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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肌?

说什么腹肌,石宽的小腹非常平坦,连接到腰有着很流畅而风.流的线条,但是腹肌……有这种东西吗?余知洱低下头,还是太不明显了呢?

伸手按到身下人雪白的肚子上,好像摸到了一点轻微的起伏,但更明显的,好像是自己被包容在体内的东西所顶起的弧度。

用了一点力气按下去——

“好痛!”又挨了一巴掌。

不过摸到小腹处的弧度,有了兴奋的感觉,腰部再次动起来。

“我以为你是想要我做主动方,嗯,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也不是,哼!”石宽的话语随着自己的动作有节奏的支离破碎。享受着那圣洁的声音因为自己而染上的色彩,余知洱继续动作着。

耳朵被拽了一下,他抬头对上石宽的眼睛,因为最初的粗暴动作,眼睛周围泛着粉色,很漂亮,所以凑近了上去。

在急促的喘.息中,听到石宽湿润的喃喃声:“所以你做这些根本体会不到我的健身成果啊。”

健身?

从这一点发散开来,慢慢的一切都联系到了一起:石宽所说的惊喜,还有保存体力的事情。

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石宽,但是现在承认的话……本来在嘴上就讨不到好,还做了亏心的事情,毫无疑问会面对疾风暴雨般的指责。

很想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地蒙混过关,但是在心虚之中,视线开始漂浮。

这种不自然的表情很快就被石宽发现了:“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事情了?”

“……”想否认,但答应过要坦诚的,所以很小声地开口:“……我以为你出轨了。”

“怎么可能?”大声地嚷了一句,似乎牵连到了那个地方,石宽蹙眉哼了一声,在他的后背上抓了一把:“你快点做完出去啦!”

结束后,带石宽去浴室清理了身体,把他小心地放在床上,但是自己不敢上去,就站在床边低下了头。

“你不信任我呢,”,低如梦呓的呢喃。

从视线的边缘看到了石宽轻轻晃动的小腿。余知洱抿紧唇角:“对不起,只是突然听到了一些事情,所以……”

“反正你怀疑我了吧?”

“……对不起。”

“唉”地叹一口气,石宽开口,“老实讲,我非常的伤心,本来今天兴致满满地想要向你展示一下我锻炼后的身体的。”

微微抬起了一点头:“现在也可以看。”

“还要看?你既然觉得我是个会和别的男人做.爱的轻浮男人,你心目中谁纯洁去看谁的吧!”

更深地低下头去:“对不起。”

哼哼地翘起嘴角,石宽用手指勾住余知洱的下巴:“你真的觉得对不起?”

看到眼前的男人立刻大狗一般地点头,眼睛很亮。

“那么,”,石宽沉吟着笑道,“明天到我的办公室去吧,”,俯下身体,他凑近余知洱的耳边开口,语气轻柔又暧昧,“我想在办公的时候好好看看你‘纯洁’的身体。”

————

“所以你现在算什么。”

“实地考察你这块‘肌肉资产’?”石宽将笔一扔,撑着办公桌笑得一脸狡黠,语声音像是糖在嘴里融化。他微微前倾,指尖勾着余知洱衬衫的领口,正要再说点什么撩人的话,就在这时——

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两人齐齐一顿,石宽眨了眨眼,顺手把桌上的文件往前一推,神色恢复了几分正经:“进来。”

门打开,是石宽的助理程元。

程元走进来,镜框下的视线扫过房间,像是默契地忽略了空气中残存的那点暧昧气息,轻声道:“院长,门口有个奇怪的人。”

“奇怪?”石宽转过椅子,手指点在桌面。

“大学生的打扮,背个包,穿得很利落,年轻到并不像有亲属会需要住进养老院。并且举止不自然。”

石宽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颐余年对待这种只站在外面不进来的人时,因为不清楚对方的来意,是想要申请入住或者欣赏风景,还是单纯地走错了路,所以一般会采取装作没有看见的策略。但是他逗留得太久了,所以保安姑且还是去问了他一下。那个男生问到了院长您,但是再问他的来意时,就落荒而逃了。”

余知洱眼神一动,坐直了些。

“监控我已经发给您了,”,程元办事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

让程元离开后,石宽打开电脑找出那只视频,余知洱走过来和他并肩看着。

——画面里,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生,身材单薄,穿着浅蓝色的T恤和运动鞋,像极了在校大学生。他在养老院门口徘徊,偶尔抬头望向门内,又低头踱步,手里始终紧紧抓着手机,身体像是在纠结什么似的左右摇摆。

一共两个小时左右的视频,有百分之八十的内容是男生在门前晃悠,并且从他时不时会往院内看的动作来分析,他绝对就是冲着颐余年来的。

之后只有三四分钟有关保安和那个男生的对话,也正如程元所说的,男生问了“你们这里的院长是不是石宽”得到肯定答复后,没半分钟就敷衍着跑掉了。

面色凝重的石宽和余知洱对视了一眼。

因为有着之前被追杀的经历,所以颐余年的安保已经进行了加强,也不用太过担心有歹徒会潜入进来伤害自己什么的。

石宽拖动了一下进度条,暂停在男生抬头的一刻,脸部轮廓在光下算是比较清晰,凝视画面几秒,他摇摇头:“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只是因为对方可疑地问了一句石宽的事情就追查到底似乎有些小题大做,所以最后也只好是让保安继续加强对可疑人员的监控,而石宽本人,也尽量减少一个人出现在偏僻的场所。

在这个神秘男生出现后的第三天中午,不准备再吃餐厅的石宽余知洱两人一起出了门,准备去吃饭的同时顺便拿回侦探的报告。

除去警力的援助外,实在安心不下来的石宽还找到了侦探事务所,心道说不定专门从事这类工作的侦探会有着和警方不同的搜查角度,能够有奇效。

侦探虽说不像律师那样按分钟计费,但是花费也相当可观,目前是以每个星期付一次费用,并同时由侦探汇报一下找人的情况这样进行的。

侦探很用心地进行了调查,但果然还是没有结果。据这个体型有点胖的中年侦探道,他已经给裴度川之前交往过的同性异性朋友都进行了电话或者线下的联系,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最近有见过裴度川或者接到不知名的电话。

因为裴度川的各手机银行都没有花销记录,所以排除掉裴度川流落街头的情况,他一定是借助在了谁那里靠他人的供养生活的,因此上一周侦探开始从裴度川的社会关系入手。本想说听起来很可靠,但是一无所获,石宽忍不住有些失望。

身边的余知洱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侦探讨论起下周的探查方向。

大概半个小时后,接过侦探先生交过的厚厚一沓调查报告,然后将下周的费用预付清后,石宽和余知洱去了附近的一家烤肉店。

也许是心情被影响到了,总觉得今天的烤肉也味道不佳,简单吃了点东西,由余知洱开车返程。

装饰花哨的超市、药妆店和红绿灯不断后退,在水泥色的人造物逐渐稀少后,他们开到熟悉的养老院所在的郊区。

在还有两个路口到颐余年门口时,余知洱忽然唤有些昏昏欲睡的石宽:“那里有个人。”

迷迷糊糊地“嗯”了声循着余知洱的手指看过去,在路口那里的栏杆处,果然有个穿着印花短袖的人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

“是那天录像里的人吗?”看到穿衣风格很年轻,余知洱还在如此问着,石宽已经飞快地打开车门冲下了车——这个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下车的动作很急,但等接近那个人时,他却又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仿佛是怕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度川?”他轻飘飘地开口。

那人没反应,只是继续蹲着,手上捏着一根被咬瘪的吸管,然后很认真地把它插进自己手里的空瓶子里,又试着用嘴吸了吸,发出“呲啦”一声,像个失败的小把戏。

石宽终于站到他身侧,俯下身:“你去哪儿了?”

