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仲贤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向石宽介绍着自己喜爱的小众店面,直到夜幕降临,路灯亮起。
没有了白天的闷热难耐,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风丝丝缕缕的吹起,只有脚下被炙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还顽固的存留着暑意。
路灯射出的光晕一团团打在地上,从车内向外看,就仿佛置身于洒了橙黄颜料的黑色幕布里。因为没开灯,只有中控屏的蓝色屏幕发出的光勉强照亮着石家兄弟所在的空间。
虽然一直是开车从一个地点前往下一个地点,但是一天下来也走得脚底酸痛。石仲贤靠在椅背上舒展筋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下次再来锦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今天能再去喜欢的店转一次让他非常满意,更满意的是他把这些店完整地告诉了弟弟——这是一种传承。
“大哥你累了吗?”石宽拧开瓶盖递给石仲贤一瓶水。
接过水,仰头喝下去的时候听到石宽带着笑意的声音:“虽然可能有点累了,但是我想带大哥去一个地方。毕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去哪儿?”石仲贤把水递还回去。
石宽拧紧瓶盖放回原处,但笑不语。
相比空调,夏日夜晚的凉风也沁人心脾,车四扇窗户都半开着,有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石仲贤的T恤下摆左右翻飞。
虽然石宽没有告诉他要去哪里,但是看着那条标志性的绿林带,石仲贤已经知道了目的地——锦湾栈道。
锦宁临海,有两处较出名的海边景点,一处沙滩上全为细腻的白沙,故起名为银沙滩,另一处虽只是普通的沙子,但为凑做“金沙银滩”这个响亮的名字,叫做了金沙滩,但从名字上,似乎还胜过了银沙滩。
锦湾栈道就是金沙滩包括圆梦剧场、摩天轮、红松林等众多网红打卡点之一。
说起来,锦湾栈道能成为网红打卡点,经历颇为曲折。
“锦湾栈道”名字听起来小气,实际上也确实是条小桥,斜着从海边延申到一个名作海鸥岛的小岛上,桥面里海面很近,如果涨潮的时候,海面几乎就与栈道齐平,走在栈道上恍惚有凌波微步于微波之上的错觉。桥宽堪堪两米出头,连机动车也不可通行。
而锦湾栈道虽然狭窄简陋,却极长。这导致了它作为前往景点海鸥岛路线之一的价值进一步的大打折扣:相比步行一个小时才能到岛上,大多数游客更倾向于花二十一位的价钱坐船去,不仅省力还能体验在茫茫海面上飞驰的快感。
因此,久而久之,这座锦湾栈道就被荒废掉了。
转机是四五年前有一个剧组来锦宁取景,左挑右选之下,将结局的重头戏安排在了锦湾客栈上。
男主被反派擒获,即将被处刑投入海中,单纯勇敢的女主一路追随至此躲在锦湾栈道上,在看到男主被捆绑双手扔入波涛翻涌的海中时,不顾危险纵身跳下。
男主被救下,但女主在跳桥时被反派击中,失血过多即将死去。
两人被海浪裹挟流落到海鸥岛,在激昂的音乐中,男主拼命摇晃着奄奄一息的女主,却无论如何不能再唤醒她。
最后的最后,男主背着死去的女主走过锦湾栈道——当然,在剧里,这座桥不叫锦湾客栈,名作步离路。走至步离路中央时,男主将本准备向女主求婚的戒指扔出,象征两人的爱情为天地见证,不再需要世俗的认可。
这部剧上映之后,借着媒体营销的东风,锦湾客栈从无人问津一下子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打卡点。
博主们信誓旦旦:和另一半携手走完步离路,就可一生一世不分离。
而剧组在此时也放出了一条真假不详的消息:拍剧时男主扔出的戒指工作人员并没有找回,如果有情侣能找到那枚戒指,一定会受到男女主的祝福。
至此,锦湾栈道就成了情侣不得不去的祈福点。
转过方向盘,石宽将车停在金沙滩对面的停车场上,和石仲贤一前一后向海边走去:“大哥那年带嫂子来的时候,因为我的缘故,没有祈福成功,我一直很愧疚。”
时间不早了,金沙滩的特色夜市已经关了,灯光杂乱的亮着,有摊主在收拾货物。两人与文化广场擦肩而过,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路两边种着各式的鲜花,但花的美丽鲜亮是白天特供的,夜晚走过繁花,也只是感觉荒芜零落。
石仲贤想起那次他和恋人来到这里的场景。
才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年幼的恋人就撒娇走不动了,动手动脚地要他背。那是个很美好的早晨,锦湾栈道不愧于网红景点的名号,阳光融融地照射下来,近在脚底的浅蓝海面活泼地跃动着。
桥两边的扶手上系满了情侣祈愿的吊坠风铃,时不时能看到送给剧里女主的手写信。
直到他看到了他弟弟石宽。
他在意的不是眼睛亮晶晶的,手捧着一块白色石头仰脸看着石宽的是个男孩子,而是——那是石宽的“任务目标”阿。
