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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了口吐沫,盛民莱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熟悉这种感觉,大学开学典礼上他上台时也是这样的,然后就在最后一个台阶的位置摔了一跤。

他要失控了——这样想着,他已经朝余知洱的手抓了过去。

被躲开了。

不过余知洱的手仿佛长了眼睛似的躲过了盛民莱的抓握,他的目光却缠绵地回应了过去:“你怎么了?”

盛民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大概是自余声声之后的又一次发疯。

每当他盛装打扮华丽出席,但是却比不上对方展颜一笑时他就会产生这种感觉——他想征服这些美丽的生物。

如果凭借金钱地位无法做到,那就依靠其他方面,抱着如此想法,那些征服欲会在他变态的心里加工为迷恋。

十年前,还是学生的青年偶像余声声给了他那样的冲击,十年后,一名叫余知洱的,偏于纤细但并不瘦弱的年轻人给了他这种感觉,而余知洱给他的感觉更加清晰:大概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一个寸步不离的守护者。

若说唯一一位给了他如此冲击而没能让他产生迷恋感的,大概只有石宽,那天他蹲在地上,身上穿着自己最好的西服西裤,但是全身行头加起来比不过石宽哪怕一条领带的价格。

不过他从来不对此进行细想,否则会有生理上的反胃。

在盛民莱发呆时,车在为余知洱预定好的酒店前停下了。

若说这两次“失控”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是余知洱比余声声更有眼力一些——外加他也不是个正常人。

车又继续向前开了,这次是朝盛民莱家的方向-

石宽正在对系统进行质问:“你不是说的最长两小时吗?上午怎么算都没有到时间吧。”,系统那句“根据你的需要而定,最长两小时”他可是记得清楚。

系统理不直气不壮地进行一番解释:“最长两小时,指的是理论上能达到的最长时间是两小时,但不排除有各种意外导致没有达到两小时的情况。”

“……我真的不建议你再跟我玩任何文字游戏了。”

受到吐槽,系统也有些闷闷不乐:“虽说我的能力是有那么一丢丢不稳定吧,但从实际经历上讲,还从来没有出现没到最大时间自动解除的情况呢。实在有点奇怪……”

石宽直截了当:“以后描述你的能力,不要讲最多能做到什么,讲至少能做到什么,懂?”

“让你瘫痪的腿恢复行动的能力属于体力增益类技能,这类技能理论上讲是没有最短时间的,由宿主的需求而决定,若是宿主只要求在半个小时内增强体能能力就会只维持半个小时。”

石宽忽然来了点兴致:“说说你这种能力持续最短的一次是什么情况。”

系统检索信息花费了一点儿时间才开始讲述:“最短的一次是在校园主题的小世界,那一任宿主算是个工作狂,那是连续进行的第五个世界了,在那个校园背景的世界里,他忽然很想很想吃卤鸡腿,所以消耗了一次体力增强机会跑到了食堂。”

石宽干笑了声:“他为什么不早退一会儿呢,难道他想在小世界里考清北。那倒数第二短的呢?”

系统这次回答地很快,完全没在搜索信息上浪费时间,并且语气惊人地轻快:“那次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宿主在完成任务之后还剩三次体力增强机会,于是面对他在那个世界爱上的男生,他决定奖励一下自己……”

石宽:“……”,他忽然有些不忍心把这个悲伤的故事听下去了,“好了好了,我们讨论下一个问题。话说盛民莱今天下午半天竟然都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要寸步不离地看着我呢。”

正值暮色四合,夕阳为这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屋子洒上了一层暖光,余声声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红木桌前红彤彤一片,更衬得一袭黑衣坐在冷冰冰轮椅上的石宽清瘦而孤独。

厚实木门的质量很好,推开时顺滑无声,只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听到声音,并不孤独石宽暂时停下和系统的争论,越过肩膀扭过头来。

看到石宽,余声声更加难过了,俨然已经成了一只悲伤蛙,坐在地上,他贴过去抱住石宽的腿,细嫩的指尖在石宽膝盖处一戳:“西连哥,你的腿还疼吗?”

石宽笑着垂眸看他,摇摇头:“不疼,没什么感觉。”

余声声忽然张嘴作势要去咬石宽的小腿,因为对方一动不动,所以他真的咬到了,很软,完全失去了肌肉弹性,和之前截然不同,他撇起嘴,脸皱起来,又想哭了:“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太笨了……”

关于余声声对自己的评价,石宽不置可否,不过对于他前两句,他很温声细语地做出了一番安慰:“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况且我没觉得腿不能走路了是多么大的事情。”

石宽低头,发现余声声撇嘴时嘴恰好形成了一个倒着的对勾,竟然十分喜感,忍住笑,他拍拍余声声后脑勺:“不过之后就要劳累你帮我走路了。”

余声声听到这句话,止住抽噎,一双很秀气的眼睛睁得更大:“西连哥,你终于敢让我帮你推轮椅啦!”

石宽“咳咳”两声,要是和余声声有如此感情基础的原主都不让他推的话,自己自然不会去冒险,“当然敢,但是我还是舍不得累着你啊,”说完不等余声声回话,他就歪着头,凝神听着什么声音的样子,“外面是不是有人在闹腾。”

“哦,”余声声不以为意地应一声,“刚才有个司机从外面回来,嚷嚷小曹他找了个对象,一堆人过去起哄呢。”

石宽着重地看着余声声:“小曹,找了个对象?”

在脑海中,他问系统:“怎么回事?按照世界线来讲,小曹不应该从始至终迷恋余声声吗,最后因爱生恨。”

“统统,统统也不知道呢。”系统听起来是在学习余声声的懵懂天真,让石宽在迷惑当下局势的同时差点吐出来:“你好好说话。”

被骂的系统恢复了正常:“按道理,角色的行为动机以及情感应该与世界线中的一致才对。”

石宽立刻想到了上个世界中唯一的例外:世界线中爱艾尔雅爱得要死要活的伊文捷琳却要杀了艾尔雅。

他问系统:“加赫白已经进入这个世界了吧,他现在在哪里?”

“系统检测到加赫白殿下已经处于本世界中,目前正在任务进行中。”

石宽一边分心哄着余声声一边严肃了声音:“那他的任务是什么?”

