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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名满玄清域的玄陵仙尊,没想到竟如此俊美,面上隐隐泛起红意,含着羞涩大胆直视他。

玄陵眼底厌恶飞快流转,无人可察。

他忽地又看向苏见清,声音响遍大殿,在每人耳畔回荡。

“本尊座下大弟子苏见清,年纪轻轻已臻元婴,相貌堂堂,已被选定为本尊的继承人,容宗主觉得,他与贵宗圣女可相配?”

苏见清霍然抬首,不可置信。

他没想到,师尊竟然打的这个主意!

典淮也惊了。

怪道要请合欢宗宗主与圣女前来相见,师兄他,他是想让见清和合欢宗联姻?

可为什么啊!

合欢宗的人,师兄不是向来不喜吗?

容燕和容荌桃也惊住了。

前者阖上因震惊微微张开的双唇,拧眉道:“仙尊是想,让桃儿和您的弟子结为道侣?”

“不错。”

玄陵颔首。

苏见清这个年纪,少年慕艾也算正常,与其让他被妖族妖女蛊惑,倒不如给他寻个道侣,彻底熄灭他的心思。

他这弟子责任感强,若是成了婚,无论喜不喜欢,都不会再生出二心。

余光瞄过容荌桃,玄陵神色冷淡。

合欢宗的双修功法极为邪性,能提高双方修炼者的修为,倘若苏见清与容荌桃双修,晋升化神指日可待。

玄陵高坐上首,平淡的神色暗含威严,“不知容宗主意下如何?”

容荌桃暗自焦急地看向自己娘亲。

她是对苏见清有点意思,可那不代表她就愿意和他结为道侣。

要她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那怎么可能?

玄清域生得好看的男修那么多,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把自己绑在一个人身上。

见容燕迟迟不开口,容荌桃急了。刚要出声,忽然有道声音掷地有声。

“我不愿意。”

玄陵瞬间沉下脸,“你说什么?”

苏见清面上满是坚毅,无畏抬头,“师尊,我不愿意。”

“我对容圣女无意,不愿与之结为道侣。何况……”

他微顿,认真道:“我早有意中人,哪怕此生与她无法相守,我也只会倾慕她一人。”

容燕悄悄舒了口气。

玄陵仙尊的弟子不愿,总好过她们拒婚得罪伏渊。

要她们合欢宗的女修成婚,这不是扯淡吗?

典淮急了,急忙提醒,“见清,少说两句!”

“你让他说!”

玄陵面色铁青。

苏见清抿了抿唇,跪在殿内,语气坚定,“师尊,阿蕴姑娘绝非玉妖,更不会滥杀无辜。弟子知道师尊对她的身份心存芥蒂,弟子可以发誓,此生不再踏出伏渊一步,终身镇守伏渊,惟请师尊撤回追杀她的命令。”

玄陵勃然大怒,“苏见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见清抬首,直视玄陵的眼睛,“知道。”

那双清冷凤眼里的倔强坚毅如此熟悉,当初,她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请求他成全他们。

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剖白仿佛利刃划过他的心脏,瞬间将他刺得遍体鳞伤。

恍然间,耳畔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哥哥!”

一时间,玄陵心神震荡,头痛欲裂。

眼底泛起血丝,他倏地抬首,声声齿冷,“你要包庇一个妖女?”

“师尊,那些事真的不是阿蕴姑娘做的。”

玄陵提步,拾级而下,一步步走到苏见清面前。

“你对一个妖女生了情?”

苏见清抿唇,“是。”

在他面前站定,玄陵神色冰冷,“倘若,本尊一定要你与合欢宗圣女成婚呢?”

苏见清抬首看他,骤然伏地叩首,艰难道:“师尊,请恕弟子不孝。”

殿内寂静。

典淮震惊地看向苏见清,斥道:“见清,把这话收回去!难道你当真想为了一个妖女叛出师门?”

苏见清嗓音微哑,“师叔,弟子哪怕是死也不会背叛伏渊,只是,弟子绝不会迎娶容圣女。”

“不必多言。”

玄陵冷冷看了苏见清一眼,拂袖转身,“传本尊令,苏见清忤逆不孝,包庇妖女,背弃祖训,以门规处置。本尊要当着伏渊众位长老弟子的面,亲自施刑,以儆效尤。”

典淮大惊,“师兄!见清他只是一时受了蒙蔽,何至于此!他还有伤在身,受不住的!”

苏见清哑声,“弟子遵命。”

……

青竹峰上。

蕴禾百无聊赖地在草坪上打滚。

苏见清去了怎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玄陵那老东西究竟要他去见什么客人?

唉。

蕴禾长长叹了口气。

等苏见清回来,她就打晕他带回妖域算了。

这念头刚落定,蕴禾忽然一顿,望向沉霄峰的方向。

高空之上乌云聚拢,云层中隐有雷光闪现,威压从沉霄峰蔓延至整座伏渊山。

蕴禾脸色骤然变得格外难看。

她爪子一挥,一道灵光飞往定安城。下一瞬,她化为人形,急急往沉霄峰飞去。

沉霄峰。

半空中,诸位长老束手而立。峰上,数名弟子抬着脸,齐齐望向跪在阵中的那道身影。

成佩兰的眼里已经涌出泪,她紧紧抓住胥绿真的手,哽咽道:“不能再继续了,苏师兄受不住的。”

“齐岱,你快想想办法啊!”

齐岱紧紧拧着眉,面上焦躁与担忧齐现,“我我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下意识去看方若望。

方若望摇头,叹气道:“连我师尊都没法子,我又有什么用?”

玄陵边上,典淮垂首不语,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

齐岱心生绝望。

“苏师弟他,唉……”

人群中,容荌桃拉住娘亲的手,小声道:“娘,这位玄陵仙尊一直这么冷酷无情吗?”

