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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洱几乎不敢眨眼,死死盯着。

石宽的睫毛缓缓抬起,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但确实是看到了他。

那双眼眸疲倦得厉害,却仍努力地弯了一点——是一抹极浅的、甚至不完整的微笑。

那一刻,余知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想哭,却怕自己声音太大吓着对方,只能倏地低下头,将那只手重新握住,在掌心贴了贴,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说着“爱你”。

在这个或许算不上微笑的动作后,石宽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但这一次,余知洱心里终于真正踏实下来。

他望着他,再一次在心里说:“等你醒过来之后……”

今天养老院有一起阿兹海默老人打伤了其他老人的争执,因为涉及到的被打伤老人的儿子和余知洱是旧识,所以事态并没有进一步扩大,只是要处理这件事的缘故,余知洱十点多才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这一次他给石宽带了两本推理小说,因为昨天陪着石宽吃午饭时发现医院的床上桌正适合摆一本书,余知洱便兴起了给石宽找几本书打发时间的念头。

不过来到病房时,石宽还没有醒,将装书的袋子放到床头柜上,余知洱把水杯里的水换成了新接的温水,随后又到床边掀开了窗帘一角,让晨光透了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病床边,又呆呆地看起睡梦中的石宽。

男人睡得很沉,脸朝向窗侧,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嘴角略微下垂,仿佛梦境中也藏着一点不能言明的疲惫。

余知洱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手指,将他眉间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这时听到病房门口有一点动静,他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外面站着一位年纪六十上下的老人。

没有见过的人,可能是石宽认识的朋友吧,这么想着,余知洱走出病房,和老人问了好。

老人将带来的探病礼物交到余知洱手上,笑眯眯地开口:“你是那个叫知洱的孩子吧?”

惊讶于对方竟然认识自己,余知洱微微凝眉:“您是?”

听到“张嵩庭”这个名字,余知洱立刻睁大眼睛,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将真人与名字对应上。

“真是缘悭一面,”,余知洱深深低头,语气恳切却分寸恰好,“张老这次雪中送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

张嵩庭微笑着摆摆手,表示无需在意。

静静地跟在沿着走廊漫步的张嵩庭身后,余知洱开口:“可能您不记得了,两年前蔚迟的副总裁选举——”

张嵩庭“呵呵”地笑出声:“不,我记得,”,眼皮开始松垂的眼睛向后瞥了余知洱一眼,他笑道,“不过那件事情你要感谢的可并不是我,而是石宽那孩子啊。”

“……石宽?”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余知洱完整地得知了张嵩庭认识石宽的原因,以及第二次竞选时期,从石宽视角出发的一切事情。

机巧与圆滑好像在此时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余知洱竟然只发出了一声呆住的“啊”。

张嵩庭看着余知洱,疲惫道:“当时是我太性急,直接把石宽赶走了。后来我看着那孩子过的不如意,又后悔又心疼。”

余知洱抬眼望了这位穿着考究、形容和蔼的老人,一时没有说话。

“这两年里我找过石宽几次,让他回来我身边,但是他啊,也是有点小性子,都没答应。”

石宽拒绝是因为这位老人口中的“小性子”还是其他原因呢?余知洱无从得知,感动的情绪收敛起来,他的思绪重新运转,先发制人道:“张老您是希望我劝石宽回到您手下工作吗?”

“是不是太难为你了?”

余知洱貌似踌躇地笑了一下,随即开口:“这次石宽也多亏张老您的搭救,想必他会重新考虑这件事的。”

张嵩庭叹一口气,拍拍余知洱的肩膀:“好孩子,哪怕石宽不再回来工作了,也帮我劝劝他没事的时候来看看我吧。我只有一个疯儿子天天和我吵架,我是把那孩子当成我的另一个儿子看的啊。”

若有所感地抬头,从张嵩庭的眼神中没有看出算计或者阴谋的含义,余知洱谨慎地点了点头。

送走张嵩庭回到病房时,石宽已经醒了过来,正在翻开着那两本小说的封皮看,看到余知洱,他放下书:“你今天带了两样礼物吗?”

余知洱放下拎着的盒子:“这是别人送的。”

“谁?”

余知洱歪了下头,迟疑了两秒才慢吞吞回答:“张嵩庭。”

一听到这个名字,石宽的表情就凝重了起来。

“你和他关系不好吗?”——但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石宽第一时间想到的却又是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势如水火的关系。

石宽抿紧嘴唇,一只手搭在腿上放着的书页上:“我说不清。”

“那么,”,余知洱把床头柜的水递给石宽,“把你的想法完全讲述给我怎么样,我试试看我能不能说清。”

从石宽口中说出来的,是另一个形象的张嵩庭,在和蔼老人形象的背后,是一个站在聚光灯外、手上沾着冷血手段的实干者。

“听起来,他是对其他人无情,而单单对你又太有情,所以让你感到不适了吧。”

被这样一说的话,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石宽用食指抵住下巴。

“你不想和这样的人相处,但是因为他对你有情,所以作为一个好人,你又觉得抛弃他于心不忍。”

和石宽对上视线,余知洱犹豫地开口:“所以或许试着和他再接触一下吧,毕竟问心有愧是很痛苦的。这一次接触的时候,更坦率地说出你的想法,比如在他做出冷血的行动时如实地告诉他你不喜欢他的这种行为。”

石宽无言地皱眉。

余知洱抬起膝盖压在床上,避开石宽的伤口抱住他,凑近石宽颈项时,闻到了掩映在消毒水气味下独属于石宽的肉.体的芬芳:“你已经向他证明了没有他你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所以在面对他时更有底气一点、更坦率一点,说不定能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坦白来讲,余知洱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是否真的正确,不过以他的判断,张嵩庭对石宽的确没有恶意,并且两人之间萦绕着类似于父子的复杂情感。所以为了多少能解开石宽的烦忧,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望着石宽依然紧锁的眉头,他越来越担心这个建议不太对,急忙做出补救:“只是一点自己的看法,具体怎么做当然还是你来决定。”

“不是,我没有生气,”,石宽若有所思地摇头,然后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余知洱,“我只是想如果早一点和你商量这些事就好了。”

笑起来,余知洱提起另一件事:“关于蔚迟的第二次竞选,我也听说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哦。”

石宽很低地“嗯”了一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随即很勉强地开口:“那,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奖励了?”

玩闹一样地吻了石宽的下巴,在石宽有下一步动作前,余知洱很灵巧地跳下了床,一拍石宽大腿上的两本小说:“这个就当作奖励了。”

“可是……”

虽然刚开始有些不情愿,但石宽很快又看书看得入了迷。

在翻开第一页之前,他依然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盯着封面看,那种好像要从封面中直接找出凶手的专注态度让余知洱感到了可爱万分。

盯着石宽的嘴唇想入非非,余知洱问:“你想吃蛋糕吗?”