“这个统统不知道呢,我说的是实话!”系统看到石宽怀疑的目光气鼓鼓地补充道。

“哦,你后天要进组了,”应付着余声声,石宽心中急速思索着,他听到系统问:“所以你怀疑盛民莱是加赫白殿下,不对,是加赫白殿下是盛民莱?”

系统问的乱七八糟,听得石宽忍不住皱起了眉:盛民莱,说起来他倒是没有想过盛民莱会是加赫白的可能性,他怀疑的,一直是那个世界线中没有出现过,无端冒出来的恋人。

盛民莱是因为要去接机一个老同学离开的,上午离开,下午就传开了他有恋人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位恋人大概就是盛民莱这位久别重逢的同学了。

想到这里,石宽不由自主回忆起盛民莱被迫在自己面前接通的那个电话,那边的声音确实非常细腻动听。

放在腿侧的手下意识地捻过布料,他忽然很想见一见盛民莱这位恋人。

拿出手机,石宽似笑非笑地看着余声声:“好不好奇?”

“什么,”余声声眨巴下眼睛,“进组吗?我进过很多次了,才不好奇呢。”

石宽这才想起他和余声声的对话已经超前好几个话题了,不过他很自然地转回来:“打个电话给小曹,明天算是庆祝你进组,叫几个朋友来聚一聚,让小曹也带着对象来玩玩吧。”

虽然有此怀疑,不过石宽对这位不明身份的恋人到底是不是加赫白的手笔并不确定,毕竟出现了世界线中没出现过的人物,也可能是自己更改了故事线的缘故。

按照原世界线的发展,盛民莱大概是不会去接那个同学的,也就不会有之后或许有或许没有的恋人。

抱着好奇和探究的双重目的,石宽期待着第二天的聚会。

但是他在那一天却没能看到盛民莱的恋人。

昨晚叶总监并没有喝醉,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常,石宽确信叶总监是自己坚定的支持者,是精英派中最稳固的一票——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石宽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他给叶总监打去了电话,果然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在短暂的慌乱后, 石宽立刻向人事部那边递交了一份延期申请,请求将下午的投票推迟至叶总监恢复出席。

分部的部长十分支持石宽的合理诉求, 但他的申请被杨总“春风化雨”地驳回了:“我理解知洱你的想法, 但时间真的等不得啦。总部那边下个月初要派出一支队伍参与美国的技术合作论坛, 论坛筹委会那边已经发了公函,要求我们在这周明确人选并回函确认,这次竞选的结果和最终名单的敲定有直接的关系,实在不能往后拖延了。”

在挂断通信前, 杨总还很温和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个安慰:“放心,我相信知洱你的实力。”

领导已经发了话, 分部部长自然不会蠢到继续去找事,石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知道这次可能危险了。

按照公司的规定, 在不顺延投票的情况下,有投票者缺席则采取委托投票制:缺席者提前将自己手中的票书面授权给在场人员代为投票。

理论上的公平显然不适用于眼下的情况, 盛民莱……以及杨总都做到了让石宽的支持者缺席这个地步, 没道理不做到底的。

眼下的情况并不是束手无策了,石宽现在能做的还有很多:去找总部直接申诉、或者挖掘出叶总监“失联”的证据……

但时间是个关键问题。

如果在下午两点的竞选前他这边不能做出有效的应对,那么投票结果一旦产生,无论他再找到多少线索, 行为逻辑都会从“合理争议”变为“败者纠缠”,实质上开始给公司造成麻烦,这是公司向来忌讳的行为,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刚刚整理了手边的证据给行政发去了内部协查请求,他的秘书小赵找过来:“余总,未竞工作上又出现了一点失误,上报的合同有条款错误,项目统筹负责人黄主任找。”

石宽有意培养石未竞,而石未竞虽然相较于另一个部门同期的新人无论在人际关系还是工作的伶俐上都差了许多,不过毕竟是新人,在这个时期工作上出现一些问题也在所难免,石宽也做好了宽容接纳石未竞的心理准备……但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

石宽担心自己表现出不耐烦会影响石未竞在小赵那里的形象,一直到小赵汇报完到外面关好办公室的门才紧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一边的西装外套向外走。

一边走着他一边开始整理可能的应对话术,刚打开会议室的门,黄主任就火气冲天地砸了一份文件到桌面上,正是石未竞报上去的技术外包合同。

看到这一幕,石宽反倒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因为黄主任这个反应说明不是致命性的错误,不然黄主任一定手忙脚乱在补救了——现在这副架势,黄主任多半只是想逮着个人发泄一番怒火罢了。

“余总,你这人是为什么带的?进公司也有段时间了吧,基础的工作都开展不了?”黄主任将绿豆一样的眼睛从石宽那边转到墙边深深低着头的石未竞身上,然后用胖成一截一截的手指戳着桌面上的文件,“好几个核心条款都错了,你们这么弄是不是想逼我动手。”

石宽陪着笑:“真的不好意思,确实是我的失误,回去后我会重新严查流程。”

黄主任拉长了音调“嗯”了一声:“少来那套,这边出错了担责的可是我。”

石宽把错误揽了下来,在一顿怒火洗礼后再次低姿态地谢罪,终于让黄主任平静了一些,黄主任老气横秋地隔空点点石未竞:“还是得再有责任感一点啊。”

气缓下来,他似乎有了点心思说笑,询问石宽:“余总你的竞选为什么样?”

黄主任貌似不太有读空气的能力,在石宽已经明显露出为难的神色后仍自顾自说个不停:“我觉得肯定是你赢,盛经理最近是有点诸事不利,你昨天看见他没,颧骨这儿还没消肿呢。”

虽说黄经理是在祝福自己,但这种话此时也只是让石宽空虚罢了,不过黄主任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有些在意。

石宽当然知道上周六晚盛民莱才不是被什么竞对公司的人打了,但是黄主任却说盛民莱的脸有伤口,难不成盛民莱为了全他编造的谎言,不惜真的打了他自己一拳?

