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阿蕴姑娘……”
莲若不解,“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柳适不着痕迹上前一步,挡住蕴禾的视线,低声对妻子道:“阿若,周婉受了伤,你就别进去了。”
蕴禾回神,身子一歪往苏见清身上倒,气息“微弱”道:“没什么,我只是被吓住了。也不知是谁如此狠毒,周婉姑娘还这么小,竟然想要她的命。”
苏见清耳根一红,不自在地把她接住,听完蕴禾的话,偏头看向一身是血的周婉,双唇紧紧抿住。
“是啊,此处不太安生,阿若,我还是先带你回去吧。”
柳适拉住莲若,顿了顿,对蕴禾二人仓促点头,旋即带着莲若离开。
蕴禾双眼微眯注视他们的身影。
如今的柳适,实在不像她梦境中的那个人。
是他被治好后性格在这百年内发生了转变,还是……
出神间,肩膀被人轻轻一捏,蕴禾站直身子,拉住苏见清穿过人群,回到自个儿家。
一进门,她当即问道:“你是和柳适一起回来的?”
苏见清点头,“不错。”
他面色犹疑,“你怀疑周姑娘的伤,是他所为?”
不等蕴禾回复,他解释,“不是他。我在一个时辰前在城北一家书铺里找到柳适,此后一直与他待在一处,期间他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除非……”
顿了顿,苏见清道:“除非他与瞿诏三兄弟一样,拥有分身。”
“我没说是他,只是在确认。”
蕴禾将梦境中的所见和盘托出,撑着下巴道:“哪怕感情上再不情愿,我现在最怀疑的,是莲若。”
苏见清目光移至隔壁,忽然问道:“阿蕴姑娘,在梦境里,你从未看清柳颐的脸吗?”
蕴禾点头,“不错,我只模糊看见一道身影,但柳颐和柳适既是双生子,想来容貌应当极为相似。”
“不。”
苏见清轻轻摇头,长睫微垂,轻声道:“有的双生子,生得并不相似。”
蕴禾意外,“怎么,你见过?”
苏见清:“嗯。”
他显然并不想提及此事,生硬转移话题,“阿蕴姑娘既然怀疑莲姑娘,那咱们将她盯紧就是,你睡了这么久可饿了?我去给你做饭。”
匆匆转身,苏见清快步走进厨房。
蕴禾歪着脑袋随着他的步伐转身,盯着苏见清的背影一脸沉思。
如此避之不及,他见的双生子是谁?
可惜神控术无法施展,不然她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蕴禾幽幽叹气。
怎么就对他无效呢?
至于莲若,蕴禾如今算是明白了。
鲛人一族擅幻术,歌声可蛊惑人心,莲若是鲛人族王女,神识较之一般鲛人更是强大,神控术在她身上无效也不奇怪。
正思索着,外头忽然喧闹起来。
蕴禾分出一缕神识出去查探,见一群城主府的护卫匆匆赶来,查探周婉遇袭一事。
周婉有她喂的药,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尚虚弱,被慌张赶回家的周母抱在怀里,轻轻说着自己的遭遇。
那护卫长听完安慰几句,随后便朝蕴禾家而来。
片刻后,院门被人敲响。
苏见清已察觉异常,举着锅铲走出来。
蕴禾对他使了个眼色,“没事,你自己做自己的,我来应付。”
苏见清点头,“好。”
等他回去,蕴禾不耐啧声,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眉心折痕深刻,显出几分凶相。
蕴禾装作茫然,“你是?”
护卫长开口,嗓音发沉,“我是城主府的守卫,你是阿蕴?”
在苏见清口中如此好听的阿蕴,被这位护卫长念来沉闷又粗哑。
蕴禾不着痕迹翻了个白眼,惊讶道:“我是,阁下是为了周姑娘的事而来?”
见她聪慧,护卫长脸色微缓,“你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
“我今日无事,在这巷子里闲逛,走到周婉姑娘家时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敲了门,可惜无人应答,等我强行破门而入时,却见周婉姑娘倒在血泊中。”
护卫长:“当时你确定那院子里只有她一人?”
蕴禾点头,“我确定。”
护卫长又问了几个问题,蕴禾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眉头拧紧,沉着脸离开。
蕴禾关上院门,伸着懒腰在院里石桌前坐下,单手托腮出神。
苏见清动作快,把饭菜端上来,“可以吃了。”
她这才回神,动鼻子嗅两下,感慨道:“好香啊。”
苏见清眼中含笑,将竹筷递给她。
用完午饭,苏见清去收拾,蕴禾足尖一点跃上屋檐,半躺在屋檐上观察隔壁。
片刻后,白衣剑修也一跃而上,他站在檐角,衣袍翩飞,发带随风而舞,飘飘欲仙,清隽出尘。
隔壁烟囱上空白烟袅袅,香味顺着空气飘至鼻尖,蕴禾嗅了嗅,托腮道:“这个时辰还在做饭,方才柳适应该安慰莲若许久吧。”
她拧眉不解,“我很好奇,莲若好歹也是个鲛人王女,鲛人听着美丽精致,但也凶猛不已,为何柳适总将她当成柔弱女子?”
苏见清回眸,发带顺风飘至脸侧,眉眼似朝露清透干净,猜测道:“莲姑娘能活下来已是不可思议,也许是柳前辈用了什么法子强行替她续命,导致莲姑娘身子虚弱?”
蕴禾偏了下头,“或许吧。”
厨房内响起莲若温柔的嗓音,“夫君,你去把外头架子上的簸箕拿来。”
蕴禾想,如今的莲若倒是比之梦境之中的多了两分温柔,少了些许活泼。
视野里,柳适从屋中走出,拿起架子上的簸箕。
蕴禾眨眨眼,故意撤去她和苏见清身上的结界。
院中的柳适立即察觉到二人的存在,眼含冷光急遽朝上射来。
蕴禾挑眉,饶有兴致与他对视,眉目间皆是挑衅。
有本事你出手啊。
柳适握住簸箕的手发紧,扬起的脖颈上青筋跳动,另一只手快速掐起一道术法,朝蕴禾急射而去。
蕴禾连根头发丝都没动,那道术法已被苏见清截住。
她露出笑,弯起嘴角无声对柳适道:就这?