容燕同样小声,“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是如此。”

容荌桃眉头紧皱,喃喃道:“连自己的弟子都能下此狠手,真没人性。”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跑伏渊来了,不仅让她娘亲自离宗,路上惹一身骚,还让这位苏仙君受此重刑。

不过,他可真能忍啊。

容荌桃不由去看阵中那道身影。

一身白衣早已染成血色,浑身遍布剑痕,鲜血滴滴答答往下坠,在他身下汇成水洼。

黑发凌乱披在身后,露在外面的肌肤伤痕累累,伤痕深可见骨,露出皮肉下的白骨。

玄陵立在阵前,神色漠然,“本尊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当着众位长老与弟子的面认错,下山诛杀妖女,本尊便可饶你一次。”

苏见清缓慢俯首,身上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涌去,他动得极为艰难,话音缓慢却极为清晰。

“师尊,弟子……恕难从命。”

“好好好!”

玄陵怒极反笑,“本尊与伏渊养育你多年,竟比不上一个妖女,你可真是本尊的好弟子啊。”

手背青筋暴起,他听到那道多年前的声音。

“比不上,从来都比不上!”

猩红从玄陵眸底溢出,他骤然伸手,双手成印,“阵起!”

周身阵光大亮,苏见清抬首。

头顶灵剑凛然森冷,三道剑气齐齐坠落,穿过他的身体。

一剑刺穿肩膀,一剑刺向小腿,另一剑……

小腹传来剧烈疼痛,苏见清忽然呛咳一声,嘴角鲜血溢出,五脏六腑仿佛在同一时间被剑气穿透。

恍惚中听见咔嚓一声轻响,身上似破了个洞,灵气从洞内泄出,飞窜着逃离他的身体。

他的元婴……碎了。

“师尊!”

褚潇潇哭着大喊:“再这样下去,师兄会死的!你快住手啊师尊!”

玄陵充耳不闻,手中法印成形,不管不顾再度降下剑气。

神思混沌间,苏见清好似看见了他眼中深藏的恨意与杀意.

为什么?

师尊好像……真的想杀他。

苏见清抬头,迎上那道剑气。

也罢,他能有今日,本就是师尊给的。他若想收回去也是应该的。

只是可惜,死前没能见到阿蕴姑娘一面。

她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苏师弟!”

“苏师兄!”

“仙尊,求您饶他这一次吧!”

头顶剑光亮得苏见清快要睁不开眼,他听不太清齐岱等人在说什么,浑噩间余光闯入一道绿光,那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猛地与剑气相撞。

“轰——”

阵法被滔天力道震碎,尘埃散去后,苏见清的身前赫然斜斜插入一根……

竹子?!

与此同时,天边被莹莹绿光覆盖,冲天妖气萦绕整座伏渊仙山。云雷滚滚,山雨欲来。

一道光束穿过绿光照在苏见清身上,他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冷漠狂悖的女声响彻沉霄峰,话中嚣张之意扑面而来。

“狗杂碎,谁给你的胆子动本皇的人?”

第77章

玄陵霍然抬首望向妖气弥漫的天空,脸色冰冷,沉着嗓音道:“来者何人?”

绿色妖气如海浪翻涌,冷漠狂傲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压来,“你祖宗奶奶!”

妖气中,有道身影逐渐清晰。

她踏空而来,每走一步,身后皆有浓烈狂暴的妖气滚动,绿色荧光如石阶出现在她足下,闪烁着诡谲森寒的光。

身着绿衫的姑娘凭空而立,眉宇冷冽,眼中皆是傲视群雄的不可一世。

“踏、踏空……她、她是大乘境的妖修!”

人群哗然,议论纷纷。

“整个修真界才几个大乘境,她、她究竟是何人?”

“仙尊、仙尊他打得过这个妖女吗?”

弟子们窃窃私语,人心不平。

蕴禾的视线漠然从这些人身上掠过,瞧见满身是伤的苏见清,心火翻涌,怒气几乎烧穿了理智。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下首的玄陵,冷冷勾唇,“听说你在找我,准备拿我的血祭奠你玄清域的百姓?”

玄陵冷声,“妖女,你既然自投罗网,本尊今日定要将你拿下。”

“好!好个玄陵!”

蕴禾朗声大笑,“那本皇今日就看看,你怎么将我拿下!”

话落,她眸色骤冷,掌心妖力涌动,苏见清面前的竹子当即朝她飞去。

蕴禾勾唇,“让本皇见识见识,属于玄清域仙尊的本事!”

“轰——”

她单手持棍,当头朝着玄陵砸下!

“剑来!”

玄陵低喝一声,一直垂在苏见清头顶的灵剑倏忽飞到他掌中。

他飞身而上,持剑相挡。

绿色妖气与冰蓝色剑气相撞,巨大的能量波动自二人中心爆开,霎时间,数个修为低下的小弟子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一道剑气将小弟子们卷回来,典淮俊美无俦的脸上映着威严,低声喝道:“众位弟子长老听令,起结界,备战!”

“是!”

长老们升起结界,护住沉霄峰内的弟子,一面握住手中之剑,目光炯炯,严阵以待。

典淮复杂地看了眼苏见清,对方若望道:“照看好你苏师弟。”

方若望:“是。”

他与齐岱一左一右将苏见清扶起,“苏师弟,你怎么样?”

苏见清怔忪望向半空中的蕴禾,“阿蕴姑娘,她……”

齐岱抬头,眼睛被刺目剑光刺了一瞬,那威压恐怖得他不敢多看,急急收回视线,对蕴禾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安慰道:“苏师弟放心,你那阿蕴姑娘瞧着如此厉害,肯定能全身而退。”

苏见清抿唇,坚持仰头,眼里交织着担忧。

……

这位玄清域的玄陵仙尊的确有几分真本事。

他很强。

这是蕴禾此刻的念头。

不过她这妖,最擅长的就是将各种强大的妖修、人修踩在脚下。

侧脸躲开玄陵刺来的剑,蕴禾右掌一甩,棍风呼啸,翠绿竹子在背后旋转,瞬间转移到左手。

她反手一砸,青竹迎上玄陵的凌霄剑,铿锵之声仿佛敲击在鼓面的鼓点,听得下方之人紧张不已。

一击不成,蕴禾神色不变,一根青竹被她使得出神入化,与玄陵的剑相交之时,快成残影,难以捕捉踪迹。

许久不曾找到玄陵的破绽,蕴禾并不心急,一边应招,一边寻找时机。

二人棍剑相撞多次,终于在某一次,玄陵的目光与蕴禾相对。

她在瞬间使用神控术。

【玄陵,你的破绽是什么?】

玄陵冷漠如寒霜的眸光终于有了变化,微微恍惚一瞬,不由道:【她……】

下一瞬,他陡然清醒过来。

可惜已经完了。

蕴禾嘴角牵起一抹笑,青竹大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头砸下!