石宽无奈地笑起来:“是你想吃吧。”

第67章 喂,违规了

【这时浓重的夜雾已经弥漫到了船上, 好像有重量有实感的雾气浸过脚背,让人心中也凉阴阴的。A低头往下看,就见在不透光的雾气中好像有什么细细窣窣地爬动抓挠着, 一批批地往闸板上爬。

A 想到刚才在水中看到的烂棉絮一样的死人手,浑身发毛,扯着嗓子叫撑船的男人赶快把船开到上游来。

没人应他, 船左右摇晃着,却始终不往前走。

大脚趾上忽然传来一下好像被舔舐的感觉, A惊跳起来, 再也受不了了, 骂骂咧咧地往船家所在的后舱走来。

雾更浓了,两三步之间的距离就看不清东西,A走得跌跌撞撞,终于捱到后舱。后舱关着门, 里面倒是没进乳白色的雾气,但是黑漆漆的,A眼看着船家蹲在角落却不回话, 一把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腐烂的臭味……】

没什么劲地合上书,余知洱揉揉眉心:结果石宽拿来的第二本小说竟然是本恐怖小说。不过白天看恐怖小说, 有趣也无趣了。他又发愁起今天的事情。

石宽的生日就是明天了——余知洱因为受伤,一下子从四月底住到了五月初。

想要给石宽好好过生日, 但是如今住着院, 医院不让他出来,他也没办法亲自来挑选礼物。身边人的话,石未竞正在出差、今年上大一的小春凤也到了省外上大学,不可能因为准备礼物这种事情把他们叫回来。结果剩下的只有李前。

给李前打来电话隐晦地提出了想送一份生日礼物, 李前立刻提出:”送口红怎么样?如果宽哥你最近预算充足的话就是包包吧,我看大家都说这个。“

一下子就把被送礼的对象假设为了女性。

口红或者名牌包,虽然石宽现在仍然有着女装的爱好,但以他们两人之间的过往经历来谈,余知洱并不愿意送石宽女性向的礼物。

于是向李前更正说明,表示是个男性的朋友。

连送女朋友礼物的经验都没有,送男性朋友礼物,又不能是那种太过日常的礼物,这对李前来说明显超纲了。

在李前“嗯……啊”地沉吟着的时候,和门外的护士聊完天的石宽回到了病房。

他前额的头发微微乱了,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推开门时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右手提着一只保温袋,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没睡吧?”他低声问。

余知洱摇了摇头,挂断了电话,不过给李前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之前,准备一样送的出手的礼物。】

“那正好,”,石宽将袋子放下,把塑料袋上的水珠抖了两下,“午饭带回来了,鸡肉饭,还有蔬菜粥。”

余知洱坐直,把小桌板拉出来,卡在他面前的位置,而石宽很有默契地撕开筷子包装递到了他手上。

做完这些,石宽就坐到了一边。余知洱偏头看过来,发现石宽正一会儿撕、撕不开又戳、戳不开又撕地历尽千辛万苦打开了一碗果冻。

察觉到了余知洱的视线,一边撕开小勺子的包装,石宽头也不抬地开口:“护士送的,她说之前送你你不吃。”

想起了那种口感,余知洱就忍不住地一咧嘴:“太甜了吧。”

“甜有什么不好?”,石宽不以为然。

将已经看到结尾的侦探小说也摆在桌前,余知洱吃了两口菜,又忍不住地看向了石宽。

石宽正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用勺子挖了果冻往嘴里送,在勺子进出口腔的瞬间,能看到他粉而尖细的舌头在唇齿间一闪而过,而在勺子抽出后,那闭上嘴巴静静咀嚼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也让余知洱有些心痒起来。

他垂下视线,但下落的视线停在石宽身旁的床头柜上,那里放着石宽的手机……手机当然没什么可看的,余知洱看向正滑着屏幕的那只手。

白皙修长,每一枚指甲都修剪得充满清洁感,这双手曾经怎样在主人被贯穿喘息时勒紧他的脖颈、怎样在事后充满煽情意味地颤抖,他已经充分地体验过了。

此时仅仅是看着,就会有甜蜜的妄想不断地冒出来。

咽一口唾沫,余知洱多少有些怨念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石宽抬起头:“医生不是说部分检查结果还是要观察吗?我想大概要下周了吧。”

说完,他抿唇笑起来:“怎么,你觉得无聊了吗?”

余知洱点头:“就是很无聊,不让出门,并且晚上九点就熄灯了。”

他在前两天已经转入了单人病房,虽说晚上做什么都不会有打扰到隔壁床病人的风险,但是他没有熄灯之后长时间玩手机的习惯,所以一旦晚上睡不着就会非常难熬。

“我没有住过院,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不过就当正好调整一下你的作息了吧。”

石宽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让余知洱忍不住开口:“你的作息不是也很糟糕吗。”

“哈?糟糕又怎么样?”

余知洱继续道:“而且我晚上无论多晚睡第二天都能起得来,反而是你,只要睡不够就会赖床,怎么叫也叫不起来。”

没想到话题忽然进展到了批判自己的地步,石宽怔了一下,分辩道:“我不起床是因为没有急事,如果有急事的话我也是……”

“不是这样的吧——”

余知洱刚说了个开头,已经能预料到他又要提起自己那件糗事的石宽用一连串的“啊啊”打断了余知洱的话。

根本不讲道理的反驳,但是余知洱看着气鼓鼓地继续来吃果冻的石宽,感觉到了说不出的可爱。

——喜欢这个人,非常喜欢,所以想要让他更开心一点。余知洱就像陷入情网中的小年轻那样拼命想着能讨好石宽的方式。

今晚给石宽准备了惊喜礼物,余知洱满心期待着自己送出礼物时石宽流露出那种高兴的神情。

不过这种期待在晚上六点多、李前带着精挑细选的礼物现身医院后就结束了。

从礼物的种类上讲,毫无疑问是男性能用得上的东西……但也仅有这一点可取之处了。

听到余知洱竟然将自己费了好大心思买来的领带批评的一文不值,李前窝窝囊囊地表达了不满:“可是领带的质地非常好啊,真丝的材质,摸起来就……”,说着他抓起余知洱的手想在领带上摩擦一下,被余知洱无情打落。

“你见过什么人的领带会是这种图案啊,史努比的图案,是要配着睡衣戴吗?”

虽然这么一说的话好像也是,但是……“但是很好看啊,颜色很鲜亮,很符合宽哥你说的‘送的出手’的要求。”

摆摆手让李前先闭嘴,余知洱有些郁卒地思考起来:挑这样一条领带李前就能用上一天的时间,现在再让他准备一份礼物一定来不及了。但是第一次给石宽过生日,尽管说自己在石宽生日时住在医院里已经大大破坏了氛围,但还是想力所能及地挽救一下,绝对要制造一点惊喜。

惊喜……

脑海中忽然闪过今天石宽心满意足地吃着果冻的样子,以及之前石宽还问过他“是不是想吃蛋糕”,石宽很喜欢甜食,干脆就买一只蛋糕来吧。

向李前说了,李前似懂非懂地点头:“蛋糕?是生日蛋糕吗?”

