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这人不是原本的车夫,甚至都不是中原人。
他们要干什么?!
云枕松稳住心神,身子往后缩,紧靠箱体,随即用剑轻轻挑起窗帘,马车颠簸前行,窗帘与外界的缝隙时大时小,他不动声色地查看外面情况。
荒郊野岭,不过目前为止还是往祁山去的方向。
跳车逃跑,可能性不大,摔断哪儿不说,他谁也跑不过啊。
云枕松缄默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地收回剑,下一秒,割裂披风,分成五六块布料,然后咬牙挑破手臂,白到发亮的皮肤刹那间被血红浸泡,云枕松把每一块布都沾上了血,顺着车窗扔了出去。
马车忽然转了个大弯,云枕松猝不及防,狠狠撞在箱体上。他暗叫不好,这是要换方向啊。
他连忙再扔出去一块带血的布,走出去一段距离,他想再扔一块,但刚扔出去,面前的车帘“呼啦”一下被掀开,一个长得像倭瓜的秃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吓得云枕松心提到嗓子眼,愣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你!”云枕松紧握剑柄,他已经用衣服把剑绑在了自己手上,死扣,扯不断,“别过来!”
说着,他拼尽全力向前刺去,快准狠,连云枕松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此大的爆发力,刺中秃子肩膀,秃子没料到这人看着柔柔弱弱的,还会用剑,当即暴怒,徒手拔剑扔回去。
力量上,云枕松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被这股无法抗拒的蛮力摔倒,从座位上跌落。
秃子手掌被剑割出血肉,剑刃锋利,再深半寸,就能见到骨头,他这只手也算废了。
“妈了个逼的!”
秃子用云枕松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句,一巴掌甩在云枕松的脸上,力道之重,让云枕松嘴角破裂,半张脸瞬间红肿,缓了好一会儿还是眼冒金星。
“秃鹰!”有个男人站在马车外,大半张脸藏在斗笠中,斥责道,“别耽误事,弄晕,带走。”
云枕松眼睁睁看着秃子凶神恶煞地朝自己俯身,马车内部小得可怜,云枕松无法逃脱他的魔爪,昏迷的前一刻,他希望齐剑霜能快些找到自己。
*
“不好了不好了!!!”
衙役从雨中跌跌撞撞地跑来,手中攥着带泥染血的布料,周巳骑马而至,身后是紧紧抱着周巳腰的羽生,二人慌乱地跳下马。
正帮县丞修建河道的齐剑霜闻声猛然回首,眼皮狠狠一跳,他当机立断,丢下工具,两步就从深三米的大坑里跨出来,截拦周巳,宽厚的大手捏住他的双肩,一字一句问:“云枕松呢?”
周巳用精简的语言说明县里的百姓从墙角找到马车夫,泼醒后从他口中得知县令被一伙人劫走了,紧接着,去祁山送粮的衙役在路上发现了带血的布料,上面的刺绣正是县令常穿的那件。
陡然间,齐剑霜感觉全身僵硬,血液倒流,抓着那块布料的指尖麻痹到生疼,就连呼吸都错乱了。
他慌了。直觉告诉他,那帮人是朝自己来的,云枕松完全是被牵连的。
举目眺望,满心荒凉。
“鲁仪!”他扭头喊来正干活的鲁仪,他轻功好,善于追踪,“带足人马,顺着车辙找人!”
说着,齐剑霜翻身上马,马能感受到骑马者的情绪,它被齐剑霜的低压吓得乱踏步子,想尽办法把人甩下去。
齐剑霜紧勒住马嘴,对想跟着来的一行人喊道:“他娘的添什么乱!县里走不开人!都回去。”
“周巳,羽生,我知道你们着急,但要相信我,我会把云枕松安全带回来。”齐剑霜轻缓语气。
邓画和程绥错愕地对视一瞬,他们看见将军……哭了。
暮色如墨,马蹄声碎。
齐剑霜攥紧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粗粝的皮革将掌心磨得生疼。
黝黑的马脖颈腾起热气,混着汗腥扑面而来,他顾不上擦拭额角豆大的汗珠,只一味将缰绳勒得更紧。
皮开肉绽,在所不惜。
“驾!驾!”
沙哑的催促声伴着风雨撕裂苍穹,马腹两侧已被马刺扎出细密血痕,四蹄翻飞间扬起半人高的尘土。
“再快些!”
