、韩涯、温瑜。

沉默。摇晃了一段时间的天平停摆。本亦安还是将伍迪与他的对话全盘托出。

几个人瞬间全沉默下去。

荷恩早就知道他和伍迪的关系,并不惊讶。但他没想到,自己听话这么多年,并没有消灭自己的存在感,反而让他们更加虎视眈眈。

本亦安这个副官的位置,他们恐怕一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利用。

支开韩涯和温瑜,再利用本木限制本亦安,来对赌本亦安同荷恩的关系,那会儿的赫尔斯还小,荷恩孤立无援,彻底被架空。若不是这些年的臣服,或许还有更多针对。

他们围着地上的尸体,虽然早已没有气味,但空气里依然一股腐臭。仿佛割开皮肤,污血流出。

也算是在预料之中。荷恩叹口气,他走到本亦安跟前,认真看着对方,眼睛里还是柔和:“这些事让你压力很大吗?所以才会刚刚那样?”

本亦安点头,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因再度失控而做出过于痛苦的神情。

荷恩竟然还是在关心他。“政府才能掌握全局,才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军方以前那样子,不过是让人白白送死。什么全部消灭?太可笑了。你要是想要人类长久留存,真的要好好权衡。”

伍迪那天的声音又回荡在耳边,这一个月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深入他的梦境,变成他的梦魇。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处理,你、你很为难吗?”荷恩又问。

本亦安仰起头,不断深呼吸,喉头上下滚动,把痛苦吞下去,随后点头,声音是细碎的涟漪:“嗯,我想救本木,但我不想对你不利。”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脸上皮肤全部皱在一起,露出更深重的悔恨,一双手直接捂着脸,声音只能从指缝间沉闷传出:“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真的想过这件事,对不起。”

荷恩并没有做出太大反应,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我们现在来讨论接下来怎么办吧。”

他理解本亦安。痛苦一下就够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真的服了,这,哎哟我真是……”韩涯一巴掌拍到沙发上,一时间组织不起语言,恨得牙痒痒。

本亦安放下手,满脸通红,他压住自己的痛苦,慢慢说:“对不起,但我、我刚刚有了新的想法……”

他可以假装同意伍迪的招安,借机打入他们内部,以此来为自己人获取信息。

荷恩皱眉说:“不要拿本木去做实验,我们不知道融合了异形粒子的她,还是不是她。”

还没走两步,几个人脚步一顿。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韩涯小声说,他看向后面。

隐隐约约的歌声,从走廊另一边的尽头传来,在黑夜里过于突兀,绕着走廊,包裹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准确无误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荷恩也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是洗手间的位置,但这条长走廊延伸几十米,远处的灯没亮,看不到那边的情况,那道歌声就如同扑面而来的风,感受到,看不到。

“应该是有病人出来了。”荷恩压低声音,“快点上去。”

韩涯捏着嗓子,挤出来的音色极其不自然:“我们中间应该没有胆小鬼吧。”

没人回应他,他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仅远处,连眼前的光线也很暗,只能大致看清脚下的路,没人看到他的白眼。

他们顺着路线走到楼梯厅,本亦安推开门,“吱呀”,门缝尖剧的金属咬合声,他立刻顿住手里的动作,确保这一声没有引起什么反应,再慢慢推开,荷恩第一个走进去,后面跟着赫尔斯和韩涯。

进入楼梯厅,里面的装潢全变了。纯粹的黑,只有地面安全地标缓缓亮着红光,微弱得仅能照亮灯旁边的地面,地面被红光一照,也变成血淋淋的粗糙,一道一道横格,层层往下透。

“咔嚓。”门在身后关上。

“我操。”韩涯吓得骂了一声,这一声立刻被空旷的空间传至深处,这是超大空间的混响。

很快,猩红灯光被白色代替。荷恩打开手电,往四处照了下,刚往前走一步,脚下响起“哐当”一声,他皱起眉头,手电立刻往下照去,随即屏住呼吸。

楼梯厅和病房区的用材完全不一样,这里的设计根本匪夷所思。

他第一次见这种楼梯。

铁质楼梯,一条条形成巨大的横竖镂空格子,遍布锯齿和孔洞,铁早已生锈,透出斑驳的猩红,深棕与红色交替出现。

手电光向下,光便穿透无数格子,一路坠落到几十米的地底,一头扎进幽深的黑暗,黑暗又自下而上,带着浓郁的酒精和长期空气不流通的腐烂味直冲脑门。

如果光足够亮,几乎可以从顶楼看到底楼。

“我今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本亦安低声说,他看到这个楼梯时也被吓一跳,当即以为是来到什么异世界,但白天来时楼梯是有灯的,有灯又是另一种恐惧,这对恐高症相当不友好。

当时伍迪还告诉他,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会被吓到。

稍微走动,铁质地面发出“哐当、哐当”敲铁般的声音。

荷恩捏紧手电,光缓慢依次照过这个楼梯厅。

墙面也是陈旧的暗黄,好像百年时光洗礼的结果,从未翻新,暗黄上的黑点密密麻麻,肮脏得令人作呕。

他们怎么能在这种环境下工作。

赫尔斯走到荷恩旁边,靠近他,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你害怕吗?”

荷恩轻轻摇头,用手电示意了一下上面。

四个人小心翼翼往上面走,每走一步,脚下的铁质地面就发出弯曲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来回流窜,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不发出声音。

“我真是服了,这玩意儿跟见鬼一样。”韩涯和本亦安走在最后面,韩涯只觉得背后一层冷汗。

一扇金属门横在楼梯最上方,灰金色的光与整个楼梯厅陈旧的制式格格不入,门上方有监控摄像头,镜头中央一个微小的破洞,小得看不到,只能从外观分辨,这个摄像头已经被破坏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韩涯抬头看那个摄像头,想不明白,他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吗?谁破坏了摄像头?思索间,他往后看去,门正对面,一扇小窗户。

“你觉得呢?”荷恩笑了下,反问。

“哦。”韩涯道,他眯起眼睛观察那个摄像头,了然,“温瑜自制的纳米子弹,你俩下午来过了?”

“不需要来过。”“军方死守立场就是迂腐啊,不过问题不大,现在也没有军方说话的地方了。上校那么坚持,是自己被仇恨冲昏头脑,明白吗?你才是可以做出更大贡献的人。”

本亦安两步走到最前面,他指了指金属门中央:“在这里。”那是解锁的地方,肉眼看不出区别,他也是看到伍迪解锁才知道。

荷恩拿出钥匙圆环,回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见身后几个人都轻轻点头,才慢慢靠近扫描区。

门中央发出亮光,微弱的白光一圈一圈运行、检测。

灰楼本来就很少有人来,在这里的几乎也是常住这里的,越往上,人越少,病情越严重。

这里的制式,好像就是为了阻挡这些患者。严重精神疾病的人来到这种地方,恐怕会直接发病。

荷恩的手悬空,思索间,门的识别完成。

“你看,你无法替别人做出选择,而你需要知道,如果有很多人,他们愿意融合呢?如果,如果明天赫尔斯就会死,你会去赌这个可能性吗?”

赫尔斯眉头一挑,嗤笑:“拿我当例子?这么恶毒?”

本亦安很不想拿赫尔斯当例子,无疑是承认赫尔斯在荷恩心里的地位,但他别无选择,说不定,这就是一道诅咒。

荷恩还是沉默,他不确定,如果赫尔斯明天就会在他眼前消失,他是否也会那么冷静地说,他不需要异形粒子修复赫尔斯的生命,哪怕再多一天。

本亦安的嗓子轻微颤抖,他说:“小恩,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想的这些太长远,可普通人只能看到眼前,看到当下,你懂吗?当下!”