石仲贤并没有被营销洗脑,但也不可否认在他心里锦湾栈道是个美丽的神圣的地方。因此,为了攻略也好欺骗也好,将“任务目标”带到这里来的石宽是丧心病狂了。
那之后如何呵斥石宽、如何赶石宽回公司,他和恋人后续糟糕的约会他都不太想回忆了,唯一让他有兴趣去回想一下的,是那的确是个非常漂亮的男生——尤其是眼睛,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仿佛一瞬间置身于无边的平静湖泊之中,因为找不到立足点而感到纯正的震撼。而当他转眼时,眼波流转间又能拉出最凌厉的眼风。
这之后,石仲贤按部就班地取了祈愿牌,拖着酸痛的脚步行走过步离路,将祈愿牌系在了桥柱上。
做完这些,他正要回头往回走,就被石宽轻轻地拥抱住了:“祝愿大哥嫂子平安顺遂,百年好合。”
拍拍石宽的背,石仲贤闷闷开口:“我的好弟弟啊,你差点给我吓过去。”
耳边只有海风的杂声,石仲贤走着走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是个好孩子。”他没说指代的是谁,但是石宽显然听懂了。
他很尖锐地笑了一声——至少是石仲贤听过的,石宽发出的最尖锐的笑声。
兄弟俩心照不宣:对方当然好,是自己配不上他了。
第59章 遍寻不到你
“闻姒小姐……”这个名字忽然从脑海中浮出, 像某个梦境的残响。
奇怪,怎么会想到闻姒呢?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了,自从知道那个女孩就是女装的余知洱之后, “闻姒”这两个字便像是被钉死在过去,再未被触碰。
但是为什么今天早上却久违地想起了她呢?
“闻姒小姐”,虽然喉咙干得发紧, 但嘴唇开合间念出这个名字的感觉非常之熟悉,好像在不久前曾经很多次地重复过。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 打在石宽赤.裸的背脊上, 光线温热, 让身体也一点点复苏了过来。
眼皮重重一跳,石宽一点点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盯着泛黄的天花板,他心悸起来:车门、哭声、挣扎、误喊出的名字、灼热的皮肤……他很粗暴地对待了余知洱, 还把他错当成了闻姒。
怎么想都是糟糕透顶的行为,他真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出这么差劲的事情。
昨天的自己神智不清,但这也终归只是借口而已——得去道歉,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余知洱被捂住嘴巴哭得双眼通红的样子,石宽强撑着面无表情地换着衣服。
在起身时他有轻微的惊讶,因为昨天那么不正常的身体, 本以为今天会类似宿醉那样疲惫不堪,然而手脚都相当的清爽有力, 唯一感受到了痛楚的只有破了皮的下唇而已。
他开车到了余知洱的公寓, 因为没有门禁卡,所以跟着一个住户艰难地上到了余知洱所在的楼层。
熟悉的地板纹路、熟悉的走廊布局,石宽走到那扇门前,踌躇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由缓到急,从不知道如何面对余知洱的忐忑到只是想看到他的面容的焦急。但是他敲了很久的门,并没有回应。
这时他才考虑到余知洱没有在家的可能性,立刻拿出了手机给余知洱打电话。从没有得到“正在通话中”的提示可以得知他并没有被拉入黑名单,但也仅此而已——电话打不通。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显示了发送成功,但也是石沉大海。
石宽低头凝视着屏幕上的消息框:几乎从来都是余知洱主动来找他聊天的,由余知洱开启一个话题,然后在时机合宜的时候稳妥地结束这个话题。
第一次,他主动发去消息,却没有回复,所以那条绿色的对话气泡看上去有些刺眼。
很简短的一句话,那条消息发送的匆忙,所以歉道得潦草,只有最后一句“我想和你见一面”说得真切,但在无人回应的情景下更显得可悲。
因为推断余知洱可能是因为受伤去了医院,所以石宽就在公寓门口等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没有确定结果的等待,因为没有结果感觉就像是一厢情愿。
但可能也正因如此,每次他的等待都会有一点小小的惊喜:上一次他这种一厢情愿的等待等来了笑着向他跑过来的余知洱;再上一次是在两个月前,他站在这栋公寓楼下,期待着能再一次见到那晚的女孩儿,他等待成功了,在忽如其来的雨中,有一柄伞撑在他头上,然后是一个明媚到连阴雨天气都仿佛放晴了的笑容。
他期待着今天能有之前的好运气,但是显然并没有,大概是因为奇迹也不愿意降临在有罪之人的头上。
至于等了多久他并没有很强烈的意识,让石宽抬起头的是电梯中“叮”的提示音。他慌忙看过去,但出来的并不是余知洱。两户式的公寓,其中走出来的是另一头的住户,一个打扮时髦、看样子购物满载而归的年轻女孩。
看到石宽时她露出了轻微的疑惑神情,但是如大城市中总是缘悭一面、相见不相识的邻居那样,她毫无询问的兴致——如果说有一点防备的话,大概在于她作为独居女性在陌生男人面前暴露了自己住处的忧虑。
因为这个插曲,石宽对了下时间,不得不面对现实的问题:余知洱今天可能不会回来了。