柳适眉头下敛,俨然亦是怒极,正欲再次出手,屋内莲若疑惑道:“夫君,簸箕呢?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声音唤回了柳适的理智,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屋檐上令人厌恶的二人,迈步朝厨房走,温声道:“来了。”
蕴禾暗忖,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这柳适对莲若,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
第52章
盯了小半日,这两人谁也没走出院门。
蕴禾无奈,招呼苏见清去隔壁,“你去做两样菜,晚上咱们带去隔壁。”
语气理所当然,霸道又不容置疑。
苏见清弯唇,眸光在黄昏里折射出温柔绚丽的光,好脾气应道:“好。”
家里食材不够,苏见清要去采买。
阿蕴姑娘挺喜欢观沧海的食物,他*准备多买些放在芥子囊里。此间事了,想必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再来此地,得把食材都提前备好,阿蕴姑娘想吃的时候,他才能有东西拿出来。
监视是件特别无聊的事,蕴禾半卧在青羽内,耷拉着眉眼无所事事地取一绺头发在指间绕来绕去。
见苏见清要出门,她骤然勾一缕神识放在他身上。
她的行为光明正大,毫无掩饰的意图,动作的最初苏见清便察觉到了。
分明无形无踪,可蕴禾神识靠近的一刹那,苏见清蓦地全身僵硬。
恍惚间觉得,似有一股暖意靠近后颈,温热的气息吹动颈后碎发,红晕顺着修长脖颈往上攀升,蔓延至苏见清白皙双颊。
“阿、阿蕴姑娘……?”
蕴禾居高临下瞟他,语气理所应当,“我无聊,分一缕神识跟你出去,不行吗?”
苏见清红着脸磕磕绊绊道:“当、当然可以。阿蕴姑娘想跟就跟。”
他转身,同手同脚往外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阿蕴姑娘,我、我先走了。”
蕴禾撇嘴收回视线。
呆头鹅。
跟着苏见清去了观沧海最大的市集,蕴禾的神识趴在他头顶,看着年轻剑修采购。
或许是念及蕴禾的存在,起初苏见清行动颇不自然,后来才慢慢恢复过来,一脸平静地和商贩讨价还价。
蕴禾很是惊奇。
这呆子看着光风霁月的,没想到买东西竟然还会杀价,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苏见清买了几十斤蟹放入芥子囊,卖蟹的婶子乐得合不拢嘴,笑着恭维。视线一转落在苏见清腰间,婶子好奇道:“这是什么兽?看着还怪可爱的。”
苏见清垂首,眸底透出温柔,“这是食铁兽。”
婶子乐呵呵的,“这灵兽是公子的心上人送的吧?”
这位公子瞧着不像是会佩戴可爱灵兽玩偶的人,婶子断定,这东西定然是姑娘给的。
苏见清的脸瞬间红了,想着阿蕴姑娘此刻正在看他,连忙否认,“婶子误会了,这是我自己的。”
婶子目光意味深长。
活到她这个岁数,什么风流韵事没见过?一提到心上人,这公子脸都红了。她对苏见清眨眨眼,飞去一个我懂的眼神,嘿嘿乐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年轻人,胆子大些,若是喜欢,你只管上。否则将来有你后悔的。”
婶子喋喋不休,“当年我看中了对门的……”
这婶子话多,一说起来就没个停顿,苏见清无奈,面上认真听着,心里却暗暗祈祷,阿蕴姑娘莫要介怀。
此时的蕴禾注意力并未落在苏见清身上,自然也没听见他和婶子的谈话。
她托腮,端详走出院子的莲若。
姑娘穿素色暗纹窄袖罗裙,腰肢不盈一握,蹲在院内伺候花草,樱花似的两瓣唇一张一合,吐出一段轻柔空灵的小调。
掌中花草在歌声下舒展枝叶,顶端一朵小花苞隐隐有开放的迹象。
莲若双眼弯弯,指尖抚摸花苞,“别急,慢慢开。”
蕴禾就这么看着她蹲在院子里和花花草草小声说话,莲若的声音极柔,温柔和缓,听得蕴禾昏昏欲睡。
她眼睛一闭刚要入睡,下一瞬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眼下莲若和柳适身边都没人看着,她可不能睡过去。
从储物手链里翻翻找找,蕴禾拿出一瓶灵丹,当糖豆似的嚼着玩。
好在莲若并未在院中多待,听见柳适在屋里唤她,她起身笑盈盈走进去。
她一走,蕴禾便觉那股睡意散了不少,眉头轻蹙,蕴禾眯着眼往隔壁屋里扫去一眼。
恰在这时,苏见清回来了。
蕴禾懒洋洋打招呼,“回来了,快去做饭吧。”
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态度让苏见清一怔,一路的纠结担忧气泡似的被针戳破。
阿蕴姑娘……好像并没听到那些话。
他一动不动站在院门口,蕴禾不解,“你怎么了?”
“没什么。”
苏见清缓缓摇头,温声而笑,“我这就去。”
目送他的身影进入厨房,蕴禾扔了颗灵丹塞进嘴里嚼啊嚼。
男人心,海底针啊。
有时候,她是真不知道苏见清在想什么。
要是神控术能对他起作用就好了。
蕴禾兀自遗憾。
……
苏见清做了四个菜,与蕴禾一道去隔壁。
开门的是柳适,看清二人的刹那,他脸色瞬间沉下,冷声质问:“你们来做什么?”
恶劣的语气直冲冲对着苏见清而去。
蕴禾看不惯他这态度,扬声道:“柳郎君,我和见清来你家拼个桌,快让我们进去吧。”
声音大到足够让厨房里忙活的莲若听见。
她擦干手上水珠匆匆出来,扬起笑脸道:“是阿蕴姑娘和苏公子,阿适,快让他们进来吧。”
柳适扯唇,皮笑肉不笑侧身让路,“二位里边请。”
蕴禾雄赳赳气昂昂越过他走进院门,对莲若笑道:“前日白蹭莲姑娘一顿饭,今晚让你也尝尝见清的手艺。”
苏见清忍住去摸发烫脸颊,颔首道:“手艺粗糙,莲姑娘和柳郎君莫怪。”
莲若忍笑,“听了这话,想必苏公子的手艺应是极好。”
这话蕴禾赞同,连点两下头,“不错,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一手好厨艺。”
“夫君,你来收拾,我去把最后一个菜炒来,马上就能用饭了。”
柳适:“好。”
苏见清将菜摆好没多久,莲若端着盘子出来,瞧见石桌上四样菜色,深嗅一下,“好香啊。”
柳适接过妻子手上菜肴,无奈叹气,“早知如此,我就认真学学厨艺了。”
莲若嗔他,“咱们刚成婚时,你又不是没学过。忘了做出来的东西什么样了?我看啊,你这辈子是学不会了,还是老老实实吃我做的饭罢。”
柳适眸色一恍,似是陷入沉默,他笑笑,温柔覆上莲若的手,“好。”
落座后,蕴禾拿出一瓶酒,依次给几人满上,“莲姑娘,柳郎君,我敬你们一杯。”
一杯饮尽,苏见清也将酒杯倒满,“我也敬二位一杯。”
莲若见状失笑,“夫君,看样子,咱们不敬不行了。”
柳适拧眉,“你酒量不好,还是我来。”
“几杯酒而已,不碍事的。”清亮的眸子嗔了柳适一眼,莲若柔声道:“今个儿高兴,你别扫我兴。”
柳适只得妥协,“好。”
敬完一轮,蕴禾招呼二人吃菜,“莲姑娘柳郎君快尝尝,这可是见清家乡的特色。”
莲若吃了口灵鸡肉,眼睛亮晶晶的,“夫君,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四人迎着月色饮酒吃菜,倒是颇为和谐。
蕴禾给莲若夹一筷子笋,“还有这个。这笋可是见清千里迢迢带来的。”
莲若尝了口,赞道:“好鲜。”
苏见清浅浅勾唇,“这笋产自伏渊山下定安城,以鲜美著称,我那儿还有不少,莲姑娘若是喜欢,明日我给你匀一些。”
“这也太破费了。”
“不过一点吃食,有何破费的?”