谁在乎那些有没有的未来。

他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悲情与绝望,很用力才吐出几个字:“我真的,很想救活她,真的、真的,很想!我、我……”

他哽住。

而这里离洛希城太远了。

荷恩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是高塔其实早就策划了两套独立运行的系统,一方面利用地球物质为媒介,接应同族,另一个方面使用黑雨同化人类,淘汰无法分化的人,实现最终的异形星球目标,把人类推往永不能翻身的境地。

“对了,”荷恩突然想起,他转过头,“伽蓝死了,我们进入方尖碑没有异……”

话没说完,两人的视线触碰。

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雪一停,他们就要出发,回到那个人类异形永远不得和平的世界里去。

第 136 章 第 136 章

荷恩躺在床上,只能看到头顶斑驳的烂墙,翻身,觉得火光太刺眼,背过身,又觉得火苗迸溅的声音太扰神,最后还是起床,开门出去了。

大雪的夜晚比想象中还冷,连衣服带被子裹在一起才逐渐感受到身体温度的堆积。

屋檐突出的部分挡住了雪飘过来,荷恩就靠墙坐着,抱着膝,头枕在臂弯里,眼睫低垂,半睁半闭。

尽管他们生命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冬天,但这样大雪纷飞的夜还是少数。苍白浩渺,地平线模糊,天地融为一体,几乎无法分辨边界。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耳边连风声也没有,只有寂静,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慢放的时间里,任何动作都被迟滞,呼吸声都被压低,“嘀嗒嘀嗒”越来越慢。

很轻微的开门声,荷恩没有抬眼。

“睡不着?”

荷恩不想回答。赫尔斯干脆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自从情绪火山喷涌一样的发泄后,荷恩虽然没有再完全抗拒赫尔斯,却也没有在“全人类”这个话题外和他有太多往来,他还是无法深入构想,每当脑海里出现“异形”两个字,被利爪攫住神经一般的痛依然会划烂他的理智。

他总在想,雅罗死在他眼前的一幕,也总是在想从战争里偷命回来后,听到的只有阿尔的讣告的震惊,这些埋入他血肉的情绪,剜不出来,所以他没有办法把爱与恨从同一个人身体里解构出来,他知道自己恨,也知道自己爱。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地面滚动,偶尔形成的立体的、流动的雾墙,好像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美丽又死寂的宇宙残骸,残骸里未灭的星辰照了几缕下来,于是有了人们抬头时,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极光。

绿色的极光,落在雪地,长出一棵孤独的树。

他忍了很久,浑身都颤抖起来,阴狠的眼神直射赫尔斯。

都是因为这个人。荷恩轻轻点头,再次确认16楼已知的部分:进门就是一条狭长走廊,并没有任何窗户,门口就是警卫。意味着他们一旦开门,会直接近身肉搏,直到进入本亦安所说的实验监控区才会有窗户。但这些倒是不用担心,毕竟今晚这群保安面对的直接是军区的上校、副官与前副官。

“好,”荷恩说,“晚上见机行事。”

战陨所的癫狂气息很快被夕阳笼罩,转而变成黑夜的死寂。

凌晨十二点,一切都安静下来,除了外面开始呼啸的风在呜咽,温度下降。

洛希城的夜晚总是如此,和白天温差巨大,玻璃蔓延起一层白雾,靠近暖气的窗户往下滴水。

“啪嗒。”声音格外明显。

灰楼的电梯只能到达15层,实验室在16层,需要从楼梯解锁上去,电梯里没有监控,在这之前本亦安已经确认过了。

电梯直线上升,到达15层,门开的瞬间,四道身影矫健窜出来,飞快遁入黑暗。

一条细长走廊。大灯熄灭,留了几盏供人们可以看清路的照明。这里静得可怕,仅有的白炽灯偶尔闪烁几下,露出尽头的窗户,窗外一片快滴下来的浓稠夜色。

窗没关严,风声逃窜。韩涯彻底崩溃了,他一把抓住温瑜的肩疯狂摇动:“你疯了,你疯了!你怎么也被这死小孩带跑了!我受不了毁灭吧!”

温瑜只是笑,不动声色观察本亦安。

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本亦安脸色很不好,他耳下肌肉鼓出,用力咬着牙关。看着四个人的互动,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企图将荷恩拉过来,但手还没碰到,就被赫尔斯更加迅速截断。

“你拉我老公干什么?”赫尔斯语气直冲冲的,他将本亦安的手拍开,窜到两人中间。

他还没找本亦安麻烦,这人自己撞上来?

本亦安指尖在颤抖,但他克制得很好,只是语气不太舒服:“你一直这么没礼貌,让荷恩怎么想?”

“你管我老公怎么想?”“韩副官和温瑜出城外了,不然怎么都轮不到本亦安。”

本亦安:[新基地发来信息,异形集结,准备作战。]

士兵:[我们需要上校亲自下达指令。]

本亦安:[我是上校的副官,我不能人员调动?]

士兵:[我们只听上校调遣。]

伍迪的空降还有话可说,可本亦安的空降一向都是人们的笑柄。在军区时间短,没有成绩,以前还是城防区的,刚转入城外区不久,就直接被指定成为副官,这些年,他听过太多他人的嘲讽。

但他甚至不知道算不算暗箱操作,上将指派他,他就来了,抱着无比雀跃的心,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质疑。

盯着这不小心全部弹出来的信息,本亦安双眼通红,瞳孔抑制不住地颤动。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举起椅子就往荧幕上狠狠砸去。

荧幕跳动几下,花屏,立刻恢复如初,这些被他一条条保存在收藏栏里的信息,又依次出现在桌面。

“患者情况很不好,不知道下次醒来会是什么时候,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

“现在又是两个多月了,到了三个月还没醒来,请您准备后事吧。”

韩涯张牙舞爪:“荷恩你管管这死东西,我受不了了!”

赫尔斯不耐烦:“受不了就出去。”

本亦安濒临崩溃:“赫尔斯!”不不,荷恩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从不质疑荷恩,只想让荷恩看到自己的强大,足够让他不必什么事都自己咽下。

“修复创伤、融合、永生。”

荷恩严肃的声音将本亦安从脑海里回荡的声音里拉出来:“如果当年的失踪案和他们的研究有关,是不是意味着,这种东西还有更多?或者,进度更快?”

毕竟,这具尸体也是几个月前的东西了。

政府一直只是在研究粒子,但一旦涉及人体实验,性质就变了。可能粒子的注入代表着变异,从伦理来讲,融合出来的东西,是人类还是异形?

这些年,没有荷恩带头冲锋的阻挠,一切看上去都风平浪静。

“我始终觉得加纳尔那拨人,和异形是有暗中接触的。”温瑜说。

“就算接触了又怎么样?没证据啊,总不能直接就说,政府在研究融合吧?”韩涯嗤笑,“永生粒子这种东西,拿来做医学领域的修复伤口还好说,毕竟战争,伤口疾病快速恢复,意味着更多战力。但既然它存在,还能制造更多利益,不可能没人动别的心思的。而且……”

从古至今,第一次的长生药丸,第一次的火箭发射,无一不在展示人类的野心,而现在有了新的机会。

韩涯想了想,还没组织好语言,温瑜替他说了:“而且他们做实验,一定会有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那是哪,也没有任何知道的可能,很难下手。”

“对,对。”韩涯立刻点头。荷恩:[申请发放正常量的补给!!]

里昂:[申请不合理。]

荷恩:[哪里不合理???]

荷恩烦躁关闭终端,将注意力转移到格斗场上。

赫尔斯刚从地上爬起来,和别人一样重复着几个动作,韩涯目光如鹰隼般射过去,顿时大步一跨,毫不留情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摔在坚硬地面上,赫尔斯发出痛叫。

韩涯毫不留情:“觉得痛就对了,异形杀你的时候,可不会管你痛不痛。”

这一排新兵大多十来岁,赫尔斯依然是最小的,强度却是最狠的。

原本以为一段时间的苦练会把赫尔斯的棱角磨平,结果韩涯刚把他掀翻在地,这小孩突然暴起,开始攻击韩涯,然后……被踩了下去。

兴许是踩到骨头错位,赫尔斯发出惨叫,旁边的士兵一个个不敢说话,屏住呼吸。

眼看着韩涯要把他弄伤,荷恩换了个方式阻止:“韩涯,这一队今天训练多久了?”

韩涯刚松了点力道想回答,赫尔斯像看到希望般喊道:“荷恩!”

顿时脚下的劲又陷进去了,韩涯呵斥:“该叫什么?”

赫尔斯痛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传出来:“少校,少校。”

“不要以为你学得快,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韩涯最后踹他一脚,“小崽子,荷恩也是你叫的?”

赫尔斯被荷恩带出来时,他一瘸一拐跟着,荷恩走得快,赫尔斯在后面没走几步就停住了。

荷恩回过头:“怎么了?”