他俯身贴紧马背,喉间溢出近乎绝望的嘶吼。
每一次马蹄重重砸在土路上,都像砸在他的心脏,捣碎,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天秤之上。
胥信厚骑在半人高的烈马上, 冷眼睥睨被同伴扔下的男人,这人手上绑着剑,一臂有刀伤, 倒在大雨中, 不省人事。
今天跟着出来巡逻的人是颜柯, 进玄铁营的时间不长,之前一直在程绥手下的手下里做事, 平时根本叫不上号,胥信厚看他人机灵识时务, 便提拔到跟前,帮自己认认玄铁营里低调但威望极大的老人, 以免自己罚错人, 惹到不该惹的。
胥信厚自从接任,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玄铁营百年经营,全凭齐家,自齐剑霜太爷爷辈,就是镇北将军,而且齐家一直以善待士兵、公平正直教育后代, 因此玄铁营从上到下对齐家事忠心耿耿, 绝无二心, 内部是越来越坚不可摧。
至于为何历代帝王从不瓦解玄铁营,一是齐家必须留一位质子在中州, 二是齐家的确忠心,不曾有任何谋反迹象。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由于质子从小生活在中州,几乎在皇帝身边长大,帝王、太后把他当亲生孩子对待, 太子、皇子把他当竹马朋友,关系自然是要好的,于是身为齐家嫡子嫡孙的质子,未来成为镇北将军,皇室也会放心些。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刨根究底胥信厚是韩家人,横插进来的外人,如何服众?哪什么服众?
皇威吗?可新帝是个见风使舵的草包,听信小人的话,给他们停了军粮军器,打赢的仗全靠齐剑霜拼命,如今齐剑霜已死,背后的人极有可能是皇帝,这让他们如何乖乖听命?
“将军?”颜柯喊的第三遍。
胥信厚吐出一口浊气,嫌恶道:“拖回去,上点手段让他说出受谁指使。”
都不用先问问,直接上手段。
颜柯应了声,唏嘘这刺客太弱,逃都没逃掉,这不让胥将军找到出气筒了么。
*
另一头,齐剑霜几乎是地毯式搜索,顺着云枕松留下的记号,没日没夜地找,翻遍每座山,派去周边县村的人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连夜送去瀚城的求助信也没得到消息。
一次次的失望几乎要把齐剑霜搞疯了,他回过头,大手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看着从远处骑马飞奔而来的鲁仪,血丝遍布眼球,整个人看起来是那样的憔悴。
靠近后,鲁仪说:“瀚漠王那边也没有找到,呃瀚王说护好齐彦,他已经派人来保护齐彦了……”
鲁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齐剑霜不满道:“胡闹。”
齐剑霜也是埋怨了一句,没多说别的,他貌似随口问的一句,却让鲁仪结巴了一下。
“玄铁营有消息吗?”
祁山以北上玄铁营的地界,齐剑霜还没来得及找,不过鲁仪惯会打探消息,如今就算出来了,也能搞到玄铁营的内部消息。
“没,没有。”
齐剑霜身形一顿,淡淡瞥了他一眼,下马进到帐子里,帐内火盆正旺,齐剑霜脱下衣服,放在火边烤干。
他沉默了一下,听不出情绪地问:“你刚是强调,还是紧张?”
鲁仪闻言呼吸停滞片刻。
他刚得了消息,说营里带回一个人,柔柔弱弱,身上没个二两肉,手上绑着一把通体盈蓝的剑,被胥将军拆了扔军库里了。
想来这人便是被劫走的云枕松。
“回答我。”齐剑霜光着上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和触目惊心的伤疤,他微抬下巴,在他凌厉如刀锋般的眼神注视下,鲁仪一丝一毫的回闪与迟疑都将成为说谎的证据。
一旦告诉将军,将军必然会去救人。能从玄铁营的大牢里救出一个被现任镇北将军重点关注的人,除了齐剑霜,没人能做到了。
要不然,玄铁营那帮人是吃干饭的么?
可齐剑霜现身,玄铁营里属于中州的那帮人必然大吃一惊,随即报给皇帝,原本能晚三个月传回的消息,半个月内足以到达朝堂。
假死欺君,齐剑霜迎来的是铁窗囹圄,头颅落地。
抗旨不从,齐剑霜必反,可反了之后呢?赫然收回玄铁营,然后弃五十三万人的妻儿老小而不顾?十九部趁乱攻打,玄铁营既无中州补给辎重,又腹背受敌,处境何其艰难呐!
听从圣旨,齐剑霜必死。
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在玄铁营。”齐剑霜悲哀道,“云枕松在玄铁营,你怕我回去误事,对吧。”
本是疑问句,齐剑霜说出来后变成尾音下落的陈述语气。
鲁仪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齐剑霜上一次如此绝望无力,还是父母在自己眼前被砍死。
天秤之上,一侧是北边数万百姓,一侧是刚允诺未来的心上人。
齐剑霜决定赌一把,赌注是,他的命。
用他的命,换云枕松的命。
值了。
“说。”
鲁仪犹豫不决:“可是……”
“说!我这条烂命,早该死绝,是他云枕松救回来的!我得还!”齐剑霜不知道从哪句话起,变得激动、失去理智,他怒喝道,“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你我推算预测一定准确么?你敢保证未来不会出现突发状况,让我不得不认欺君之罪?!”