这一棍正正砸在玄陵肩头,他身形一滞,握紧凌霄。

冷傲女声落下,“还没完。”

棍风裹挟着怒意砸向玄陵脑袋,他头被打得重重一偏,瞳孔紧缩。

从见到苏见清起,蕴禾心里就一直憋着火气,如今对上罪魁祸首,自然毫无余力地尽数释放。

青竹顶端的竹叶忽然脱落,齐齐朝着玄陵飞去,在靠近的刹那霍然炸开——

绿色光波犹如一场白日焰火,映照在所有人眼中。

身处爆炸中心的玄陵手背被炸伤,露出斑驳血痕。

这还不够。

蕴禾眸色一冷,拎起青竹飞身而上,一棍朝着玄陵脑袋砸下!

“轰——”

一道身影如山崖滚落的碎石,疾速朝着沉霄峰坠落。

落地的瞬间,峰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整座沉霄峰仿佛被人用剑劈成了两半。

霎时间地动山摇,精致琉璃瓦、凶神恶煞的凶兽、精美的玉石……齐齐朝着缝隙滚落。

沉霄峰……居然就这么毁了。

这是伏渊所有弟子这一刻的想法。

容燕拉着容荌桃快速飞往空中,拽着女儿低声警告,“从今日起,把你对苏见清的心思都给我收住,这样的人不是你能惹的。”

容荌桃小鸡啄米点头,乖巧得不行,“娘你放心,我知道的。”

敢和这么厉害女妖修抢男人,她是怕自己死得太晚了?

男人多的是,还是小命要紧。

混乱中,典淮喝道:“一部分长老护住弟子,另一部分随我杀敌!”

他握住烈阳,眸色冷冽,“杀!”

“杀!”

“杀!”

无数道杀声响应,蕴禾单手拎着青竹立于云端上,神色冷凝,却丝毫不惧,轻蔑道:“来,让本皇看看,所谓伏渊仙门,究竟有什么本事!”

典淮怒,“休要辱我仙门!”

“妖女受死!”

一时间,长老们纷纷持剑迎敌。

“我去。”

齐岱和方若望护住苏见清撤离沉霄峰,眼见这以一敌众的场景震惊得合不拢嘴,“苏、苏师弟,你这阿蕴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这、这这这也太厉害了。”

成佩兰心中烦躁,瞪他一眼。

她虽然高兴有人来救苏师兄,可长老们也是她的亲长,她实在不愿看见他们受伤。

成佩兰咬唇。

苏见清仰望空中战况,语气里透露着迷茫,“我、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沉霄峰中飞出,凝聚着滔天气势的剑气朝中心的蕴禾而去。

苏见清下意识攥拳,眼神担忧。

阿蕴姑娘……

……

大乘境的修士难杀,这是修真界公认的共识。

蕴禾也知自己方才的攻击杀不了玄陵。可没想到,他竟然用这么短的时间就恢复了。

瞧着朝她攻来的玄陵,蕴禾冷笑一声,语气调侃中带着讥诮,“诶,你们伏渊的仙尊破相了诶。”

玄陵方才被蕴禾打了好几棍,有一棍正好落在脸上,此时他白皙俊美的侧脸横贯一道棍痕,犹如完美无瑕的美玉染上瑕疵。

身侧有个长老听见这话,下意识偏头去看,被蕴禾一棍打落。

“卑鄙,无耻!”

一名长老指着蕴禾骂。

蕴禾无所谓地拂了拂鬓边白发,“你们不是说我是妖女?妖女当然要卑鄙无耻了。”

说话间,她又是一棍打落一名长老。看得典淮暗恨。

“师兄!”

见玄陵来到身侧,典淮沉声道:“我们一起拿下这妖女!”

玄陵神色晦暗,一言不发持剑攻去。

蕴禾讥笑一声,“不怕死的尽管来。”

“一起上!”

典淮剑气如烈火炎炎,灵根属性不同的长老们齐齐向她攻来,蕴禾一棍打落数道剑气,转身之时,冰蓝色剑气倏忽而至。

她举起青竹格挡,身后骤然数把灵剑攻来,炽烈火息几乎要将她的身影吞噬。

“滚开!”

左袖狠狠一挥,一道妖力泄出,将长老们的灵剑挥开。

蕴禾正要反攻,玄陵神色陡然一厉,低喝道:“破!”

剑光大盛,蕴禾避之不及,正正撞上这一剑。

接连倒退数步,她拂了拂心口,语气不明道:“很好。”

她已经许久都没受过伤了。

玄陵,典淮,伏渊,好,很好。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大的!

蕴禾霍然抬睫,眸中绿光盈盈。

绿衣姑娘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山大小的食铁兽。

食铁兽似人站起,舒展身子,下一刻陡然发出一声巨吼。

她挥出一巴掌,掌风挥向沉霄峰隔壁的主峰,霎那间山峰震裂,山石轰隆隆往下掉落。

震裂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绿真姐姐,那、那不是……”

成佩兰忽然攥住胥绿真的手,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失声道:“那不是云团吗?”

苏见清霍然抬首。

眼中的食铁兽除了大小,与他青竹峰上的云团别无二致。

阿蕴姑娘……是云团?!

胥绿真失真的嗓音同一时间传来,“真的是云团。”

苏见清怔怔失神。

“我的峰!”