刚才等待的策略完全是错误的,石宽这才想起联系石未竞,从石未竞口中,他得知余知洱今天没有去公司——“余总很少见地请了一天假”。
要离开还是继续等下去,在石宽犹豫不决的时候,电话响了。因为以为是余知洱的回电所以在瞬间点了接听,然而从中传出来的却是小春凤带点委屈和嗔怒的声音:“干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做了土豆排骨哦。”
在得知靳颀琛就是撞死自己父母的凶手后,小春凤有好几天的时间都处在歇斯底里的狂乱中。石宽曾经隐约担心过小春凤会想不开寻短见,但并没有出现那种事情,小春凤似乎有将悲伤转化为愤怒的能力。
“小时候我和同学打架,输了之后会哭,”,小春凤坐在沙发扶手上边吃冰淇淋边对石宽说,“但是哭着哭着我就特别生气,心想你凭什么让我哭啊,然后就一边嚷着一边冲过去再和他打一架。生气的时候打架不是会比较厉害嘛,所以我的报仇之战从来没输过。”
不过光是愤怒也不是好事,小春凤在一次发脾气时打掉了放在桌子上的热水壶,瓶胆炸开,她的小腿在被热水烫伤的同时还被碎片划得稀烂。
因为这个伤情,所以近一个星期过去了,小春凤依然没有返校。
之前为小春凤会不会耽误学业而感觉过伤脑筋,不过今晚他从未如此感谢小春凤还在家里,听着小春凤叽叽喳喳的笑语似乎会让他慌乱的心情平稳一点。
在餐桌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饭,电视上播放的是一部知名度不高的偶像剧,目前正是结局前的高潮段落,感情一直得不到回应的女二号是个冷静高智的研究员,却为了男主毁掉了自己的前途。
小春凤放下筷子,小大人似的叹一口气:“爱情这东西果然复杂,看来我失败还是挺正常的。”
小女孩故作呻吟的感叹,石宽不打算理会她,就听小春凤继续若有所感地发言:“我不行,这么聪明漂亮的女二不行,余先生也不行。”
石宽手中的动作一顿:“余先生?”
小春凤很西洋风格地一耸肩抬手:“是啊,前两天他来找我问起诉的事情需不需要帮助时提到了一句,余先生大概是有一个很难搞的女朋友。虽然要我说那种女人就应该趁早分手,但余先生好像非常喜欢她。”
虽然小春凤口中余知洱的交往对象是个女朋友,但石宽认为那个“难搞的女朋友”就是自己,所以出于隐晦的心理,他任由小春凤继续说了下去。
“余先生说他一直摸不准他的女朋友对他的感情,有时候觉得对方爱着自己,有时候会觉得对方讨厌自己。这么不确定的话余先生连在他女朋友面前表露情绪都不敢,生气、撒娇通通不敢做,甚至发个消息都要深思熟虑,然后发出去的消息女朋友又不回。”
“和同学不能说的、和父母不能说的都能和恋人说,这不才是男女朋友存在的意义吗?余先生谈的恋爱真是很有问题,”,小春凤嘟囔。
石宽指节缓慢收紧,他想起了他今天发送的两条消息,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但是依然没有得到回复,在焦虑中每隔三四分钟就要检查一下手机……那种强迫症一般焦虑的心情,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能稍微理解一点点余知洱的感受了。
小春凤还在继续说着:“明明是他那个女朋友不好,余先生竟然还总是觉得是自己辜负了女朋友,真是气死我了。”
在气鼓鼓地说要是见了那个女人一定要骂她两句解解气的小春凤旁边,石宽一言不发地出着神。
第二天一早,石宽再次去了余知洱公寓,很震惊地发现余知洱的公寓开着门,而相应的,里面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了大件的家具。
石宽走了进去,沙发地毯、餐桌、电视柜……不知道是公寓自带还是不想搬走,因为这些大件家具都在,所以骤然看过去时,会有一种这里和之前无异,只是干净得过了头的错觉。
然而终归只是错觉,之前余知洱的公寓给石宽以干净而舒适的印象,但此时纵然布局和色调相同,那种令人放松的氛围却消失了。
石宽在客厅里驻足了几秒,继续向着卧室走去,然后一点点意识到:干净而舒适不是家具或者物件提供的,而是余知洱让他感觉到了干净而舒适——所以余知洱不在了,公寓的美好也就消亡了。
从公寓走出来的时候又看到了旁边那户的女孩。
这次她在注视了石宽几秒后走了过来:“你是石宽,对吧?”女孩儿向他确认。
看他点了头,女孩才继续:“他已经搬走了,你不用再过来了。”
“他有提他搬去哪里吗?”明知道很大概率不可能,石宽还是忍不住问道,果不其然,女孩摇头:“就是他们是在大晚上搬的东西,可能觉得扰民了吧,给附近的邻居每人派了个红包,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不过他让我转告你,让你不用再在这里等了。”
可是不在这里等又能去哪里呢?石宽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余知洱的了解是如此匮乏。
他驱车去往了裴度川位于山脚的别墅,这个季节,叶子落得很多,车子碾过落叶斑驳的小道,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可能是看不下去石宽一直在门口站下去,在石宽站在门口一天后,有个负责修剪花枝的园艺工人向石宽提了一句:“这两天没人过来。”
意思就是余知洱不可能在这里面了。
