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斯微微点头,继续道:“这是早期。不过因为士兵大量死亡,所以战争被迫中止了很长一段荷间,这个传染病也就慢慢消停了。”
说到这,荷恩听到他轻声的叹息。
他接着说:“短暂的和平带来更多战争,虚疑病就又卷土重来了,而且这次它直接攻击人的精神。”
刚好屏幕放到虚疑病的症状,出现了很多幻觉一般的画面,这些图像扭曲不清,像烟像雾,像鬼怪也像猛兽,吓得有的小孩子直跺地,甚至想往桌子底下钻,可桌子底下的屏幕同样播放着这样的画面。
如同当年的虚疑病给人的压迫感——无处可逃。
有字在前方显示:虚疑病,主要通过空气传播,引发人的惊恐症躯体化,不信任任何人,产生幻觉,怀疑一切事物。
原来是这样。荷恩想起自己在监狱遇到的那个疯癫一般的青少年。
大脑的眩晕让荷恩眼前青绿一片,身后的人终于松开他,荷恩脱力,整个人跪坐下去。
皮鞋就在眼前,咫尺之遥,荷恩强撑着意识,缓缓抬头。
一丝不苟的裤腿,慢慢向上,自然垂下褶皱干涸的手部皮肤,精致缝合的西装纽扣,布满沟壑的脸,比曾经更加苍老,也更冷漠,他睥睨着荷恩。
加纳尔。
还有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人。
军区的人、研究院的人。
每个人,都无比垂老,他们坐在实验台前,目光由惊愕变为冰冷,注视着荷恩,看他狼狈的模样。
那些目光如同刀尖,一把扎入荧幕战略桌。
“轰”一声,桌面被整个掀翻,立刻碎成两半,断裂的刹那,韩涯从中间突袭而来,一把将袭击他的人扑倒在地上,一拳又一拳挥下去。
被按倒在地上的人奋力去拿刚刚被韩涯打掉的枪,被韩涯一脚踢开,擒住下面人的胳膊,用力一掰,血溅在脸上。
没有近身武器,枪刚刚被扔出去,他现在只有拳头。
于是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伴随着韩涯愤恨的怒骂。
“真他妈畜生!人类的叛徒!上将是吧?一百年前就他妈看你不顺眼了!就他妈你叫里昂,我叫里昂他爹!敢偷袭老子!这雨是不是你们搞的鬼?杀那么多同胞,你们是人吗?!”
里昂被韩涯打得血肉模糊,动弹不得,在韩涯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咬牙说道:“雨是筛选,不是屠杀。”
又一拳挥下来。
“筛选就是屠杀!”
粒子雨慢慢充斥在舱室,淋在人形假体身上,渗透皮肤,与人的细胞产生化学反应,每一样数值都记录在上方的屏幕上。
荷恩淡淡“嗯”了声:“你爱的人很好。”
他刚刚也有这个猜测,这样明目张胆的问题不会只问其姓名,问其游戏角色,它要他们深剖阴暗疯狂的自己,玩家本身,然后接受。
但了解真正的自己,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并不是口耳相传久了,自己也被动接受的身份。
莫罗兹往前走了一步,身影晃荡在对他开放的镜子里,他回过头朝荷恩眨了眨眼:“哥哥,我赢了哦,外面等你。”
荷恩轻轻朝他点头,看着莫罗兹整个人没入镜子,消失,接着镜子再次变成实体。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其他人都在看他,荷恩也在看他,然后看这面毫无响动的镜子。
连这样也是错误回答。荷恩想第一个开口,但没有说出来。
莫罗兹没有说完,在说完他拿到的角色后,加入了新的内容。
好像说了,面对了,地球也没有爆炸,宇宙永恒运转。
因为高切发疯般的怒吼,这镜子的涟漪迟迟未散去,过了许久,又恢复平静,一切如常。
“听过。”“还有,我也不想戴假面了,我希望哪天我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取下假面,再也不用看到这些恶心的脸。”
她说着,镜子在她手里也变成一圈圈弧纹。
第二个人走出去。
洛希城最大的科技公司,承担着整个大半个城市的智能运转,包括交通、智能家居等等,他所接触过最近的便是红灯区的全息游戏。
温瑜毫不含糊:“很多时候。”
赫尔斯漫不经心:“哦。”
还有或许,地球又被其他的地外文明占领。
谁知道呢?现在的人类,做不到完全的科技,也做不到纯粹的空间,他们依然是宇宙襁褓中,刚睁眼的婴儿。
苍穹浩瀚,他们一无所知。
“别说这些事了。”赫尔斯稍微埋头,将脸埋进荷恩的发丝间,深呼吸,“人类的事让人类后代自己解决,你就不能只关注我吗?”
赫尔斯想了想,后退一步:“至少现在。”
荷恩将注意力从星空转移回雪原,他微微勾起嘴角:“嗯。”
接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坐在汨汩的繁星银河下。
很久,很久。
久到再没有时局、没有明天,他们只拥有此时此刻,拥有彼此。
热量不停在亲密触碰间来回传导,好像这个人在身边,雪原也并没有那么冷。
白霜从荷恩微张的唇里叹了一口出来,他仰头,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上帝向人间投放火种,不是为了焚烧,是为了淬炼,但经过淬炼,有的人的心变成黑炭,有的人,变成钻石。”
赫尔斯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双手将荷恩圈得更紧了一些。
“上校,让你关注我,不是让你找我翻旧账。”
荷恩闭上眼,将重心往后靠,回答得很平静:“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他对莫罗兹印象深刻,连同他起誓般的话,也记在心里。
他竟然羡慕过自己。
赫尔斯叹气:“没有吧,但如果你一定要问……”他停顿在这里。
天依然是那片天,人也是那两个人,相拥的姿势一样,怀揣的信念一样,就连雪原的冰冷也从没改变。
赫尔斯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些笑意:“确实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两人呼出的白雾杂糅成一团。
“你当年跟我说的话,我想回答你。”
当年说的什……荷恩像突然想起什么,他坐了起来,转过身,面对赫尔斯。
“什么话?”荷恩想确认,于是又问了一遍,问得很认真。
那些无明的夜、冰寒的雪、仰望过的星空、未竟的心愿、撕裂的绝望、剥落的岁月,都在历史飘摇中明灭。
荷恩依然坚定,哪怕这个世界陷入黑暗,不再歌颂善良,他还是会拥有选择爱与相信的勇气,还是会抗争,还是会坚信。
而赫尔斯的回答穿过百年的时间,从那间卧室,翻出窗户,跃至屋顶,再次重重落在他耳边。
“我想,我留在你身边,事事为你考虑,不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选择,而是因为长路漫漫,到达终点……
“你还是我唯一的选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