典淮惊怒交加,额角青筋暴起,“混账东西,我定要拿……”

玄陵忽然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冷声道:“住手!”

听着耳畔轰隆隆的响声,瞪着那仍在作乱的食铁兽,典淮愤怒不解,“师兄,那妖女……”

玄陵将之打断,目光幽深,眸底晦暗不明,“本尊或许知道她是谁了。”

什么?

典淮正要追问,忽然一声清唳鸣叫自山下传开。

数道纯净青光穿过云霄,落于伏渊。

那是一群青色鸟妖,翎羽光洁平滑,青光湛湛,熠熠生辉。尾羽拖得极长,翅膀扇动间无数荧光簌簌而落,高贵优雅,惊艳众人。

一道纤细身影站在为首鸟妖身上,她生得极美,清丽高雅,眉目寒霜。

单手放于胸前,下颌微收,清冷空灵的嗓音随之落下。

“青鸾族族长清淼,接陛下诏令,特携青鸾十六卫前来接应。”

她忽然单膝跪下,恭声道:“见过吾皇。”

青鸾十六卫口吐人言,齐声道:“见过吾皇!”

清冽悦耳的嗓音在空中回荡,震得伏渊上下倏然缄默,这片天地陷入沉寂,唯有噼里啪啦掉落的碎石声分外清晰。

第78章

玄陵握紧灵剑,语调听不出丝毫情绪,“原来是东隅城的幽皇陛下。”

典淮霍然抬首,不可置信道:“你是妖域妖皇?”

妖域虽封闭多年,但玄清域各大宗门掌门关于妖域妖皇的名头还是知道的。

听说她是只女妖,在各大妖王间横空出世,杀死所有绊脚石夺得妖皇之位,是个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这样的妖,居然和苏见清扯上了关系?

妖皇两个字一出,伏渊上下瞬间哗然。

“妖……皇?”

听着耳畔窃窃私语,苏见清凝视着那道庞大的身影,齿间溢出喃喃声。

“妖妖妖皇?!”

齐岱结结巴巴道:“我没听错吧,那位阿蕴姑娘居然是妖、妖皇。”

方若望神色越发忧虑,“你没听错。”

嗓音低沉,听得齐岱一怔,“你……”

一个字刚出口,他偏头去看方若望的神色,倏然闭上嘴。

成佩兰震惊又惊喜,“绿真姐姐,云团居然是妖皇?那今日的事……”

胥绿真对她轻轻摇头,低声道:“先别高兴得太早。你看。”

成佩兰抬头,霍然发现,掌门和诸位长老的神色越发冷沉。

她眉心一跳。

……

半空中,又有数座山峰轰隆倒塌。蕴禾瞧着这极为壮观的一幕遗憾收手。

她重新化为人形。一步步踏空走到清淼身侧,神色睥睨不可一世。

“正是本皇。”

典淮紧紧盯住她手中的竹子。

一点翠色战群雄,东隅幽皇号万妖。

传言妖域妖皇当初仅凭借一根平平无奇的竹子,将众位妖王打得屁滚尿流,连声臣服。她将妖域皇城改名为东隅城,自称幽皇,从此号令群妖。

在桑若城时瞧见那根竹子,他竟丝毫未曾联想到妖皇身上,导致师兄误会,见清受罚。

典淮握拳,心有懊恼。

蕴禾不管这些人修在想什么,单手挽了个棍花,冷漠道:“还打吗?”

作为伏渊仙门的掌门,典淮一向负责与外宗交流,此刻站出来先发制人,“妖皇陛下不由分说伤我伏渊仙尊,毁我伏渊根基,是想与玄清域开战吗?”

蕴禾不屑,“什么时候,伏渊能代表整个玄清域了?”

“不过,你们伏渊仅是因为一个弟子与妖修相交,就将人伤成这样,是何意?”

“怎么,这偌大的修真界只能有你们人修不成?你们是容不下我妖修?要搞党同伐异那一套?”

她嘴角上扬,恶意满满道:“若是如此,本皇也并不介意开战。”

“我妖族妖修,最不惧战。”

这句话说得自信十足而掷地有声,任何人都能听出并非笑语。

一时间,伏渊上下包括长老和弟子皆脸色大变。

“阿蕴姑娘,不要!”

苏见清急急出声。

他挣脱齐岱和方若望的手,匆匆往前迈步。

走得太急拉扯住伤口,苏见清身形猛地僵硬,锥心之痛自灵府蔓延。

他艰难喘气,眼前晕眩,直*直倒了下去。

“苏师弟!”

苏见清。

蕴禾眸色微惊,一道妖力自袖中飞出,卷向苏见清的身体。

恰在这时,玄陵陡然出手,剑气疾速袭向蕴禾的妖气,将之拦截在半路。

典淮趁此机会,飞身去接苏见清。却有一道青光比他更快。

清唳鸟鸣声后,苏见清的身体稳稳落于青鸾鸟背,被他驮着飞到蕴禾身侧。

清淼放下苏见清,对身下青鸾卫道:“做得不错。”

青鸾卫鸣叫一声,声音里满是欣喜。

典淮惊怒,“妖皇未免欺人太甚!见清乃是我伏渊弟子!”

蕴禾云淡风轻道:“从现在起,他不是了。”

“什么?!”

“玄陵,我给你两个选择。”

蕴禾转向玄陵,“一,本皇公然向你伏渊宣战,你带着这些人,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视线从长老弟子们身上掠过,她扬唇,“这第二嘛。”

“苏见清是本皇的,本皇将他带走,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如何?”

玄陵沉着脸,“妖皇这是何意?”

“你耳朵聋了,听不见吗?”

蕴禾不耐,“我说,我要苏见清,只要他一人。”

她挥挥手,望向延绵起伏的伏渊仙山,笑意玩味,“用一个苏见清换整座伏渊,这桩生意很划算,不是吗?”

玄陵神色骤然一厉。

“师兄!”

典淮急声道:“不可。”

“仙尊请三思啊。妖皇一怒,伏尸万里,伏渊敌不过一整个妖域!”