“我说了我要做乱臣贼子,就不会顾忌什么性命!颠覆个王朝,我敢付出一切,唯独想保全云枕松!”
鲁仪被齐剑霜的这番发言惊骇到说不出一句话,只张大嘴巴,错愕地看着平复下心情的齐剑霜。
齐剑霜收敛起那那副要捅天捅地的模样,道:“鲁仪。”
“是!”鲁仪后背一僵,头皮跟着发麻。
“云枕松不能死,我也会活着。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鲁仪紧张得呼吸急促,半晌道:“云县令还活着。”
此话一出,多日的焦躁不安瞬间有了着落,他心中石头落地,可没等石头落稳,鲁仪再次说道:“但云县令受了酷刑……”
齐剑霜都没让他把话说完,怒火一下子冲到脑门,拧眉喝道:“胥信厚让的?!”
李延和他分享过朝中局势,知道韩裴精挑细选一个人作为新一任的镇北将军,也知道这人是胥信厚,但他没当回事,玄铁营什么情况,旁人不清楚,他身为齐家人还能不了解?
鲁仪生怕火烧到自己头上,咽了咽口水退后两步:“……是。”
“但!”眼见齐剑霜一副要吃人的架势,鲁仪连忙说道,差点咬到舌头,“我我我收到消息后马上就让他们别下死手做做样子得了!”
齐剑霜沉声问:“伤哪儿了?”
“原本手臂就有伤,他们动手太快,收到消息前就已经用了水刑又抽了几鞭子,幸亏没上火烙。”
齐剑霜胡乱穿上没干透的衣裳,带着潮湿,也带着柴火的温度和气味。
“你先回去,”齐剑霜一鞭子摔在马屁股上,“换邓画来!”
鲁仪瞪大眼睛,妄想让将军回心转意,他连忙甩鞭跟上,急哄哄喊道:“将军您三思啊!”
齐剑霜一把勒停,前马蹄高高扬起,踏下时震起无数泥点子,溅脏齐剑霜的衣摆。
齐剑霜睨了鲁仪一眼,全身散发匪气和痞味,语气自信且轻飘飘:“区区一个李廷,能奈我何?”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没了。”
“那还不快点回去!”
*
“你们把本将当傻逼吗?”
“………”
“他身上这几道鞭子叫受过重刑了?!”胥信厚气极反笑,“你们瞎,还是我瞎?!”
老郭是鲁仪安排在玄铁营的眼线,有关云枕松的所有消息都是他传出去的。
云枕松被凉水泼醒,冷得他从头到脚止不住打颤。本就发着烧,浑身滚烫,但就是感觉冷,他一发烧,骨头缝就钻心得疼,脑袋也跟着叫嚣。
云枕松没忍住,嘟嘟囔囔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胥信厚见人醒了,用鞭子生硬挑起云枕松的下巴,这是他第一次瞧清此人模样,不由一愣,即便是如此狼狈污秽,这张脸蛋的绝艳丝毫未减。
“……咳咳咳…”
云枕松难受地咳嗽起来,牵动起胸膛的鞭伤,愈合一半的伤口粘连衣服裂开,新鲜血液从嫩肉罅隙里流淌,构成触目惊心的光景。
云枕松就算伤成这样,每日任务照做无误,其实他看着伤重,其实感受到的疼痛很少,被奖励抵去一大部分,所表现出来的虚弱都是风寒头痛这种小病闹出来的。
云枕松窃喜,到目前为止也就是呛了几口水,挨了几道鞭子,还没到要命的程度。
但下一秒,云枕松就喜不起来了。
侯公公自告奋勇,要为胥信厚行刑,他是宫里的老人,见识过许多折磨人的惩罚,也亲手用一把钳子疼死过人,有些刑罚,表面瞧不出什么异常,可就是能让人痛不欲生。
比如,把一根细长的银针顺着指甲缝完全插入人的皮肤里。
再比如,用一把锋利尖锐的小刀从耳后的那块皮肤开始剥,一直剥到脚后跟,获得一副鲜血淋淋、完好无损的人皮。
云枕松听后,惊恐的眼神暴露出他的害怕,只一瞬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哭得像一个孩子,嘴里一遍遍喊着不要。
侯公公双指捏着小刀柄部,笑盈盈地靠近他。
云枕松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完全不停使唤,瘫软无力,任由侯公公掐住他满是血渍的指尖。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云枕松何尝不知道齐剑霜进……
“嗖——”
利箭破风声, 云枕松狠狠一颤,双眼紧闭,只感到一把滚烫黏稠的液体喷了自己整脸。
他心脏狂跳不止, 呼吸愈发急促, 脸色很难看。
“你是谁?!”