的确是生日蛋糕,不过自己在今晚送的话又不是正统的生日蛋糕,况且送蛋糕给石宽的话,一定是石宽在自己的病房里吃完,那样的话更小而精致的蛋糕应该更合适。

“稍微低调一点,”,余知洱用手比了一下,“也不要太大。”

接到命令,李前没太耽误时间,立刻出来了,毕竟蛋糕房关门一般比较早,来得太晚说不定就买不到了。

“宽哥,你放心吧!”李前这样说道。

————

下午的时候,石宽接了一个电话离开。

是警察来向他转告他们被追杀一事的调查结果。石宽站在窗边,光线照得他眼睫微垂下蝶翼般的阴影,他面无表情地听了许久。

主谋已经确定,是靳颀琛的母亲。

“她在靳颀琛二审判决后指使了几名社会闲杂人员,意图伤害余先生你。付款记录、联系人通联,以及部分参与者的供述都已归档,目前人已被刑拘。”

警察的声音干脆而平稳,但信息字字如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靳母都在尽最大努力撇清靳颀琛的罪责——包括在案发后通过私人渠道调动律师团队,上诉、私下斡旋,几乎倾尽了她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但那些资源,最终也没能帮她的儿子脱罪。

二审判决书下达:靳颀琛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不得假释,立即执行。

对一个原本前途无量、家庭优渥的年轻人来说,那就是彻底的断崖式坠落。

靳母不愿接受,也不能接受。

进而,她把这一切失败归咎于了石宽,归咎于本来是自己儿子的朋友、却站在小春凤身旁的石宽。

她的愤怒和报复心终于在情绪失控中走向极端——她安排了那次追杀。

这场追杀,虽然石宽作为当事人的体验十分凶险,但也同时极其粗糙:无论是主谋还是参与的亡命之徒都没有特别小心地来掩盖证据,雇佣的人没受过训练,作案工具来源直白,甚至有人事后就被当场抓住。作案手法像一条漏风的蛇,七拼八凑、破绽百出。

因此靳母及相关人员很快被捕,至此整起事件告一段落。

石宽听完了整段通报,沉默良久。

他并不是为靳母感到遗憾,甚至也不是在为靳颀琛感到悲哀。只是有一种奇异的、压迫胸腔的疲惫,在这个晴天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他没撞死任何人,也没有威胁谁来雇凶。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只是选择了站在受害者这一边。

可就是因为这一份“只是”,他亲手见证了一户原本完整的家庭分崩离析:一个前途无量的检察官、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母亲,曾经在社交场合春风得意、冠盖满京华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一地狼藉。

他明知道这是正义的代价,却依旧没法让自己完全释然。

拯救石宽的是小春凤的一通电话。

“他们活该!害死人就该偿命,现在已经便宜他们了,余先生你一点错也没有!”,小春凤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

“在二审宣判前,靳颀琛和他的律师还来找过我一次呢,”,她很尖锐地笑起来,“他的律师想让我适可而止,真是笑死我了,让我适可而止,除非他把我的爸爸妈妈还给我!”

虽然叫嚷着,但那刺耳的声音之中包含的情感绝不仅仅是愤怒一个词可以概括的,石宽叹一口气:“我知道了。”

没有做体力上的劳动,也没经历什么真正的争执。但是大概是情绪起伏过大,当通话挂断时,他却像被从情绪的高空摔进一口冷水池,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在体内悄悄泛滥。

以至于他倒在颐余年的办公室沙发上,本打算缓一会儿,可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沉,已经过了七点的会面时间……别说会面时间了,连熄灯时间都快到了。

石宽从令人身体反而更加疲惫的睡眠中苏醒过来,看着时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想见余知洱的心情占了上风。

医院灯已经灭了。走廊尽头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但也都隔着好几扇门。只要自己小心一些,不发出太大动静,应该不会被发现。

石宽压轻身形,踩着几乎没有声音的步伐往病房方向走。就在远处传来脚步时,他一把拉开门,钻入了余知洱的病房。

借着月光推开病房门的一刹那,像是掀开了一个静谧的小世界。

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一盏靠墙的夜灯,在床边投下柔和的光晕,像是轻薄的纱,在空气中微微荡漾。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刚换过水的香槟玫瑰,颜色淡雅,花瓣半敞着,仿佛也被这静夜的温度熏得低垂了头。花瓶旁压着一本摊开的侦探小说,书签斜斜插在三分之二处。

石宽担心自己过来会弄出动静吵醒余知洱,正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开时,床上的那个身影轻轻动了一下:“知洱?”

“你已经睡了吗?”

“还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善意的谎言,不过知道自己的前来没有打扰到余知洱还是让石宽轻松了一些。

他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让外面巡查的护士听到,两人更多的只是手拉着手,但是这么安静地坐着感觉也很棒。

病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柔软包裹住。光线、空气,甚至那份彼此之间未说出口的心意,都像果冻一样透明又清甜,轻轻贴在两人之间。

半晌,石宽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晚饭吃了什么?”他问道。

在余知洱回复就是平常的套餐后,石宽追问:“你有吃什么很甜的东西吗?”

余知洱沉默了,知道石宽一定是闻到了,欲盖弥彰地开口:“那可能是因为饭后他们端来了一份甜水绿豆汤吧。”

“不,不对,”,石宽摇头,“有奶油的味道,而且是动物奶油。”

一面说着,他一面已经寻找到了目标,往床头柜下面的外开门橱柜那里俯身过来。

不太想让石宽发现藏起来的东西,余知洱有些口不择言:“难道你是在怀疑我偷吃吗?”

“呃,这倒不是”,石宽坐直了身体,翘起嘴角伸手摸了摸余知洱下巴,“我当然没有怀疑你。”

“嗯,”,在余知洱准备伸手拉住石宽阻止他进一步来翻橱柜前,石宽已经再一次很灵活地压下腰,一把拉开了橱子门——看来他虽然相信余知洱,但贪吃的本能还是控制住了他。

望着石宽微张着嘴巴慢慢将那只惨不忍睹的蛋糕拿上来,余知洱没忍住捂住了眼睛:这就是他不愿意把准备好的蛋糕端上来的原因。

蛋糕在李前送来的路上摔坏了:奶油歪斜了,上面的水果滚落成一滩,依稀仍能看出原本是想用心摆出某种图案。

“你准备的?”石宽轻声问。

余知洱干脆点头:“是……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摔成了这样。”

石宽没有笑,安静地坐在那里,拿起勺子,小心地切下一块,咬下来的那一刻,他轻轻弯起眼:“……很好吃,摔成这样也不会影响味道啊。”

余知洱抬眼,不敢置信:“你不觉得难看?”

“好不好看能吃吗?”

余知洱轻声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正好路过的护士轻声问:“有事吗?。”

余知洱立刻应道:“没事,刚才不小心碰倒了水杯,不用进来。”

脚步声远来。

病房重新归于寂静。

石宽舔了舔勺尖,状若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准备好了生日祝福吗?”

余知洱看着他,低低开口:“我准备了一整天……所以你要吃快一点。”

“……”石宽垂下眼睛,要是吃的太快,好像自己很不矜持地在期待着余知洱的“生日祝福”,但是慢慢吃的话,总会察觉到余知洱注视着自己吃相的视线。

怎么做都好为难,石宽索性放下勺子,张开双臂抱住了余知洱。

“我爱你。”

被压住的胸膛里闷闷地发出声音。

下巴被抬了起来,石宽对上余知洱的视线,因为距离正合适接吻,所以自然而然的,嘴唇重叠在了一起。

在一个绵长的亲吻过后,余知洱握住石宽的手,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生日快乐。之后每一年的生日,我都会为你过的……肯定会比这一次更隆重……爱你的话我也可以无数次地说给你听,所以不要再感觉和我相处疲惫或者害怕了……我爱你。”

石宽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在昏黄夜灯下露出一个安静的笑。他将手指扣得更紧,像是回应,又像是在许愿。

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留在病房里睡了一夜的石宽被护士小姐痛骂了一顿:他不禁感叹自己运气不好,如果是另一个主任的话,好像会对自己客气一点。

“余先生,请您不要擅自夜宿病房!医院不是宾馆!这是违反规定的——”