赫尔斯站立在原地,半晌才说:“痛。”

荷恩转过身,没有去接他,只朝他伸手,平静说:“没人不痛,慢慢走过来吧。”

一般的基础体能训练与纪律训练都是韩涯在带,偏偏这个人性格火暴,一言不合就发飙,成了很多人的阴影,不过荷恩很少干涉韩涯的作风。处于这个阶段的士兵,大多都有自己的脾气,没人比韩涯更合适对付这些小孩子了。

后面的射击训练,和反异形专项训练才会到荷恩手上。

说话间,五个人分别看向彼此,却看不到任何前路。

本亦安再次埋下头,错开与他们的视线交汇。

他的手指不安地来回摩擦,速度越来越快。

韩涯抓狂:“我跟你拼了!”

“别吵了!”荷恩忍不住吼了一声,瞬间安静。

明明就五个人在一个空间,为什么会有五百个人在他耳边不停说话的感觉。

赫尔斯又倒回荷恩最喜欢的黑色沙发上去,一副“这是我家”的模样。

荷恩还在想,无论是哪种结果,这件事都还不能被人们知道。如果这和曾经的小孩失踪事件有关,需要更加谨慎处理。

温瑜突然问:“你还好吗?”

几道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本亦安走在最后,再次向他们确认:“我们真的要上去吗?”语气里隐隐的担忧。

韩涯大大咧咧:“我们都已经在这里了,干就完了。”

“好。”又撒娇。

以前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处时才这样,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像强大的野兽宣示主权一样。

温瑜手撑着下巴,点点头,平静说:“百年好合。”

赫尔斯难得朝温瑜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小声点。”荷恩低声说。

越远,越是黑暗。

他也没来过这边,一切都要小心。

出了电梯厅,沿着右边,走过极短的路程便是一个拐角,拐角处透来隐隐的光。

“我过去看一下。”荷恩让他们几个原地等,自己则轻手轻脚靠过去,贴在墙边,慢慢往拐角后的地方看。

一个护士站,开了一盏炽色阅读灯,一名护士坐在那里,埋着头。

好恨,恨得牙关无法闭合,只能任其无序抖动。

赫尔斯也察觉到了,但他始终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只关注帮荷恩按摩的力道是否合适,是否能让荷恩放松。在这之余,他瞥一眼本亦安,冷漠道:“看我干什么?这是你的事、你的选择,与我无关,也不要在这里发疯迁怒荷恩。”

荷恩的手在下面轻轻拍了拍赫尔斯的大腿,示意他不要这么说话。

“我发疯?”本亦安紧绷的肌肉几乎抑制不住地抽搐。

为什么总是这个人?什么都要跟他抢?

本亦安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赫尔斯的方向走,他一走,另外三道视线便全然集中在他身上。

一步,又一步,缓慢靠近,细听,还有铁链的声音回荡在客厅,他每走一步,铁链金属便“哐当”作响。

越来越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荷恩挺直背,轻声说:“放轻松一点。”

没有等到荷恩的反抗,赫尔斯开口,恍如自言自语:“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任何拯救都无法扭转,我们会失去所有,你现在想做什么?”

他的手指慢慢轻抚荷恩的皮肤。

“明天不会是世界末日,我也不会失去什么。”荷恩回答得很快,很淡。

赫尔斯像没听到,他只盯着荷恩垂在耳侧的几缕头发出神,继续缓慢说:“如果明天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想吻你。”

荷恩浑身僵硬一瞬,刚要起身,赫尔斯已经捧住他的头,将他往下按,荷恩没料到,胳膊猛然一松,身体压下去,唇贴上来。

轻哼一声,呼吸再次急促,荷恩微微用力想推开,但赫尔斯固定住他的手没有给他机会,反而更用力将他往下压。

唇严丝合缝,舌尖迅速探入。

荷恩大脑里一片嗡鸣。

从来没有过。赫尔斯从来没有过这么强势的行为,好像以往对他的克制与温顺都是假的,只有舌尖翻搅,尽情掠夺。

紧咬的牙关被一点点撬开,柔软的湿热快速划过齿间,立刻和着他一起缠绵,荷恩越是后退,这个吻就逼得越深。

荷恩还是放弃,他闭上眼,手慢慢松开,换成撑在身体两侧,接着又逐渐上移,摸到赫尔斯的头,指尖深入他的头发,微微张开嘴,让狂风暴雨肆无忌惮地入侵。

他觉得他和赫尔斯一样,都想做彼此自私的独占者,因为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审判他的叛逃。

唇上带着冰冷的雪渣,很快,冰冷融化进炽烈的深吻。那一刻,浩瀚宇宙中只有这个吻、这个拥抱,和纠缠的身影。

20: 59

方尖碑上的数字,再次变化。

第 137 章 第 137 章

建筑解离的黑色长龙以方尖碑为圆心,铺满整个洛希城,横跨天地。方尖碑迸发的绿光越来越明亮,迎着上午昏暗厚重的天,世界末日的预言再度回响在教堂萧瑟的钟声里。

“铛——铛——”

钟声混着枪声震裂,粒子如鸟兽飞散,尖啸不停。街道玻璃尸林的倒影里,流转着人类士兵的愤怒,他们冲破高塔区正门,整个广场上空浮动着刚消散的粒子与浓烟,高塔进入战时戒备状态。

韩涯的声音实时从终端里传出来:“数量比想象中多,我们战力不够,撑不了多久,找不找得到隐士都要立刻回来。”

总指挥不在,赫尔斯要跟着荷恩,韩涯反而成了指挥官,调遣前方士兵。

韩涯:“东区地势复杂,西区开阔,劣势去东区。”

战争爆发时,天灰蒙蒙刚亮。荷恩趴在异形巨大骨架间,从上百米高空俯视洛希城,却只看到一片疮痍。他握紧手里的枪,眼里一片冰湖。

韩涯:“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护送他们进入方尖碑!!”

两人趁韩涯带兵转移视线时,沿小道快步蹿进西区。

“砰!”荷恩一脚踹开实验室的门。

一栋两层实验楼,楼上的实验室和监控里一样,装满医疗器械,与之不同的是房间另一面放着生物性研究器皿,还有满墙蒙尘的书,都是人类的历史与著作,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痕迹。

隐士不在这里。

“走,”荷恩收起镭射枪,迅速转身,“回广场。”

异形上千上万,人类却只有数百人,他们不可能正面迎战,只能调虎离山、速战速决,有没有隐士的频率都得下至方尖碑。

虽然人体实验有违人伦,但他们恐怕也并不想真正引发城市内的恐慌。

不过这些荷恩暂时没精力管,他们需要处理本亦安手里的那份资料。

终端里还有本亦安前不久的留言:[我一会儿去见伍迪。]

公开,还是不公开?

军方尚有自由出入城市的权限,所以荷恩醒来的当晚,土匪小队就集结在他家里。

“不能公开。”本亦安一来就说了,他有些急匆匆的,好像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立刻解释,“我才和伍迪见了一面,他们现在在开会,让我等他,我只能待一会儿就赶回去。”他急得进门忘记脱大衣,直冲冲走到客厅,发觉温度上升,又脱衣服挂至门边,再回客厅。

荷恩朝他点头:“辛苦了。”

四个人坐在客厅,像往常一样,赫尔斯则在收拾厨房。

对于资料的态度,荷恩偏向于公开,但后果可能不是他目前能遏制住的,所以他也不能完全确定。

温瑜很直接:“如果公开,会引发大规模恐慌,城市秩序会崩溃,居民也有可能自相残杀,这已经是人类最后一座城市了,需要谨慎处理。况且,如果这份资料有缺失部分,小心被反咬一口,到时候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反而暴露。”

荷恩沉默坐在他的单人沙发上,眉头死锁,目光盯着茶几,从他醒来,看完信息后,几乎一刻不停,一直在想这些事。

他低声开口:“暂时抛开永生的正确性不谈,为了部分人的利益而剥夺另外部分人的利益,是否合理?”荷恩不认为那些泡在器皿里的人,每一个都是自愿献身于永生事业的,比如马修。

一想到那颗漂浮的头,荷恩胃里的酸液往上涌,他抑制呕吐的冲动,沉下声说:“如果他们掌握绝对权力,却不受监督,无所顾忌,谁能保证这些东西不会进一步扭曲?”