蕴禾话音一转,“见清来自定安城,我出身玄清域南方一座名为遇冬的小城,不知莲姑娘和柳郎君来自何处,可是观沧海人?”
莲若摇头,“阿适是明莱城人,我……也是小城出身。”
蕴禾追问:“什么小城?”
莲若笑回:“一座临海小城,不值一提。”
“临海啊。”
蕴禾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单手摸下巴,嘴角笑意耐人寻味,“说起海,我倒是想起一种名为鲛人的妖。莲姑娘在海边住了这么多年,可曾见过鲛人?”
“啪。”
莲若眸光一颤,手中木筷掉落。
柳适目色骤厉,射向蕴禾的视线阴鸷冷冽。
蕴禾丝毫不惧,安静注视莲若,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第53章
“阿蕴姑娘说笑了。”
莲若拾起木筷,笑容看不出丝毫异样,“既是妖,那定是生活在妖域,我一个小人物怎会得见?”
“是吗?”
蕴禾失望叹气,“有朝一日,我倒是想见见真正的鲛人是什么样。听说他们无论男女,皆生一副冠绝之貌,与狐族并称妖族最美的妖,我有幸见过两个狐族美人,容貌与莲姑娘不相上下,若非莲姑娘是人族,我还以为你才是鲛人呢。”
此话一出,莲若的笑有些挂不住,勉强道:“阿蕴姑娘说笑了,我怎能和鲛人相提并论?”
蕴禾笑眯眯的,慢条斯理饮酒,“莲姑娘莫要妄自菲薄,在柳郎君心里,你定是比鲛人还要貌美。”
莲若红着脸去看柳适,“是吗?”
后者眼里寒意散去不少,笑着点头,“自然,阿若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的。”
莲若垂首,面上羞赧,嘴角轻轻翘起。
蕴禾端起酒杯浅啄,心道这对夫妻可真有意思。
无论何时,二人表现得皆是深情厚谊,柳适也的确像是在意极了莲若,可若真是如此,他为何又与封柔有染?
怪哉,怪哉。
吃完饭,苏见清把盘子一一放进木盒,准备带回去清洗干净放好。
这几个盘子阿蕴姑娘还挺喜欢的,可不能弄丢了。
和莲若夫妻告完别,蕴禾带着苏见清大摇大摆回到隔壁。
进入院子,蕴禾蓦地顿住,仰头凝望头顶明月,遗憾轻啧。
“怎么了?”
蕴禾叹气,语气忧伤,“忽然忘了一件事。”
苏见清好奇,“何事?”
“今日发现周婉出事,我第一时间用神识封锁整个巷子,可我只顾着寻找魔修的气息,却忘了关注莲若。”
“方才我才察觉,我脑海里竟然只有她在休息的场景,但那人是真是假,此时却无从知晓。”
苏见清安慰,“无碍,杀害封柔姑娘的定是这对夫妻中的一人,阿蕴姑娘不必担忧,我们盯紧些便是。”
浪费了这么多日,蕴禾已经不耐,皱眉道:“哪有这么麻烦,直接把他们抓住,一个个审问不就行了?”
苏见清迟疑摇头,“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蕴禾反问:“你就这么干等他们露出破绽,万一下次我没及时赶到,让他们又害一条人命,你过意得去?”
苏见清抿唇,低声道:“过不去。”
“那不就得了?”
蕴禾摊手,“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抓过来。”
苏见清被说服了,并未阻止。
然而蕴禾刚往前迈一步,手腕蓦地发烫。低头时,一道紫光钻进眉心,她身形一定,双眼闭上,身子往后倒。
“阿蕴姑娘!”
苏见清惊住,急忙把蕴禾揽进怀里,手捧侧脸急声唤道:“阿蕴姑娘,阿蕴姑娘?”
发现蕴禾只是昏睡过去,他松一口气,拦腰将人抱起进了屋。
动作轻柔把蕴禾放在床榻上,苏见清眉心锁住,干净凤眼压不住怒意。为蕴禾盖好被子,他大步出门,往隔壁而去。
走到一半,苏见清步子一顿。
两步之外落下一道狭长影子,在清冷月光照耀下如暗地里滋生的诡谲魅影。
苏见清抬头。
一朵乌云悄无声息飘来,一点点遮挡住明亮圆月。巷中的光暗下,忽地,远处炸开烟花,忽隐忽现的光芒照落屋檐上那人的侧脸,将他俊美无俦的五官渲染出几分诡异。
苏见清:“柳前辈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柳适垂首不语,只是用冷淡的目光盯着苏见清。
“柳前辈无事,我却有事。”
苏见清同样回之冷漠视线,“阿蕴姑娘无故昏迷,柳前辈可知是何原因?”
柳适终于开口,声线与面对莲若时的温柔不同,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冷意,“你怀疑是我做的?”
苏见清反问:“不是吗?”
柳适冷笑,“那女妖的实力神秘莫测,我还伤不了她。”
不是他?
苏见清拧眉,那会是谁?难不成是莲若姑娘?
脚步刚刚提起,柳适忽问:“你想去找阿若?”