还没完全清醒的石宽一边揉眼睛一边点头,像学生迟到被老师点名,乖乖挨骂。余知洱在床上,低声笑得像个犯事成功的共犯。

在这一天,他们也收到了另一个好消息:余知洱马上可以出院了。

第68章 失踪

随着时间流逝, 余知洱的伤势一天天好转,但与此同时,余知洱心中有关其他方面的忧虑也越来越重:石宽, 失踪了。

从他在颐余年停车场遇袭那天开始到现在,石宽已经失踪一个星期有余了。

石宽的公司并非传统的“家族式”企业,董事席位由多个机构投资方共同持有, 也就是说:不是石宽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

作为现任董事的石宽一直不露面,不出现重大问题还好敷衍, 但一旦遇到重大项目停滞, 董事会将有权启动“应急代理程序”, 进而一步步冻结住石宽的职位,那将意味着股权与控制权的重新洗牌。

在重压之下,石宽的秘书联系上了余知洱,电话那端的语气已经难掩焦灼:“余总, 财务部和投资部那边都开始议论了,B线并购案的签约和融资都要裴总亲自拍板……如果再不露面,董事会那边——”

“我知道了, ”,余知洱抬手揉了揉额角,放轻了声音:“你先别让公司内部的人知道这边的事情。隆大线签约延后两天, 把账务优先级挪到四号账号。我再发你几条内部公告的措辞,你按这个口径发布。”

“好的, ”, 秘书顿了一下,又道:“那,您方便明天下午见一下姜律师吗?裴总原本约好的行程。”

“不见,”, 余知洱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不是法定代表人,见了反倒多生枝节。”

他挂了电话,靠进靠椅背里,胸口起伏缓慢。此刻他正坐在颐余年三楼的办公室中,落地窗外是一片初夏时分才有的模糊光影,斑驳地投在水色麻布窗帘上。

石宽到底去哪里了呢?

他想起那天黄昏,在电话打不通、人联系不上之后,自己独自赶到石宽的别墅。那地方偏僻安静,前院的鸢尾花正盛放着,一路无人。他站在门前,习惯性地要输入指纹解锁,却在指尖刚碰到门把手时忽然顿住——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屋里并无凌乱或偷窃的痕迹,一切如常:鞋柜上整整齐齐排着三双皮鞋,一把黑伞还搭在玄关的立伞架上。客厅灯没开,但巨型鱼缸内的光亮依旧蓝绿色地氤氲着,热带鱼缓缓游动其中,水声寂静得几乎令人恍惚。

只有一件事有所异常——那只德文猫不见了。

他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低声唤着那猫的名字,结果只在沙发靠垫缝隙中找到了石宽的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屏幕一片漆黑,映出了这间屋子的空荡。

余知洱忽然有种错觉:整座屋子是时间忽然凝固在了某一刻。

站在寂静得令人发怵的屋子中央,他怔怔望着整面鱼缸里的热带鱼,漫游般地思索着它们是否曾见过主人离开的那一幕。

猫最后也没有找到,应该是跑掉了——就在石宽离开家,而方姨没来的这段时间内,从没有关的门中溜走了。

从屋子的状态来看,石宽最后出现的地点应该就是他的别墅,并且不像是被强迫带走的。

从这里一直到最近的高速路口才有监控,余知洱去查了监控,也没有看到石宽的身影。他派了人去各种可能的地方寻找石宽,但到目前还没有消息。

要去报警吗?那样的话石宽失踪的事情就瞒不住公司那边了。那不是一纸公文能平息的风浪,而是可能在公司内部引发大动荡的导火索。

余知洱感觉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秘书程元轻轻敲门后探头进来:“余院长,李老先生那边……今天要送殡仪馆,家属已经到了。”

余知洱眼神微顿,缓缓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李老先生是颐余年入住时间最长的老人之一,脾气耿直却从不苛刻,早些年身体尚可时,经常下楼晒太阳,总会在院子里逗小猫小狗,和新人护工开玩笑,颇有些长辈的幽默与慈善。

这次来接遗体的是李老先生的长子,现在在市里担任实职,还在老人弥留前特意赶回来守过几夜。家属情绪稳定,也格外注重礼数与细节,养老院这边若失了分寸,难免落人口舌。

余知洱走出办公室时微微皱着眉,心绪沉沉,但脸上已恢复了应有的镇定。

他来到楼下告别厅,殡仪馆工作人员正在准备转运事宜。李家的长子身着黑西装,神色克制肃穆。看到余知洱过来,表情缓和了一些,主动上前一步:“余院长,听说是您亲自打点我父亲在院期间的照护事务,多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余知洱微微点头,言辞诚恳,“李老爷子在我们院里待了这些年,早就像家人一样。”

对方叹了口气,又是一句客气却颇有分量的回应:“我父亲在外头从不愿受人照顾,能在你们这安心住下,说明你们是真的用心了。”

这样的场合本不适合寒暄,但一些微妙的人情就藏在“节哀”与“多谢”之间,点到即止。

送别完李老爷子后,余知洱站在院前的长廊下,目送殡仪车缓缓驶离。

余知洱不急着回办公室,尤其是眼前送别的场景又让他担心起了石宽:他会有危险吗?不像是被胁迫了,但是却连手机也没有带,怎么想都很奇怪。

缓步穿行在后花园小径上,这时毫无征兆地下了雨来。雨不大,更像是空气里飘散的潮气,余知洱也就懒得打伞,权当借着这场雨冷静头脑了。

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头顶的雨丝消失了,惊讶地抬头,看到了石未竞。

第一眼还以为看错了——石未竞穿着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带着一副深框眼睛,看起来比之前成熟挺拔了许多。

不过他一笑起来就又显出了之前的腼腆样子:“余总,正好今天我出差回来有空,就顺路来看看,也可以对接下项目。”

说着,两人并肩走入了林荫小道,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沙沙作响,枝头偶尔落下几滴雨珠,打在两人露出雨伞的肩膀上,倒也不曾打断这份短暂的宁静。

“来之前没有预约,我还挺担心来了见不到余总你呢。”

余知洱也笑着寒暄起来,然后话题转到颐余年正在和蔚迟合作的项目。

走了几步,石未竞开口,语气不像是说公务,而像是在安慰,“护理日志那部分稍微和我们的结构对不上……我批了让他们按你这边原稿跑,不碍事。”

“有问题的数据我们可以——”

“不,怎么能让余总你麻烦,”石未竞打断他,带着点亲昵的坚持,“我们会照计划推进这个合作,你那边的文件哪怕有一点格式问题,我也能压下去。别人的项目得排流程,余总的项目,我会亲自盯。”

余知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声音被雨幕轻轻吞没:“……你真是和原来不一样了。”

“要是一直一样的话岂不是太对不起余总你的栽培了。”

“对了,你知道余知洱受伤住院的事情了吗?”