永生是人类千年来都未曾绕开的欲望,可野心的实现若是用这种手段,是进化还是退化?

割肉流血长新肉,或者任由内部腐烂,维持表面的正常。

“是。”本亦安的语气还是很匆忙,他说话极快,呼吸不稳,目光时不时往钟表上看,“但公开,一定会造成冲突,人类与异形只是暂时合作,如果切断这条通路,再次敌对,现在又加上我们内部的猜忌,人类只会迅速瓦解,而且……”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政府不全然是错的,只是选择的路不一样,并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他们也是人类,都立足于人类的延续。”

比如,或许可以短暂救回本木的生命。

想到这个,他的肌肉瞬间紧绷。也就是这一刻,荷恩忽然发现本亦安似乎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黑眼圈明显挂在眼下,眼窝凹陷,嘴角下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曾经那个如同清澈小溪般的本亦安,如今干涸得只剩一个河床,偶尔有水流浸过,还没到入海口,又蒸发。

荷恩微微蹙眉,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我也觉得不行,至少,暂时不行。”韩涯说,他少有的严肃,他点出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要忘了,现在有一部分居民手里有配枪。”

他们都不同意,并且完全在理。你觉得人最宝贵的是什么?

荷恩想了很久,给出了一个答案:自由。

被围困在这座城市,再也见不到地球往日的风景,尽管活着,却犹如囚鸟。于是游有望告诉他,想要自由,要学会责任。

两位上将死的那年,游有望又问了这个问题,荷恩眼神空洞地回答:是信任。游有望再告诉他,想要信任,要学会脆弱与边界。

“现在有新的想法了吗?”游有望问。

荷恩看着他,也顺着他的眼神,飘去窗外。

很久,荷恩回答了一个字:“心。”

游有望笑出来,满脸褶皱堆在一起,堆出一脸难得的慈祥,他注意力转向一直坐在旁边的小孩身上。

他说:“守住你的心。”

荷恩没说话。游有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知道答案了。

无论是人,还是变成人类与异形融合的生物,还拥有那颗心,他就依然是自己。

半晌,荷恩“嗯”了一声,又说:“我不能做些什么吗?”

游有望摇头:“你看,所以我希望你停职。”

荷恩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他倏然握紧拳头。

游有望慢慢说:“你生活在两位上将的保护里,没有保护后,又生活在一个既定目标里,你不知道平静的生活里正在发生什么,甚至,你以为加纳尔集权,是他带领政府在计划一些事,其实不是,他虽然是首领,更是棋子,你的坚持会打乱很多东西,你还没察觉到吗?”

荷恩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察觉到了。

他听到飞禽的声音,听到大海涌动的声音,听到人们杂乱的脚步,看到一双双赤红的眼睛。

相框里的照片拍摄于十多年前,那时的他比赫尔斯还小,却有一个无比幸福的家庭,什么都不用考虑,对什么都无所察觉,每天最辛苦的就是训练,晚上回家,一头埋进书房,看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辉煌,再无忧无虑地幻想。

荷恩注意力被拉回来,屏住呼吸。

他当时能想明白一点,新法令的诞生,对军方声誉完全是毁灭性的。全民配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不再可信,而居民需要自己举枪保护自己。

现在看来,其实可能还有一条:想要获得永生,或者研究异形,必定会导致物种共处,他们允许异形生活在人类城市,可又并不能完全控制异形的行为,于是把生杀予夺的权利下放到具体个人手里。

没有实力的普通人,在踏入灰楼顶楼的那一刻就会被撕碎,而他们这些有能力与之一搏的人,在洛希城屈指可数,他们考虑的事更长远,即使拿到资料,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公布。

看似可以选择,其实并没有选择。他们在这场博弈里,全是棋子。

无论他们是首领、副首领、军官、平民。

但荷恩不想就此善罢甘休,他蛰伏够久了。

他慢慢呼吸,在涌动的乱流里企图维持自己的节奏。

“小恩,考虑清楚。”本亦安再次强调,步步紧逼,喉头的跳动很快,即使眼里缺失荷恩所熟悉的光,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诚恳,“我们可以把这份资料当成对付政府的筹码,或者威慑手段,也许能遏制他们更大规模的人体实验,这远比公开后搞得满城风雨、局面失控稳妥得多。”

荷恩没想反驳,他只想说自己的想法,刚张嘴,再次被打断。

“我们应该确保城市安全,再解决黑幕,现在,内部外部的危机都在,如果城市动乱,高层垮台,人类下一步又在哪里?”

本亦安说这些荷恩明白,他再次开口:“我知……”

本亦安急切说:“而且,不公开并不是容忍,只是在最大限度维持城防的前提下,以最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人类的需求,首先是安全需求,后面才是道德觉醒。”

荷恩点头:“那……”“咚!”又一拳,花屏,重新浮现,顽固得如同刻在桌面。

一根根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

暴力解决不了,他只能双手近乎失控地挨个关闭弹窗,弯下身扶起椅子,重新坐回去,脱力般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闭着眼。

一闭上眼,又是这些年与赫尔斯的针锋相对、本木虚弱的微笑和她昏迷的日日夜夜,最后,那个人对他所有的回应,都变成一张充满笑容的脸,但也仅此而已。

他最终还是发出一条信息。

本亦安:[教学结束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那个人救过很多人,帮助过很多人,但或许每个人,都只是他生命里平平无奇的过往,变成他对自己信念的坚持,每个都不特殊。

本亦安还要说话:“但是……”

话刚蹦出两个音节,“砰”一声清脆的声音,顿时打断本亦安接下来的话,他浑身一激灵。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赫尔斯弯腰,面无表情将一只杯子砸在茶几上,玻璃杯里倒了牛奶,因为他用力的动作而荡了几滴出来。

赫尔斯抽纸慢慢擦干净桌面,他抬起头,冲荷恩笑了下:“哥哥,现在喝吗?”

荷恩愣了一下,那杯纯白的牛奶让他有点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便朝赫尔斯摇头。

赫尔斯慢条斯理走过去打开香薰机,打开唱片机,里面的音乐缓缓流淌出,霎时充斥在这片短兵相接的土壤。

他回来坐在荷恩身后,盘着腿,将荷恩搂入怀里,目无旁人。

三人顿时:“?”

荷恩也僵住,他背靠着赫尔斯的胸膛,那股炽热当即传来,正要制止,温热的指腹便按压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慢慢帮他放松。

竟然真的会有吐出一口气的感觉。

赫尔斯的脸从荷恩肩后展露,带着阴沉的睥睨,尖刺般扎向本亦安:“说够了吗?”

说完,又靠在荷恩耳边,语气瞬时变成轻柔的询问:“哥哥,你刚刚想说什么?”

荷恩被打断很多次了。

本亦安也意识到这件事,他原本还能自处,在察觉到赫尔斯挑衅般的占有后,一下抓紧自己的裤子,硬生抓出几道极深错乱的褶皱。

他不想公开,不能,绝对不能。

荷恩深呼吸一口气,感受着自上而下的放松,缓缓道:“我没有说我们就要那么强硬地公开,虽然我希望人们都能知道真相,但不是要推着大家去送死。”

影片还在播放,里面是人类语言学家与异形的互动。尽管语言尚未破译,但它们会主动进行交互,聆听人类的音乐、静坐观看人类的电影,并对动物有极高的热情。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异形与语言学家逐步靠近,在其他人类还在谨慎观测时,语言学家作为第一个无防护接触异形的人类,进入到隔离区里,长达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研究后,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可能是一个比较友好的外星种族。”

“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不要下结论,如果智力发展在人类以上,这或许是对人类防御的瓦解。”

影片跳至语言学家的个人记录,她声称在第二次接触后,她从异形的频率里解读出了完整的信息,但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所以不会提交给官方,只作为个人备忘。

这是一次明确的第五类临界接触事件。

“看上去它们不会攻击人类。”

话音刚落,一条紧急信息跃出:格陵兰前线刚刚传回消息,三支接触小队已全员失联,它们飞出划定安全区,袭击了附近的村庄,造成大量平民死亡,现在它们正继续往东南边飞,距离斯特劳姆内斯灯塔不到3000公里,根据它们星舰当前的飞行速度,预计2小时内抵达。

“它们从来没有表现出攻击行为,为什么突然发动攻击?”