苏见清不语,步子落地。
足下骤然亮起一道法纹,如风吹过落了星火的原野,霎那间燃起漫天大火,无数诡异红光同时亮起,将苏见清紧紧包围。
衣袍无风自动,柳适的嗓音如藏在地底多年的冰川,散发着刺伤肌肤的寒意,“你们知道了阿若的身份。”
语气是笃定的。
他伸出一指,遥指苏见清,冷漠道:“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
伏渊的剑修向来嫉恶如仇,阿若是妖,还是妖族中战力极为强盛的鲛人,他不敢用阿若的安全来赌一个伏渊剑修的善心,那就只能让他去死了。
红光同时爆裂,细小锋锐的剑气从里钻出,密密麻麻射向苏见清。
“长虹!”
苏见清低喝一声,长虹已在掌中。
剑气横扫,红芒在长虹剑下破碎,剑修身形如燕,轻快灵动在剑阵中穿梭。
然而很快,苏见清察觉到不对。
这些破碎的剑气竟会重组,再次向他攻来!
一剑扫落数道剑气,苏见清攻势不停,反手格挡,两指并拢,带到灵气在空中游走。
红色剑光闪烁中,他清冷凤眸似下了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转瞬凝结成冰。
“凝。”
低沉的一字落下,苏见清挥动长虹,斩出一剑。
剑气夹杂着冰寒之气,所过之处寒冰降临,将剑气紧紧包裹。
“破。”
又是一剑挥落,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斩下,坚硬寒冰刹那湮灭,化为无数细小碎冰丁零当啷坠落。
以苏见清为中心,一寸之内干净无尘,他挽了个剑花,将长虹竖在背后,往前迈两步。
“有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
苏见清仰头,直视屋檐上柳适那张难看的脸。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玉剑上。
苏见清礼貌询问:“清风剑柳适的名头,在百年前可谓是大名鼎鼎,可百年后,柳前辈为何两次对我出手,皆不用清风剑?”
柳适眸色冷下,寒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苏见清轻轻勾唇,始终保持晚辈面对前辈的谦逊,“柳前辈即便转修法,用的法阵也是剑阵,由此可见,你并未对剑产生厌弃,那你为何不用清风剑?”
“是不想,还是……”
苏见清拉长尾音,疑惑问:“不能?”
柳适攥拳,眼里渗出血丝,咬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听说柳前辈有个双生胞弟。”苏见清仰着脸,从容不迫问道:“那你究竟是柳适,还是柳颐?”
柳颐这个名字一出,柳适浑身一颤。脖颈青筋暴起,仿佛有妖兽蛰伏在他皮下,下一瞬便会破开血肉钻出。
他怒极,“你胡说八道什……”
目光一定,尾音破开,柳适惊怒,“阿若?”
第54章
白。
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的白茫似海水般簇拥着蕴禾。
她冷脸站立,明亮清澈的双眸遍布寒霜,四周巡睃后,声如寒冰,“什么鬼东西?本皇给你三息,再不出来,我把你这地方打得细碎。”
“三。”
“二。”
一的音还未吐露,一道紫光坠落在蕴禾面前。
那是颗光滑圆润的珠子,紫光闪烁,缤纷灿烂。
珠光闪烁,无数道灵光从鲛珠内飞出,落到蕴禾面前。
蕴禾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指尖轻点最面前的光点,灵光爆开,化为一幅画面。
姿容姣美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在落下的刹那化为珍珠坠地,她扑进年轻人怀里,放声大哭,“阿适,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的。”
面容苍白的年轻人将姑娘拢进怀里,嘴角笑意惨淡又温柔,“嗯,你哭得这么伤心,我怎么舍得?”
下一瞬,蕴禾看见这对有情人手牵手走在枫泠城内,莲若指着随风坠落的枫叶,笑着对柳适道:“阿适你快看,好美啊!”
柳适嘴角含笑,轻声应,“的确很美。”
年轻剑修的眼里倒映着鲛人少女清丽无双的笑容,似在借指什么,又似是没有。
莲若却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嗔道:“你说什么呢!”
柳适笑容狡黠,“说枫叶啊,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姑娘气恼,“当然也是枫叶!”
柳适哈哈大笑,意气风发,自在潇洒。
画面淡去,蕴禾看见他们如往常一般游历玄清域,捉捉妖兽,帮百姓们赶走作恶的修士,好不逍遥快活。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莲若的脸色越发苍白,在柳适看不见的夜晚,她蜷缩在床榻上,嘴角溢出血迹,抱着愈加虚弱的身体流泪。
泪水从眼角滚落,数颗珍珠骨碌碌滚至门口,被阴影遮挡。
蕴禾看到这幕,疑惑不解,“这么长时日,难不成柳适从来没发现莲若的不对?”
空荡白茫的空间内无人应答。
又一道灵光出现在蕴禾眼前。
画面中,柳适独自一人离开客栈,撑着树干弯腰呕血。
蕴禾:“……”
怪不得没发现呢,原来双方都背着对方在吐血。
她不太能理解这二人的想法。
既然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为何不向对方吐露实情,反而一个劲地瞒着?两人一起使劲想法子活下去不行吗?
何况莲若也就罢了,失去鲛珠,庞大妖力失去承载物,在她体内乱窜,会致使她的身体逐渐虚弱,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妖力冲击,爆体而亡。
但柳适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碎金的本源之力无法疗愈他的伤,他的伤还没好?
蕴禾皱着眉头继续看下去。
在有心隐瞒和自顾不暇的双重叠加下,莲若和柳适白日里装得若无其事,可夜深人静时,总是避开爱人,独自忍受痛苦。
可再怎么隐瞒,终究还是瞒不住。
当着柳适的面吐血后,哪怕莲若再三缄口,终究没忍住柳适的逼问,将她用鲛珠为他换药一事说出。
柳适神魂巨震,逼问莲若与谁换了鲛珠。
莲若与他心意相通,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摇头苦笑道:“没用的阿适,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或许鲛珠在回到体内的刹那,我便会因承受不住庞大的妖力立即死去。”
“鲛人重诺,将它交出去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再将它拿回来。”
“用一颗鲛珠换你存活,阿适,我再开心不过了。”
柳适沉默着枯坐许久,无论莲若怎么劝说,他始终一言不发。
夜幕降临时,莲若再度因为妖力冲击口吐鲜血,看着她一脸苍白痛苦,柳适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啪嗒落在鲛人少女颈上鲜血。
他颤抖着抱住莲若,将手放在她唇边,松开她咬得满是血的唇,啜泣道:“阿若,别再伤害自己了。”
痛楚让莲若丧失了神志,她疼得眼泪模糊,用力咬住唇边的手指,企图用此转移痛苦。
鲜血浸湿了两人的衣袍,恍惚中,莲若听见爱人温柔包容的声音。
“阿若,我们成婚吧。”
……
院门敞开,一道柔弱身影立在门口,衣角轻轻晃动,不知站了多久。
柳适匆匆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急声追问:“阿若,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见清惦记着蕴禾,冷声质问:“莲姑娘,你究竟对阿蕴做了什么?”