“知道了,”,石未竞一低头,“只是正好出差,现在还没来得及去看他,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余总照顾我哥了。”

“怎么会,”,余知洱暧昧地笑起来。

项目对接上没什么其他的问题,已经可以到此为止了,如果石未竞有意去探望下余知洱,他们正好一起过去,如果对方无意,那么也应该听出自己想去看余知洱的意图。

不过石未竞只是一昧地拉着余知洱说话聊天:先是在会客厅坐了一会儿,又出去在人造湖边逗留了二十多分钟,说的全是些没什么含义的闲聊。

余知洱一开始还能体会石未竞的心情,到后来也有些不耐烦了,语气软中带硬地把余知洱的养母搬出来,想暂时从石未竞这里脱身。

好像至此,石未竞才明白过来了一点,主动提出:“那我送余总去医院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平和,语调温柔,但是眼神中却隐隐含了还在余知洱手下做助理时的讨好意味。

不管他是突然改变注意要去看望余知洱还是单纯的一片好心,余知洱思索片刻,觉得没什么可拒绝的,就点了点头。

石未竞的车停得不远。落座后,余知洱系好安全带,便低头查看起手机,主要是继续关注石宽可能出现的几处线索。

他整个人略显疲倦,但眉眼仍保持着镇定,手指时不时加快些敲击频率。

开车的石未竞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车子缓缓驶出颐余年的大门。

余知洱还没注意方向,只管低头刷着未读信息。突然,一道生硬拐弯时掠过的水泥墙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一段路他从未走过。

“咦?”他轻轻一声疑惑,抬起头望了望窗外,“这是……?”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手机响了:是余知洱和石宽共同的一位好友,和石宽公司也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在此种情境下被余知洱划定为了可信任的人,请来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石宽的消息。

朋友在电话那头说道,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知洱,我姑娘说今天遇到了件不太正常的事,她放学的时候,看到校门口有个叔叔在找‘小洱’。我听姑娘的描述那个叔叔和度川有点像。”

这个朋友有个正上小学五年级的女儿,口齿伶俐、挺聪明的一个小丫头,余知洱曾经在朋友脱不开身时带着她去学校外面的诊所看过一次医生。

这个女孩儿虽然没真的和石宽接触过,但是照片或者人群中一个侧影恐怕是见过的,那么她说出来的话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有拍照片吗?”

“没有,孩子转述的,我当时也不在场。你要过去看看吗?”

余知洱沉吟片刻,开口时说话却很利索:“我知道了,我会过去一趟,学校门口应该有监控,不过得稍微等一会儿,要先去医院看个朋友。”

挂断电话后,余知洱心里有点乱。他慢慢垂下眼睫,沉默着隐隐拢起眉心。

石未竞睨了他一眼,开口问:“怎么了?”

这话问得再自然不过,但不知怎么的,在这沉静压抑的车厢内听起来却莫名透着点不安。

余知洱垂眸注视着手中屏幕熄掉的手机,最终觉得这件事还是不告诉石未竞了,便随口糊弄了两句。

石未竞好像也并没有打算追问地“嗯”了声。

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余知洱忽然眯起眼,转过头去:“未竞,这条路你确定是往医院的方向吗?是不是导航错地点了。”

“是吗?”石未竞一愣,脸慢慢红起来:“不好意思,不是那个——”他说了一个地点,结果和余知洱要去的医院完全不是一回事。

“太抱歉了,我想错了,”,石未竞表现得很羞愧,迅速打了方向盘调头,“不好意思,余总。”

“这有什么关系。”

等抵达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走廊的灯光柔和,在单人病房附近,只剩下低低低谈话声和轮椅推过地面的滚轮声。

他推门进去时,余知洱正在削苹果。

那把小刀握在他手中翻转得安稳利落,刀锋雪亮,削出的苹果皮卷成长长一条,搭在病床边的小托盘里。听见脚步声,余知洱抬起头:“你来了?”

“嗯,”,余知洱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吃苹果开始削皮了?”

余知洱闻言,朝他笑了笑,语调很随意:“上次带的苹果太多了,光是放在那里我不想吃,但是削掉皮的话很快会氧化,算是逼着自己吃吧。”

余知洱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看着那一圈圈如红丝缎般的苹果皮:“那也很不错啊……”,话说到一半嘴里就被塞了一块苹果:不得不说,苹果的确是很“无聊”的一种水果,除去第一口咬开时有汁水充盈口腔的感觉,越嚼越觉得像是嚼棉絮套子。

余知洱轻声开口:“今天很忙吗?”

“还行,”,余知洱望着他,又补了一句:“你明天就出院了,护士是不是跟你说了?”

“嗯。”

余知洱顺势点点头,表示明天上午会到余知洱的出租屋那里先帮他简单收拾一下。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兴起了向余知洱询问“要不要一起来住”的念头。

余知洱住院期间有着规定的探视时间所以不能一直呆在一起,但是出院后,他住在养老院那边的家里,余知洱回到出租屋,他们还是要频繁面对着分离。

但是如果两个人住在一起就完全不一样了,不需要特意去什么地方才能见到对方,只要回家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上聊天;洗完澡后躺到床上,也可以立刻触摸到心爱的人……那样就好了。

不过主要的问题是不知道余知洱是如何打算的——以余知洱的看法来讲,余知洱现在从事的,不管是和诈骗擦边的事情还是打黑拳这种危害身体的行为,都应该全部抛弃才对。但是这样一来的话毫无疑问是否定了余知洱作为一个成年男性迄今为止的全部努力,很没情商的做法,他还是倾向于等待余知洱自己做出选择。

思绪未平,手忽然被握住了,微凉的指尖贴着他的掌心慢慢收紧。余知洱和余知洱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窗外月色淡薄,病房里光线静谧柔和,墙角的绿植影子斜斜地投在窗帘上,余知洱坐在床边,有些倦意地打了个哈欠。

“你要不要躺一会儿?那边还有空床。”

“不了,”余知洱摇摇头,“我一会儿要走。”

余知洱没再劝,只是拉过毯子盖到余知洱腿上,又轻轻替他摆了下手的位置,让那只被握住的手更舒服地搭在大腿上。

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挂念着今天第一次出现的石宽有关的线索,余知洱告别做出了类似于向自己撒娇动作的余知洱,出了医院。

出医院后他吃了一惊——因为送自己来的石未竞还等在那里。

有关石未竞和余知洱的关系,得知他们并不是亲兄弟后余知洱就不太保持乐观的态度了,毕竟这种复杂的关系,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堪称子女教育反面教材的养母,因爱生恨也好、升米恩斗米仇也罢,总之什么样子都有可能。

只是他观察余知洱更多,认为余知洱对这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付出不少,所以看到哪怕石未竞到了医院也不上去关心一下余知洱时,多少会有点替余知洱寒心——不过也许是他偏颇了吧,毕竟他不知道别人的家务事。

此时他更震惊的也是:“我以为你走了。”

石未竞好像刚刚在发呆,肩膀抖了一下才仓促道:“因为我想余总你要是回家的话我可以送你。”

余知洱踟蹰地抿起嘴角:本来说让他等这么久已经很不好意思,让石未竞送自己回家也非常地麻烦对方,但是眼下他在回家之前竟然还有其他的“麻烦事”要做。直接让对方走吗?那好像更加对不起石未竞刚才的等待。

不过他并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你明天休息吗?”

石未竞点头:“是的。”

余知洱走到副驾拉开车门:“那么帮人帮到底,在送我回家之前再拉我去个地方吧,”,他报了朋友女儿学校的名字,“这次可别导航错地方哦。”

哪怕是在光线差劲的车里,也能看出石未竞的脸红了:“当然不会。”

这一次,石未竞没有再走错路。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夜已深,校区周围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校门口廊柱上的灯在街道上投下朦胧一片。

“你等我一下,”,余知洱拉开车门,脚踩进工字形铺设的石砖道,“应该不会耽误太久。”

“知道了,”,石未竞乖巧点头,目送他走向还亮着灯的门卫室。

朋友那边应该是和学校打过了招呼,校门紧锁着,但保安室里还亮着灯,一位中年值夜保安在听到余知洱的来意后,立刻点了头:“我知道了,您是来看监控的?跟我来吧。”

保安领着他走入门卫室,屋里灯泡的瓦数很低,角落里那台陈旧的主机“嗡嗡”作响,监控的屏幕不算太清晰,但基本的功能还具备着。保安操作很熟练,画面快速倒转至下午放学时段,余知洱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块略有雪花的显示屏,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某一刻画面停住——在下午放学时段,混乱的人潮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宽大的白T恤,下摆有些污痕,棒球帽压得很低,在校门外低头踱步,时不时抬头张望。

余知洱呼吸滞住半秒——就是石宽没错!