“最后一条完整信息链显示,由于长期和平,它们趁着人类的防御逐步松懈,主动突破安全区,突然发起大规模进攻……但另一组信息链中提到,早上6点40分,我方一架侦察无人机因导航异常误入它们的集群核心,触发了防御性反应。发出记录的人已经全部失联,不知道哪一组信息链是真实的。”

“导航异常?不可能!前线导航为了规避误入,全面禁止自动巡航,除非人为设定路线。”

“它们一旦越过那条线,后面就是博隆加维克沿海居民区,撤离根本来不及!我们从未公布外星生物,如果它们攻击居民区,一定会引发全球恐慌!”

“是否考虑启动强制性拦截方案?”

会议桌边,各国代表神情各异,有人迟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先发制人!”

第 138 章 第 138 章

荷恩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木质香,接着天花板的纹路逐渐清晰,那是每天睁眼闭眼都能看到的纹路。

令人安心的床,微弱亮着的台灯,隐约照亮这间卧室,窗外是黑夜。

他在自己房间。

稍微一动,身体的痛感传来,他忍不住呻吟一声。

在熟悉又安全的环境里,即使安装了复位仪,这点疼痛好像也无法忍受。

急促的脚步声,由楼梯底部一路响到近处。赫尔斯喘着气出现在门口,两步跨进来,一下冲到床边。

“荷恩!”他焦急的神情贴在眉心,皱成沟壑,衣服随意披在身上,纽扣错开一颗。

好熟悉的气息,荷恩半睁着眼,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气息。好像不管他处于什么状态,只要赫尔斯在旁边,他就能感知到那种空气的流速。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问:“我睡了多久?”声音很哑,很干。

“一周。”

一周的无知觉,不敢送到医院,怕引起怀疑,韩涯和温瑜紧急从军区秘密调了他们最熟悉的医生,找了私人医疗所,并且警告这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躺了两天,赫尔斯才把他带回来。

还好伤势在自动治疗舱的急救范围内。

“伤口疼吗?”赫尔斯语速很快,怕多用一秒,让荷恩多痛一秒。

荷恩摇头,只要不发力,不带动胳膊肌肉,就还好。

一碗鸡蛋面,一杯热牛奶,一块芝士蛋糕。怕荷恩不想吃,赫尔斯单独熬了粥,还准备了温水,此时都放在床头,香味缓缓流动,逐渐盖过木质香味。

荷恩想坐起来,赫尔斯立刻扶住他。

最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之前的却那么清晰,荷恩轻轻闭眼,又睁开,侧过头,盯着那碗粥。

白粥,上面有些芝士碎,看上去还不错。

这么一想,胃部的痉挛明显起来,赫尔斯端碗和杯子过来,送到荷恩嘴边。

“我喂你。”荷恩抽回思绪,先是看向温瑜,他以为温瑜在跟自己说话,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看自己,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另一边。

本亦安满头大汗,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但太近了,还是可以捕捉到。

他的头顶如同存在一束聚光灯,将浑身是汗的他捧上高台,所有人都在注视他。

本亦安也发现了,他微微诧异抬头,看到每个人都疑惑看着他。

荷恩皱眉,暂时放下思考,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额头,细密的湿润。

怎么会这么多汗?荷恩轻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额头密集的细汗一层一层涌出,本亦安感觉自己几乎无法掩饰,本来已经够多事了,却还要面对这些,再多一点他就要彻底崩溃了。为什么当年要通知荷恩,那个小孩深夜跑出去了?他明明可以装作不知情,那样,荷恩不会受罚,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荷恩的关心如同深海炸开的鱼雷,被这么明晃晃地问出来后,他的手颤抖得明显起来。

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他做不出选择,他不能眼看着妹妹离开,也无法背叛良心、背叛荷恩,更不想看到赫尔斯横跨在他们中间。每一念、每一眼,都是巨大的痛苦与折磨。为什么一定要选择?

“你怎么了?”韩涯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本亦安几乎反射性后退一步,韩涯的手便僵在半空,他的眼睛连着眨了好几下,看向温瑜,又看向荷恩,但都只收到了摇头。

本亦安闭了闭眼。当他和妹妹在寒冷的夜晚得到一束光时,他便想,以后一定要报答这个人,可他又逐渐发现,靠近这个人本身,就像在靠近光。

这个人,这么温暖,以至于整个世界的黑暗冰冷都企图吞噬他。

但他依然是唯一的光。不等荷恩说话,加纳尔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执着什么,但政府不会为了你的个人恩怨埋单。”

荷恩攥紧拳头,虽然确实有个人恩怨,但他不是头脑不清醒。想到这里,他抬头质问:“那永生粒子、基因融合呢?也是人类需要的东西?”

加纳尔的表情瞬间冰冷下去,他侧头看了一下,人群都在玻璃后,只看得到他们在对话,听不到具体内容,他冷漠而缓慢道:“少校,我得提醒你……”

“活在规则里。”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这个声音很耳熟,近两年很少听到了,荷恩有些诧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战陨所一间普通的宿舍,房间的主人暂时出去了,只留下他们三个人。

游有望解释,他经常会来这里看老战友,只是刚好今天在,又刚好看到荷恩和加纳尔来了。

“我知道你找他做什么。”游有望叹口气,他的目光看向窗边。

窗台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一张合照,曾经的两位上将、小时候的荷恩,游有望、他早已过世的妻子、白茵,还有这个病房的主人。

照片里的荷恩只有几岁,白茵则比他大一些,他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只对自己穿的衣服模糊有些印象。

阳光斜照在相片上,图像里的人都带笑。

荷恩记不清那个时候的事了,好像小时候和白茵也玩过一些时间,但白茵去空军区域后,他们逐渐没了交集,加之后来他的母亲白纶去世。

太久远了。

“荷恩,”游有望的声音有些苍老,“这两年我没有怎么过问你,你走出来了吗?”

荷恩:“您觉得呢?”

两位上将和游有望从年轻时关系就很好,两家人彼此熟知,游有望看着荷恩长大,对他照顾有加,只是两位上将去世后,荷恩不分昼夜地突袭异形,也很少再和游有望产生交集。

游有望的目光没有离开相片,眼神里浓厚的惆怅,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善良聪明的孩子,将来应该也是要带着人类走入正轨的,我们老了,你们才是人类的未来。但当下还是想提醒你,有的事,点到为止。”

“什么意思?”荷恩问,他坐直身体,目不转睛看着对方。

游有望从相片转回注意力,直视荷恩的眼睛,缓缓道:“我不希望你淌这趟浑水。”

房间里安静得心跳声也明显起来。

荷恩垂下眼睛,沉默半天,才说:“所以政府确实在研究人类异形基因融合的事?”

游有望无声笑出来,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慢慢看向窗外,思绪也飘向过去:“你还记得你成年那天,我问你的问题吗?”

那天他们家久违地来了客人,几个人坐在客厅聊天,游有望突然说,既然荷恩成年了,就问点成年人的问题吧。

此时,那束光眼里的担忧如此真实,如过去多少年一样,从未改变。

可这束光又凭什么可以永远保持单纯?

“要我送你回去吗?”荷恩问。

本亦安嘴唇轻抿:“不,不用,我只是,只是……”

半晌没说出来。

荷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没关系,我们都在。”

一直都会在的,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本亦安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眶里的红血丝逐渐褪去。

他几乎是下定决心般地咬牙,转身面对荷恩,带着沙哑的声音郑重说:“小恩,加纳尔政府希望你慢性死亡。”

荷恩愣住。旁边赫尔斯也从沙发上坐直了,收敛起嘻嘻哈哈的语气,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伍迪只跟我说了这些。”本亦安痛苦闭上眼,心沉下,还是决定把藏很久的话说出来。

几口温水下肚,胃暖了一些。荷恩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照顾,有点不适应,可胳膊上裹着厚重的绷带,大概近期都动不了了。他犹豫两秒,坐直身体,微微张嘴,任赫尔斯把勺子往他嘴里送。

然后荷恩沉默了。

他嘴里包着粥,发出一声哼鸣,赫尔斯把碗凑过来,声音急促:“怎么了?”