愣愣垂首的莲若抬头,满脸茫然,“阿蕴姑娘……怎么了?”
“阿蕴方才昏迷不醒,可是你做了什么?”
苏见清手握长虹,向前逼近,“封柔姑娘惨死,周婉姑娘受伤,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柳适霍地转身,满脸风雨欲来,眼底似蕴着狂风暴雨,“闭嘴!”
出声的刹那,他身上灵气攀升,属于化神修士的威压齐齐朝苏见清压去!
手中两道法印翻飞,落于苏见清头顶,控制住他的行动。
做完这一切,柳适匆匆去看莲若,急声道:“阿若,你别听他胡说。”
莲若小脸上皆是茫然,喃喃道:“封柔姑娘……周婉……都是我做的?”
“阿若!”
柳适握住莲若双肩,弯腰直视她,认真道:“捂住耳朵什么都别听,一切有我在。”
莲若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如木偶般小声重复,“封柔姑娘是我杀的?还有周婉……小婉,也是我伤的?”
柳适焦急,用手捂住莲若的耳朵。
“阿若,别听,什么都别听。”
一剑破出柳适阵法的苏见清一脚踏出,眉头拧紧注视着莲若。
“她怎么了?”
“闭嘴!”
柳适偏头对苏见清低吼一声,冷冷讽刺,“这不都是拜你所赐?”
苏见清皱眉不语,立在一旁仔细观察。
莲若不断重复着,清澈眸底逐渐被黑气占据,失焦的瞳孔骤然一定,霍然抬头注视柳适。
“苏公子方才说,你是谁?”
柳适浑身僵硬。
捂着莲若双耳的手颤抖,他涩声道:“阿若,我是阿适,柳适啊。”
莲若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静立不语。
在她的注视中,柳适险些喘不过气来,坚定道:“阿若,我是柳适。”
“他在骗你。”
低柔的男声响起,苏见清陡然抬头。
黑夜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全身裹在漆黑斗篷中,无法辨认五官,唯有露在外头的一双手莹白如玉。
那人温柔对莲若道:“他不是柳适,而是柳适的胞弟,柳颐。”
第55章
“柳适、柳颐……”
“柳颐……封柔……啊!”
莲若突然拂开柳适的手,抱头朝天大吼。
清澈瞳眸中钻出阵阵黑气,她全身笼罩在黑气中,身上爆发出浓烈魔气,骤然将离得最近的柳适震开。
“阿若!”
苏见清一手挡在身前,凝重的目光锁住莲若,低声道:“她入魔了。”
“阿若,阿若!”
柳适全身法印齐飞,奋不顾身朝莲若奔去,“阿若!”
“啊!”
莲若仰天大吼,白净侧脸攀上魔纹,秀美绝伦的脸多出诡艳之美。她面色痛苦,眼前似有血色翻涌,躺在血泊中姑娘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
手指生出尖锐指甲,莲若痛得用指尖在脖颈上剐蹭,修长白皙的颈子出现几道血痕,血淋淋的,令人不忍直视。
此刻的她宛如开在埋骨之地的白莲,花瓣被血沾染,充斥着溃败糜烂的破碎之美。
“阿若!”
柳适匆匆上前,却被魔气阻隔,始终无法近莲若的身。
所有画面一并散去,莲若眼中魔气退散,她双眼一闭,身子疲软倒下。
柳适疾步上前,然而有道身影比她更快。
黑袍人揽住莲若的腰,苍白手指摩挲她脸上魔纹,痴迷道:“美,可真美啊。”
柳适怒喝,“你放开她!”
“放开?”
黑袍人低笑,笑声温柔又诡异,“她原本就该是我的,你抢了我的人百年,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反倒让我放开?当真可笑。”
柳适怔住,眸色微滞。
黑袍人抱着莲若转身,“想要她,那就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把莲姑娘放下!”
苏见清手持长虹杀来。
黑袍人侧目,“元婴剑修?”
他轻哼一声,“不自量力。”
拂袖一挥,黑袍人袖中飞出两颗玉石,玉石相撞后,澎湃魔气爆炸开,黑雾将小巷彻底淹没。
苏见清斩出长虹,柳适也祭出阵法,二人合力破出黑雾后,原地已没了黑袍人和莲若的下落。
柳适面色阴沉,手攥成拳,血珠滴滴答答坠落。
苏见清皱眉看着盛满繁星的夜幕,伫立良久后开口,“我或许有法子能找到莲若姑娘的踪迹。”
柳适霍地转头,目光如炬,“什么法子?”
苏见清未语,转身进院,柳适急匆匆跟上。
进入蕴禾的屋子,苏见清阖上门,把柳适关在门外,抬步走到蕴禾窗前,蹲下身轻声问:“阿蕴姑娘,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床上昏睡的人一动不动。
苏见清轻声道:“莲若姑娘入魔了,封柔姑娘的确是她所杀,就在方才,入魔的莲若姑娘被一黑袍人抓走,不知去向,你可有法子追寻她的下落?”
他记得,阿蕴姑娘之前曾送给莲若姑娘一个镯子,以她的聪慧,或许会在镯子上动手脚,以此为基,说不准能追上那黑袍人。
蕴禾依旧一动不动。
苏见清垂首,清澈朗润的声线头一次添缕低磁的无措,像指尖沾染清晨朝露,湿润润的,润到人心里去。
“阿蕴姑娘,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帮我?”
三息之后,一道绿光从蕴禾眉心飞出,在苏见清掌心化为绿叶,叶片轻轻转动,指向某个方向。
苏见清眼睛发亮,勾唇笑道:“多谢阿蕴姑娘。”
他替蕴禾盖好被子,走出屋子,关好门后对焦急的柳适道:“走罢。”
……
蕴禾大马金刀地坐着,嘴角轻轻上扬,星眸璀璨,俨然心情极好。
她抖抖耳朵,不掩得意。
“哼,平时充英雄逞强,到了紧要关头,还不得靠我?”
男人,呵。
苏见清,呵呵。
乐完,想到苏见清方才的话,蕴禾不觉蹙眉。
神秘的黑袍人把莲若带走了?
谁啊?
视线巡睃,仍是在这白茫茫的未知空间里。
那该死的鲛珠不会要等她把所有记忆看完才会放她出去吧?