虽然拍得并不清晰,但那一手插兜的动作和一闪而过的侧脸都太熟悉了……不过在熟悉之余,余知洱也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尤其是在石宽找路过的学生说话时。

第69章 恶毒

空气仿佛被抽干,两人之间的气氛沉沉地凝滞下来。半晌,石宽才低声开口:“我先带你去员工宿舍洗澡,等你洗完了我把钱转给你。”

这话乍一听像是石宽关心他的身体,让他尽快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但余知洱很清楚并不是。

如果是为了他好,石宽有一万种方法将刚才那一句话说的更好听一千倍,这句没有水平的话已经让石宽的窘迫初见端倪——堂堂兴兆科健的小石总,如今连两万块钱也拿不出来。

在惊异于石宽的经积状况竟然恶劣到这种地步的同时,余知洱的心中升腾起了一种自虐般的快感:不是喜欢袖手旁观吗?不是喜欢看他尊严尽失地讨他开心吗?我倒要好好观赏观赏你吃瘪的样子。

倏地一转身,余知洱简直将透了水的衬衫都甩出了个花来,然而紧接着,他几乎是吃了一惊。

对他说要帮他拿衣服的宋隐珂此时正站定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看。与余知洱对上视线,她调皮而困惑地一歪头,这才打开伞走出门去。

像余知洱刚才提到的,一对一负责阿兹海默等重大疾患老人的护工,晚上休息时也需睡在老人外间的陪护床上。不过诚安养老院资金雄厚,为了保障这类员工的身心健康,还特意为他们安排了一栋楼,都是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供这些护工轮班或者放假时好好放松地睡一觉。

这栋被漆成浅黄色的小楼,连带着一些健身器材基础设施被隔离出来,堪称是这养老院里最富有青春活力的场所。哪怕在淅淅沥沥的雨中,也显得清新而不沉闷。

石宽带余知洱来的就是这里。

一边拿出钥匙开门,他解释道:“这个时间公共澡堂人会比较多,所以……”

余知洱在他身后两步抱臂站着:“惨的像狗一样竟然也会带上狗眼看人低的特性吗?你看我是会进公共澡堂的人吗?”

“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一手推开门,石宽向侧边靠去,让余知洱先走了进去:“所以只好委屈你在……我这里洗一下了。”

余知洱立刻听出来这句话是对刚才那句“像狗一样”的反击,定定地看石宽一眼,他没有再出声,进了浴室后关上了门。

浴室很小,小成这样的浴室自然也没有做什么干湿分离,但意外的哪里都很干净,路过镜子时余知洱不经意地扭头向镜子里看去。

镜子里是他,余知洱——今年26岁,已经正式步入了男人的行列。

黑茶色的头发微长烫卷,眉毛如工笔描绘般精细,再往下,是一双形状堪称完美的桃花眼,浴室顶灯明亮,让他本就立体出众的五官更显俊秀,几乎带了点混血的魅惑。

他想起来上学时候,面对那样风度翩翩,学识谈吐都超乎寻常的石宽,他永远都自信不起来,以至于总要拿这张脸来找一找自信。

但是他今天看到石宽,一次也没想起过自己的脸,或许是境遇不同他不再将石宽奉若神明了,也或许是因为额头上那道疤,他已经不再将他的脸视作筹码了。

伤感完毕,余知洱利索地脱了衣服,打开花洒。

水温正合适,终于摆脱了脏兮兮的衣服的余知洱舒服地喟叹一声,然而片刻,他忽然神色凝重地关了花洒,犹豫片刻又将扔在一边的脏衬衫披在了身上。

将门打开一条缝:“那个……”

“怎么了?”外边立刻有回应传来,“水太凉了吗?还是地漏堵了?”

又将门再打开一点,余知洱侧脸往外看了看:“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对吧?”

这句话似乎有点歧义,以至于石宽看了他很久也没有说话。

余知洱能感觉到石宽的眼角余光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向里拂来,这并不是石宽有意窥探,只是他在思索如此情况下余知洱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干净衣服的话……那个女孩儿还没送过来,如果你急着用,可以先穿我的……”

终于确定事实的余知洱摇摇头:“没什么事,”,话锋突然一转,“我的行李箱落在餐厅了。”

“哦,”石宽很短暂的笑了一下,“我去拿吧,餐厅里有人落了东西都是放在门口柜子那里的,你放心,丢不了的。”

余知洱沉默着用手将湿淋淋的头发梳了上去,他有点懊恼:装了一上午的成熟,结果却还是个丢三落四的小鬼。

“不知道一会儿我和那个女孩儿谁先过来,我出去的时候会把门反锁上,你不用担心有人进来。门口放了几件衣服,要是她先来的话你就临时穿着开一下门……”

不知道为什么,余知洱忽然就听不下去石宽这么“体贴”的话了,一下子关上门,他打开了花洒,气压很足,水“哗”的冲了出来,淹没了门外那人清润的声音。

余知洱澡洗的很慢,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并不明确的洗澡顺序,冲掉了沐浴露去洗头,然而洗发水流到身体上,仿佛又弄脏了身体,只好再冲一遍……尤其是石宽家里的沐浴露质量又不好,有些假滑,所以余知洱只得反反复复的去冲洗。

不过饶是他洗的如此之慢,等他出来之时既没有看到拿着干净衣服的宋隐珂,也没有看到取回了他行李箱的石宽。

无奈,擦干身体后,余知洱还是穿上了石宽留下的衣服。

很简单的T恤长裤,不过T恤对余知洱有些宽大了,将T恤一个角扎到裤子里,吹干的头发完全地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面前,余知洱自己都有些被惊住:没想到这一身看起来干净利落,竟然比他花花公子的轻浮风更适合他。

没有在别人的房间里一个人久待的习惯,余知洱拿了杵在墙角的伞顺着刚才的来路走出了公寓楼。

雨基本已经停了,只还零星落着些雨星。

诚安养老院的绿化程度很高,几乎楼前楼后,路边道旁不是绿树便是小半人高的草丛,这些花草放在晴日里是美景,然而在雨天里就让本就阴沉郁闷的氛围更胜了一筹。

为了躲开这些繁茂的树木,余知洱信步来到了中央花园透气。在联系宋隐珂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背后传来的尖叫。

“哎呀爸!这明明是我给你买的水果,一篮子的苹果让你一天吃两个,刚好能吃一周,你怎么都啃了一个牙印一个牙印儿的?这所有苹果你都啃了,那过几天怎么办?你吃什么?”