语气近乎责问,却带着一丝濡湿的哽咽。

“你这么多天,到底去哪儿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在石宽都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很灵巧地起身后退了几步,然后——露出一点谨慎的表情。

在石宽的惊诧之中,他开了口。

“你、你是不是认识小洱?”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小孩子,七岁,他告诉我在这里。”

一板一眼却又含糊不清的咬字,眼望着比他还要高半头的裴度川口中发出这种小孩子特有的腔调让石宽呆住了。

“你……”他几乎感觉恐怖地后撤了一步,“你不认识我吗?”

这个无论是长相还是体型都毫无疑问就是裴度川的男人摇头:“你长得和小洱很像,你是他的哥哥吗?虽然我不记得他有你这个哥哥。”

感受到来到自己身旁的余知洱,放任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石宽才勉强积蓄起了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你叫什么。”

“裴度川。”

绝对就是裴度川本人啊,但是这是怎么回事?想到刚刚裴度川说出的‘找七岁的小洱’,石宽深吸一口气:“你几岁了?”

“十岁。”

所有的语言都哽在了喉咙之中。

第77章 渡川渡川

余知洱把裴度川带回了家。

在拉着他上车时还遇到了很隐晦的抵抗,但是一旦回到家,裴度川便感到熟悉地自在了许多,依然是阴郁表情的脸上也放出了一些久违的光芒。

“小洱的家。”

他这样说道,以十岁的裴度川的口吻。

换算过来的话他是七岁,那时候的事情有些记不清楚了,不过说起来当时还上小学的他们两个经常到对方家里玩耍过夜,裴度川应该对这里并不陌生。

询问裴度川得到了他还没吃饭的回答,余知洱便让石宽帮忙做点东西吃,而他则坐在了裴度川身边。

他试着问出裴度川变成这样的原因,但得不出答案——裴度川好像思维倒退回了十岁的年纪,只有外表还是个大人的样子。他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感觉很奇怪,至于从哪天开始发生的这种变化,他则是回答‘不记得了’。

余知洱又试着问了问在裴度川失踪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裴度川的衣服虽然有点脏,但是并不破旧,而且除去稍稍长长了的头发没有形状地垂在额前,他也没有消瘦,可见这段时间是有人照顾着他的。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裴度川似乎觉得很麻烦地低下头,以一种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手指,摇头:“不知道……住在哪里不知道,住在一起的人不认识。”

‘不知道、不认识‘,余知洱皱眉,这个答案或许不是在敷衍自己,但也不一定是真相,依然不能排除收留了失忆状态裴度川的是他的朋友或者床伴的可能,只能说明十岁的裴度川不认识对方而已。

这时石宽也端了一碗面条过来。他们都会做饭,但都没有做饭的爱好,只有心血来潮时才会去采买一些食材,所以匆忙之中,只找到了一颗西红柿作为面条的调味品。

看着裴度川盯着那碗面条一动不动,余知洱开口解围:“对付一下吧,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他想尽快带这个样子的裴度川去医院请医生看一看。

“我不吃这个,”,裴度川用闹别扭的语气陈述道,“葱白色的那一段也切成葱花了,不吃。”

“没关系的,挑出来就好,”,余知洱试图缓和气氛,他刚准备自己动手帮他挑出来,但好像是为了表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吃,裴度川用力将碗往前推了推。

另一边,一直注意着裴度川动作的石宽看到碗底在桌子上顿滞了一下,眼看就要翻倒,眼疾手快地伸手过去。

碗被他一扶之下,没有翻,但是溅出来了半碗,热汤扑在他的手背上。

“嘶——!”石宽抽气的声音很轻,却也足够让余知洱立刻站起来:“烫到了?”他快步站起来拉着石宽走向水龙头,打开冷水,“快冲一下。”

厨房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而被两人短暂忽视了的裴度川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空出来的餐桌对他来说忽然像变冷了,他看着那两道背影,神情一片茫然,下一瞬,眉目骤然收紧。

嘴巴微微张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最终,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的裴度川哭泣起来。

——他似乎不只是倒退到十岁那么简单,变得非常容易受到刺激。

听到怪异哭声的余知洱心一揪,正要上前哄他,裴度川却忽地起身,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一边拭着眼泪一边朝余知洱的房间冲去——那个他“记得”的房间。

余知洱紧随其后赶到,只见裴度川推门而入,一脚踏进去时还带着些气,但在踏入屋内的瞬间,他像是被突然抽空了气力,整个人静了下来。

他慢慢走着,表情是被掏空了般的木然,在屋里慢慢地看着,视线扫过书桌、窗台、书架。

余知洱站在门口,希冀着这里面有哪一样东西可以让裴度川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裴度川喃喃低语:“……不一样了。”

他站在书桌前几秒,忽然抬手,一把将桌上的显示器、纸张、文件扫落在地。

余知洱怔住。

然后,像是情绪被彻底点燃,裴度川扑向书架,将一格格书抽出来、扔在地上,有些狠狠地砸着,有些扔出去了又自己跑过去踩。

“度川!别——”

余知洱想上前,却被石宽抢先一步冲进去拉住了屋里发疯的裴度川。

身高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孩子”拼命挣扎着,力气虽然没有石宽大,但双腿死命乱踢,胳膊乱扭,甚至还咬了一口石宽的衣服。

用小孩子的语调,他阴毒地嘶吼着:“滚出去!”

害怕裴度川伤害到自己,余知洱让石宽放手。

石宽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手,两人退了出去,将房门合上。

房间里很快传来一阵更剧烈的叮叮咣咣响动,余知洱靠在门口,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放任裴度川将他的房间弄得一团乱。

石宽轻轻摇头,用受伤的手握住余知洱的手指:“慢慢来吧。”

直到夜深,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时针过了两点,认为裴度川肯定已经闹累了睡着的余知洱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隔音很好的玻璃将外面的风阻隔在外,静谧的房间里,只有钟表缓慢的“滴答”,一声声敲进余知洱的耳膜。

屋子是一片狼藉,书、相框、模型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地板上还残留着被砸碎的玻璃碎片,在月色里泛着细微的冷光。有的书页被扯得皱巴巴的,有的相框歪斜到半空,像随时会坠落。

但在堪称废墟的混乱之外,靠近床边的位置,却整齐地放着一个箱子,鼓鼓囊囊的。

在箱子的旁边,被子隆起了人形的一团。

余知洱靠近了一些,看清那箱子里放着几本旧漫画,一些儿时玩具,还有几个早已泛黄的贴纸本。

小时候的东西。

他无声地叹气,蹲下身,刚想替睡着的裴度川拉拉被角,却惊觉那团“被子”下,还有一双睁着的眼睛,在月色中湿漉漉地发亮。

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蹲下,借着窗外微光,看清那张脸——裴度川没睡,他正默默地、安静地哭着,眼泪沿着鼻梁流到嘴角,但并没有擦拭的意识。

用指腹一点点擦掉那些滚烫的水痕,听到裴度川寂寞的呢喃:“小洱什么时候回来呢?”