荷恩埋头,面无表情把粥吐出来,顺便吐出两个字:“难吃。”

赫尔斯端碗的手僵在原地。

是他刚学的没错,可哪有人刚醒就这么打击人的。

“哥哥!”赫尔斯语气带上埋怨。

荷恩唇角稍微勾了丝弧度,又往后靠,倚在床头,闭上眼。

“放着吧,等会儿再吃。”

这一等,直到粥凉了也没再碰,实在没有胃口了,他睡过去这一周发生了很多事,终端里的信息一条接一条,铺天盖地报道那晚的事件。

原计划是温瑜在远处掌握全局动向,并通报一切潜在危机,他们拿了资料便悄无声息原路返回,可谁也没想到那个地方竟然有异形。

想到这个,荷恩眉头蹙起,呼吸有些乱。

他们与异形对抗数十年,而他们仅剩的城市里,却早已蛰伏着这个敌对物种。

太讽刺了,这就是更远的人类未来吗?

“再躺会儿?”赫尔斯问,他坐在床沿,始终看着荷恩苍白的脸。

荷恩摇头:“等会儿。”他还在看终端积压的信息。

灰楼发生未知事故,大火烧了一晚上,造成数人受伤。好在起火地点在顶楼,且距离当时冲进去的警卫也留有安全距离,警卫与楼下患者均没有罹难者。

全城通知:[战陨所灰楼,精神病患者纵火致火灾,嫌疑人逃走,现全城戒严,非必要禁止出门。]

竟然用的是这种理由,既可以解释火灾原因,还可以封锁全城,方便他们找出罪魁祸首。

荷恩觉得可笑。

他与温瑜的计划里,并没有放火烧楼这一项,但终端里温瑜向他解释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这是赫尔斯提出的。在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整层实验室被烧毁也在意料之外。

第 139 章 第 139 章

飞尘迸溅,自上而下猛烈的穿透,整个黑暗空间震颤,脚下的装置摇晃。

站不稳,两人原地半跪下,用以减轻天旋地转的震感。

低频的震荡炸碎在耳边,耳鸣持续十余秒。

直到安静。

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还有地上滴滴鲜血。

“怦怦,怦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荷恩一只手捂着胸口。

上方是倒悬的深渊,深渊淌着墨绿色的水,挂着藤蔓湿润的枝。已经看不到任何他们进来的地方了,进入方尖碑,好像与洛希城都不在相邻的物理空间上。

他们安全了。

两人抬头看向上面空荡荡的深渊。

很久,一片绿叶从看不见的高空飘至脚下。

荷恩垂着眼,目光盯着那片绿叶。

“荷恩。”赫尔斯拂开他的头发,露出里面面无表情、全是血的脸。

“因为,有了这些经历,你才知道你是谁,还有,这一路走来,多困难,多坚定。”

“还能见到你们吗?”

“梦里见吧。”

梦里。

荷恩知道自己在梦里,即便如此,身体的剧痛依然让他无法忍受。

他倒下去的瞬间,一双手接住了他。荷恩一个人站在绿地中央,死死攥着拳头,很久没动,任玻璃后的窃窃私语慢慢大得溢过门缝,传入耳朵。

他站了太久没动,赫尔斯仰起头,摇了摇他的手。

荷恩反应过来,他深呼吸,手放在赫尔斯头上,微微屈身,扯出一个放松的微笑:“没事,走吧。”

四周的人也逐渐散去,偶尔有人回头投来好奇的目光。

荷恩刚走出温室,后面一个声音叫住他。

“荷恩。”杂乱得拖人下坠的环境,荷恩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快要停止。他屏住呼吸,说:“不要担心。”

整个战陨所分了两栋,一栋住着尚有自我意识的人,另一栋则是失去认知的,楼栋靠墙壁粉刷的颜色来区分,一栋淡蓝,一栋灰色。

他们绕着这两栋楼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两栋楼间的庭院里。

这里拥有战陨所唯一的绿色,一个人工培育动植物的温房,花卉盛放,几只白兔窝着,难得的绿意与清香,照得苍白的透明天顶也长出几丝生机。

平时这里会有人坐着晒太阳,但他们三个进来之后,里面的人慢慢离开了。

“你有什么感觉,少校?”加纳尔说,他的双手背在后面,依然面无表情。

说话间,赫尔斯拉住荷恩的手,抱住他的胳膊。

加纳尔看了小孩一眼,知道这就是前段时间的“罪魁祸首”,但他看过去的眼神没有责怪,只是一视同仁的平常。

荷恩没有说话,只拍了拍赫尔斯的手,换了个姿势,牵住他。

加纳尔环视四周,转过身,神情肃然道:“少校,还不明白吗?几十年了,人类对异形了解太少。”

“不少了,”荷恩冷漠说,“至少知道它们的细胞不会代谢,知道它们可以自行修复,中枢不破坏,就不会死;也知道它们多邪恶,多令人恶心。异形,死不足惜。”

后面几个字,荷恩的语气带上了狠戾,牙关也咬紧了。

“那你知道它们如何繁殖吗?”加纳尔问,他盯着荷恩看,接着,往前走了一步,“知道它们的数量吗?”

又往前走了一步。

“知道他们如何到达地球吗?”

再一步。小宠物馋得站起来,两只腿趴在车窗沿,四处寻找香味来自于哪,却又被路边戴着耳机跳舞的少年吸引,小宠物看不懂,只觉得闹腾。

那位少年在学新的舞,本来只是随意在街上练习,但没想到还有人给他鼓掌,他跳完后,朝他临荷的观众们微微鞠躬,转身想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目光却无意对上了街对面陌生人的眼睛,他向街对面巧合对视的人笑了一下。

荷恩也朝他笑。

走过一条街,又过一条马路,繁华的闹市和安静的居民区都在身后,耸入云端的高楼陷入安眠。

后半夜,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荷恩才往回走,再两分钟就已经可以走到文明中心的广场了。

但就在这荷,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是一个老头,他走得很快,就在荷恩前方不远处,一边走,一边还在说什么。

无人的大街,常亮的暖光路灯,寂寂的轻风把一切声响都放大了。

荷恩没在意,只打算回去休息,走了几个小荷已经有些累。

却不想那老头冷不伶仃在街上看到一个人,什么也没想便冲他疾步走过去了。

他一把抓住荷恩,被突然束缚的荷恩吓得一个激灵,那老头嘴里念叨的东西终于听真切了。

“祂要来了,祂要来了,快跑,祂在盯着我——”随后是一长串的尖叫,那种尖叫荷恩第一次听到,发自一个老年人最尖锐的恐惧,声音瞬间回荡在整条空旷的街。

路两边的树摇晃起来,树叶响成一团糟,像在回应,在深夜的街上显得格外瘆人。

“祂要降临了!!”

“谁都活不了了!!”

“祂苏醒了!!!”老人癫狂大喊,嗓子已经破音了还是察觉不到继续撕裂他的声带。

荷恩将手一甩,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恍惚间有种分不清他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的感觉,他还在想他要不要报警,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僵直在原地。

那老头掏出一把刀,荷恩迅速做出防御姿势,考虑如何正当防卫,那老头却看也没看荷恩一眼,直直将刀捅进自己肚子里,连捅很多下,最后在荷恩震惊的眼神中跪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一阵大风吹起来了,从长街一头席卷到另一头,卷起地上的树叶。

“知道它们下一次攻击什么时候来吗?

“知道它们生存的规则吗?

“知道它们最后还会做什么吗?”

至上而下的阴影覆盖住荷恩,几乎贴着他,荷恩捏紧赫尔斯的手,没有后退,只是仰着头,与他对视,分毫不让。

温室的玻璃后趴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他们的双手搭在玻璃上,脸贴在玻璃上,像一群无言的尸潮,注视里面这一幕。

“就算你坚定认为,并且,你在世的时候,也可以做到一刻不停消灭它们,几十年后呢?”加纳尔的声音带着浓厚的质问与咄咄逼人。

荷恩直视加纳尔,即使那道冰凉的阴影已经将他从头淋到脚。

“你死后呢?少校,你想过吗?”加纳尔停下步步紧逼的脚步,空出余地,他往后指,指向身后那块透明玻璃,指向玻璃后密密麻麻站着的人,好奇的目光、审视的目光、嫌恶的目光。

“你看看他们,看看这些人,看看刚刚那个找你说话,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好的人……那些追随你的人,最后,你能带给他们什么呢?”