“是啊仙尊,没了一个苏见清,仙尊还能有更多弟子,可伏渊若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请仙尊大义为重!”

“请仙尊大义为重!”

一道道声音在玄陵耳畔响起,他眸色不断变化,似是在挣扎。

片刻后,他猛地闭了下眼,“好,本尊同意了。从此以后,苏见清不再是我伏渊弟子。”

典淮惊,“师兄!”

蕴禾意味不明地笑笑。可惜苏见清现在昏迷不醒,不然她真想让他看看,他视为亲父的师尊,和视之为家的伏渊是怎么放弃他的。

“行,你可要说话算话。”

玄陵面无表情,“自然。”

“那就最好不过了。”

蕴禾走向青鸾卫,落在清淼身侧,高声喝道:“带着我妖族的妖后启程,回妖域。”

“迎妖后,回妖域!”

一名青鸾卫将“迎”字说成了“抢”,他声音极大,刹那间传遍所有人耳中。

长老们面色铁青,却也只能任由他们离去。

蕴禾站在青鸾卫背上,忽然偏了偏头。

她从青竹上摘下两片叶子,轻轻吹了口气。叶子瞬间变为两根一模一样的青竹。

蕴禾将之握住,往后一掷。

尚未离去的伏渊众人只见一道绿光袭向伏渊山脉,霎那间“轰轰轰”炸成一片!

惊怒间,又有一道妖气袭向玄陵。

后者反应极快召唤出灵剑抵挡,然那青竹在撞上灵剑的瞬间,猛地爆炸开。

“轰——”一声,玄陵周围气浪翻滚。

高空之中,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道:“提前让你们看烟火,不用谢。”

“妖皇!你奸诈!”

怒骂声中,容荌桃怔怔看向蕴禾远去的方向,小声道:“娘,这位妖皇好霸气。”

知女莫若母,容燕狠狠在女儿头上敲打一下,“不该惹的人别惹,将她惹怒,你娘我可救不回来。”

“眼下伏渊大乱,我们先走一步。”

“哦哦,好。”

混乱中,谁也没发现这对母子早已溜之大吉。

余波散去后,典淮奔向爆炸中心。

玄陵完好无损站在原地,眸光沉沉,如夜晦涩。

典淮落到他面前,急声道:“师兄,你怎么能让那妖皇把见清带走了?他可是……”

玄陵竖起手掌,阻止典淮接下来的话。

“本尊自有分寸。”

典淮烦闷不已。

这人都走了,还要分寸作甚?

玄陵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一牵,笃定道:“他会回来的。”

典淮起初不解,可见他如此笃定,心头大石也落了三分。

“那我现在就召集弟子查看此次的损失。”

玄陵颔首,“嗯。”

人群里,齐岱呆呆地望着天空,攥住方若望的手,“苏、苏师弟这就被带走了?”

成佩兰闷闷道:“现在可不能叫师弟了。”

她眼里冒出泪花,“被长老们听见,可是要挨骂的。”

胥绿真低声道:“我们在心里念着他就好。”

方若望沉沉叹了声气,“希望苏师弟去了妖域,也能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

“他怎么还没醒?”

浑浑噩噩中,苏见清听见一道明显带有焦急的女声。

那声音很熟悉,听得他心脏重重一跳,挣扎着想从黑暗中醒来,睁眼看看她的脸。

另一道如沁冰雪的嗓音道:“他伤势严重,又碎了元婴,若非陛下救治及时,怕是要废了。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陛下稍安勿躁,耐心等等。”

熟悉的女声低低哦一声,过了片刻,她陡然咬牙道:“该死的玄陵,别再让本皇看见他,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蕴禾甚至后悔离开时的那一击威力不够,没能把玄陵炸得头发开花。

玄陵?

这个名字唤起了苏见清的神智,他霍然睁眼。

光线刺眼,他侧眸避了避,下意识唤出那个名字。

“阿蕴姑娘。”

听见这道细微的声音,蕴禾瞬间移至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面容。

“你醒了?”

一个呼吸间,方才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就不见了。

清淼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转身出去,将房间留给屋中二人。

“阿蕴姑娘,你……”

蕴禾打断他,“我叫蕴禾,禾苗的禾。”

苏见清微怔,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轻轻吐露,“蕴禾。”

“很好听的名字。”

蕴禾挠挠脸,眉尾上挑,理所当然道:“我的名字当然好听。”

苏见清眉宇舒展,嘴角带着浅笑。

下一瞬,两道长眉骤然蹙起,急声道:“玉妖。”

蕴禾纳闷,“什么玉妖?”

“在观沧海,后饶曾经豢养过一只玉妖,后饶死后玉妖不知所踪,她后来幻化成你的模样,在明城兴风作浪,害死不少无辜百姓,正因如此,师尊才会对你有如此大的恶意。”

蕴禾沉下来,不高兴道:“玄陵都已经把你逐出师门了,你怎么还叫他师尊?”

苏见清僵住,“你说什么?”

第79章

“你没听清?那我给你重复一遍。”

蕴禾低头看向苏见清,“我问玄陵,是想让我派兵攻打伏渊,还是要你这个弟子。”

面对年轻剑修瞬间惨淡的脸色,她眸色锐利,声声如刀,似要割开他心里的疮痍。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经离开了伏渊,那就别再给他希望,让他心里存着未来还能回去的念头。

蕴禾直视苏见清,冷声道:“他选择了伏渊。”

苏见清呆怔怔地愣了许久,胸前骤然剧烈起伏,他大喘了一口气,唇色苍白道:“师尊的选择没错,哪怕是我面临他今日的境地,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蕴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险些伸手去戳苏见清的脑袋,“你没事吧,他都放弃你了,你还为他说话?”