看来那个纸箱子就是他为七岁的小洱找出来的东西吧。

“你这么晚不睡是在等他吗?”

裴度川像小孩子那样地大大点头:“因为小洱总不记得带钥匙,如果他敲门,我得去给他开门。”

嘴角颤抖着翘起,余知洱挤出一个笑:“我会帮他开门的,你睡吧。”

“哥哥,中午是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能不能不要赶我出去,赶我出去的话我就不知道在哪里才能等到小洱了。”

“不会赶你出去的。”

“真的不会吗?”

“不会的。”

心智成为了个小孩子的裴度川哼哼的,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但是眼皮沉沉地合上,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一下下地抚摸着裴度川的头发,余知洱眼眶红了。

——裴度川或许不是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但是对自己,他从来都无可指摘。长大后、小时候、醒着、傻了……他都在找他。

连同包裹着身体的被单一起抱住,余知洱歪头贴在了裴度川脸颊上。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可能是真的反思了把石宽烫伤的事情,裴度川第二天的表现顺从了很多,让余知洱得以顺利地把他带去了医院。

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影像学检查、基础神经体检、血化验、简易神经心理筛查轮番上阵。

在这个过程中,裴度川配合度断断续续:抽血时缩手、测反射时笑、认图卡片时忽然不说话。医务人员倒是挺有耐心——毕竟成年体格、儿童心智的病例并不常见。

“从影像看,没有明确结构性损伤,”,神经内科主任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淡声道,“没有出血后遗症,没有肿瘤,没有明显脑萎缩。”

余知洱:“那他为什么——”

“我们暂时归在功能性记忆退行表现里,”医生转过身,“可以理解为硬件没坏,系统调了旧版本。”

那是什么意思,石宽皱眉:“能治好吗?”

“有很大恢复可能,只是恢复的时间不可预测,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二十年以后。或者,他会以碎片化方式,逐渐穿回。”

开什么玩笑?二十年以后,这个心智十岁的裴度川都又一次长成三十岁了啊,到时候恢复记忆还有什么很大的意义吗?

心中焦虑着,余知洱尽可能平稳地向医生咨询着治疗事宜。

医生没有回避:“理论上存在。我们现在做的是排除可加重因素——睡眠、代谢、癫痫样放电;维持安全、规律、熟悉环境;不要强逼回忆。若有严重焦虑或行为问题再考虑药物。”

“那我们能做什么?”余知洱问。

“等,”,医生把打印的注意事项推到他面前,“三周后来复诊。有变化随时来。”

在对裴度川未来的担忧外,心理上的愧疚侵袭了他:是他一直没有好好关注裴度川:之前裴度川对自己提过“记性变差”的话题,但他都没有在意。

明明裴度川对自己的每件事都那么认真,在自己可以称得上赌气的出国中,裴度川也频繁地过来陪伴着自己。和裴度川的付出相比,他太对不起裴度川了。

心口像被针扎一样无法释怀。

尤其回到家后,裴度川对昨天中午的闹事似乎有点自责,一回到家就悄悄跑去余知洱房间,把昨晚摔乱的书一摞摞拾起来,虽然乱塞得一塌糊涂,但显然是想“弥补”。

余知洱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个高大却笨拙蹲在地上的男人,像一个孩子,眼里一酸。

陪着裴度川吃完午饭后,下午因为颐余年那边有非余知洱不可的事务,余知洱出了门,只剩下了石宽和裴度川在家。

裴度川坐在沙发上,那坐立不安的样子让迟钝的石宽也察觉到他是有什么话想说。而要说的话也很明显,因为裴度川那躲闪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在了他还红肿着的右手上。

抬起手,石宽将自己昨天被烫伤的地方展示给裴度川:“已经没事了哦。”

裴度川凝视着伤处良久,竟然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不疼了吗?”

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十岁小孩的话,那种柔软的手指大概没什么,但是按上烫伤伤口的却是货真价实三十多岁男人的手指。

石宽无声地一咧嘴:“对,不疼了。”

裴度川点点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但是没有为此做出道歉。隔了一会儿,他又觉得难过地嘟囔:“小洱为什么还不回来呢?”他转头看向石宽:“你知道小洱去哪里了吗?”

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是看到对面看起来很凶的男人暧昧地苦笑起来,裴度川眨了一下眼睛,自言自语般地开口:“我一定能找到小洱的。”

第78章 缘尽

和那个看起来和小洱长得很像的哥哥比较有亲近的感觉,而对于这个眼睛狭长、有几分凶相的大哥哥则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低下头去,不知不觉盯着地毯的图案发起了呆,很漂亮的图案,并且颜色很恰当得鲜亮,可惜的是在左脚边有一块变成了茶色,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昨天差点打翻碗洒出来的汤。

不过细看的话,茶色的部分和原本的图案竟然可以结合起来,组成了一只很大的猫咪。

正研究得出神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噪声,想着是怎么回事而一歪头,视线里出现了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故弄玄虚的蓝黑色调,再往上,是一只略黝黑的手腕,对上拿着书的那个男人的视线时,听到了他的问话:“要看书吗?”

不想看,在找到小洱之前什么也不想做,但裴度川不摇头也不点头地接过了那本书。

翻开来,果然是无聊的推理小说,推理当然是有意思的,但可惜的是这种商业推理小说的作者总是自作聪明,不惜牺牲掉逻辑也要用叙诡手法去隐藏掉凶手的信息,但其实只要抓住作者的写作习惯,很快就能找到他遮遮掩掩埋下的伏笔,没什么挑战性可言。

一面想着小洱到底会在哪里一面翻动着书页,裴度川抬手捂住嘴巴,在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喂”。

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石宽问他“你想出去玩吗?”

出去玩就不会无聊了,裴度川下意识咧了下唇角,然后想到,这个男人是发现自己没有事情做才提出要带自己出去玩的吧,那么他好像也不像外表上那么可怕。

余知洱忙完项目对接,晚上六点多才回家。客厅的灯没有开,暮色把窗台上绿植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门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屋里的不对劲。

“怎么没开灯?”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语气还算平常,“度川呢?”

石宽刚放下手机,像是憋了半天,终于低声说了一句:“……跑丢了。”

“什么?”余知洱猛地转过头。

石宽咬了咬牙,还是老实地开口:“下午我带他去了养老院山后的果园,快傍晚时他说口渴,我去买了瓶水,就两分钟,他不见了……找了一圈都没找回来。”

屋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余知洱像雷击一样冲到他面前,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看着他——你看了些什么?!他这样你也敢放人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怒火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他能感到喉咙里那股刺辣的气息往上顶,那是裴度川!刚刚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裴度川,石宽竟然把他看丢了!

石宽站在原地,低头承受着怒火,没有辩解。

余知洱一句话接着一句话,眼圈都红了:“他脑子不清醒你敢放着他一个人——他要是出什么事我——”

说到这儿,他猛地闭上嘴,像被自己这句话打醒了一样。

屋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退后半步,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焰:“……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

他知道石宽不是故意的——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

喉咙发紧,像含着一口铁锈般涩,余知洱避开视线:“对不起。”

石宽摇了摇头:“我现在在找人。”

“在哪里丢的?”