石宽只知道余知洱可能的两处住址,两个地方都跑空,他只能去向余知洱的公司询问了,他不太愿意这样做,因为看得出来余知洱也不是会把私事带入工作的人,但他没有办法了。
从来没有上过班,所以余知洱的公司布局给他一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好像因为只是分部的原因,不是一整栋的办公楼,在同一栋楼上班的竟然不可思议地还有其他公司的职员。
本想在公司里找到余知洱,无论如何也想和他当面道歉,但办公楼的人脸识别门禁根本通过不了,正是早上出勤的时间,被拦在门禁之外,人来人往之中,有些许目光好奇地打量过来,但比起难堪,“只要能找到余知洱”这种更迫切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内心。
这时从等电梯的长龙中挤过来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人,感觉上正是电视剧里那种被公司开除的新人,然而定睛一看,那个哭的鼻子通红的人是他的弟弟石未竞。
快走几步叫住石未竞,对方似乎对他在公司里也相当惊讶,不过在惊讶之后眼泪更大颗地滚落下来:“哥——”,他抹着眼泪咕哝道。
心中的不安加重了,石宽第一次没耐心等待石未竞哭泣结束便催促道:“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哥,余总,余总他要、呜呜呜,他要出国了,不在滨南了。”
心中空落了一块,石宽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反问:“出国?”
情绪正激动,石未竞呜呜噜噜地说不清楚话,但从他字里行间可以大致得出事情原委:本来要派往海外参与合作论坛的应该是盛民莱的,但是余知洱主动申请了外派。
本以为只是道歉——和好这种简单的事情,仿佛二维陷落成三维那样,一下子全部复杂起来。
在余知洱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时石宽并没有太慌乱,因为知道余知洱就和自己身处同一城市;在得知余知洱搬离公寓后也没有太紧张,因为总觉得自己是能找到他的。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余知洱离开了。
茫然地站在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是明亮如昼的大厅里,石宽感觉周边的一切都黯淡着消失了,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余知洱已经不是那个会每天都给自己发消息、渴望着和自己见面、自己触手可得的那个余知洱了。
大概是最近和小春凤待得太久,被迫陪她看了不少狗血偶像剧脑子受到了荼毒吧,石宽竟然跑到了机场去追余知洱要搭乘的航班。
可惜得知余知洱离开的消息时已经晚了,而他匆匆上路,又遇到了堵车,红灯一路高挂,等他终于抵达航站楼时,信息大屏上的目标航班几乎都要划出屏幕。
人群穿梭,外面的飞机轰鸣,偌大的航站楼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无动于衷地吞吐着每一段来去。石宽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云层尽头。
一腔孤勇冷却下来后只剩下了浓重的疲惫,于是在那天晚上,石宽梦到了余知洱。
是微笑着的余知洱,穿着一件非常休闲的长袖衬衫,黑眸清亮。
啊,果然你不会就这么离开我的。
石宽快步走过去打开门请余知洱进来,看到余知洱抿着唇歪了下头,明明没有任何女性化的气息,但有过肌肤相亲的体验后,会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甘美的余韵。
拥抱了一下那纤细的身体,然后自然地拉住他的手——
很奇怪,明明笑得这么开心,为什么他的手在颤抖呢,自己有吓到他吗?
低下头,只看到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再抬起头时,微笑着的余知洱依然在自己面前,正张开嘴说着什么,但是无论如何听不清他的话语。
听不见,所以要靠的离他更近一点,离他更近一点就能听到那清润好听的声音了吧。
更紧地将余知洱拥入怀里,但与自己肌肤相触的部分传来了均匀的战栗,好像余知洱在啜泣一样。
为什么呢?你不开心吗,我让你难过了吗?
……或许,哭泣的是自己吗?
早上醒来的时候,在枕头上发现了潮湿的痕迹。从来没有赖床的习惯,但是被钝重的空虚笼罩着,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疲惫。
出房间后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又来到自己这里的养母,只是想安静地吃个饭却被唠叨个不停,相亲、结婚、你怎么这么沉闷……各种各样的指责,自己已经为了这个明明不属于他的家付出了这么多,这个女人到底要把自己的价值榨取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呢?