他扭头,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跺着脚瞪着一个老人,老人表情讷讷的,手里拿着一个缺了一口的大红的苹果,他的背后,并排放了七八个苹果,上面无一不留着一个牙印。

这个女人,和这个老人……还真是冤家路窄啊。余知洱看着几小时前才在果园里见过的两人,忍不住感叹命运的神奇。

“这个最甜,你吃……”

显然女子的怒吼吓住了老人,他颤抖着手将苹果递给眼前人,在看到女人无奈接过时脸上的表情却从不安转为了讪讪的骄傲。

“为什么要把最甜的给她啊?我看她对你可不太好啊——”余知洱来到老人身边,将伞稍稍倾斜,为老人挡住了雨。这把伞不愧是诚安养老院特供的伞,伞面大而结识,微微一倾就将老人全身盖的严严实实。

“囡囡最爱吃苹果了。”

霎那间,本来认出了余知洱正怒瞪着余知洱的女人忽然红了眼睛,扭过头去啜泣流泪。

余知洱仍然为老人撑着伞,没有丝毫想去安慰女人的想法。只在女人狼狈地用手背擦眼泪时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女人接过纸巾,没用来擦眼泪,先是很响亮地擤起了鼻涕:“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苹果,但是又受不了一点酸,一点一点都受不了的那种。我爸就买一篓筐苹果回来,每个咬一口,把甜的给我,酸的全部自己吃了……”

这样的父女: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女儿他见过太多了。女人现在的行为估计就只是一个良知未泯的女儿终于被父亲炽热而笨拙的爱感动到了而已。说难听一点,几乎不值得什么同情。

他本来女人要大哭一场,做好了为他们两人长久撑伞的打算,然而大概只过了一两分钟,女人的眼泪就停下来了。

头垂的很低,女人有意不让自己哭的红肿的眼睛被父亲和余知洱这位“路人”看到,说话还有点哽咽但急匆匆的:“不行,我得走了,下午不能再请假了……”

顺着女人的动作,余知洱也站了起来,不想忽然被女人抓住了衣领。

似乎是从余知洱堪称冷漠的行为中感受到了那种了然的不屑,女人崩溃了:“我能怎么样啊?我也不想把我爸丢到养老院的,为了这件事我和我爱人都闹到离婚的地步了。还有那一次,我们出门上班,他蹲在地上拉屎又撒尿,甚至还觉得屎尿好玩抹到了墙上。我那一天开会的时候本来就因为业绩不算很好被领导骂了,处在崩溃的边缘,回家开门儿,满墙的屎尿,他甚至还往我闺女嘴里塞,吓得我闺女吐了一个星期!”

“看到我回来,他瞪着我说我是谁往他家里跑,把屎尿往我身上抹,那可是我唯一的一套西装啊!四位数的西装啊,一下子就报废掉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控诉着,攥着手中已经湿透的卫生纸。

“外面总是传闻什么,他忘了所有人但他唯独没有忘了你,可他们都不知道老年痴呆真正的发病以后是忘掉所有人!包括亲人!会性情大变!”

余知洱想起来了他社会学教授讲过的一句话,“爱是所有关系的润滑剂,因为爱,所以才会包容一切,因为我爱你,所以你身上的缺点我都可以包容,但当我不爱你的时候,你身上的所有缺点在我面前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阿尔兹海默症老人没有那样的浪漫,更多的是让人无奈。”

还未来得及开口安慰眼前人,女人仰头面色错愕“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大步朝着老人走去。

“爸!你怎么又尿到地上啊?刚换了衣服啊。赶快站起来,走了,我带你换了衣服也得去上班了!”

余知洱扭头,看到老人颤抖着手抄起拐杖朝着女人劈头盖脸打去。

“你是谁呀?少在这里吼我!信不信我打死你?!”

女人挥手挡奈何老人力气很大,她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拦不住,挣扎着一个男性护工跑了过来搀扶着抢过老人手中的拐杖勉强救下了两人,女人抹着眼泪颤抖着声音。

“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要落到我身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知道他要死亡了,从他被判生病那一天就要倒计时死亡,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要离开我,我却无能为力。”

大概是所有的积压的情绪就在被人关怀的瞬间全部爆发了,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宛若秋天狂风暴雨中的枯叶,余知洱不知如何安慰,只好站在旁边等待着。

很快老人就被护工带走了,片刻后女人也停止了哭泣,抽了抽气挥手摇头。

“不行了我不能哭了,一会妆哭花了老板要骂我了,我先走了。今天上午是我不对,姐说话急了,对不起啊小哥。”

目送着女人离去,余知洱抬目远望远处的灰蒙楼海。

他想起了直播间辱骂他的病人家属、想起了当初劝他不要做这个的博导……想起了宋宁鹤。

他注视着女人独自离开的背影,眸子目光飘忽不定,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回家吧。”

第70章 不一样的石未竞

余知洱慢慢睁开眼睛, 随着眼前视野一点点变清晰,嗅觉、听觉渐序地回归了他的控制,空气灌入鼻腔, 转动滞涩的眼珠向四周看去,眼中脑中一片空茫。

四肢在麻醉剂的作用下仍然没有力气,他静静地平展着身体, 回忆着不知道是在几个小时还是一天前,他与石未竞在车里。

面对自己“你这是在往哪里开”的质问, 石未竞表现出了近乎诡异的冷静, 但在行动上, 又迅猛地出奇,一把打落了自己准备求救的手机。再下一刻,颈边传来一下刺痛,他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然后, 就是现在。

——好安静,不是夜深人静的安静,而是那种仿佛被抽干了空气的密闭、空旷、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眨了一下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就像手术室上空的无菌灯,刺得他眼睛发疼。

身体终于积蓄起力气后,余知洱试图撑起身来, 背部触到冰冷的床单,身上的触感却让他愣了一瞬——

是一条女式的连衣裙。

浅米色的绸缎材质, 胸前有一排装饰纽扣, 腰侧收紧,裙摆盖到膝盖,贴肤的束缚感让他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余知洱迟疑地转头,看向四周的环境:陌生、封闭、一尘不染。整间房间里只有床和一张桌子。墙是纯白色的无窗涂层, 没有一丝装饰;光源只有头顶那一圈刺眼的顶灯,影子都不明显,整个空间像是……刻意抹去了生活的痕迹,干净得毫无人气。

唯一通往别处的,是角落那道连着浴室的门。

余知洱一动,裙角的褶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中放大得惊人。

赤足踩在地砖上的冰凉感让他抖了一下,走进浴室,也是一样的“整洁”:瓷白的墙面,上方装着一个小小的、封死的通风扇。

他忽然感到了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像是被剥离了现实的日常,一觉醒来,跌进了什么空白、模拟般的环境里。所有细节都过于干净、刻意、冷静,连混乱和慌张都好像被人为清洗过,只留下了一种……冰冷的支配感。

——他被关起来了。

心脏“咚”地一跳,余知洱奔回门口,开始猛拍房门。

“未竞,未竞!你在吗?”