“就在养老院后山那边的果园。里面没摄像头,但附近小路口有。”

余知洱已经从沙发抓起手机:“先查周围监控。我给护工打电话,让他们也帮忙去找。”

“好。”

心中短暂的空白中,余知洱抿紧唇角,看向了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色。

山风卷着林叶沙沙作响,天色愈发暗了。余知洱独自沿着养老院背后的山路缓步行走,手里攥着手机,时刻留意着其他寻找裴度川的人发来的消息。

夜色中的树林幽深,风吹过带来阵阵冷意,余知洱觉得自己像个无头苍蝇般在熟悉又陌生的果林附近踽踽独行。

这条路走到了头,只能沿路返回,拐到另一段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径上去,渴望从其中抓住一点蛛丝马迹。

忽然,隐约听得不远处传来“沙沙”声。踉跄几步一手撑在树上,余知洱扭头只见前方山坡下,一个熟悉的灰蓝色身影正蹲伏着,伸手去够上面的苹果。

他所在的位置很高,但所处的枝杈纤细,整个身子压上去树杈都跟着微颤抖,手指尖端不断尝试触动苹果表面奈何无论如何都抓不到,眼前的他往前稍一挪动,脚下的树杈突然“卡帕——”一声猛地一颤。

回过神,余知洱立即冲向裴度川:“唉,危险!”

树杈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终于就在裴度川将将把苹果攥入手中时,弯折到极致的树杈也发出了一声脆响,连带着他一起向下极速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余知洱喘着粗气,稳稳揽住了裴度川的大腿,将他摔落的冲击力缓冲下去。

因为缺乏锻炼力量不足,他不得不将身体贴紧树干,暴露在外的皮肤被粗糙的树皮划破,余知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但抱住裴度川的双臂没有放松丝毫力气。

被余知洱紧紧抱在怀里,裴度川苍白的脸色并非出于刚刚命悬一线的恐惧,空洞的眼睛偶尔眨动,但无意识地避开外界的目光,似乎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感受着余知洱身体的温度和怦怦的心跳,他忽然感觉自己认不清楚谁是谁了,比如此刻抱着自己的男人为什么会有着小洱的味道呢?

他没有回应任何声音,只是垂下手,将苹果递给了余知洱:“你吃吗?”

余知洱接过苹果,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哽咽着哭了出来。

怀里的人,曾经陪伴他成长的裴度川,此刻却仿佛变成了迷失在迷雾中的小孩。

度川渡川……

裴度川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陪伴着他的场景一幕幕闪现出来。

这个名字果然不好,那个曾经给裴度川面过相的大师也许没说错,余知洱想——只能陪他到出国为止,他回来了,裴度川就不陪他了。可是他不要他走,摸索着握住裴度川的手,比他大一号的手掌。

让他想起小时候,年幼的他会跟在裴度川身后走,裴度川乐意让他跟着,他也喜欢跟着,因为大他三岁的裴度川在他眼中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存在,知道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

当他为跟不上裴度川而着急时,裴度川就会笑嘻嘻地调转过身体,面朝他后退着走,到最后干脆牵着矮小的他的手。

当时裴度川会敲一下他的脑袋,跟他说‘急什么,我又不会丢下你。’

如今换我来拉你的手了,余知洱摩梭着裴度川的手掌,我也不会丢下你的。

除去会特别注意不让裴度川乱跑之外,他们正式接纳了这个身体是大人、头脑却是个小孩的裴度川成为了第三位家庭成员。

因为裴度川比较喜欢余知洱的房间就让给他,因为裴度川竟然在小时候有着这么大的少爷脾气所以也只好顺着他对食谱和吃饭的时间进行了调整。

而裴度川在这个家里,也并不是个麻烦的存在。

虽然时不时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变得歇斯底里外,整体裴度川作为十岁的小孩是个很好的孩子,会反思自己的行为,也会想着尽力去给余知洱或者石宽帮忙。

他会做家务,虽然动手能力有限,但总是想着做点什么。有时候打翻了碗,石宽只是皱一下眉,裴度川就会自己去拿抹布,小声说:“对不起。”

余知洱只是随口的一句口渴了,裴度川就会认真地把一整瓶水从客厅端到阳台,不过慢吞吞的。

只要不下雨,在吃过晚饭后,他们三人就会一起在颐余年周围散步。在裴度川和他们一起一个月左右的那个晚上,迎面跑来了一只流浪狗。

瘦巴巴的一只流浪狗,从毛发状态分析年纪很大了,尾巴摇动着,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但裴度川被吓到了。

他的肩膀猛地一抖,瞳孔一下放大。

“别怕,是狗狗,”,虽然余知洱立刻侧头看他轻声安抚他,但声音似乎没传进去。

下一秒,裴度川忽然蹲下身,从路边抓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朝那只狗砸去!

“度川——!”

石头准确地击中了流浪狗的头部,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跌坐在地,挣扎着往后缩。

把狗送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狗的右眼伤得不轻,医生说可能会失明,但其他部位问题不大,打了镇静后还乖乖地任人清理身体。

临走前,余知洱蹲在笼子前问:“等小狗治好,我们把它带回去,好不好?”

“……我弄伤了它,”,裴度川垂着眼,像是在逃避。

“那你就负责照顾它。”

裴度川抿着唇点了点头:“……好。”

从那以后,晚饭后的散步多了个安静跟在后头的毛团。

偶尔散步时,余知洱会故意落在后面,三个男人外加一只独眼狗,怎么看都奇怪透了的组合。不过明明这么奇怪,他看着看着却总会笑起来。

对于家里突然住进了裴度川和一只独眼狗的事情,余知洱的妈妈基本算是接受良好。

裴度川的情况余知洱给妈妈汇报过,不过并没有完全说清楚,只说了身体状况不好,他想要陪度川一段时间,妈妈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而那只独眼狗……余知洱妈妈迄今为止还没见过它的照片,所以只是认为‘养了只狗,这样啊而已’,余知洱确信,要是妈妈看到了那只狗的容貌,一定又要叫什么拉低了颜值之类的胡话,让他把狗处理掉。

不过反正妈妈最近已经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了,也不用急着担心那些问题。

时序进入了八月下旬,暑气仍然不褪,入夜后虽说凉风略有起色,但空气带着黏腻的湿意,好像积了一天的热气还在无声地蒸腾。月亮悬在高空,像颗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光芒淡淡的,映得院墙上一圈圈的树影仿佛悄无声息地呼吸。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煮饭声。锅盖轻轻颤动着,水汽弥漫到橱柜边,几乎凝成一滴滴细小的露。

石宽正低头炒菜,而在客厅里,余知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笔记本放在腿上,忙着处理刚刚发来的邮件。

“度川,”,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去把狗喂了。”