蕴禾无奈叹气,认命看起下一段。
莲若和柳适的婚仪很简陋。
他们租了个小院,亲手将院子装点成新房。
莲若时常要忍受妖力冲撞的痛苦,精神不济,因此这场婚事几乎可以算是柳适一手包办的。
他亲自挂上红绸,贴上喜字,坐在院里迎着阳光,认真而笨拙地学着如何绣喜服。
莲若白着脸坐在院中,神色疲软虚弱,眼里却带着笑。
她是鲛人,喜水,柳适便在院中修一座灵石池,供莲若休养。
两套喜服,柳适磕磕绊绊地绣了将近一个月。将成品呈给莲若看时,他目光躲闪,脸上微红,羞涩至极。
“我手艺不好,要不还是去买两套吧?”
“不用,我很喜欢。”
素手抚摸着嫁衣上略显肥胖的凤凰,莲若笑中含泪,“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我要穿着它,漂漂亮亮,高高兴兴地嫁给你。”
阳光下,她的脸庞呈现出透明的虚弱感,仿佛下一瞬就要碎了。
柳适忍住喉中哽咽,侧眸逝去眼角泪珠,温柔应,“好。”
那场婚礼并无外人见证,唯有他们二人,对着天地起誓。
满天繁星下,年轻男子握住身着红色嫁衣的姑娘的手,笑意轻柔,“从今往后,柳适便是莲若的夫婿。阿若,我会护你无忧,此生不弃。”
莲若眼里含泪,轻轻笑着,“好。”
婚礼过后,在新房内待满七日,莲若提出想出去走走。
她躺在柳适胸膛,气息微弱,“阿适,你带我走吧。最后这段日子,我想要自由触碰山间清冽的风,抚摸温柔的海水……”
莲若伸手,仿佛看见妖域中那片危险又美丽的大海,珊瑚丛丛,鱼儿成群,鲛人们自由徜徉在海洋中,在月下坐在礁石上放声高歌。
她眼角涌出泪,“……我想去观沧海。”
那个地方像极了她出生的南曲海。
年少时,无忧无虑的鲛人王女向往极了玄清域的繁华与安宁,她不顾父王反对,与他大吵一架后执意离开妖域,游历玄清。
她走过山川河流,见过悲欢喜乐,更遇见了一生爱侣。
她无悔自己的选择,可在生命的尽头,又不可避免地忆起亲人与那片生她养她的海域。
此生无法魂归故里,但能死在海里,也算一种慰藉。
柳适抱住莲若,哽声道:“好,我陪你去观沧海。但在那之前,咱们先回趟家。”
画面一转,蕴禾看见柳适将昏迷的莲若放在床榻上,身后有道低哑男声问:“阿兄,阿嫂怎么了?”
他走出阴暗处,露出一张与柳适一般无二的脸。
第56章
苏见清和柳适一路追出观沧海。
海域无边无际,海水冲刷礁石,海浪声延绵不绝。
今日无星,天空中唯有一轮圆月高悬,皎洁月光温柔撒落大地,为海面笼上一层清辉。
柳适语气焦躁质问:“此处哪儿来的人,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
苏见清安静凝视掌心绿叶。
阿蕴姑娘给的东西,一定不会错。
顺着叶片指向的方向望去,海面波涛滚滚,除了水,再无其他。
苏见清沉吟片刻,御剑飞身而上。
柳适见状眉头紧锁,然而当下除了相信他再无他法,只好收敛情绪跟上。
飞到海域上空,苏见清仿佛撞进黏湿浓稠的雾里,他立在长虹剑上,目光沉静掠过波涛汹涌的海面。
柳适追上,冷目一扫,寒声道:“此处有阵法。”
不等苏见清询问,他掐指演算,推测阵眼。
海面波涛滚滚,海浪拍打在岸上,浪声一声高过一声。
半空之中,年轻修士五指快成残影,数道灵光围绕其间,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指尖掐定,柳适微亮目光盯着某处,“找到了。”
他两手交合,如烈火灼烧的法印从掌心飞出,疾速朝空中轰去。
法印仿佛触碰到实体,猛地撞上去,刹那间亮光爆开,空中似有咔嚓碎响。
苏见清反应极快,两指划出一道剑气,“去!”
剑气刺向天幕,咔嚓声逐渐放大,无形中有什么东西碎裂。
雾气骤然散开,苏见清垂首望向掌心绿叶,绿光莹莹,孜孜不倦指向某个方位。
神识外放,黑夜之*中,波涛汹涌的海面竟不知何时竟有一座楼阁矗立。
苏见清收起绿叶,对柳适道:“走。”
二人朝那楼阁飞去。
楼阁应是个灵器,底座漂浮在海面,一共有五层,苏见清与柳适不约而同分开寻找。
此处应是那黑袍人的住所,楼内奢侈地缀满各种玉石宝石,琳琅满目,灵光璀璨。
苏见清瞧见不少龙牙晶,见状疑惑拧眉。
难不成,观沧海内龙牙晶售罄,是这神秘黑袍人所为?
一楼唯有一间屋子,正中间立着一座玉石雕像,雕像的模样似是个女子,双手置于腹前,身姿挺拔,衣袂翩翩,哪怕没有五官,依然能感觉到她的优雅美丽,从容闲适。
屋里四处散落着五彩缤纷的宝石,更多的是被镶嵌在女子裙身,灵光萦绕,华贵无比。
此处并无莲若踪迹,苏见清转身欲走。
“你找什么呢?”
屋内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懒散嗓音,苏见清遽然回身。
雕像的脸逐渐有五官显露,杏眼如朝露,双唇如红樱,长眉琼鼻,无一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玉石一一化去,柔软发丝飘在空中,一身绿裙仿佛丛丛青竹间孕育而出的精灵,清丽灵动。
她俏生生立在不远处,嘴角勾起蛊惑人心的笑容,“你是在找我吗?”
“阿、阿蕴姑娘……”
“蕴禾”笑意清浅,“我在呢。”
她赤着双足朝苏见清走近,嗓音是苏见清从未听过的柔媚,“你找我做什么?”
苏见清双目迷茫,“我、我也不知。”
“你不知道?”
“蕴禾”贴着苏见清站立,葱白指尖搭上他肩膀,指腹如蜻蜓点水,快速轻柔在他侧脸点过。
她笑着说:“那我告诉你好不好?”