无法容忍地冲出了家门,对养母前所未有的粗鲁态度似乎让小春凤也吓了一跳。
在张嵩庭那里的保镖工作结束后,尝试着开启了一份新的工作,今天因为那个梦境起晚了,再不抓紧一点的话会迟到,石宽暴躁地踩了一下油门,这时忽然看到了一辆和余知洱一模一样的车,仔细看的话,开车的男人轮廓也和余知洱很类似。
两辆车是相向而行的,只是一瞬间的影像留在了视网膜中而已,但下一秒,石宽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掉头追了上去。
迟到的话或许会失去新的工作,但石宽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好像坐着余知洱的车子在拐进了商圈附近的地下停车场,石宽追过去时,车里的人却已经下车了,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环境环视了一周,石宽向着那人可能存在的地方跑过去。
左面、后面,入目皆是空无一人。
一面急促喘息着,石宽再一次四处寻找着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地下一楼那里仿佛一瞬间闪过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立刻往那里跑过去,因为跑得太急险些和一个推着小车的中年女人撞在了一起。
在快速地说了“对不起”再次抬起头后,那个人影却又消失了。
他在找什么呢?步子慢了下来,石宽如游魂一样地在负一层的大厅里走着,余知洱不是已经在昨天、在自己做任何挽救之前就已经搭乘最早的航班离开了吗——余知洱早就走了啊。
我找不到他了……
自己是个无论谁来说都会评价为迟钝沉闷的笨拙的人,但只有在他那里,看到他偶尔向自己流露出来的撒娇的神色,他才会觉得自己也许是个还有一点意思的男人。
余知洱依赖着自己、又包容着自己,然而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自己却再也找不到了。
见不到他微笑着的面庞……听不到他很特别的声音……也无法再触碰到他温暖的身体了。
在恍惚中走到了饮水机旁边,因为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话很奇怪,所以用旁边的一次性水杯接了一杯水,将水拿到手边时才发现水杯底部有着黑色的斑点。
水不能喝了,他却依然望着那杯水。
忽然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波澜,一滴带着咸味的水珠落入了杯中。
那么爱着自己的人,自己却把他弄丢了。
感觉到旁边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震惊地看向了自己,毕竟一个成年男人站在这里哭泣是很不合常理的吧。石宽低下头,张开嘴吞下了颤抖的啜泣,但源源不断从眼中滚落的泪珠却无论如何止不住。
第60章 境迁
橘白两色设计的洗手间设计得相当简洁而时尚, 并且面积非常宽敞,配合着顶部柔和的打光,完全没有那种狭窄逼仄的感觉。
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板正但无论如何感觉都不适合自己的西装, 头上的头发失去了年轻人独有的清爽感,但偏偏也没有那种整洁利落的成熟味道。
这就是二十六岁的自己,以这个年龄升为科长已经算是翘楚了, 他应该再自信一点,就像盛民莱那样。
虽然想起来就会起鸡皮疙瘩, 但是戴着四位数的高档领带, 面对下属时严词厉色, 在女生面前能够从容地微笑着调情,那样才算是个独立的成熟男人吧。
成为他,然后超越他……
石未竞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了“那么有空的时候就到我家里坐坐, 我泡咖啡给你喝吧”的这种对于约会对象的邀约,声音越来越近,看起来就是往这边来的, 并且非常熟悉……
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正是刚刚还出现在自己头脑中的男人时钻到一边的隔间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厚重象牙色合木门被推开,正打着电话的盛民莱走了进来,看到石未竞时他稍稍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但是手上的电话没有停。
已经能够听到了,和他对话的却不是声音甜腻的女孩子, 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石未竞僵着手脚站在一边,上司正在打电话他当然不敢出声,但是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好像也不是很礼貌。
最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石未竞还是鸵鸟一样地垂下头,想从镜子前的盛民莱后方绕过去。然而已经走到门口压下门把手时, 却听到了盛民莱尖锐的声音:“石未竞。”
“盛,盛总,”,石未竞急忙转过身来,“因为你刚才在打电话,所以……”
盛民莱半转过身,流线型的镜子中映出了他一丝不乱的后脑勺,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石未竞,目光深不可测,硬要说的话仿佛是想从自己这里寻找着什么。
感觉到了对方视线中不同寻常的意味,石未竞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能听到,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非常响亮,响亮得很愚蠢。
“盛总你找我有事吗?”——固然有事也应该不是在这种地方说吧,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石未竞满心的无措。
“唉”地大声叹了一口气,“我之前就有注意到了,你每次上厕所的时间都很长吧,这次难道不是会议结束之后连工位都没回就直接去的厕所吗?”
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被盛民莱看在眼里,石未竞感觉脚趾都要缩起来了。
“我……”
“要是女生的话去厕所的时间长一点还情有可原,你一个男人是在厕所里干什么?你刚才是在照镜子吧,你的脸有什么值得花这么长时间欣赏的必要吗?有这个时间的话去整理一下之后会议的资料更好吧,比起没有意义的臭美的男人,能清晰明了地说出自家产品相比竞品的优点的职员才是公司更需要的。”
脸色苍白地听了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指责。“上次盛总说我的头发会乱翘,所以我想整理一下,”,石未竞下意识为自己找着借口,眼看着盛民莱的脸色又阴郁了几分。
“啊,”他像是美剧上的人物那样夸张地摇头耸肩,“总是会有你这种人,一直有着各种各样的借口。你做的是需要与客户进行一定程度接触的工作,保持良好的形象是基本的要求吧,为什么说的好像是我在强迫你一样?另外,整理头发也好,穿整洁的服装也好,这应该是上班前就要做好的准备工作吧,不占用工作的时间摸鱼就受不了吗?”