苏见清扯了扯唇,“阿蕴姑娘,师尊自幼教导我以苍生为重,若舍我一人能换得天下安宁,苏见清虽死不悔。”

蕴禾恨不得把苏见清的脑袋撬开,看看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模样的浆糊。

她冷笑,“玄陵可当真把你教得极好。”

满脑子的天下苍生,也不看天下苍生需不需要你。

哦对,他是那劳什子的天降命主,注定要去拯救苍生的。

想到这儿,蕴禾更气了。

她睨着苏见清,气到破音,“可惜了你这位救世主现在落在了本皇的手里,你还是乖乖和本皇回妖域吧。”

苏见清迟钝道:“你、你要带我回妖域?”

“怎么,觉得屈辱了?”

蕴禾讥笑,“从玄陵仙尊的首席大弟子,到本皇殿中一名最低下的厨子,落差太大,难免让人心中难受,可谁叫你被逐出了师门,如今已无家可归?”

“除了跟本皇回去,你还能去哪儿?”

苏见清上睫微抬,轻声道:“阿蕴姑娘误会了,我并未觉得屈辱。”

蕴禾冷声,“那你震惊什么?”

苏见清苍白的唇瓣微抿,“我只是惊讶,阿蕴姑娘宁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来救我,好似……”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好似冰天雪地里忽然出现的一抹火光,令我心生欢喜。”

蕴禾被他这句话说愣住了。

年轻剑修的伤势未愈,面无人色,两瓣唇仿佛月下纯净皎洁的昙华,透着脆弱的美感。

蕴禾怔怔看了他片刻,仓促转过头去,低咳一声,“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等你到了东隅城,本皇就勉为其难给你一个妖皇御用厨子的身份。”

苏见清嘴角绽开一抹笑。笑完,他欲言又止,“阿蕴姑娘,我……”

蕴禾横他一眼,“别说你不想去妖域的话,本皇不听。”

她哼一声,“行了,你的身体尚且虚弱,好好歇着吧。”

苏见清目送着她的身影从屋内消失。

……

苏见清伤势过重,哪怕蕴禾手握无数灵丹妙药,虽暂时治愈了他的外伤,却也无法修复他破碎的元婴。

顾及到苏见清的伤,蕴禾并未立即离开玄清域,反倒是随意选了座城落脚。

怕苏见清一个人待在屋内无聊,她日日都去与他说话。

这日,蕴禾推开房门,床上的人立马背过身去。但即便如此,她依旧瞧见了他眼里暗含的水光。

蕴禾眉头瞬间皱紧,快步近前问:“你怎么了?”

苏见清嗓音闷闷的,“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哭什么?”

苏见清:“……我没哭。”

蕴禾:“你现在老实交代,免得我一会儿不给你面子直接与你动手。”

过了许久,就在她的耐心逐渐消失时,背对着蕴禾的人慢慢转身坐起。

蕴禾仔细盯着他的脸看。

养了几日,苏见清的脸多了几分血色,看着倒无之前的惨白。

白净的脸被枕头压出浅痕,一双凤眸夹着轻轻浅浅的光,水光潋滟,破碎可怜。

蕴禾单手撑在床沿,右手食指轻触苏见清的眼睛。

她看着指腹浅浅一层水光,外头问苏见清,“没哭的话,这是什么?”

苏见清哑口无言。

蕴禾又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

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个度,隐带舒缓的温柔。

苏见清偏过头去,避开蕴禾的视线,低声道:“我只是想不通,师尊为何如此对我?”

妖族偏安一隅多年,并未对玄清域造成伤害,为何师尊就是对他与阿蕴姑娘相交一事如此反对,甚至大发雷霆。

他已经下定决心,此生都将留在伏渊守护苍生,为何师尊偏偏执意要他迎娶合欢宗圣女?

为什么?

苏见清想不明白。

“什么?”

蕴禾大怒,“那老不死的还要你迎娶什么合欢宗的圣女?”

她原以为苏见清是与玄陵辩解,不愿与她刀剑相向才被处罚,原来竟是因为那狗屁仙尊乱点鸳鸯?

什么狗东西,当初在伏渊时她怎么没能把他头打爆呢?

便宜他了。

蕴禾咬牙切齿。

听见“老不死的”四个字,苏见清欲言又止。

师尊的年纪在修真界并不大,相反,三百岁的大乘境,已经算是年轻了。

但蕴禾尚处在愤怒中,基于某种羞愧的隐秘心思,苏见清并未解释。

恼怒完,蕴禾摆手,“算了,别再想他了。能把你伤成这样,说明你师尊并未把你放在心上。你何至于因他伤心哭泣?”

蕴禾握住苏见清的手,认真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我罩着你。”

后面的话苏见清并未听进去,他满心只有那句,“他并未把你放在心上。”

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穿,他呆滞了许久。

这么多年,师尊……当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吗?

……

为了不让苏见清待在屋里继续胡思乱想,蕴禾带他离开客栈,在城内闲逛。

这座城在玄清域规模较小,虽然算不上富庶,但百姓安居乐业,也算安宁。

自从离开客栈,苏见清就一直都是一副游魂的样,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蕴禾看不过去,拽住苏见清的手,强迫他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过来。

“你看那边。”

她指的是卖花灯的铺子,可苏见清视线转过去,却定格在花灯旁的人身上。

蕴禾见他又开始出神,拧眉看过去,“你怎么……”

话音骤然顿住。

辉煌灯火下站着一家人,少年缠着母亲道:“娘,你就让我再买一本入门心法吧,这次我一定能学会!”

母亲不耐烦道:“都说了是假的,你这孩子怎么就不信呢?”

“总不可能每本都是假的吧?娘,你就再信我一次,我求求你了。这次要是再不行,我肯定听你的话,乖乖留在城里学手艺。”

母亲还未答话,一旁的父亲忍不住道:“一本心法而已,孩子想要就给他买嘛,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另一旁身形略显高挑瘦弱的少年也帮腔,“娘,哥哥这阵子这么听话,你就大发慈悲同意他买吧。”

母亲被缠烦了,松口道:“行行行,我买,我买还不成吗?”

“一个个的都是我祖宗!”

少年眉开眼笑,揽着母亲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一口,“娘,你最好了!”

母亲面色嫌弃,眼里却含着笑,“去去去,上一边去。还不赶紧去买?买完赶紧回家。”

“好,我这就去!弟,咱们快走!”