“你来寻我……”
指尖挑起苏见清下巴,“蕴禾”双眼弯成月牙,杏眸里满满当当的尽是蛊惑。
红唇一勾,低柔暧昧的嗓音吐露,“共赴极乐。”
带着钩子般的尾音落下,“蕴禾”身上衣衫尽数掉落,白皙圆润的香肩暴露在苏见清眼下。
他眼神呆滞片刻,立马手忙脚乱背过身,红着脸结结巴巴道:“阿、阿蕴姑娘……你、你快把……”
喉结滚动,苏见清艰难道:“衣衣、服穿上……”
“蕴禾”拒绝,“我不。”
柔软温润的身子从背后抱住苏见清,纤纤玉手抚摸着他的胸膛,委屈诱惑,“我能感受到,你的心也在为我跳动,你不喜欢我吗?”
指尖在苏见清胸前画圈,她声音又低又柔,“你……不想要我吗?”
苏见清浑身一震。
“蕴禾”得意一笑,再接再厉,“你看,你的身体如此诚……”
话音未落,她的身子陡然被震开。
苏见清转身,笃定道:“你不是她。”
“蕴禾”不可置信,“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苏见清抿唇。
其实很简单,阿蕴姑娘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什么“你不想要我吗?”简直肉麻死了。
她只会把他扔进榻里,高高在上地通知他,“本姑娘宠幸你是你的荣幸,你别扭扭捏捏露这死出。”
耳尖通红,苏见清轻咳一声,挥去脑海里奇奇怪怪的幻想,认真道:“你这玉妖不需要知道。”
被戳穿身份的玉妖表情扭曲,极不甘心。
此人周身灵气充裕,又生得郎艳独绝,积玉堆琼,是个罕见的尤物,要是能吞了他,她定能一举突破,修得完整人身,可惜却被他识破,她着实不甘心。
目光不经意从苏见清耳尖瞥过,玉妖眸光轻转,与蕴禾如出一辙的面容上浮现娇笑,“这位仙君,你对我这张脸的主人,可是心存爱慕?”
苏见清心中一慌,下意识低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仙君生什么气?你爱慕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指尖从侧脸拂过,玉妖沉醉道:“生了这么一张倾城绝色的脸,怕是最冷酷无情的修士,也很难不动心吧。”
她眼睛一亮,舌尖舔过红唇,“反正我们生得一模一样,不如仙君将我当成她,春风一度,以解相思?”
苏见清彻底动怒,冷下脸斥道:“闭嘴。”
他阖上眼,不再去看那张动乱心神的脸,手握长虹,快速使出穿云剑法,毫不犹豫朝玉妖刺去。
“啊!”
玉妖惊惧尖叫。
她擅长的是幻术和换容术,可不擅斗法啊!
玉妖楚楚可怜哭着求饶,“仙君饶命,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求仙君饶我一命。”
苏见清充耳不闻,再度斩出一剑。
玉妖惊叫一声,下一瞬,身影已化为雕像,白皙无垢的玉石上裂出一条剑痕,将它完美的身体破坏殆尽。
苏见清睁开眼,不再去看那只玉妖,转身破门而出。
推开门的刹那,柳适愤怒的斥声落地。
“别碰她!”
苏见清快速朝声源地掠去。
好在那地方并不远,他快速上了三楼。
这间屋子空旷无比,除了一张石床再无其他。柳适被蛛丝一样的绳索缚住,石床上躺着莲若的身影,那黑袍人站在窗边,指尖轻柔从莲若脸侧拂过。
“我叫你别碰她!”
“别碰?”
黑袍人低低柔柔地笑,“你从我这儿将她偷走百年,现在不该物归原主吗?我的……”
他徐徐转身,揭开兜帽,对柳适温柔而笑。
“……好弟弟。”
苏见清瞳孔一震。
黑袍之下,赫然是一张与柳适一模一样的脸。
第57章
“阿兄!”
柳颐脸色难看,连连后退,“我不能这么做,不能!”
目光匆匆从床上的莲若身上掠过,他侧过脸,低声道:“你们已经成婚了,她是我的阿嫂啊。”
蕴禾盘腿而坐,皱眉品味这段话的意思。
有时候这些画面并不连贯,有些话听得她没头没脑的,比如此刻。
柳适要让柳颐做什么?
不过这兄弟二人,长得倒真是一模一样。
画面中,柳适惨淡一笑,“我也不愿如此,可是小颐,阿兄真的没办法了。”
“我燃烧神魂才与后饶同归于尽,若非阿若强留下我一缕神魂,此刻的我早已身陨道消。可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也早已是千疮百孔。”
“小颐。”
柳适握住柳颐的手用力到发白,低声虚弱道:“阿兄活不长了。”
“阿兄!”
柳颐面色慌乱,反握住柳适的手,“我去想办法,我想办法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我知道你念着我。”
柳适露出笑,“你我兄弟二人心意相通,我知道你的心思。”
柳颐一顿,面色慌张。
可柳适却没再看他,视线望向窗外,侧脸白到透明,轻声道:“若非这具身体拖累,你本可以与我一同习剑,游历玄清,做修真界自由自在的一缕风。”
“反正阿兄也活不长了,不如用我一身血肉,填补你天生的残缺,从此,你也可以像往常的我一般,走出这座小城,去天地间看山川河流,无垠大海。”
“阿兄!”
柳颐的声音里已含了哭腔,“我不要,我想要你活着。”
柳适转过头来,目光包容,像是在看一个哭闹的孩童,笑着温声道:“阿若喜欢观沧海,在那之前,你替我带她去一趟吧。”
“阿兄。”
柳颐趴在柳适膝头,哭声哽咽,“可她是我的阿嫂啊。”
“小颐。”
柳适语气郑重,“阿若重情,倘若她发现我已离世,我怕她会想不开随我而去。你替我陪她一段时日,好不好?”
手指轻抚柳颐头顶,柳适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悲伤,嘴角笑意苍白,“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你再装作辜负她,令她心灰意冷,到时,她自会回妖域。”
“阿兄,我不要。”
柳颐哭着拒绝。
柳适却不再安慰,轻声与他说着这些年与莲若经历的点点滴滴。
回忆往昔时,他惨白的脸庞泛出温柔笑意,可内心却在滴血。
记忆太过珍贵,柳适说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嘴唇干裂泛白,轻声道:“小颐,阿若就交给你了。”
柳适破开胸膛,从内取出一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将元婴渡入莲若胸膛。
化神修士的元婴,虽不足以代替鲛珠,却也勉强能承载她溃散的妖力。
做完这一切,柳适脸色越发苍白,残存死气。
他目光眷恋地最后看莲若一眼,决绝转头,两手掐诀,昔日杀敌的剑气不断在主人身上割出伤痕,引出一股股血流。
“阿兄,不要!”
柳颐哭喊上前,却被结界弹出,有风将他托起,轻柔放置地面。
他膝行上前敲打结界,“阿兄,阿兄!”