喂狗本来就是裴度川的工作,裴度川很乖地应了一声便去柜子里拿出狗粮袋子到了院子里。

单就喂狗这件事,只是将狗粮倒到食盆里而已,一分钟也用不到的工作,然而十分钟过去了,石宽已经做完饭过来余知洱身边,叫他去吃饭,裴度川仍然没回来。

“今天的米饭一定能让度川大少爷满意,”,石宽开着玩笑。

“是吗,”,余知洱笑了一下,抬起头伸了个懒腰,顺手把电脑推远一点,站起身朝窗外看:喂狗喂了十分钟,裴度川一定是又跟狗玩上了。

正要开口叫他赶快回来洗手吃饭,余知洱一时哑然,因为裴度川也正看着他。

对上他的视线后,裴度川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调皮捣蛋时被抓包的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个很单纯的微笑。

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笑容不对劲,不过余知洱并没有多想,只是继续叫他:“快点来吃饭了。”

说完后他被石宽拉着起来,没有再去管站在院子里的裴度川。

坐在餐桌上,余知洱检测了一下石宽所说的“能让度川少爷满意”的米饭,夹了一粒米在筷子尖碾碎:“感觉能过关啊,这次水和你的比例很准确嘛。”

“度川怎么还没来?”石宽边盛汤边问。

对石宽这个问题,余知洱无奈地叹气:“我再去叫他一趟。”

他起身走出门。

院子里的独眼狗见主人出来,顾不得还没吃完的食物就一溜烟跑了过来,绕着余知洱的腿打圈,尾巴摇得飞快。余知洱轻轻推开它:“别闹。”

“度川,”,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度川?”

他声音拔高了一点,院子却还是空的。风从院墙那头吹进来,卷起角落里脱落的细小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晚霞褪尽,天色沉下去,空气里带着夜色将临的凉意。

围墙、花坛、树下,狗屋后面,裴度川不知所踪。

——从那之后,裴度川再也没有回来过。

度川度川……陪他渡过了长川大河,他们就缘尽了。

第79章 新兴

裴度川走丢的当天,余知洱彻夜不眠地调看了从家里到养老院外沿街的监控,然后将影像线索递交警方,请求了警察的帮助。

线索虽说不上完整,但这起就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失踪应该也不难追踪,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警方却一直没有再联系过余知洱。

终于等不下去的余知洱主动联系了接待员询问搜查的最新情况……得到了一个相当含糊其辞的回应。

乍一听几乎会觉得费解,余知洱正想再问,却感受到了对方语气中不容忽略的闪烁,于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已暗。不远处的水面被傍晚的雾气笼着,水流缓慢而决绝地向前,不曾回头。

风自江面吹来,带着八月底特有的湿凉,穿过他敞开的衣领,像有人在耳畔喃喃低语。

他忽然明白了——裴度川不是被迫的“失踪”,而是主动选择了远离……远离他。

回到养老院时,远远看到余家那幢小楼里静静亮着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握住门把手推开门,却只迎面扑出了空荡荡的气息。

石宽不在。

他才想起石宽去了外市处理食材配送的合同,估计得明天才能回来了。而亮着的灯,只是他急着出门前忘记了关。

不知道是不是发觉了余知洱今天情绪的异样,晚饭时,向来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程元主动买了成品菜敲响了余知洱的家门,提出要和余知洱一起吃饭。

有个人陪伴着的感觉很好……也很差,因为不论是在话题无以为继还是气氛融洽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裴度川。

晚上十点,虽然程元没有提出告辞,但程元和老婆离婚后独自照顾有一个年幼的女儿,知道这个情况的余知洱于情于理不能再留他了。

把程元送到门口,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关上门,余知洱回到餐桌旁。

桌上的菜已经开始因为变冷,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脂,灯光照过,泛着暗色的光。他面无表情地盯了片刻,伸长胳膊,捞过那瓶已经打开的酒。

——求醉得醉。

酒意很快涌上来,带着一点令人心安的温热迷蒙。

不知什么时候,余知洱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梦境里绮丽而朦胧,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长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脸上有凉丝丝的触感,缓缓睁开眼,看见了石宽的身影。

因为担心着他而提前赶了回来,男人蹲在他面前,眉眼被沙发边的落地灯光切成柔和的线条,正用指腹擦拭他眼角的湿痕。

“你哭了,”,石宽低声道,“想到了难过的事情吗?”

余知洱怔了怔。

石宽褪去外套时,余知洱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夜里的凉风、沾染的属于外人的烟草味,还有石宽独有的温度。

像是被什么不容拒绝地牵引着,他坐起身,双臂猛地环住了男人的腰,力道大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

石宽微微一愣,低头看着他,像是要开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覆在他的后颈,仿佛安慰他似地轻轻按着。

被抱起来走向卧室时:“你不要离开我,”,余知洱的声音被酒意裹住,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不会走的,”,男人的回答低而稳,“我会永远陪着你……到我死。”

紧紧握着这个男人的手——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对方给予肯定的回答后却更加想哭了,“抱我吧,”,寂寞地呢喃道。

安慰般的吻落在脸颊上,余知洱仰起头,眼底湿光未褪,唇角溢出断续的呼吸。

把自己整个交给那具熟悉的温度那一刻,外面的风声、夜色、雾气全都远去了,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一处温暖。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床上,呼吸在这狭小的距离里渐渐纠缠……

疲倦地闭上眼,余知洱把脸埋进石宽怀里,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沿着胸口蔓延开来,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他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心的空洞被一点点填满,热气渗进皮肤,渗进骨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石宽的心跳。

“等裴总想清楚后会回来的,”,石宽开口。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最开始我知道你是个男人的时候,也觉得再也不会见你了,但是后来想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就来找你了。裴总比我聪明,一定能更快地想清楚的。”

石宽不会离开自己的,确信着这个,在紧张感已经消失的现在,余知洱迅速地沉入了无梦的深眠中。

那一夜之后,日子像被什么按下了快进键。

九月的雨过后,山上的风更凉了,养老院的银杏叶也开始泛黄。石宽依旧忙着院里的事务,余知洱则像往常一样处理账目、谈合作、偶尔跟供应商唇枪舌剑——

有朋友会提起裴度川——过去的裴度川或者现在他所不了解的裴度川,他也可以一笑置之了。

时间在这种不动声色的日常里流逝过去。

转眼,已经是深秋。

院里的新楼和康复花园落成在即,这次,他们决定借机举办一场大型慈善晚宴,不仅是养老院承办的第一次大型活动,也象征着新项目的正式启动。

那天清晨,余知洱坐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正巧石宽推门进来,西装线条利落,衬衫扣得性感,领口的暗纹领带将肩背的线条衬得愈发挺拔,整个人像被清晨最好的光勾勒过似的,望着打扮得精神的石宽,余知洱忽然起了促狭心思,玩笑道:“今天算个大日子,你帮我挑一套衣服,算是考验一下你的审美。”

石宽笑着应声,走过来,把余知洱从衣柜前“赶”开,自己挑出一套剪裁利落的银白色西装,又配了一条沉稳质感的领带。

得到了余知洱不太正经的“夸奖”,石宽干脆亲手替余知洱换上——衣料在手心滑过的细微摩擦声里,衬衫的领口被他一颗一颗地系好,西装外套沿着肩线铺平,带着不容拒绝的细致耐心。

帮他理好衣襟后,石宽的手还稳稳地搭在余知洱的肩上,顺势半抱着人,从侧后方绕过肩膀与他一同望向镜中的倒影。

“好看,”,这么说着,石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桌上取过一个小天鹅绒盒子,“这个是不是很配?”