兄弟俩接过银钱,快步走到铺子里买心法。

片刻后,两人一道折回,用剩下的银钱买了两盏灯笼。

“爹,这盏莲花灯给你。娘,这盏是你的。”

母亲不情愿道:“凭什么你爹的是莲花灯,轮到我就是盏老虎?”

少年嘿嘿笑道:“老虎厉害啊,娘最厉害了!”

母亲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就贫吧!”

一家四口提着灯,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去。

“先说好了,这次要是再不成,你必须老老实实听我的去学手艺,再不准做什么成为修士的白日梦。”

“我知道了,知道啦娘。”

四人往蕴禾与苏见清的方向走来,他忽然背过身去,余光瞧见他们与自己擦肩而过,注视着四人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蕴禾在一旁看着,“上次我就怀疑你认识他们。这次一见越发笃定了我的想法。”

方才那母子三人,分明是他们前往观沧海的路上见到的那三个。

她偏头去看苏见清,“他们到底是你什么人?为何每次一见他们,你都会失态?”

苏见清目光落在人群中。

一家四口没入人群,再寻不见踪影。

夫妻俩平和幸福的面容在眼前浮现,苏见清垂下眼睑,哑声道:“是我的父母。”

“我是师尊从山下抱回去的,自我懂事起,身边便唯有师尊与师叔。父母两个字,还是我识字后从书里学来的。”

“那个时候,我日日在脑海中幻想父母的模样,悄悄向师叔打听他们的所在。后来实在忍不住,瞒着所有人偷偷下山,用刚学会尚且不熟练的御剑术,磕磕绊绊地去寻父母。”

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他们时,他们身边却已经有了别的孩子。

苏见清眸色暗淡,双唇轻抿。

蕴禾早有猜测,倒是并未惊讶。

只是……

回忆起那对夫妻的相貌,再看看苏见清,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相似之处。

还有那对兄弟,生得也就算清秀,虽然并不难看,但与苏见清也无半分相像。

这都是一家人,怎么差距如此大?

怕是苏见清找错人了吧。

第80章

蕴禾忍不住问:“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找错人了?那对夫妻实非你的亲生父母。”

“不可能。”

苏见清摇头,“师叔不会骗我。”

典淮或许没骗你,但倘若你那时年纪尚小,找错位置了呢?

蕴禾默默吐槽。

可事关父母,苏见清又不是马虎大意之人,定会再三小心确认。何况当初那对兄弟的确说过有个在仙门求道的大哥。

如此说来,他们当真是苏见清的父母?

蕴禾仍是心存疑虑。

见苏见清神色失落,她忍不住道:“这么多年没有他们在,你不也一样过来了?没有父母不算什么,我也没有,不也成了妖皇?”

她本是随口一说,苏见清却听进耳里,怔然道:“阿蕴姑娘,你的父母……”

蕴禾眸色微凝,表情僵住。

苏见清立马道歉,“阿蕴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年轻剑修眉峰蹙起,眼里映着灯火,蕴禾竟看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你道什么歉?本来就是我先提起的。”

“我的父母……”

蕴禾抬头望天。

一颗流星恰在此时从漆黑天幕中掠过,她嘴角轻轻上扬,低声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

苏见清怔住。

蕴禾忽然起了谈兴,拉着他跃上屋檐。

双手撑着瓦片迎风而坐,她说起那段早已被掩埋在时间长河里的往事。

“食铁兽向来不喜族居,我出生起就随父母住在山林里。他们喜欢用青竹做屋,我那时尚未化形,不懂他们为何要用食物做屋子,每每都会趴在墙上,把屋子啃得乱七八糟。事后还要抱怨这竹子一点也不好吃。”

苏见清坐在蕴禾身边,听着这话,脑海里涌现出小食铁兽抱着墙壁啃的画面,神色一点点柔和下去。

垂在屋檐外的双腿轻轻晃悠,蕴禾接着回忆,“我脾气霸道,幼年时是我们那一片的小霸王,不管是小狮子还是小老虎都被我揍过。他们打不过我,只好回家请父母出面。”

蕴禾鼓着腮帮子不满,“我爹娘分明是食铁兽,面对他们却一点都不霸气,总会好声好气与人道歉。”

“我不服,和他们大吵一架,我爹舍不得骂我,但我娘舍得啊,把我拎起来狠狠揍了一顿。”

想到小小一团食铁兽被娘亲揍得哇哇乱叫,苏见清拧眉,不由道:“你还小,犯了错好生教育即可,令堂怎么能动手?”

蕴禾哈哈大笑,“你这话和我爹说的一模一样。”

她偏头看过去,“你以后该不会也……”

撞进那双装着她身影的清澈双眸,蕴禾把剩下的话咽回喉咙里。

“该不会什么?”

苏见清问。

“没什么。”

蕴禾转过视线,望着满天繁星,接着道:“我那时候脾气大又倔,我娘说什么都不听,有一段时日闹得那一片山脉鸡犬不宁,小妖们听见我的名字掉头就跑。”

她弯弯眼,“他们都说,我长大后绝对能成为妖族一霸,或许还能当上一方妖王。”

“不过……”

苏见清情不自禁追问:“不过什么?”