——自己又不是在摸鱼,自余知洱离开后自己被转到盛民莱手下工作已经过了两年,周六日会主动来上班、每天都会自愿地加班三个小时以上,工作也会保质保量甚至超额地完成,为什么在眼前这个男人的眼中自己会被贬损的一文不值呢?
虽然心中愤慨万分,但是没有勇气开口辩解。男人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实质的卑屈,恶意满满地微笑起来:“有时候真是难以想象你是知洱带出来的人啊。”
知洱……盛民莱什么变得和余总这么亲切了吗?之前不是还要从这里打探余总的黑点吗。不过如果认真说起来的话,盛民莱如今的顺风顺水也是余总所赐,若不是当时余总主动放权给了盛民莱,盛民莱一定被贬到一个小地方的分公司了吧。在因为自己而连累余知洱名誉受损的愧疚同时,石未竞心中想道。
叹息一声,又是夸张地摇头:“因为被知洱委托照顾你,我现在也背上了很不好的名声呢。”
被骂得心神恍惚的石未竞只是嗫嚅着问道:“为什么?”
“你可能还没有听说吧?”盛民莱露出了无比自信而充满优越感的笑容——如果是对于约会的女友来说可能是魅力十足,但此时石未竞只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那种不屑一顾的蔑视,“‘盛总推荐的那个新人什么都干不好,本以为能帮忙的,结果反而要教他很多东西,浪费了不少时间‘,这是原话哦。”
虽然盛民莱没有点出是谁的原话,但从内容就能知道了,说话的是曾经教过自己什么的人,一直非常感谢着教授自己技能或者帮助自己的人的,也很热心地想要回报他们,结果却得知他们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心都凉了下来。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你伤心,不过没有才能的人,尤其是没有才能的男人在职场上是不受欢迎的,遭到过分的对待也是他自己活该。”
眼眶酸热起来,很想哭,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了,但是若是在这个情境下哭出来恐怕只会更加可悲而已,石未竞攥紧了拳头咬牙低下头去。
满足地注视着石未竞,盛民莱在得知了坏消息后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你很讨厌我吗?”
全身抖了一下,石未竞摇头:“没有。”
“撒谎,”,盛民莱用他那并不难听但也毫无吸引力的声音说道,“你应该也听说了知洱近日就会回国的消息了吧。是不是一直在想着知洱回来之后我就会被赶下来,你又可以在他手下工作了?”
惊讶于自己的心声竟然被对方知道了,但是当然不能承认,石未竞继续细若蚊呐地摇头:“没有。”
以就男性而言稍显尖锐的声音笑了一声,盛民莱绷起嘴角:“告诉你吧,你的期望不会实现了,因为知洱这次回来是为了辞职。”
始料未及的噩耗,让石未竞连胆怯都忘记了,他错愕地抬头:“唉?”
“唉什么唉,刚刚给知洱打电话得知的啊,他家里的产业需要照理所以这边的工作就辞掉了,他爸不是半年前去世了吗?老实说和你这种笨蛋相比,我当然更希望和知洱一起共事啊。”
盛民莱由衷地感叹着,门口的石未竞也久久地哑然,直到一句“快点回去吧,你还要摸鱼到什么时候”才脚步虚浮地到了外面的走廊。
怎么会这样?自己就是一直坚信着总有一天余知洱会回来重新做自己的领导才能在这种艰难的生活中撑下来的啊。一想到自己不辞职的话就一直要被盛民莱那样的侮辱欺负,他就喘不过气来。
开什么玩笑啊——
没办法排解心中的烦闷,他给石宽拨去了电话,但是电话嘟嘟嘟地响着,却一直无人接听。
石宽的出租屋里。
桌上那碗小米粥已经盛上来凉好,浮着团氤氲的热气。石宽半蹲着,拿小勺子一口口喂过去。
养母眼神呆滞,双手搁在腿上,却不肯自己动勺。她在一年前开始出现了阿兹海默的症状,并且以很快的速度不可逆转地丧失着理智,一次她在吃饭时把一块肉噎进气管,差点丧命后,吃饭这事就只能有人守着了。
汤匙在嘴边稍微停顿了一下,粥才滑进口腔里。
石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说:“咽下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一声。
他本能地偏头看去,下一秒,“咕嘟——”的一声湿响让他猛然转回身,发现了很令人反胃的一幕:养母正直着眼睛,把刚下肚的粥连带着胃里残留的酸液,哗啦一下全吐进了盛粥的不锈钢盆里。
粥与胃液混合的糊状物在盆中缓缓摊开,黏稠、冒热气,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道。石宽眉头一皱,不过苦中作乐地宽慰自己:吐出来总比呛着或者烫着的好。
考虑着一会儿是不是需要重新给养母做点东西吃,他等待着养母吐完之后,想要伸手把碗盆收拾起来,哪知道养母误解他的动作是在抢她的东西,忽然揪着他的胳膊尖声骂起来。
干瘪的嘴唇快速翕动着,养母发出了恶毒的咒骂:“你就是个赔命鬼!你爸就是被你克死的!从我家里滚出去!”