加纳尔的声音如同黑暗笼罩:“你想过,你的行为,真的能留给你的后人、人类的后代,你期望的……所谓的和平吗?”

或许是他靠得太近,荷恩还没说话,赫尔斯突然嘶声吼了一声,用力一把推开加纳尔,推得加纳尔往后退一步。

荷恩立刻拉住他,将他护到身后,淡声道:“抱歉。”

他转头,希望看到的人是赫尔斯,但回过头,却是一张不那么熟悉的脸。

对方比他更惊讶:“荷恩?”“知道你喜欢他,不会让你直接去杀他的。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考虑,没关系,只是你妹妹给不给你时间,就不知道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已经几乎没有结果了,谁也不知道融合是不是唯一的答案,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同意和异形达成某种合作,它们会不会反悔。毕竟,那是一个毫无信念的种族。

温瑜一直在观察本亦安和赫尔斯的站位,她目光再次轮换一圈后,忽然问:“本亦安,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本亦安还在想伍迪的话,听到温瑜忽然提本木,以为自己不小心把什么话说出来了,一身冷汗瞬间流下。

他猛然抬头,发现温瑜也只是很正常的询问,他愣了一下,松口气,慢慢垂下头,手无力滑动两下:“前两个月醒了两天,又昏迷过去了,医生说只会醒得越来越少,时间不多了。”

“我们去看看她吧。”温瑜建议。

本亦安咬着唇点头。图书馆塌陷的那一块很快重建好了,公民们自发接龙、马不停蹄地把书架定做好,书籍全部整理好,以最快的速度让图书馆重新开始运营。

而在安全中心蹲了一个月监狱的季山月终于被放出来,放出来后就开始全城跑,全城去找当荷被误伤的公民道歉赔偿,但职位依然没恢复,似乎要等安全中心和掌权者的重审。

恰好季山月被季水风拉着去医院的那天,是荷恩出院的当天,但是——

荷恩完好无损,什么伤痕骨折好像都是幻觉,能跑能跳,出院检查的荷候医生护士都震惊到心想这是什么医学奇迹,最后还是赫尔斯冷不丁地解释说:他有自愈的能力。

然后荷恩自己补充了一句:但是有冷却荷间。

一众医护人员:……

斗殴后首次见面,荷恩没跟季山月说话,季山月也憋着一口气,最后在他姐的眼神里,极其不自然地说:“荷,荷恩,对不起,我,哎呀,妈的,我在不了解的情况下跟你动手,对不起!”说完抓狂地抹了把脸。

好像梦里的时间过了很久,或许又只是一刹那。

但对于荷恩来讲,这十年,长得像场梦,像一个无止境的幻想。

他对梦里的人说洛希城的种种,说他的痛苦、他的经历、他的坚持,还有他遭受过的背叛,他在霜冻雪原里痛哭过的无数个夜晚。

还有赫尔斯,还有这些年,他不愿意参与,却不得不深陷其中的博弈。

梦里的人沉默很久,笑着对他说:“帮助别人并不是善良,有时候,不帮助别人才是善良,要知道,世界的任何好处都不是绝对的,你要享受你得到的那部分。”

你拥有亲密无间的朋友,你拥有赫尔斯,拥有你的信念、你的坚定、你的温柔。

最终,被现实稀释的,将由爱浓缩。

而你那么爱他们。

他深呼吸,用力一推——

“怦怦,怦怦。”

心跳。

一片黑暗。

长廊长时间曝光让荷恩看不见房间里面任何,只有熟悉的脉搏在跳动。

荷恩眯着眼睛,很久,黑暗的轮廓现形。

但他首先看到的并不是命运共同体,而是那前面站着的人。

听见推门的声音,那人转过身。

他身后,就是黑色的涌动,此时散发着幽绿的光辉,光辉明暗交错,将荷恩的脸也映照得一片绿,又漆黑。

四目相对,荷恩嘴唇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般,僵在原地:“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人目光扫过赫尔斯狼狈的脸,再定格在荷恩身上,片刻,他扯动脸部皮肤,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缓慢而悠远,穿过长廊,炸在耳边。

“因为,最后一天,是我设定归返的日期。”

第 140 章 第 140 章

荷恩站在那里,几乎忘记呼吸。

“你……是隐士?”

那张苍老慈祥的脸映在荷恩的瞳孔,一如既往永恒的宁静安然。

他竟然是异形。荷恩下意识去拔枪,但他忍住了。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他们过往的接触,而是隐士关于“最后一天”的留言。

“你知道我们会在最后一天到这里,也知道会发生什么?”荷恩忍着恶心,问得很急。为了打破这种预言般的提示,他早就设定了计划来见隐士,但一件事接一件事,身不由己,竟然真的直到现在,他才站在隐士面前,面对这个老者。而现在,就是最后一天。但这说不通。

荷恩继续问:“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明所有事都有剧本,也就是,命运?”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后面那个庞大黑墨般起伏的物质,那像是一团精神体,又像某种完全违反物理法则的存在,它们在不断解离,又不断融合,像某种潮汐。

“不,”西塞伦的声音很平和,“荷恩先生,世界会给您无数个答案,是您的执念,将它坍缩到唯一一种可能。”

“我的执念?”荷恩几乎是用气声将这句话念出来,他看了赫尔斯一眼,赫尔斯则朝他摇头,又示意命运共同体。

“荷恩先生,您真的变了很多。”西塞伦露出一个坦然的笑,“从一百年前我遇见您,到现在。”

一百年前?荷恩皱眉,他飞速掠过回忆,沉声道:“我这一生从未放过任何遇到的异形,除了……”他顿了一下接道,“何况是一百年前。你在哪里见过我?”

西塞伦并不惊讶,他站在两人与命运共同体之间,站得笔直,像一个腐朽的守护者。他缓缓回答:“也许您记不得了,我们见过很多次。第一次,是战陨所灰楼顶楼。”

战陨所灰楼?荷恩愣了一下。

“第二次,是在西区。您通过排水管道路过我的实验室,但赫尔斯告诉我那是您,所以我放您离开了。”

那一次……他是路过了隐士实验室,并且收到赫尔斯突然接来的通讯,他以为自己会被发现,但最终却顺利回到地面。

那是……

原地等我。

荷恩皱起眉,很快回敲了一个指令。

拒绝。

赫尔斯顿了一下,也只能点头。

门外是黑洞般的走廊,沉寂得快要耳鸣。计划不合理,耗费过多。

但他申请的与往常一样,并没有刻意要求增加配额。

阿尔上将与雅罗上将在世时,是没有这个步骤的,军方物资补给并不需要通过政府,因为安全第一位,其余只是满足基本生存需求,军方要求该是排在第一位的。

同样也造成一个局面,军方的大部分决定可以越过政府,或与政府齐头并进。

里昂上将来了后,政府收回军方独立分配物资这一权限,现在他们都需要申请了。

而现在政府把本该拿来城防的部分物资用作提高城内生活质量,这意味着默认了只要荷恩不主动出击,异形也会维持低频率入侵的事。

温瑜问:“削减了多少比例?”

荷恩回答:“20%。”他在说这话时,很多人都停下来,转过来,操作间顿时安静下去,一片死寂般的沉重。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这件事多么重要,也清楚一旦失败,将有什么后果,历史所有的重担都在他们身上了。

这沉甸甸的安静里,荷恩开口戳破他们的屏息:“能量核心是什么?”

汪无道将手从影像处收回来,他转过身面对荷恩,脸上的凝重收敛了一些,他问:“你听说过命运共同体嘛?”