……石未竞在,并且就和他一门之隔,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享受似地听着屋里的动静,不论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还是余知洱挣.扎中弄出来的闷响,他都喜欢,因为这动静才能让他真切体会到他把余知洱攥在了手里。

‘未竞、未竞’,叫的真好听,再多叫几声。

他是这么地喜欢余知洱,像只狗一样地渴望着余知洱的每一个目光,然而余知洱却总不看他——如果不是他有意地办出蠢事的话,余知洱连这点目光也不会分给他。

相反,他会和自己那个学历让人发笑的哥哥约会,给他穿上女人的衣服看……天知道石宽生日那天在石宽的出租屋里看到穿着裙子的余知洱时他有多么地想扒掉他的衣服,让他在自己的命令下做出各种羞.耻的姿势,然后听到他的哭叫喘.息声。

现在就好了,余知洱在他的手里了,像养在笼子里的猫、捧在手里的花,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由自己决定了。

大概是以为自己不在吧,余知洱开始在屋子里试着撬门。哦,小余总那点可怜的小力气啊,石未竞失笑,以余知洱带一点痛苦的喘.息为背景音乐,摆弄着余知洱的手机。

他的小余总,活泼可爱,既有朋友也有产业,他得花点时间去处理。

石未竞有心“惩罚”一下余总饿他一天,可是又实在舍不得好不容易养到他手心里的这朵小花,大概又过了两个小时,他便装作刚从外面回来一样打开了余知洱房间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响动。

余知洱猛地回头,几乎是立刻从门边弹开,像一只受惊的猫,在屋子里迅速拉开和门口的距离。

门被推开了。

石未竞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脱了外套,领口松散,手上提着一个装着饭盒的保温袋,满脸的温和与轻松,就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探病场景。

“醒了?”他像是在问候朋友,“我怕你饿,就先去买了点你爱吃的。”

余知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迅速在石未竞身后扫过,发现那扇门后不是熟悉的楼道或街道,而是另一间同样风格的客厅——家具简单、毫无个性,像是为了方便清理而刻意布置得简陋无比。

他有点害怕石未竞了,但是眼下的情况,害怕似乎会更加刺激到对方。

“你这是把我带到哪了?”他声音干涩,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与对方一致的平稳,“手机呢?我要回去了。”

石未竞将保温袋放在那张毫无装饰的白桌子上,没有立刻答话。他拧开饭盒的盖子,一股食物的香气升腾起来。

“我记得你胃不太好,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他说。

“我不想吃,”余知洱咬住后槽牙,“我想回去了。”

石未竞笑了笑:“你不能走。”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急,眼神却牢牢锁定着余知洱,就像在欣赏一幅画,或者,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他走近一步,又一步,将饭盒推到余知洱面前:“你这几天太累了,我看你都瘦了。”

余知洱不动。

脑子飞速运转着,他试图找到石未竞神经中的薄弱点。

“你这是绑架,”,他说,“我再说一遍,让我出去。”

“出去?”石未竞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像踩碎了什么东西,“出去做什么?去找我哥?还是去找你那些‘朋友’?”

余知洱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未竞,这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被发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没人会发现,”,石未竞打断了他,像哄孩子那样微笑起来,“你妈妈不是出门了吗?其他的朋友、公司……我都有办法应付。”

余知洱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做什么?给你解闷吗?”

石未竞注视着余知洱,那件连衣裙垂在膝盖处,柔滑的面料在他的呼吸下微微起伏,异常鲜明地昭示着生命的鲜活感。

一点点的,他张开双臂抱住了余知洱:“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梦呓般地重复着这句话,他开始去触碰余知洱,想去吻余知洱的嘴唇被咬了、脸上被打了、胳膊被反抗着的余知洱划伤了,他都不在乎。

但是在一个瞬间,他对上了余知洱嫌恶的眼神。

这个眼神让他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冷哼着,石未竞离开了余知洱。

随着这个动作,一股说不清的危险气息缓慢弥漫。

余知洱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慢慢扣紧了自己肩膀上的裙带,像是最后一点防御的姿态。

石未竞目光在那动作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克制地笑了笑,退后一步:“行了,我今天就不吓你了。”

他缓缓退到门口:“你再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眼看石未竞要走,余知洱也跟着他跳下床来:“未竞——”

他的跟随并未受到阻拦,但脚步即将跨出门槛的一刻,走在前面的石未竞毫无征兆地回身,狠狠把他推了回去。

背撞在了门沿,然后跌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支起身体,“咔哒”保险门在面前关上落了锁。

“未竞!”余知洱视线在一片纯白的房间扫过一圈,忽然呼吸有些不畅,他拍起门,“未竞,现在几点了?”

没有回应,他又落到了纯白的监狱中:没有窗户、灯永远亮着,连白天与黑夜都分不清楚。

————

房门重新合上之后,石未竞静静地站在门外。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用力平复情绪,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在几分钟的失控后就安静了下来,没有哭喊,也没有再敲门。

——真冷静啊,我的余总。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客厅另一边连着的一个小房间。

如果说余知洱所在的房间像一间纯白的监狱,那么这个拉紧厚重窗帘、没有开灯的房间就像是所谓心中阴暗之处的具象化。

看起来像是地狱,但谁又能说这不能是他的天堂呢?

这栋五十平米左右的单体小公寓是他由工业存储厂房改建的,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蔚迟本打算租下这里扩展成为加工厂房,但因为违规取消了计划。

不过蔚迟不要这里,从工作以后一直把工资攥在手——甚至石宽的钱也收敛到手里的石未竞却起了心思。

远离主城区、最近的一条公交线在两公里之外、没有任何邻居,一旦到了晚上,这个片区就像被遗忘了一样……简直就是他梦想中的地方。

在买下这里后,改造也花了不少力气:封窗、布下隔音墙……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很值得。

关好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似的,他微微颤抖着手指,拉过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抬起屏幕。

亮起的屏幕成为了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映照着大睁着双眼的石未竞的脸。

熟练地打开一个隐藏程序,连接了针孔摄像头的监控画面里,此刻正播放着另一个房间的实时影像。

画面里,余知洱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莫兰迪色系的细吊带裙,身形被衬得纤细柔顺。肩带微微滑下,他却并未察觉。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体状态——或者说,他正努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被这种屈辱打倒。

石未竞盯着屏幕,目光越来越深。

画面里的余知洱低着头,手放在膝头,神情沉敛。

——他或许会有点无聊吧,没有手机、没有任何消磨时间的东西。但是无聊也好,痛苦也好,再忍耐一下吧,他想。虽然余知洱承诺只要自己放走他,他不会追究任何责任,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自己做的事情,但是谁相信?

一旦让他离开,余知洱就会和他的哥哥抱在床上耳鬓厮磨,像谈论疯子一样谈论自己吧。

他才不要那样!

头顶的灯像刑讯工具一样死死地照亮余知洱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真漂亮……”石未竞喃喃说,喉咙有些发哑。

他伸手,在屏幕上虚虚描摹余知洱的轮廓,指尖在屏幕上滑过他垂落的鬓发、苍白的颈侧,最后停在裙摆下那一段隐约可见的小腿。

“我不是不爱你啊,知洱,”,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只是不想你再去看别人。”

“石宽……裴度川……还有那些以前和你吃饭、给你送花的人,你全都忘了吧,我可是无时无刻不想让他们去死。”

他一边低语,一边将胳膊垂落桌下。

手指合拢时,他控制不住地喘了口气,视线仍牢牢锁在屏幕上——那是他最想要的人,最想要的身体,现在在他手里了。

虽然现在隔着屏幕,虽然知洱还没有服软,还在反抗,但已经没关系了。

他想象着那只手是知洱的,温热、白皙、带着一丝试图抽开的挣扎,但最终会学会服软……

他的喘.息声一点点变得急促,眼里映着屏幕中余知洱侧身坐着、手指轻轻搓捻裙边的画面,那是他每一个梦里都无法清晰抓住的幻影——现在,却被他牢牢框在镜头里。

那一瞬他几乎哭了出来。

“我这么爱你……你就不能,只看着我吗?”低头咬住手背,石未竞控制住快要失控的低.吟。

“晚点再去看你,”,他对着画面里那个美丽又沉默的身影无声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