从会议室出来,石宽一言不发地走到茶水间,石未竞低头跟着他,小声开口:“对不起余总,我、我不是故意的。”

石宽沉默地一摇头,用饮水机旁的一次性水杯接了杯凉水。

马上一点了,他还有什么能做的呢?可能是因为刚才在会议室里吸了黄主任的二手烟,石宽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有点乱了。

身后,石未竞吸着鼻子:“真的对不起,我以为那个表是……”

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石宽在离开茶水间时瞥了石未竞一眼:“你先回去休息吧,离午休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你吃饭了对吧?”,石宽之前也有被黄主任找的经历,知道黄主任是个受到任何委屈都会唠叨个不停的人,说不定从上午开始黄主任就在念叨石未竞了,“要是没吃的话我批你半个小时的假。”

“我,那个……”

只是回答吃没吃饭而已,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犹犹豫豫,石宽感觉自己有一点压制不住火气了。

“没吃的话去吃点东西吧,两点之前回工位就好,”,石宽抬腿要回办公室,不料袖口被石未竞扯住了:“那个、那个,余总,这算几级的错误,会影响我这个月的绩效评价吗?”

“……”石宽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略微抬高了音量,“要是真那么在意做事前就再认真一点啊!”

嚷完后石宽叹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然而一抬眼,石未竞竟然红了眼圈,很大的眼睛在镜片下一眨,眼泪就刷地流了下来:“对、对不起,我给余总添麻烦了……”

石宽被他的反应稍稍吓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石未竞,只是一转身的功夫,石宽发现石未竞拿出了手机在打电话。

大概被石未竞的情绪感染了,石宽脑子出现了大起大落后的短暂空茫:“你在给谁打电话?”他轻飘飘地问。

————

石未竞一旦激动起来就忙着呜呜噜噜哭诉的毛病还是没改,因此在电话里,余知洱得知了一个他从来没考虑过会发生的事实:石宽的竞选好像要输掉了。

他知道和石宽竞争副总裁位置的对手是盛民莱,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盛民莱的所作所为令他印象深刻:盛民莱是个会为了赢得竞选威胁小竞说出上司黑点、还会动用很卑劣的手段伤害石宽身体的人。

和这样的盛民莱相比,余知洱有绝对的把握是石宽各方面都更优秀一些。所以为什么反而是石宽会输呢?余知洱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简单安慰石未竞几句后挂断了电话,余知洱把手机搁到副驾上,拧紧了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启动车子。

石宽刚才又帮助了石未竞。虽然明白石宽的照顾更多的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关照,但是其中只要有一分是出于自己和他的关系……从这个角度去考虑的话,余知洱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真正为石宽做过什么。

石宽,这个美丽耀眼、温柔体贴,却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一丝孩童般幼稚的男人,余知洱望着窗外,脑海中却闪过了石宽的脸:毫无杂质地微笑着的样子、在自己身下发出可爱的喘息声的样子、说错话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神色的样子……

对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自己也许是喜欢上了他,所以不想看到他因为输掉竞选难过的样子,所以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说起来他并不是没有能做的事情。

他不告诉石宽他作为保镖的雇主,但是他当然知道他的雇主是谁,张少爷的父亲张嵩庭,国家产业结构调整基金下属医疗专项项目主任,同时兼任国家医保局药品评估顾问组高级顾问。简单理解来说,整个蔚迟集团的多项医保报销政策、药品入库审批、临床协同路径,都必须经张嵩庭之手。

他虽然不是蔚迟体系内的人,却拥有着对蔚迟来说几乎等同于“准生杀权”的话语权——他一句模棱两可的暗示,就能对竞选结果产生足以翻盘的影响力。

既然知道,他就更明白张父和自己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在这样的差距下,张父是对自己不会有什么人情味的——或许有一点欣赏,毕竟他曾经在医闹的家属面前为张父挡过一刀。

那一刀帮余知洱赢得了这份保镖的差事,也让余知洱无比清楚地看清了张嵩庭的为人。在那次家属挥刀伤人的事件中,张嵩庭对不能接受妻子死去的家属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同情,只冷冷地压下纠纷做了最基础的处理。

不能期望来自张父这种人的帮助,只能利用。

因为对盛民莱只有过嘉乐里的一次接触,所以在这种时候,余知洱能借助的,也只有周六那天晚上的事情:盛民莱在那天想要侵犯石宽,而他手上也掌握着盛民莱的不雅照片……余知洱在短暂的思索后拿出了手机:“张少爷现在在哪里?”

——最关键的是,张少爷经常会变得有些痴傻,而自己作为张少爷身边的保镖,知道为什么暗示精神不稳定的张少爷。

听到大着舌头的张少爷哭着去找他父亲之后,余知洱并没有多少负罪感地呼出一口气,只是又确认了一次时间。

从时间上讲的话其实也许是来不及了,但是不想空坐在这里,这样只会让自己无意义地想到石宽失落时那张苦闷的脸:明明委屈却要撑着笑出来……也或许会真的哭出来,石宽出乎他意料的是个在激动时控制不住眼泪的人。

一点四十左右时,电话响了,是张嵩庭留在身边一起度过了数十年的保镖:“现在到酒店房间来。”

这几年张嵩庭并不常住在滨南,这次来滨南也是更多的为了儿子的病情,这段时间张父就住在医院附近的一所高级酒店之中。

余知洱推开门时,一进门就看见那张巨大的白色书桌后,张嵩庭坐的板正,右手轻轻搭在桌面,玉扳指泛着冷光,正敛着眉和身后那个深受他信任的保镖谈话。

即使在明亮的自然光线下,也能看出张嵩庭的面部皮肤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松弛垂落了。

在谈话告一段落后,余知洱静静开口:“大老。”

感受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和压迫感十足的强大气场,余知洱依然沉默地站在房间中间。

“你把小舟吓得跑出去了,”,张父的一声叹息打破了沉默,“何必去吓唬那个孩子呢?”

对张父已经洞悉了自己的谎言并不吃惊,这个比自己年长近三轮的男人,从余知洱刚步入社会时就接触了余知洱,余知洱的一举一动是瞒不了他的。

余知洱没有做出辩解,只是冷静地回道:“我会把张少找回来的,保证不会让他有事。”

“嗯,”,张嵩庭像是没听进去似的,盯着余知洱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 :“蔚迟的竞选,你和那两个候选人有利益关系?”