盒子里躺着一对与西装同色系的珍珠袖扣,温润低调。

余知洱接过,若有所思地垂下头,指尖在盒盖边缘摩挲了几秒,仿佛是权衡什么。石宽见他好像是要打开盒子,却在下一刻转过一个身,从另一边的抽屉深处取出了另一个小盒子。

也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但看起来经受了岁月的洗礼,盒子的皮制外皮上有一种怎么细心收藏也掩饰不去的陈旧感。

啪地一声轻响,盖子掀开——里面的内容倒依然夺目,是对镶嵌着绿宝石的袖扣:深林般的绿意,在晨光下流转出柔润的光晕,细看之下,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调,如海风掠过树梢时的冷色余韵。

石宽看着余知洱的动作,正琢磨着哪对儿更配,却忽然觉得那对绿宝石的袖扣眼熟。

脑子中闪过几幕,他想起结束竞选那一晚上漫长的等待、抱着玩偶熊的余知洱、不好意思亲自开口送,于是扯谎今天有事悄悄将袖扣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自己……

这是他送给余知洱的那对袖扣吗?想开口问,但气息却忽然乱了,眼睁睁地注视着余知洱戴上那副袖扣,喉结一动,他只是下意识地拉住了那只修长温热的手。

晚宴选在滨江新落成的会馆,宽敞的大厅被华丽的水晶吊灯照亮,璀璨灯光映出玻璃墙外江面的粼粼波光,夜色深沉如墨,江面点点灯火恰似繁星落入水中,交织成梦幻的倒影。

厅内,衣着光鲜的宾客沿着通道缓缓入场。空气里混合着红酒、白花与檀香的淡淡气息,仿佛将人带进一个优雅的秘密花园。

余知洱站在人群之中,银白西装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袖口的绿宝石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就像在为他加冕。

石宽静静地站在大厅一侧,目光随着余知洱在宾客间穿梭而温柔追随,眼神里满是关切和坚定。

主持人请余知洱上台致辞时,身后投影灯光缓缓聚拢,洒下一圈温暖的金色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说话时声音沉稳而富有清冽:“今天,对我们来说,不仅是一个新的起点,更是责任的延续。养老院的新楼和康复花园即将投入使用,这不仅是建筑的完成,更是我们对每一位长者……”

致辞完毕,台上的余知洱停顿了一下,他们之间隔着台阶与礼仪——眼神相遇,余知洱微微一笑:“在这个重要时刻,我也想正式介绍一位重要的伙伴。”

不明所以之中,听到余知洱轻轻唤出自己的名字。

“石宽,作为养老院的合伙人,将不仅是这家机构的重要组成,更是我们未来发展的坚实支柱。有了他的加入,我坚信……”

——完全没有提前说过的行程,石宽迈步上前时,难得地有些恍惚,周围的热烈掌声鼓噪着耳膜,他垂眼晃动了一下头颅,目光落在脚下,猛然意识到脚下正铺着一条鲜红的绒毯,柔软而耀眼,铺向台前的最后一刻。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

抬头与余知洱的目光交接,眼中映出那份熟悉而深沉的温柔,石宽竟莫名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在参加一场婚礼。

等到仪式结束,人群渐散,向着告辞的宾客一一感谢过后的余知洱径直朝石宽走来。

“走吧,”,他伸出手,侧过脸庞看向窗外,“去看看江景,听说这里的景色很美呢。”

两人并肩走出会馆。江风轻拂,吹动他们的衣角,江水的凉意和微微湿润的气息,让人精神清醒又心安。

在平台边缘朝远处看,灯火映在水面上,仿佛漂浮着无数颗细小的誓言。

忽然有一条鱼自水中跳出,闪过一道银色的磷光又啪地溅回水中,激起一圈涟漪。

“看那条鱼,”,余知洱笑着抬手指过去。

石宽看着他,也笑起来,将那只手握得更紧——像扣住了一生的约定。

——全文完——

第80章 兴趣爱好

余知洱第一次察觉石宽“空下来”的时间太多,是在一个阳光懒洋洋的周三下午。

养老院的事情按理说总是零零碎碎,但石宽做事很快,交代下去的工作,不到预期的一半时间就收拾得妥妥当当。剩下的时间,他就安静地坐在院子边的小长椅上——逗那只独眼的白狗玩。

倒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那毕竟狗都没什么意见嘛,不过余知洱看着看着总觉得不太得劲。

既然余知洱受了伤,那么送余知洱离开的计划是无法成行了,找工作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但是……想到这桩烦心事,石宽又叹了口气,他石宽的简历好写,但这位“贺老板”的简历可是不好写。

大学是名不见经传,毕业后却去了所“声名远扬”的水硕——声名远扬到此名一出,找过工作的人立刻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谁都知道这是所什么学校,并且石宽在网上查询着,发现不少公司已经不认这所学校了,可见是水到了什么地步。

学业上既是如此乏善可陈了,这位贺老板毕业之后的经历更是雷点密集:硕士毕业后贺老板并不急着工作,先潇潇洒洒地玩了八个多月,之后在大概什么熟人的公司里入了职,只干了一个多月就走人了,想来是在体验生活。石宽宁愿他别体验打工人的辛苦委屈,这贺老板短短五个月之内换了三次工作,之后或许是体验够了,又重新拾起了他吃喝玩乐的伟大事业,次年年底,贺老板终于接手贺家的公司,这才勉勉强强算有了个正经职务。

频繁跳槽、长时间空窗……这样的简历怎么拿得出去手?

前两天他就开始写这份简历了,但是一坨就是一坨,根本不可能在上面雕出花来。

今天石宽又愁眉苦脸地瞅了一晚上简历,依然没想好如何将这东西润色出个样子:时间工作是不能改动的,他只好将自己的技能技术、个人素养进行了一番有限的夸大。

原主毕竟富二代出身,人生任性肆意一些也是正常的,这样的人从来不需要简历来找一份工作,石宽明白这件事。问题是……那你倒是好好当老板啊!年纪轻轻负债千万,最后让自己来擦屁股。

石宽不太抱希望地将那份简历投给了十几家公司,从晚上十点一直折腾到了凌晨一点。

正准备睡觉之时,手机响起,竟是有人这个时间打来了电话。

石宽头上戴着发箍,已经站起身打算去洗漱了,听了铃声又“吭”地坐回床上,把身体抻成长长的一条够到床前正在充电的手机,石宽看到来电显示,心头更是疑惑:“喂?”

对面的人不说话,光是“呜呜”的哭泣。

石宽——算然从实际来看今天一天并没做什么重活累活,但自己感觉着功绩颇丰,到现在困累交加,很不耐烦地催促:“有事儿快说,我手机要没电了。”

这句话乃是实话实说,但是对方像被噎住似的楞了一下,随即细细地开了口:“凡哥……凡哥你救救我吧凡哥。之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真的不是有意害你的。”

石宽皱起眉,因为觉得发箍太紧影响了皱眉一把将其薅了下去:“发生什么事了?”