荷恩摇头。这些大概是他在躺休眠舱这百年才被人类得知的信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汪无道解释说他们从来只是听说命运共同体,却从未真正见过那是什么,只知道一些说法,说那是宇宙的意志,说是异形的意志,也是它们的灵魂,总之,就是一团能量体,连接母星能量场与它们在地球的能量,是地球整个族群的命运,所以摧毁命运共同体,等于摧毁地球上的异形种族。

汪无道对他解释:“在它们没到达地球前,只能依靠最古老的星际旅行笨办法——飞船,来实现星际旅行,但现在,命运共同体成了连接两颗星球的通道。”

“虫洞。”荷恩轻声说。天偏不遂人愿,荷恩总觉得一定马上就能醒来了,可他在医院了躺了好些荷间,躺到他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这个梦还没醒,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梦醒过。

赫尔斯白天会回起源实验室忙一会儿,通常到下午一些就会来医院。

荷恩最开始还觉得有点不太自在,但赫尔斯说,他在这儿没有别的朋友,如果自己不来,把他一个人放在这儿,也会觉得内心不安。着实把荷恩感动了一把,但在赫尔斯嘲笑他走路太慢姿势太怪后,这个感动也烟消云散,变成理之当然。

深夜的医院安静得连空气流速也放慢,荷恩沿墙扶着把手慢慢走着,赫尔斯则是在旁边默默跟着,也没主动扶他,只是在某一刻觉得荷恩好像重心不稳荷会拉一下。

默里只有两个人轻悄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又多了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靠近,跃过窗台,直达两个人的耳里。

荷恩慢慢走到窗边趴着往下看,看到一辆救护车停在旁边那栋楼的楼下,几个医生从救护车里推出来一个人,仔细看是孕妇,她的身下还有血。

再过了好一会儿,荷恩听到路过的护士在讨论产科刚刚收了一位高龄产妇,但还好一切顺利。

夜晚的风偏暖了,或许是夏天快到了,不知道恩德诺的夏天会不会和地球一样热得令人烦闷,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海风吹来,再把烦闷带走。

荷恩趴着,吹着风,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们的高龄产妇,多大算高龄?”

赫尔斯看着远处依然随处灯火不灭的城市,说:“50以上吧,医疗条件允许在这个年龄。”

荷恩有些吃惊:“这男人也是心大啊,命不是自己的。”

赫尔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柔和地说:“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们可以无性繁殖?”

通过CRISPR-CAS9等一系列手段编辑个体基因组,或者利用体细胞重编程,将体细胞转化成多能干细胞,诱导一部分变成卵子,或者自行选择个体遗传物质用自我复制的方法进行繁殖,也可以胚胎体外培养,随意选择。

“嗯?”荷恩一荷间脑子没转过来。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赫尔斯叹气,跟他解释:“恩德诺没有性别分化,所有人都是雌雄同体的,可以无性繁殖,刚刚那个孕妇,这么晚来医院也没人一起,应该是自己的意愿在这个年龄怀孕的。”

“等一下。”荷恩觉得自己脑子里有点乱,“无性繁殖,意思就是,男人女人都可以生孩子?”

却听赫尔斯否定道:“男人女人只是一个特征,都是人,是人,就可以生孩子。”

“啊……我懂了,所以,怀孕生子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

“嗯。”

荷恩更疑惑了,他问道:“但是,既然大家都是雌雄同体,不需要不同性别结合繁衍,为什么大家还是有男女之分?”

赫尔斯笑了笑,刚好一阵暖风吹过来了,荷恩看着他,不知道暖的是风还是他的笑。

但这样就带来一个新的想法,荷恩问:“这儿的人也会结婚吗?那出生的小孩,还能算爱情的结晶?”

赫尔斯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用词,他有点疑惑轻声重复了一遍:“爱情的结晶?”

“对。”

赫尔斯想着,依然没能理解到荷恩说这个词背后所指是什么,但荷恩是明白了,他点头,没有多余再谈论,而是说:“所以这里的人的性别,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是另一种性别。”

“嗯。”

荷恩想起这些荷间里自己看到的人,他问:“我感觉是不是女生更多一些?我看到的,你们更喜欢用女性的性别角色吗?”

汪无道点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哈,但并不是你想的那种虫洞,或者说,虫洞只是它的其中一项功能。”

“那命运共同体,在哪里?”

荷恩问完后,又是一片沉寂。

很久之后,汪无道无奈笑了声:“很不巧,目前不知道,只知道一定在高塔区,具体的位置,我们的人探查过,并没有找到。”

荷恩抿着唇思索了片刻,他忽然发现其中巨大的漏洞,他皱眉,不太确定地问道:“如果从来没有找到,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

汪无道愣了一下,大笑起来,他朝荷恩做了“请”的手势,说道:“我们出去说哈,不打扰他们工作。”

门关上,他们回到走廊,这里的走廊很长很深,像一条盘踞的长蛇,微型灯带藏匿在墙里,投下柔和光晕,但人们只需要感知光亮的存在,并不需要知道灯本身的位置。

韩涯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延迟几秒,反应过来,张着嘴不可思议道:“我服了,他们该不会真的要研究永生粒子吧?那玩意儿真存在?”

荷恩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政府想研究人类与异形基因融合,一是常年战争已经让人乏力,二是这种融合可以使人“延年益寿”,加速伤口愈合等,当然都只是理论上的。

这也需要花费大量经费,以及与异形谈判,如果有人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和异形接触,甚至取得合作,异形的入侵是可以被控制的。

当然可以选择削减军区一部分经费,转而只架构防御。

但这件事,荷恩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并且,和他站一条线的人也不会少。

“我从那个里昂上将上台就觉得不怎么对劲。”韩涯说,“他像是政府派来压权的,但是……”

他想到前段时间会议室,里昂上将对荷恩的处罚。

赫尔斯一步一步往门边挪,在靠近门口的刹那,抽出刀,迅速翻身出去,没入死亡深渊般的黑暗。

荷恩屏住呼吸,刀在掌心打了个转,为了应对接下来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回头朝里面的两个人指了一下,韩涯和本亦安不约而同轻轻点头,屏住呼吸。

门外是幽深的走廊,右边是刚刚来的地方,警卫站暗红的光弥漫,另一头则是几扇关起来的门。

极慢极慢的一次呼吸后,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

脚步很轻,微小的响动从监控室蔓延至最近的门,赫尔斯走在前面,手电光调至最暗,仅能看见路。

他抬手按住门把手,手电的光斜着从缝隙探入。

一股黏稠的气味扑面而来,荷恩进去的瞬间就皱起眉,这像是被高温蒸熟后又冷却的蛋白质焦糊味,混杂着消毒水、金属与泥浆。

掌心抓住手腕,荷恩接收到赫尔斯传递过来的暗号。

跟着我。

地板是纯白的,上面还有没打扫干净的脚印,光线慢慢从门口的地面往上,照出这里的全貌。

长形实验室,天花板比走廊低,四面排列着十多个培养罐,黑色黏稠的水在里面翻腾,下水道反刍般的冒泡声,沉闷响着。

手电狭窄的光束游移,切割出一块块悬浮着人类残骸的黑色池水,其中两个壁沿上贴了几块溶解到一半的人皮组织。

荷恩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一步,拿过赫尔斯手里的手电,又在他手上敲了几下。

“嗯,别原谅我,我也不想要你原谅,”赫尔斯的声音沉下去,“我只想要你自由。”

赫尔斯想起这些年荷恩做的一切,有时候在他眼里,荷恩对异形恨的执念并不是针对异形,而是针对那个曾经弱小、无力、无法保护父母,并且一意孤行的自己。

他惩罚了自己十年。

他心疼。

那一刻,荷恩几乎要崩溃,他在崩塌,眼前的世界也在崩塌,命运共同体的裂隙骤然扩大,连同脚下的地面也开始碎裂、倾斜。

“轰!”地板在颤抖,灰尘往下掉周围的一切都摇晃起来。

它们来了。

“荷恩!”赫尔斯吼了一声。

荷恩猛烈深呼吸,双手颤抖,枪口抬起,指向那个正在孵化的物质,强行吞下喉头的滚动,抑制住不受控颤抖的双唇。

他知道,他知道。

他身后,是他的一生,但他好像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去换取头顶所有人的欢呼,去换所有人的一生,每个人都在那么努力生存,为私心,为大义,为全人类。

这就是他的选择。

可选择的本质是舍弃。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还有怀抱的温热。

荷恩猛烈喘气,闭上眼,深呼吸,又把气轻轻吐出来,再睁开眼,恢复成他一贯的冰冷。

“赫尔斯。”

“嗯?”

“我……爱你。”

他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