余知洱摇头,表示没有。

这不是撒谎,他想帮助石宽,仅此而已。但是谈到利益,的确是没什么牵扯的,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反而让张嵩庭的脸色更加阴郁了下来。

“那就是你关心那个叫做石宽的年轻人啦,”——柔软的语气,锋利的眼神。

余知洱看到张嵩庭身后的保镖在用眼神暗示自己。自从自己救了张嵩庭后,这个老人时常对他施以小惠小利,并相应的,要求自己回以最高程度的“忠诚”,比如,除了对他之外,他不想让余知洱对任何人表现出好意。可惜的是,与想要培养余知洱的张嵩庭相反,见识到张嵩庭冷血一面的余知洱已经不再对这个老人报以对待长辈那样的敬爱了。

没有得到余知洱的回答,张嵩庭并不着恼:“你和那个年轻人什么关系呢?”

“……朋友。”

“朋友,”,重复了这句话,老人悲哀地微笑着,“我为你提供从业许可、借你钱、为你你弟弟入职打通的关系,不如那个和你只是朋友的年轻人吗?”

余知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这两者没什么可比性,我非常尊敬大老您。”

张嵩庭带着倦态,向后靠到椅背上,将原本抚在桌面上的双手合拢在胸前:“那么这样吧,我去向蔚迟那边开个口,表示那个姓余的年轻人是我带的,为什么样?”他眯眼打量着余知洱,“你想让他赢吧,这样就可以了。”

与揭露盛民莱品行有亏相反,另一种让石宽赢得竞选的方式。

但是在沉默两秒后,余知洱轻轻摇头:“我不想让他和您扯上关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内的空气似乎冷了半分。“余知洱!”张嵩庭身后的保镖出声警告余知洱,想让他收回这句带有一定负面色彩的话语。

张嵩庭也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一秒、两秒……没有等到余知洱诚惶诚恐的认错,他也终于暴怒起来,抓起桌子上绒面山羊皮覆底的烟灰缸狠狠砸了出去。

“我看你也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了!”

烟灰缸落在脚边,裂成无数印花陶瓷的碎片。

这种时候最应该说的话是什么,该为什么表现能让这个冷漠又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对自己的占有欲的老人高兴起来,余知洱很清楚,但此时此刻就是完全不想说。

深深低下头去:“对不起。”

烟灰缸、手机架、保温水杯……根本不在乎东西会不会损坏,张嵩庭只是接连不断地抓起手边的一切扔向余知洱。

终于,一支非常有质感的钢笔击中了余知洱的额角,笔帽在砸到额头的时候“咔”地弹开,浸着墨水的笔尖在下落时扎破皮肤,在额角上划出了两厘米左右冰冷的伤口。

桌子上的东西被扔干净了,也成功伤到了余知洱,感到时机差不多,保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张嵩庭的右手,安抚道:“大老消消气。”

张嵩庭脸上的怒气消散后,只剩下了带着老气的阴郁,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余知洱,仿佛要把余知洱的骨头血肉都看穿:“这件事如你所愿,但是之后,直到我通知你为止,不用再过来了。”

这可以算是解雇通知了,余知洱放任着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沉默了一瞬:“是。”

第55章 末路

第二天上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偶有几丝半透明的云飘过,又柔和了光线,不会让皮肤被晒得发痛。

石宽命人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了几把轮椅,别墅前面的林荫路上,他以一条白线定了起点终点,和余声声以及两位佣人玩起了两轮的赛车比赛。

他们从九点开始,直到十点多才刚开始玩出了一点眉目:因为按照规定,需要在终点处转回一百八十度,然后在赛道一半的时候拐入一个弯道,总体走一个P字型,不过有一段路重复了两遍。

这件并不十分复杂的事情让余声声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在第一次到那个拐点的时候就进去呢?”

石宽膝盖上卧了一只虎皮斑纹的小猫,手在小猫柔滑的皮毛上抚摸着,他心情很好地开口:“因为我想增大一点难度。”

“可是我不明白。”

石宽富有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三遍,但余声声果然还是不明白,走的路线匪夷所思,总是在应该加速的路段忽然刹车拐弯,和一名年纪不大的佣人相撞了三次。

等余声声终于理解了规则,比赛正式开始。

正式比赛了,倒数第一却不是余声声,而是那名才二十出头,看起来还像个半大学生的男仆——此男仆正是被余声声撞倒三次的那位倒霉蛋。

细想这也很合理,因为只有此倒霉蛋开的是老旧款式的手轮轮椅,手心磨出火星子也跑不过其余几人。

勉力又陪了两轮,男仆借口喂狗退出了这场必输无疑的比赛,然后在没人注意时咬牙切齿地踹了那条大狼狗两脚。

石宽,作为比赛的冠军,非常得意,认为自己是有一点才能在身上的,轮椅这种之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第二天就能当赛车开了。

那只虎皮小猫又灵巧地跳上他的膝头,很娇媚地张大嘴“咪”地叫了一声,石宽两手叉过它的爪子将它托起来,用额头蹭了蹭小猫的肚皮。

路两边望上去一片新绿,细碎的金色光影中,余声声蹲在地上,和另一位佣人讨论这把轮椅是不是坏了,微风袭来,石宽闻到了树叶被阳光烘烤的干草气味。

他忽然觉得岁月静好,那颗时常怀揣着一腔阴谋算计的心里也难得满是平安喜乐——不过这种心情于他发现小猫在他的裤子上掉了许多毛时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把小猫扫了下去。

小猫惊叫着跳起来。

隔着三五米外,余知洱靠着车门站着,琥珀色的瞳孔里冷冰冰的,仿佛将暖融融的阳光全数吸收了一点也没反射出来。

有两个小男孩正是调皮的年纪,用塑料袋套住了那只脏兮兮白猫的后腿,不知道他们最初是什么目的,不过因为白猫张牙舞爪地挣扎地太厉害了,他们又不敢靠近了,索性远远地站在一边,一人手里捡了一把小石子投向白猫。

末了,那只白猫拖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竟然跌跌撞撞慌不择路按地朝余知洱的方向跑了过来。

因为余知洱从下车到垂头思索都是沉默无声的,因此那两个小男孩转过身来才骤然发现他。

神色不定地抬头看着余知洱,两个男孩彼此对视一眼,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式的一号人物,扎染的衬衫在风中飘扬着,是一个很休闲潇洒的派头,但是从大号遮阳帽下面露出的脸雪白,嘴唇红红的棱角分明,又完全是一个矜贵的少爷。