林渡带着哭腔回答,声调压的很低,仿佛正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之中:“我知道那件事情给凡哥造成了这么大损失之后,就一直很愧疚,愧疚的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呜呜呜……”

经过电话电声的处理,林渡的声音听着倒正常了许多,但是腔调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起鸡皮疙瘩,石宽忍了又忍,还是出言提醒:“说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呜呜呜,”林渡抽抽鼻子,“就是王洲要杀我!凡哥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对你是真心的,那次害你也是因为气你另觅新欢,找了那个小贱货。”

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石宽感觉听久了林渡的尖锐声调又头疼起来,一边揉着太阳穴他一边淡淡开口:“你先别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渡“吭吭哧哧”的再次开哭,听他的架势,仿佛如若两人不是隔着电话线,他一定早就扑到石宽怀中梨花带雨地倾诉自己的悲惨遭遇了:“我想弥补给凡哥造成的损失,就计划去偷回那份合同,但被王洲看见了。他就把我关起来,还说,还说要处理掉我……”

石宽很想问问是怎么个被看见的,思索片刻他认为林渡此人实在没必要太在意,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林渡先是“呃”了一声,随后声音低下去:“我进门的时候没注意,拿到那份文件才看见王洲就躺在办公室沙发上睡觉……”,林渡那边突然传了些杂声,林渡立刻闭上嘴安静下来。等杂声消失,他才楚楚可怜地哀求:“凡哥你一定得救我,他们这两天好像就要动手了。今天一天都没给我饭吃。”

听了这一番话,石宽的心中没起什么波澜,等林渡情绪稳定一些了,他很温和地问道:“报警了吗?”

“什么?”林渡一愣。

石宽沉静开口,气势类似老师在教育不懂事的小学生:“像你这种情况,当务之急就是报警。找我有什么用?我赤手空拳的过去也是被人关起来挨饿,赶快报警吧,趁着手机还在你手上。”

说罢,他不理会林渡的大呼小叫,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妈的,当我智障吗?骗我一次不行还要骗我第二次!”石宽拿发箍在床上狠狠一砸,骂完了,又捡回发箍戴到头上,自去洗漱睡觉了。

七个小时后,连眼睛都没睁开的石宽僵尸般从床上坐起,迷迷瞪瞪地买回了包子叉烧。歪歪扭扭地坐在餐桌前,他拿了一个编织的非常细致的草绿色小竹笼,将买回来的包子叉烧摆盘似的摆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两杯分别摆放在桌子两端。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两条腿敲响了余知洱的门:“吃饭了。”

坐回餐桌,石宽向系统抱怨:“真是养了个活爹。”

系统从昨晚八点睡到早上八点,一个美容觉睡的长久舒服,此时心情大好:【经统计,大部分人不会这样细致地照顾父亲的。】

“那我是养了个儿子?”石宽笑了,因为觉得自己这话说的荒谬。

不多时,余知洱从房间出来,很斯文地朝他一点头,坐下之后很斯文的开始吃早饭。早饭吃完,他将杯子放下,很斯文地开了口:“今天我要去一趟剧团,请假。”

“请假还得过去一趟?”这个操作让石宽想起大学时辅导员请假必须当堂课前递交请假条的规定。

“是的,”余知洱点点头,随后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商琳老师新改了动作,也需要去看一眼。”

“行,那我送你过去。”

坐在车上看余知洱进了门,石宽打开车窗,感觉今天的太阳是强烈而不晒人,索性下了车在剧团附近转悠起来。

春岸剧团正前方拾掇得非常干净齐整,留出了一片面积不菲的空地,正中央摆了块石头,其上用金色的字写了“春岸剧团”的全名。周边布置了人工的花架草坪,再两边就是正常的商铺,商铺的门脸也加了舞蹈音乐的元素,据说是市里统一整改的。

整个春岸剧团,可以说是环境优美却不偏僻,气氛安静而不寒酸。

石宽慢悠悠地走着,东边是条商业小吃街,但再往里走,有个木制的亭子样式的建筑却显出了点不合时宜的破败。

此时正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踩着一个三脚矮凳踮着脚,想把柱子上的一块黄铜色的牌子摘下来。

那块牌子是挂在柱子一个铁钉上的,为了防止在风吹日晒中牌子飞走,还用铁丝绑了个结作为固定。除去绕的两圈外,那个结是一目了然的,但是年轻人哼哧哼哧地解了半天也没把这块牌子取下来。

石宽反正是闲来无事,就踱步过去,眯着眼略微地仰了头,他朝年轻人道:“我来试试吧。”

年轻人与他对视几秒,脸上的表情飞速的从愕然转到了惊喜。年轻人短发染成了冬青色,下巴微尖,眯眼笑起来很俊俏讨喜:“那太好了。”一脚迈下矮凳,他叮嘱道,“你小心着点儿手,铁丝生锈了,别伤着了。”

石宽应一声,接力似的蹬上矮凳,站上凳子,他的视线正好与那枚铁钉齐平,审视了片刻铁丝的走向,石宽伸手,三下五除二解开结,将牌子取下递给了正在下面接着的年轻人。

“唉?”年轻人惊叹着笑道,“你手真巧啊,我弄了好久都不行。”

石宽本来是不准备笑的,但是年轻人笑的实在讨喜,对他敬佩的几乎有些夸张,于是他没忍住地一翘嘴角。心内暗道,这跟手巧不巧可没关系,下次干活换个高点的凳子吧。

在远处他就看出来年轻人不够高——踩上了凳子还是不够高,踮着脚伸长了胳膊才勉强够到铁丝,根本使不上力气,这才忙活了许久也摘不下那块牌子。

这时两人身后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石宽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满头白色卷发,戴着一副墨镜的老太太蹬着两条细腿,正小步快速地往这边走来。

看到石宽,她抿起薄薄的嘴唇仰脸打量了他一番,不过没说话径自略过了石宽,对着年轻人的头轻轻一扇——一看就是个很懂轻重缓急的人。

“小罗你不是早上就摘这块牌子呢吗?”

年轻人——小罗满不在意地一笑:“这不是摘下来了吗。”

“合着你这两个小时就摘了这么块牌子,对吗?”老太太露在墨镜外的细长眉毛肉眼可见地竖了起来。

“哎呀,”小罗依然是嘻嘻哈哈的满不在乎,对着老太太手里的一袋菜一指:“您这俩小时不也就买了这点菜么。”

老太太眉毛竖的更加笔直,一巴掌拍过去:“你个混小子还编排起我来了?”

“哪敢哪敢,”年轻人这时看向石宽,想将老太太的注意力从这两个小时到底有什么成果移到了石宽身上。而老太太果然也伸出一只鸡爪似的手,指着石宽:“这位是……”

小罗回答的干脆:“不认识,刚刚帮我摘牌子的。”

老太太视线又回到小罗身上,“啪”的再次一巴掌:“这块牌子是人家摘下来的?合着你这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干!”