石宽没出声,只皱着眉,把她的手指一点点剥开。他习惯了她发病时候句句要让自己下地狱的诅咒,已经学会不去对那些伤人的词汇较真。
但就在他再一次伸手时,养母突然低头,嘴一张,狠狠咬住了他手背上的皮肉。
连吃痛的时间都没有,石宽看到养母猛地低头——大口大口地喝起那盆混着呕吐物的粥。
不管养母喜不喜欢自己或者自己喜不喜欢养母,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宽连忙去拦养母:“这个不能喝了。”
这个动作引来了养母更剧烈的反抗,“你放开!”养母又抓又打,像一只狂乱的鸟。终于,不锈钢盆掀飞了出去,撞在了桌子挨着的架子上。
出租屋里没有书架,这个手装的置物架一直被石宽当作书架来放自己的书,吃饭的时候偶尔会从喜欢的书中选一本旧书重读一遍——大部分时候是选择旧书,因为吃饭时读不进去新内容。
这一盆扣过去,石宽的几本爱书无一幸免。
下意识地走到架子边,手悬停在了空中,有什么从喉咙底下慢慢地涌了上来。
——一本《西西弗的神话》被埋没在了污秽之中。
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养母仍然在骂,骂得蓬头垢面、捶胸顿足,石宽的目光从自己的藏书转到疯狂的养母上,感觉心脏沉闷得像是被裹进了套子里,胸腔涨的要炸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了灼热的痛楚。
“你想我怎么做呢?”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血在颞骨后鼓动,他直直盯着地上的书,鼻腔中是呕吐物的酸臭味、书皮翻烂的油墨味,养母仍在那边歇斯底里咒骂的声音覆盖其上。
“你想我怎么做呢?”他哑着嗓子,低低问。
“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干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像破掉的布帛。
养母还在嚷:“克星!灾星!你这个东西怎么不去死——”
“闭嘴!”石宽猛然转身,一脚踢在桌腿上,筷碗一起砰然震动。
血管在耳边炸裂、脑海中轰鸣作响,在要炸开、要破坏、要毁灭的冲动中,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不需要做一个圣人啊,”,是余知洱的声音。
“这样不就很好吗。”
动作顿了一下,石宽有短暂的恍惚,然后看见养母又抄起桌上的空碗,朝地上一砸。
哐——
白瓷碎片溅了一地。
干枯头发下的细长眼睛正带着一点挑衅地向上瞪视着他,那眼中的情绪自己无法理解——罹患了阿兹海默的养母……
石宽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短促的,像在笑一个彻底失败的笑话,下一秒,他抬腿踹翻了桌子:“砸,全都砸了吧!”
他嘶吼着,声音劈开空气,连带着这间逼仄出租屋的回声一并震碎。
……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滨南南郊,最后停在一栋偏僻的地下建筑前。
这是一座不在地图之上的拳馆,入口低调,外墙用旧海运集装箱拼接而成,看上去像个废弃工厂,可一旦乘铁皮电梯而下,整个世界像被剖开了另一层皮。
内部是下沉式擂台结构,擂台居中,顶上的射灯打在中央,像是随时会燃烧起来的烈焰。四面高台环绕,观众席分层而建,如竞技场般向上延伸,顶层是贵宾席,沿内墙搭起一圈悬空式包厢,从玻璃栏望下去,擂台上的每滴血都能尽收眼底。
这儿的比赛不是常规拳赛,更多时候像是一场拿生命赌博的地下秀场,血与拳头是真的,规则只是摆设。
在其中一个视野极好的包厢中,一圈红丝绒沙发围着玻璃茶几。坐在正中间的余知洱穿着一件贴身的斜肩裙,裸露的肩膀在冷光中泛着瓷白,鬓发贴在颈边,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气。
出柜后,他已经可以很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了,所以能够在朋友之间毫无顾忌地玩。
修长的腿懒散地搭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摇晃了手中的金汤力,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却没影响他面上的轻松从容。
“听说你爸……”
余知洱点头,没避讳:“之前的事处理差不多了。”
“那你这次回来还打算走吗?”
余知洱摇头:“不回去了,养老院那边这半年光我妈妈一个人打理不过来,以后那边就我来负责了,顺便进行下技术升级,现在什么都要革代嘛。”
“你说这事儿整的,”,一个朋友一眨不眨地看着余知洱的脸说道,“要是余总你开家酒店或者百货呢,咱也说什么时候去凑个热闹,养老院这东西没法捧场啊。”
余知洱笑得弯起眼睛:“我家的养老院也有护理职能的。”
“意思就是你要是老年痴呆了也能去,”,裴度川补充。
“哇,那我这年纪轻轻的——”
“老年痴呆可不一定是老人才会得。”
看了一个多小时,余知洱一边看着下面的擂台一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怎么前戏这么长?”