而不论这些,他们两个是知道刚才的行为不光彩的,很有点担心眼前这位大人责骂他们。

不料,余知洱后退一步避开姿势扭曲的白猫,下巴抬起,似乎是从遮阳帽的下缘射出一道目光扫过了他们,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车上。

开车送他过来的那名司机看他上车,以为是等得不耐烦了要回去,急忙地劝道:“陈先生,不能走啊,我们曹老板还要见你呢。”

余知洱漠然地看向车窗外:“不走。”

这是锦宁最大的内陆港,负责将来自海港及其他地区的货物进行整合分拣,而魏家的产业遍及各业,也少不得在这里插一腿分一杯羹。

入目除了集装箱以及用来分隔的蓝色铁皮门,到处是破烂的纸箱以及生活垃圾,杂乱不堪。偏偏阳光明亮,让这一切更加刺眼。

他从前面座椅的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在手里颠倒翻弄,然后试探着戴到脸上重新向外看。

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以为他是等烦了,安抚道:“再耐心等等吧,你要是渴了饿了吩咐我就成。”

余知洱观察着变成棕色的世界,没答话。

如此又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有个身形稍胖,敞怀穿着件黑色西装的男人小跑着过来,才几步路他的额头就出了汗珠,他显然认得余知洱所坐的这辆车,径直跑过来,点头哈腰道:“唉,不好意思让您等这么长时间,今儿这边出了点麻烦事,老板忙活了一上午这才得了点空闲。”

从开着的窗户看进去,余知洱的脸仿佛是隐匿在了黑黢黢的车里,他问男人:“那他现在是没事了?”

听余知洱的口气还算平静,男人稍稍松了口气,毕竟让人家平白无故从早上等到现在,他是做好了挨顿骂的准备的:“对,老板这不刚一忙完就想起您来了。”

余知洱点点头:“那你去把他叫来吧,他既然不忙了的话。”

男人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余知洱是让曹老板来见他。刚刚还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性子温和好说话,没想到派头竟然如此之大。

忐忑不安地走回去,他将余知洱的话转告了盛民莱,又担心起会遭受盛民莱的一番怒火,不成想盛民莱并没说什么,真的很听话地去找余知洱了。

一上车,盛民莱就深深吸进一口气,外边热气蒸腾,更显得车内有一种冷幽幽的木质调芳香。

他看起来有些烦躁,长眉拧着,显出了几分凶相:“头回见这么乱套的地方,那个李经理不知道做了多少假账,一上午真是有够折腾的。”

余知洱静静地看着他,觉得好玩似的拿手指蹭去了盛民莱脸上的一滴汗水:“石宽把这里的工作交给你了?”

余知洱是很聪明的,在昨晚上的三言两语中,他已经全部了解了盛民莱当前的处境,因此现在很自然地帮盛民莱分析起来。

盛民莱没看余知洱,接过司机递过来的水,他一边仰头喝着一边拿纸巾擦掉了头上脸上的汗水:“没有,”,他还是愤怒的,不过语气稍微低沉了些,“所以说完全是个苦差事。要是他真把这里交给我,我也能……”

他对这件事言之有尽,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不过他觉得余知洱大概也能懂。

余知洱实在是很好,身边难得有这样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之前那些手下也好朋友也好,都粗鄙得很,在盛民莱眼中不配和他谈论他的伟大计划。

因此他又想到了昨天接到的那通电话,深感郁闷:“石宽那个混蛋知道你了,他想见见你。”,他觑着余知洱的神色,见余知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么,”,更加郁闷了。

虽然他自认为比石宽年轻俊美,但他也承认从世俗的眼光看,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石宽相比自己或许是要有魅力一点,他有些担心余知洱会被石宽勾走。

“哼”地出口气,他阴恻恻地嘟囔道:“当我们是什么小猫小狗吗,要巴巴地给他参观。”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抬起头,余知洱眼睛清透明亮,一脸认真地对盛民莱说:“我不去见他。”

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盛民莱,他忍不住又想发一发疯,抓住余知洱的手放到唇边,他一下一下地亲吻着:“我不会让他见到你的,石宽那个狗东西!”

余知洱对自己的手被触碰一事很无所谓,但是当盛民莱想要更近一步,去搂抱余知洱时,却被余知洱很灵巧地避开了,余知洱一只胳膊挡住盛民莱的手,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声音很轻:“不要这样。”

盛民莱动作顿住,不过思量片刻,他决定还是和昨天一样,顺着余知洱来,毕竟像余知洱这样的尤物,在征服之前是需要哄一哄的,况且余知洱虽然现在身在锦宁有些无依无靠的意思,不过终归是陈家的小少爷,不好直接拿他当兔子玩弄。

隔着一人位置的距离,盛民莱看着余知洱,觉得余知洱从外表来看是矜贵美丽的,从言行上讲又总是在暗暗地诱惑着自己,然而当自己的魂魄被勾走后余知洱却又恢复成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这是很可恶的,于是他大着胆子又摸向了余知洱的大腿——被对方抓住手扯了下去。

余知洱的脸在车里白得发光,他问盛民莱:“你想怎么做?”,盛民莱没料到自己一边对他动手动脚的,他竟然能说起正事。不过既然余知洱问了,他便也思索着答道:“随便带个男孩子过去就行了,反正他也不知道你是谁。”

余知洱轻轻点头,口中却说:“不用费那个事情。”,他的视线偏向车窗外,没来由地开口:“这里呢?”

盛民莱心里泛起不知名的涟漪:“……怎么?”