“怎么这么说?”小罗嗔笑,两只手献宝似的朝石宽一指,“我这不是认识了这么一位好心人嘛。”

“这算个屁!”小老太太铿锵有力,吐了一地吐沫星子。

石宽本来是一直笑微微的听着一老一小说话的,此时就皱起眉头,他知道老太太骂的是小罗,但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大概仿佛好像被批为“一个屁”的石宽舌头摩梭着牙齿,想开口说上几句,然而微微偏转视线,他发现小罗正对他笑。

一耸肩一挑眉,小罗显然也听出了老太太话里的不当之处,很讨巧地对着石宽来卖乖了。这样既不会惹得老太太不快,还能在心理上,和石宽站到了同一战线。

皱眉一笑,石宽发现这个被叫做小罗的年轻人有点意思。

小罗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倒不是说偏于女性化,但是绝对经过了精心准备的设计感,皱眉、撇嘴、眼波流转,仿佛都在镜子面前做过千百次的练习,只为了最大化地展示出自己的魅力。

而小罗也确实有魅力,粉面桃花、唇瓣嫣红,眼睛水灵灵的黑亮。

石宽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产生这样新奇的感受:原来男人也可以……可以什么呢?石宽的直男情结拒绝他再继续往下想下去了。

小罗低着头,清理着指甲刚才站上的污垢,漫不经心地开口地回答着老太太的问题:“能有什么事儿呢?王叔请假就请了呗。”

老太太扯着嗓子:“两个星期请了三回假了。”

“您记性还挺好,”小罗摸摸干净如新的粉色指甲,抬起头来,“王叔他肯定是家里有事儿忙,上头的活儿也没落下,奶奶你就别这么斤斤计较了。哎呦。”——又是一巴掌。

“奶奶我们中午吃什么?”

老太太瞪着小罗:“吃吃吃,就知道吃!”

因为老太太总是要腾出一只手去扇小罗,因此左手拎着的一袋子菜在开门时就非常碍事了,嘴唇瘪着,老太太一眼叨住了石宽。

把满满装了一塑料袋的胡萝卜、芹菜、鸡胸肉一股脑塞给石宽,老太太对于石宽的推拒热情而不容置疑地开口:“拿着吧,给狗都不给那臭小子吃。”

“嚯,”石宽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小罗。而小罗果然也又在对他笑,眼睛弯成一道黑黑的月牙,小罗一仰下巴,表示他拿着就行。

等小罗拉着老太太走了,石宽拎着一袋子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小、一矮一高,还是觉得很惊异,被骂了都发不出脾气来的惊异。

“嗨!”

又愣愣站了半分钟,石宽转过身,顺着原路回到了车里。

余知洱口中说他今天来是为了请假,以及看一眼商琳老师新改的动作,但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余知洱还是没有出来。

石宽将车换了路边一个阴凉的地方停,车窗摇下,石宽一只胳膊半搭在外面,脑袋向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养着养着还起了点睡意。

他恍惚梦到了穿书之前的事情,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母亲是个胖胖但很乐观温柔的女人。他记得他拿到大厂产品经理的offer那天,母亲为他准备了一大桌的饭菜,还准备了一瓶洋酒——不过没能打开,在启瓶塞的时候摔碎了。

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眉眼,母亲很自豪地说:“妈妈就知道我儿子能耐,刚毕业就当上经理了,再干上个三五年的这不得成老板了啊?”

石宽就对着妈妈傻乐。

他的母亲一直以为他是个有能耐的,这样以为了很多年,直到……石宽母亲和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复婚了。

父亲当年是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抛弃了母亲,末了末了,年过五十的父亲糟了报应,被骗光了钱财,于是孤苦伶仃的父亲又找回了母亲。

石宽父亲听了母亲对石宽的评价后,很凄惨地摇摇头,对傻乎乎的母亲解释石宽晋升成为老板的可能性,母亲听不懂,不过她最后听明白了贺父简单作出的总结:让你儿子从产品经理升到老板,不如指着麻雀飞到喜马拉雅山顶开演唱会。

拍拍石宽的脸,石宽的父亲对他笑着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儿子,没能耐,好好,不会被骗……”

石宽是被一阵谈笑声吵醒的。

睁开眼,石宽车正前方停了两辆电动车,电动车车筐处挂了个牌子,写着招工信息。两个人显然并不觉得自己能招到人,捡了个凉快地方便摸起了鱼。两个人一坐一站,各自拿着一瓶饮料说的有滋有味。

石宽刚睡醒,有些迷迷瞪瞪地看着两个人。看了一段时间后,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那块牌子。

几秒之后,石宽推开车门。

走到摸不着头脑的两人面前,石宽开门见山:“你们这儿除了招服务员和保安还收别的工种吗?”

两人对视一眼,统一的发出了疑问:“啊?”

看清了石宽刚刚下的车,两人更是莫名奇妙,发出了一句更响亮的:“啊?”

石宽想抬手去指那块写着招工信息的牌子,然而抬起手,他惊讶的发现那一袋菜竟然还带在手上。

仿照着老太太的动作,他把那袋菜塞到对方怀里:“送你了,带我去见你老板。”

既然靠简历打通第一关行不通,石宽决定另辟蹊径。

石宽这个做法,放在大多数——绝大多数情况必然是行不通的,但在种种巧合叠加下,石宽成功说服了老板,获得了这样一份薪资不高,但足够养活他与余知洱的工作。

因为其一,这家饭店乃是一家新开业的店,并且开的很急,所以的确是极其缺人,什么人都缺。

其二,这家店主打的就是每日的风格不同的乐队,是一家类似于音乐餐厅的店,所以如果能有石宽这样一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当过产品经理但总之十分专业的人才来为他们撰写每日的推荐语,进行招牌的筹划,无疑是大有脾益的——当然,这一点是石宽提醒老板的。

而其三,乃是这老板其实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富二代,根本不在乎营收,在石宽三言两语的吹捧下已经彻底失了心智,当即就聘用了石宽。

石宽跟在老板后面出了门,状若犹豫地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每天下午我需要早下班一个小时,”顿了顿,石宽补充,“不过你放心,每天的工作我绝对会按时完成。”

徐泉,也就是这位富二代老板,看着石宽仔细思索了一番。虽然他举止言行都像是冒傻气的二世祖,但是细究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弯弯道道的。

比如对于聘用石宽这件事,他并不是纯粹被石宽忽悠着定的合同。

现在写每日的推荐语,需要他、秘书兼情人小林以及一个外聘来的美工完成,这还不算天天考虑要请哪一支乐队,如何进行接洽对他身心造成的巨大损耗。而将以上种种加起来,换成一个每月死工资的石宽,绝对不是件亏本买卖。

所以对石宽提出的要求,他并没有一口回驳,而是装着很不满的开口问:“早走一个小时?去干嘛?”

石宽琢磨着对方的神情:“唉,家里那位天天闹着要我接送么,我这……唉——”

说到最后,他装模作样地深深叹一口气。不出他所料,徐泉果然很喜欢这个话题,一把搂住腰细腿长的小林,他炫耀道:“有些女人就是麻烦,不像我家小林。”

凑近石宽,他压低声音:“睡过了没有?”

石宽摇摇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没,我们那个……纯爱,纯爱。”

“哈哈哈哈,”徐泉搂着小林向外走,不忘留下一句:“你今天要没事儿的话就过来吧,问问潘双他们,看看把明天的推荐语写出来。”

石宽清楚自己走的特例已经不少,见好就收,满口答应了徐泉。

将余知洱送回家安置妥当后,石宽重新回到了这家名叫“春风十里音乐餐厅”的店,敲门,问好。

堂堂贺老板,像个新入职的小员工一样走完了简短并且极为不正式的入职流程。坐在靠窗的工位旁,石宽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刺眼方正的高楼,轻轻吐出一口气:人生,就是这样玄乎其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