“嘘。”
笼罩在血河中的柳适温柔对他笑笑,轻声道:“小声些,别把阿若吵醒了。”
“阿兄,你快停下啊阿兄!”
柳颐满脸是泪,“我不要你的血肉,我只要你活着。阿兄,你快停下!”
“停不下来了。小颐,再见。”
嘴唇小弧度嚅动,柳适无声说了几个字,站在画面外的蕴禾并未辨认出。
她沉默看着画面内,属于柳适的血肉不断汇入柳颐体内,修补他自出生起便格外孱弱的身体。
柳颐麻木地被动承受着,泪水滴入血水中,哽咽呢喃,“阿兄,我不喜欢剑了。我再也不想学剑了。”
“啪——”
画面如碎片般碎去。
蕴禾久久没缓过神来。像是为了转移情绪,她故意问飘浮在半空中的鲛珠,“这个时候,你应当在碎金手里,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鲛珠安静发光,无法作答。
蕴禾呼出一口气,倒也不是真的好奇。
妖族的能力千奇百怪,鲛人生活在海域,与她这种陆地妖极少打交道,更别说莲若出身鲛人王族,她的鲛珠有些特殊能力蕴禾也不奇怪。
她平复心情,点开下一道灵光。
画面中,柳颐枯坐在门前,呆呆地望着蔚蓝天空。
床榻上的莲若转醒,眼睫一睁便开始寻找柳适。见到坐在门前的身影,她赤足下榻,走过去从背后趴在他身上,“你怎么坐在这儿?”
一绺秀发垂落在柳颐耳侧,他浑身一僵。
莲若自然感受到了,“阿适,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柳颐迟疑着握住莲若的手,脸色从开始的僵硬逐渐变为自然,他笑起,嗓音里满是欣喜,“阿、阿若,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
“身体?”
莲若感受一番,惊讶道:“我怎么感觉好很多了。”
柳颐背对着她,垂下的长睫内盛满悲伤,“我从母亲留下的札记里找到了救你的法子,阿若,你活下来了。”
“真的?”
莲若先是惊喜,旋即担忧道:“这法子对你可有损伤?”
柳颐眼泛泪光,“只是需要休养几年,其他的并无大碍。”
“那太好了!”
莲若下巴放在柳颐肩上蹭了蹭,“阿适,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柳颐停顿片刻,握着莲若的手站起,转过身对她笑道:“阿若,你不是想去观沧海吗?咱们现在就去如何?”
莲若一怔,看了柳颐许久。
就在柳颐略显慌乱,担心她看出什么时,莲若捶打柳颐肩头,“咱们就这么走了,小颐该怎么办?”
柳颐暗自松气,笑道:“小颐向来大气,不会责怪我们的,你只管告诉我,你想不想去?”
莲若重重点头,“想。”
画面破碎,所有灵光回到鲛珠体内,白色的未知空间开始坍塌。
床榻上的蕴禾骤然睁眼。
得知了前因后果,她内心说不出的复杂,冷冷道一声。
“愚蠢。”
可一想到那两人浓烈的情意,义无反顾为对方付出一切,她心里又有些难受。
情这一字,可真害人。
缓缓坐起身,指腹触碰到被衾,蕴禾微怔,轻哼一声。
这个苏见清,居然不打招呼就进她房间,擅自替她盖被,等他回来,非要让他给她做顿好吃的赔罪不可。
将棉被叠好放在一侧,蕴禾闭眼感受片刻,踏空朝某个地方走去,短短几息之间,她已现身海上那座楼阁上空。
蕴禾一脚迈入楼内。
进去后,她疑惑轻咦。
感应怎么断开了?
蕴禾转身,目光环视周围。
这是一间石室,左右各摆放两张博古架,上面放置着满满当当的玉简。
她后知后觉,这是进入那神秘黑袍人修炼的地方了?
……
“阿、阿兄?”
柳适,哦不,柳颐怔怔凝望黑袍人的面容,声线因不可置信颤抖,“阿兄,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柳适嘴角上扬,“小颐,当年我请求你代替我陪伴阿若,如今时机已到,你该把她还给我了。”
苏见清皱眉扫过一般无二的两张脸。
这些年与莲若生活在一起的,当真是柳适的胞弟柳颐?
那眼前自称柳适的人,又真的是他本人吗?
苏见清敛眉,悄然紧握长虹。
熟悉的声音令柳颐激动到双眼泛红,眼中似有泪涌出,可听清他的话后,泪意被柳颐逼退,他攥住双拳质问:“你不是我阿兄,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扮成他的模样对阿若下手?”
柳适双眼微眯,往前一步逼近柳颐,“小颐,这些年你该不会对阿若动了情,想彻底取代我陪伴她,才不承认我这个阿兄吧?”
“你仔细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兄长。”
与他如出一辙的脸逼近,被缚住的柳颐退无可退,无比笃定道:“你绝对不是我的阿兄。”
苏见清侧眸,他为何如此肯定?
柳适气笑了,手掌张开,柳颐腰间玉剑陡然飞至掌中。
他玩味一笑,“你看,这么多年你都无法驱使的清风剑,在我手中却乖顺无比,我不是柳适,还能是谁?”
清风剑有灵,旧主去后,它再未出鞘。这些年来柳颐把它挂在腰间,存的是思念兄长的心思。
可即便如此,面对嘴角含笑的柳适,柳颐依旧坚定,“你不是我阿兄。”
柳适笑容微僵。
柳颐抬眼,眼泛泪光,“你可知阿兄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柳适脸色沉下。
迎着他阴沉的眸色,柳颐颤抖道:“他对我说,祝我与阿若凤协鸾和,地久天长。”
柳颐和柳适是对双生子,哥哥康健活泼,弟弟孱弱沉默,他们一同长大,拥有特殊的心灵感应,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柳适知道胞弟和他一样喜剑,从不在他面前练剑。知他向往自由,会背着弟弟避开老仆,偷跑出家,带他去看繁华市井,日升日落,樱花遍野。
阿兄,对柳颐来说,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长大后的阿兄离开了明莱城,柳颐羡慕的同时,又为阿兄自豪。
他想,以阿兄的天赋,很快就能名扬玄清,成为一代剑尊。
如他所想,清风剑柳适的名头在玄清域传得极快。听到阿兄的英雄事迹,柳颐常常坐在院前的柳树下,在脑中想象当时的情景。
或险象迭生,或意气风发,无一不令他骄傲。
阿兄走后的某一天,在院内作画的柳颐忽然心跳加速,一股陌生的感觉袭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