余知洱回过头来,眼睛看进他的眼睛里:“制造点麻烦,给这里的人找点事做。”

皱起眉,盛民莱隐约明白了余知洱的意思,不过还是惯性似的说着:“你疯了,这里是我管的。”

余知洱很好看地笑了一下,很缓慢地说:“你管的,是他的东西。”

说到这里,两人就心照不宣地不再谈论这件事了,仿佛刚才的对话不存在,盛民莱让司机开去良宴坊,“我带你去吃东西,”他含情脉脉地对余知洱道。

余知洱漫不经心地一点头,然后他看到了刚刚那两个小男孩。

坐在车里没有看到那只白猫,不过看起来那只白猫是跳到了一个大箱子的上方,小男孩够不到它了,但还是嬉笑着朝白猫扔石子。

余知洱忽然探身对司机开口:“撞过去。”

“啊?”司机大惑不解,同时暗暗向真正的老板盛民莱发出了眼神求救。

盛民莱同样是满腔不解,不过他扫一眼余知洱,简短地发出了指令:“按他说的做。”

“这……”司机砸吧着嘴,迫于压力一拐方向盘,车子朝两个小男孩冲了过去,当然他终归是不敢真撞,在距离小男孩还有几米距离时便猛地踩下刹车打过了车头。

不过这个变故还是吓得两个小男孩跌坐在了地上。

“哼哼,”车里忽然响起了笑声,很轻细的动听的笑声,盛民莱乍一听时简直起了鸡皮疙瘩,诧异地看着笑得浑身发颤的余知洱,他缓缓挑起眉头。

下一秒,还在颤抖着的余知洱歪倒在他怀里,胳膊搂住盛民莱的脖子,余知洱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细碎的战栗:“你不觉得好笑吗?”

盛民莱的眉头还挑着——他不觉得好笑,不过怀里抱着美人,他也“嗤嗤”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点烽火戏诸侯的意思。

十月中旬的天色已经明显地缩短了白昼, 傍晚七点刚过,外头天光已经褪尽,整座写字楼被灯火填满, 一层一层如夜航灯塔。余知洱部门的办公区难得的没有人加班,只剩一群三三两两靠在桌边等待出发去庆功宴的年轻人,整个楼层都处在一种松弛而轻盈的气氛中。

项目部的小林从茶水间折返回来, 一边往文件袋里塞着报销单据,一边冲同事感叹:“你们知道吗?那个烂尾半年都推不动的东堰项目, 今天居然有进展了。我真怀疑是我们余总竞选的影响, 带来好运了。”

“看来公司以后每次启动项目都应该配套开展个不要钱的选举了?”余知洱从玻璃门后走出来, 语气懒洋洋的。

外面人群立刻将注意力转向他,两三个很会玩的下属花束般围拢过来。

“那以后岂不是隔三差五就有大餐吃!”工位旁边,还没来得及关电脑的二十出头的男职员手一举,被旁边的同事拍了下肩膀:“别瞎喊, 余总马上请客,别让他反悔了。”

“怎么可能反悔,”, 余知洱失笑。

“我们今天晚上去哪儿啊,”,有个女员工问余知洱。

“离咱们公司不是很远的那家餐厅, 主厨说是法餐背景转过来的,”, 站在余知洱旁边的中年女人代替余知洱回答道。

“那是不是很高级啊, 里面都穿西装礼裙什么的,咱们需要换衣服吗?”,刚才喊“有庆功宴”的男职员接话。

“怕什么,法不责众, 咱们一群人乌泱泱一进去他们能说什么,”,还是那个同事朝他一抬下巴。

正说着,秘书小赵提着一个亮蓝色的盒子小跑着进来:“余总,钱老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您胜选的贺礼。”

几人顿时围了上来,余知洱一下子没拆开盒子,戳了戳身旁的应届男生,让他去拿剪刀。

新人很爱逗,动作夸张地浑身一扭,声音浮夸:“余总你别这样啦,好奇怪啊。”

“……”,余知洱一时哭笑不得:“让你去拿把剪刀而已。”

另外有个职员叫起来,起哄道:“戳戳我的,余总,”,引来一阵笑声。

空气里皆是放松、喜悦、彼此鼓励的气息。没人再提那段煎熬的竞选过程,仿佛那一切都随胜负揭晓而被一扫而空。就在这热闹中,有个年轻文员小声问:“话说,盛经理……是不是今天连内部总结会都没露面?”

“听说是有个项目权限被撤掉了。”

气氛一顿,接着有人压低声音补充:“投票时候好像……”

众人交换了一下意味不明的眼神。

话题涉及到盛民莱,余知洱既没有痛打落水狗的爱好,再继续掺和下去就有点不太合适了,他笑了笑,拿起手机向走廊尽头走去。

一直到离开了办公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余知洱的嘴角依然带着一点愉悦的弧度。站在窗边,余知洱检查了一下手机。

在得知竞选成功的第一时间,他就给石宽以及裴度川、父亲那些支持自己的人发去了感谢。

裴度川已经回复了消息,并“挟恩图报”,要求余知洱陪他去看裸拳格斗赛。

那种比赛余知洱曾经和他一起去看过一次,设立在会员制的专属场地中,只是占了一个格斗的名头而已,最后基本都会发展为群体性的乱.交。盛民莱就是因为私下品行有亏而输掉的,他可不想刚上任就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被赶下台,那也太滑稽了。

严词拒绝了裴度川的要求,他提出会请裴度川吃饭。不过光是吃饭当然是不够的,虽然裴度川帮助他的方法多少都有点奇怪,但是裴度川为他竞选的事情耗费了心力是毋庸置疑的,他想给裴度川买件礼物以表感谢。

退出和裴度川的聊天界面,余知洱惊讶地发现石宽竟然也发来了回复——回复的速度相较于之前已经可以称得上神速了,美中不足的是回应相当简短,只有两个字【恭喜】。

尽管如此余知洱还是很高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他估摸着最近的行程:今晚庆功宴不知道几点能结束,他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打扰到石宽就不好了,所以还是只能压抑一下想见到石宽的心情了。

走廊灯光明澈,脚下的瓷砖洁净——也正如余知洱此刻的心情。

竟然赢了……

本以为没有机会了呢,没想到基金下属专项的主任会在关键节点轻描淡写地表达“对内部风气的忧虑”,出面批评了盛民莱的个人作风问题。

具体批判的是什么也不重要了,总之那种级别的人物只要稍稍表露出自己的倾向就够了。说实话,余知洱真不知道盛民莱有这样大的能量,会被张嵩庭厌恶。

经过开着一半的窗户时向外看去,城市灯火开始点亮,远处河岸线在光影勾勒下如同一幅静谧而耀眼的油画。

欣赏着并不够美的美景,余知洱想象起今天下午竞选的场景。现场他不能亲临,但是和参与了投票的两个精英派聊天时可以听得出来,本来以为稳赢的杨总骤然听到了张嵩庭的意见时表情有多么精彩。

越想越觉得那个场面真是够有意思。自己一手选择的候选人没能赢下竞选,手中的资源不仅要在一个多月后转交到竞争对手那里,还在拉票时欠下了人情吧,杨总这段时间一定不好过。