他旁边的裴度川笑出来:“你想什么呢?这是正经拳馆。”
裴度川竟然带他来的不是乱.交擂台赛那种东西,余知洱反应过来后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不妥。
不过在他道歉之前已经有朋友帮他解围:“也不咋正经吧,这年头哪有正经拳馆。”
“看来是余老板觉得无聊了嘛,这家拳馆能点人的,没人点的话他们就自己排班,但是客人可以指定擂台的对手,要是想看血腥一点的,就选个实力悬殊的,挑个新手跟老油条对打,那个可带劲了。”
说着男人已经把拳馆的名册拿了过来,不过余知洱并没有要接的意思,那个朋友索性随便翻了一页念起来。
念这东西实际也没什么意义,毕竟从名字里是判断不出选手的实力的,给这些选手起名的父母长辈,也从来没有料到过自己的孩子将来有一天会步入这种场合,用血肉换取金钱吧。
念着念着声音也低了,他现在只等着一个台阶让他停下来,又翻过一页,他从上往下念着。
忽然,余知洱指间的酒杯颤动了一下,尽管在转瞬之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因为有一个朋友一直在注意着他的反应,立刻喊了停:“等等,刚刚那个名字,叫石宽的那个。”
他问余知洱:“余老板认识?”
余知洱轻笑了声将酒杯放到了身前的茶几上,侧过身看向他:“重名吧。”
想说册子上有照片,但看到了余知洱几乎显得有些冷漠的脸庞,那人噤了声,眼看此事就要揭过,裴度川“哎”了一声。
“叫石宽是吧?”
他从那人手上拿过册子,亲昵地贴到余知洱身旁,几乎把册子放在余知洱腿上那样翻起来,他啧啧有声:“和其他那些磕碜的选手比起来长得很端正嘛。我的名字前段时间有人提过,渡川渡川,光走水路,不如人家路走得宽一点。我来看看这个叫石宽的有什么本事。”
他点了石宽和第一页的招牌大汉:“就他们两人吧。”
余知洱一瞬间瞪向裴度川,然后低声开口:“我不太想看他上场。”
立刻有一个朋友帮腔:“既然余老板不愿意那就换个人吧。”
“干嘛,你们余老板的话是话,我的话就不是了?这么不给我面子,就他们两个了。”
最终还是拗不过强势的裴度川决定了就是石宽和那个彪形大汉。
裴度川不阴不阳地笑起来,握住了余知洱的手,别有深意地问道:“怎么样?”
余知洱有点生气,但是并没有发作。
两年前他出国,从事实的角度他比靳颀琛更任性更匆忙。
这两年他多亏了裴度川的照料,虽说裴度川因为工作原因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但是隔三差五地来往飞于滨南与曼哈顿之间,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裴度川对他的情意。
他不能接受裴度川作为自己的恋人,说他有精神洁癖也没什么问题,总之裴度川在招花惹草时在余知洱这里就失去了作为恋人的资格。但是正如当年父母的那句戏言:要是找不到老婆的话就跟小裴过一辈子吧。
裴度川总是在他的身边的,而他既然已经没有了再爱上另一个人的自信,或许说不定真的要和裴度川就这么混一辈子了。
他不爱自己小时候当成是个大哥哥、长大了成为最亲近朋友的裴度川,但在一起的话并不会难过,毕竟从余知洱记事开始他的世界里就有一个裴度川。
问题是裴度川越来越想跨过朋友的界限来做他的男朋友了——在自己已经明确表示了不爱他的情况下。
这有些棘手,因为余知洱并不想和裴度川撕破脸,但只要他不打破成年人之间的体面,裴度川就能一步步限制住他。在回国前因为他有不少同学在国外,所以感觉还没那么明显,但是仅仅回来半天不到,他就体会到了裴度川对他的控制。
这个包厢就是一个缩影,他们愿意众星捧月地围着自己玩,哄着自己逗着自己,但这些人全都和裴度川走得更近,到关键时刻他们不会听自己的。
在石宽上场时,像特意为了彰显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似的,裴度川握住了余知洱的手,余知洱借着端酒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挣脱出来,然后故意靠向了另一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
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深,带着点收敛的躁动气。
余知洱主动和他碰了杯,笑意勾在唇角,又带着点淡淡的戏谑:“你会不会唱歌?Take Me to Church,这首歌。”
那男人微怔,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杯子边沿撞出一声清脆,灯光从玻璃上晃下来,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映出一圈柔光。
“这首我不太会……”那人答得有些迟疑,目光扫了一眼看过来的裴度川。
余知洱笑了,眼神懒洋洋的,像只贵族猫似的往沙发上一靠,手指仍轻轻搭在男人的手腕处。
“没关系,”,他带一点蛊惑性地开口,“让老板放歌,你随便哼哼就好。”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唇角勾着,嗓音低下去,尾音含着笑意:“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
男人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一点红。
余知洱却已经偏过头去,歌曲的低喃响起,掩映住了拳台下方有人撞在围栏上发出的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