蕴禾嘴角笑意散去,面色冷凝,“还没等我长成妖王,我爹娘就死了。”

苏见清张张唇,轻声问:“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蕴禾冷冷一笑,“在妖域,杀人夺宝,争夺地盘是很常见的事。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群妖,非说我爹娘手里有什么宝贝,要他们交出来。”

时至今日,蕴禾依然记得那日。

因她打断了隔壁山头小狼的腿,她娘把她关在屋里反省,正当她准备偷跑出去的时候,家里忽然闯进一群妖,不由分说和她爹娘动手。

为首的妖生得凶神恶煞,一身气势堪比妖王,将她爹娘打得奄奄一息。

她冲了出去,可尚且年幼修为低下的她,根本不是那妖的对手。

再后来……

蕴禾垂下眼睫。

再后来,那妖将周围所有的妖修全部捉了回来,逼问爹娘青龙骨在何处。

可她万万没想到,往日里因她和小妖们打架,向来对她不假辞色的叔叔婶婶们,宁愿赴死也不愿受人威胁。

一股又一股鲜血淌在地面,一具又一具尸体从她眼前砸下。

那片美丽又熟悉的山林,瞬间化为炼狱。

哭喊声,咒骂声,一起钻进蕴禾耳中。

爹娘拼死将她送出,他们留给蕴禾的最后一眼,是浑身是血,奔赴死亡的背影。

蕴禾垂着头,紧紧握住挂在脖颈上的青珠。

她扬唇一笑,“不过那妖最后也没有好下场,我修炼多年,为的就是变强,砍下他的脑袋。”

“他最后也的确死在了我的手里。”

头顶星空灿烂,身下灯火葳蕤,坐在屋檐上的姑娘嘴角含着冷冽笑意,眸光被灯火映照得明媚温暖,眸底却酝酿着冷意。

苏见清忽地伸手,将掌心覆盖在蕴禾手背,“阿蕴姑娘……”

蕴禾偏头看他,面容认真,“比起拥有过后又失去,从未拥有,是否也是种幸运?”

苏见清微怔。

“他们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能容你远远看一眼,和失去相比,已是件幸事。”

“阿蕴姑娘。”

苏见清眼眶发酸,心里有个地方塌陷,他缓缓凑过去,低声道:“你不必如此。”

“你已经足够痛苦,我不想你揭开伤疤,只为了安慰我。”

“我、我……”

那两个字苏见清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我了半天,眸底漫上水雾,紧紧抿住唇。

蕴禾安静注视他,陡然环住苏见清的脖子将他拉近,呼吸轻轻拍打在他面上。

“既然都没了家人,往后你就留在妖域陪我,如何?”

苏见清一时没缓过神来,“什么?”

蕴禾不想从他嘴里听到拒绝的话,咬咬牙,对准她觊觎已久的喉结一口咬上去。

“嘶……”

尖齿触碰到肌肤的刹那,苏见清浑身上下仿佛有电流淌过,他瞳孔因震惊扩张,呆呆地愣在原地,任由妖皇陛下叼着他的皮肉研磨。

“砰——”

大朵大朵烟花在空中绽放,金色红色紫色的连成一片璀璨星海。

巨大的烟火绽放声掩盖了苏见清如擂鼓震响的心跳。

过了许久,他恍惚中感受到蕴禾将他放开,清晰而不容拒绝的嗓音在耳侧落下。

“不准拒绝。”

“你已经是本皇的人了,从今往后都只能留在妖域,留在我身边。”

……

为了不让苏见清胡思乱想,蕴禾第二日就准备带他回妖域。

坐上青鸾背上,他忽然想起一事,“阿蕴姑娘……”

蕴禾沉着脸偏过头去,“怎么,你不想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见清解释,“我是想说,那只玉妖怎么办?”

玉妖?

苏见清若是不提,蕴禾都忘了这件事了。

一想到那只玉妖顶着她的脸胡作非为,蕴禾心里直犯恶心。

“十三。”

一只青鸾飞到蕴禾面前,化为人形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有只偷我脸的玉妖,你去解决了。”

青鸾卫:“是。”

他化为流光,疾速从眼前消失。

蕴禾朗声,“启程,回妖域。”

“是。”

十几只青鸾卫齐声应道,身形快如流星,往妖域飞去。

苏见清元婴破碎,灵力尽失,怕他掉下去,蕴禾紧紧拽住他的手腕。

清淼与他们同乘一只青鸾,暗忖自己不长眼睛,体贴道:“陛下,不如属下去隔壁?”

蕴禾纳闷,“你坐得好端端的去隔壁作甚?安生待着吧。”

清淼目光往二人相交的手看去。

苏见清注意到她的视线,手往后一缩,却在下一瞬被蕴禾牢牢攥住。

她拧着眉头斥道:“别动,你现在可没有灵力,是想掉下去摔死不成?”

苏见清指尖蜷缩,低声道:“我知道了。”

蕴禾这才满意,放低声音对他道:“这是清淼,青鸾一族的族长,我的心腹大将,算是……”

她想了想,“算是你们人族话本里的丞相。”

清淼方才听见二人谈话才知自己误会了,对苏见清略一颔首,“清淼。”

苏见清回礼,“苏见清,见过清淼大人。”

虽尚未举办封后大典,但这好歹也是陛下亲自上伏渊抢回来的未来妖后,他这般礼遇,让清淼面色舒缓,心里对苏见清印象还不错。

修真界地域辽阔,哪怕是日行千里的青鸾,也飞了整整五六日才到达妖域。

苏见清盘腿坐在青鸾背上,看见一座妖族城池。

正是白日,十五只青鸾从空中掠过,地面妖族百姓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青鸾卫,是陛下,陛下回来了!”

“恭迎陛下回都——”

“陛下,陛下!”

苏见清听在耳中,默默去看坐在他右前方的姑娘。

面色平静,不动声色,仿佛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此刻,他才对她的身份有了真实感受。

眼前之景快速变化,三座高山直冲云霄,云雾缭绕间,属于自然的雄伟壮丽扑面而来。

穿过高山,一座华丽宫殿映入眼帘。

青鸾缓缓下落,落在殿前广场上。

蕴禾拉着苏见清走下来,摆手道:“辛苦,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是。”

青鸾卫们退下,蕴禾对清淼道:“把苏见清的房间安排在我隔壁,再给他安排个厨房的活计。”

“是,属下这就去……”

话音一顿,清淼骤然抬头,平静的面容上头一次有如此剧烈的波动,重复问道:“厨、厨房?”

蕴禾:“对啊,还不快去。”

清淼又去看苏见清。

这人对“厨房”两个字没什么反应,仿佛已在预料中。

她缓缓低下头,“是。”

旋即带着满腔疑问走了。

不是妖后吗?怎么忽然变厨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