杨总不好过,当事人盛民莱估计会比他还要辛苦:本就没有家族作为底气支撑,输掉竞选的他毫无疑问会被杨总所抛弃……

一边想着,余知洱走进洗手间,在黑白配色、流线型的水池那里洗净了手,在抽出纸巾擦手时旁边厕所的门忽然打开了,从中走出来的赫然就是截至刚才余知洱脑中正思索着的男人:盛民莱。

苍白的面孔,铁铅色的瞳孔毫无神采,身上深灰色的西装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袖口全部湿透了,此时的盛民莱看起来就像从水底捞出来的溺水者。

他有看到自己吗?或者说,此时的盛民莱有身边有人的感知吗?余知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到盛民莱几乎要将头颅埋在水池中那样地深深俯下身去,水龙头被他拧到了最大,在令人焦躁的轰鸣水声中,他发出了动物呻吟般的诅咒声。

在依然往下喷流着的白色水柱中,盛民莱满脸水花地抬起头来,盯着镜子中他冷硬而呆滞的面孔。

余知洱的视线从盛民莱脸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移动到男人连眨眼的本能都忘记了的双眸中。

这个男人完蛋了,他想,盛民莱根本没有承受这种级别打击的容错能力,在这次输给了自己之后,他今后将一蹶不振,再也没有能力成为自己的劲敌了。尤其是在自己上任后,只要一条不需要针对性那么强的小小委派命令,盛民莱就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不知道那样凝视了镜子多久,盛民莱也没有抽纸巾,就那样鼻尖下颚滴水地转过身,湿漉漉地朝门口走去,这时他好像终于发现了余知洱的存在。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如此近的距离让余知洱回想起了上周六晚上……那一定是个尴尬到悲剧的夜晚。

他没有那晚上相关的记忆了,但是盛民莱应该是有的。按照盛民莱以往的个性,他应该会拿那晚的事情大做文章,用很低劣的语气损毁自己,毕竟在那晚,是自己毫无疑问地输掉了,然而与余知洱预料的相反,盛民莱的目光不自然地闪避了开来。

“……”余知洱眼睁睁地望着男人绕过他走了出去。

他呆然在洗手间中站立了几秒,然后下定了决心地冲出去:“盛经理。”

盛民莱的脚步并没有因为他的呼喊而停下,余知洱只好跑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袖口:“你……”

为什么拉住,让余知洱自己解释也相当的困难,所以甫一开口,他自己先为难地蹙起了眉:不想理会这个男人,余知洱对曾经欺骗过自己、从来不尊重自己的盛民莱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但是让他什么也不做地看着盛民莱这个样子离开他也做不到。

“盛经理,”,在脑海中迅速地梳理了要出口的话语,余知洱想向他承诺哪怕是自己当上了副总裁也绝对不会为难他。

拉住对方衣袖的手被打开了,因为自己还有话想要说,所以余知洱快走两步,再次抓住了盛民莱。

这一次,盛民莱反应很大地摆了一下手,也许在内心深处预料到了盛民莱的反应,余知洱眼疾手快地避开了盛民莱的手臂,因此反而是动作夸张的盛民莱失去平衡,膝盖一抖单膝跪在了地上。

余知洱在他身旁两步的位置,等待着盛民莱站起来,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盛民莱只是继续跪在地上,看不下去的余知洱俯身想要拉起他,听到了盛民莱小声地咕哝。

“!?”

愣了一下的余知洱紧紧注视着地上这个脸色惨白的男人,他想要忽略掉刚才那句话而将盛民莱拉起来,但是盛民莱并没有丝毫想要站起来的意愿,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将这样一个成年男性扶起来的。

盛民莱只是低垂着头,再一次小声地重复:“我想死。”

“……”显然情况比余知洱想象的还要棘手,就像是打开了不能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余知洱感到了一点点升腾起来的焦躁。

用舌尖抵住牙齿内侧,他做了一两秒钟的思想斗争而半蹲下来,强迫着盛民莱看向自己,他挤出声音:“你想死?就因为竞选输掉了这件事吗?”

摇晃了一下簌簌发抖的盛民莱,余知洱继续拿出恶语相向:“你比我想象的懦弱很多呢……你是要恶心我吗?用死亡告诉我我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是这样一个懦夫?”

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水渍,凌乱的头发紧紧贴在额前,盛民莱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狼狈模样地呆呆看着余知洱。

“……你输掉是因为支持你的杨总无能,他没能让你赢下选举,仅此而已,代表不了你的能力,”,想起盛民莱以往的骄傲和与之对应的刻薄,余知洱眼眸轻轻转动了一下,“这么想怎么样?”

仿佛这句话撞进了他的某根神经,盛民莱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发起抖来:“杨总,杨总抛弃了我……”

听到盛民莱的诉苦,余知洱静静皱起眉头,平心而论,今天的他并不想听死对头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诉苦,尤其是说的都是一些没有过多意义的话:杨总在竞选失败后会抛弃自己——他认为这是盛民莱在决定依附于杨总时就应该做好的心理准备。

“和杨绾烟的婚约也取消了。”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盛民莱竟然已经和杨总将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在余知洱的沉默中,盛民莱继续抽噎着:“杨总把婚约取消的原因都推到了我这边,他对知情的老板说是我的性.功能有问题,”,他黯然道,“可是根本不是这样的,是杨绾烟不让我碰……现在倒说这种话抹黑我。”

说着,盛民莱伸出双手,像去抓去救命稻草那样地抓住了余知洱衣服的下摆。

“喂!”厌恶和盛民莱发生肢体接触,但在要推开他时,看到了盛民莱那小心翼翼而神经质的面孔。以厌恶和怜悯的目光注视着盛民莱,余知洱咬住下唇。

此时身后的拐角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女文员的呼唤声:“余总?大家都等你呢!未竞都把东西搬过去了。”

余知洱想站起来,这时盛民莱的手指就成了阻碍,余知洱揪住盛民莱的头发晃了一下,像对着不通人性的动物下命令:“站起来!”

大概心底的理智还提醒着盛民莱不要在人前出糗,扶着颤抖的膝盖,盛民莱踉跄着起了身。

在女文员转过拐角看过来时,余知洱利用身位挡了一下浑身狼藉的盛民莱,同时亲切地做出了回应:“我马上过去。”

自己筹办的庆功宴余知洱是不能缺席的,但是就这样把这个自暴自弃、生无可恋的盛民莱放在这里他也无法放下心来,在纠结的最后,他抓住盛民莱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明天下班后我会找你,好好回家去睡一晚上,别像个懦夫一样。”

说罢,他放开盛民莱,离开了已经熄掉灯的走廊,快步走回了办公区那边:“不好意思来晚了,大家都在这里了吗,那现在出发吧。”

————

将车停在余知洱公寓楼下,耐不住憋闷的石宽将车窗打开一半,吹进来的风立刻又让他的皮肤冰冷下来。

关着车窗太闷,开着又会有点冷,就在如此折磨人的情况中,石宽已经等了将近四个小时。

身边零星地有一两辆车驶过、停下、再开走,保安换了一班岗,楼道里的灯从感应点亮又熄灭,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周而复始地运转着,唯独他一个人钉在原地,不动如山。

有点无聊……

无事可做的石宽忍不住将放在副驾驶的那个丝绒小盒子拿了起来。对于余知洱选举胜利的贺礼,他最后挑中的是一对绿宝石的袖扣,宝石呈深林般的绿意,在晨光下流转出柔润的光晕,细看之下,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调,如海风掠过树梢时的冷色余韵。

售卖饰品的柜员给他介绍了袖口上这枚宝石,不过对于净度、色调这些石宽并不懂,他只是单纯觉得这颗宝石符合余知洱的气质,指尖都不染杂质的清爽,但并不冷,有着像会玩笑着扑过来的小孩子那样的生命力。

——并且实在很好看,哪怕不戴,光是看看也能让人心情愉快。

映着街边的路灯,石宽把袖扣拿在手上端详,袖扣的质地沉稳温润,在掌心里有种微妙的凉意,除去宝石本身的色彩,宝石外部的金属镶边也做得很好,修饰得低调而克制,一点没有喧宾夺主的浮华,

一抹浓绿在晶体内部流转自如,如同被压缩在其中的一道极光,他把袖扣轻轻地举起来,越看越觉得它美,欣赏完毕,他盖上盒子,盒子有着微微的阻尼感,也和袖扣一样富有质感,他没玩够似的重新打开盒子再合拢……

一手把玩着盒子,石宽将手机亮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三分。

他到现在才忽然想到这个很严峻的问题:余知洱今晚不会不回来吧?

竞选结束的当天,道理上讲余知洱不会有急事要加班,那么这么晚了余知洱还不回来,是不是已经在其他的地方休息了?石宽知道市区内余知洱只有这一处公寓,但没准余知洱今晚会回他父母那里,或者去了朋友家……比如裴度川,他还去过裴度川的那栋房子呢。

为了给余知洱一个惊喜,他特意掩饰了自己的意图,下午回复消息时回复的相当冷淡,也没有提自己会在楼下等他的事情……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若是反而弄巧成拙就有点可笑了。

刚刚欣赏袖口的心情消失了,石宽注视着刺眼的屏幕,心中静静盘算着,自己刚刚的猜测也只是可能,若是因为猜测回去的话今天的等待就百分百白费了。那么等到十一点吧,石宽给自己设下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界限,又在两分钟后推翻了——都等到十一点了,再一鼓作气等到十二点的区别也没有那么大。

靠回座椅上,石宽垂下眼眸继续看向窗外。

一直到将近十二点时,扇形的车灯照进这片区域,让眼前亮如白昼,石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两辆车前后脚地停在了公寓前方,先是后面那辆车的门打开,四个穿着介于时髦和规整之间的年轻男女哄闹着下车,聚拢到前车的后门处。

“余总,你住的离公司这么近,怪不得不迟到呢,”,听到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然后弯了下腰,“你的衣服余总。”

车门打开了,但一时并没有人下车,从石宽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了一只玉白的手扶在车门边上,好像要下车了,但却没有下车,只是稍微探出了头来,朝那个男生说了一句什么,男生被他逗的哈哈大笑,接着将胳膊上搭着的外套送进了车里。

这时余知洱才慢悠悠地下了车,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身体在骤然暴露到冷空气时瑟缩了一下,穿衣服时微微低下了头。

余知洱的脸正好被一个年轻人遮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绺额发,头发干净而飘逸,低头时便在微风中被吹散开了。

在看到那群年轻人时,石宽心中闪过了微妙的感觉:潜意识里认为收到自己冷淡回复的余知洱会失落,然后在看到自己时高兴起来。但其实不是那样的,哪怕没有自己,余知洱也有朋友、下属来为他庆祝一场胜利。

不过短暂产生的“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他生活核心”的失落感很快散去,石宽听着余知洱和那个男生拌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自认自己是没有发出声音的,可不知为什么……难道是第六感吗?在那一瞬间,人群中的余知洱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灯光正好落在余知洱眼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碎星。

余知洱跑了过来,扒着车窗:“你什么时候来的?”

等不及石宽的回答,他像个吃到糖的小孩子那样笑起来:“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余知洱摇了下头,“早知道就再早一点回来了。”

石宽注视着余知洱,觉得自己有一点不能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余知洱应该是喜欢着自己的,那天晚上也是他热情地向自己发出的邀请,但是为什么在第二天会那样若无其事呢……比若无其事还要糟糕,有好几天的时间,余知洱明显地冷落了自己。

余知洱讨厌自己看到他的身体——这是在去山庄度假那晚不小心撞到余知洱换衣服时石宽总结出的信息,结合上余知洱的态度,他很难不认为自己冒犯了余知洱。

余知洱讨厌他了吗?可是从余知洱望向自己的眼眸中又看不出那种负面的情感。石宽从来没有如此地自卑过自己是个迟钝的男人,明白不了这种复杂的感情。

所以,只要再给他一点、一点点的暗示,他就能向余知洱说出一切。

在心底,石宽无声地祈祷着。

而仿若听到了石宽的祈祷,余知洱在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看后,胳膊又向内伸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触碰了石宽的手。

手指好像生出了心脏那样的跳动了一下,石宽怕那只微凉的手逃脱似的迅速回握住了余知洱的手。

“!”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得到回应,余知洱一点一点抬起视线看向石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