胥信厚不可置信地看向胸膛被贯穿、鲜血喷涌不止的侯公公, 随即猛然抬起头看向来者。
此人身材高大,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 令胥信厚胆寒。而胥信厚更是惊讶于自己竟然只看了他一眼,就害怕上了, 简直没出息!
没等胥信厚厌恶和震惊的情绪开始交织,已经有人认出了这人, 并回答了他的问题。
“将军?!!!”“邓副将!!!”
这一声肯定不是喊他的, 诸多时日他从未听过如此发自内心的敬称。
“齐将军?!!是您吗?!!您没死!”老郭简直欣喜若狂, 原以为鲁仪等人的离开是心灰意冷,甘愿当“逃兵”都不愿再做大宣的“狗”,没想到是去找将军去了!
那被绑回来的人……
老郭心倏地高提。
下一秒只见齐剑霜粗暴推开黑着脸的胥信厚,手起刀落割下绑在云枕松身上的粗绳,万分小心、极尽温柔地把人横抱在怀中。
云枕松全身一颤, 无力地掀开眼皮, 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懵懵地望向齐剑霜紧绷的脸, 忽然松了口气,劫后余生, 他无法遏制地哭泣,想把这几日受的伤、吃的苦、遭的罪通通哭出来。
我招谁惹谁了啊!怎么提高剧本难度还要增添绑架剧情啊!
齐剑霜一手扣住云枕松毛茸茸又脏兮兮的后脑勺,一手紧紧拥住他的身体,压抑着自责和悲伤的情绪,贴着他耳朵轻声安抚:“不哭了, 不哭了,我来得太迟,对不起啊……”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费解地看着齐剑霜耐心地哄人。
其余人第一反应是:将军变了。
“齐剑霜?!你是齐剑霜!你竟然没死!”胥信厚很快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胥信厚。”
齐剑霜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念出他名字,语气里充满不屑和鄙夷:“鸠占鹊巢的滋味,好受么?”
“你………!”
“闭嘴!”齐剑霜冲邓画使了个眼神,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警告胥信厚,“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胥信厚没时间反驳了,因为下一刻邓画提刀砍来,二人在地牢里厮斗起来,邓画出刀速度极快,身手利索,而胥信厚也非等闲之辈,经过短暂的怒气攻心,很快调整好心态,稳住步子同邓画对打。
齐剑霜没再管他们,抱着精疲力竭的云枕松,步子又稳又大,狭窄的地牢通道内,胥信厚从中州带来的人拦他,玄铁营的人就会格挡回去,一路走来,畅通无阻。
齐剑霜面不改色,拾级而上,窥见天光。
不久前,营外突然闯进两匹横冲直撞的马,值班的蹦起来就要拦,谁料看见的竟是齐剑霜的脸,惊魂不定间,跟在齐剑霜身后的邓画停下,用她昔日训斥小兵的口吻说道:“别愣着了!将军没死!还不快通知出去!”
小五“嗷”地一声跳起来,撒开了腿往军营里跑,一边跑一边吼:“将军回来了!!!将军没死!!!将军没死!!!”
邓画瞥了一眼其他人:“你们光看着啊,小五一个人喊得过来?”
几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将军的脸了,此刻早已热泪盈眶,邓副几人好久没回来,都以为也遇难了,他们低沉了好些天,如今再次听到邓副熟悉的训人声,内心既感动又感慨。
他们点头如捣蒜,几个而立壮汉一边抹眼泪,一边向四处跑。
不过齐剑霜目的明确,时间紧迫,像阵风似的,好多人光听见音却不见人,下意识以为被骗了,照着小五的后脑就兜了一把,骂道:“混账玩意!瞎传什么!”
“没有!!!将军真的回来了!”
于是,正当他们急到跺脚辩驳之际,齐剑霜的身影出现了。
熟悉的身量,剑眉星眸,眉心薄唇紧抿,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沉着的视线瞥出总能给人带来一阵无缘由的心安。
只一眼,他们就认出了自己的将军。
全军出帐,眼含热泪,夹道跪地,无一人出声,场面诡异且震撼。
这种受万人俯首的感觉,齐剑霜好久没体会过了,那一瞬间,曾经的回忆翻涌,肌肉记忆先他一步做出回应。
“都起来!滚回自己的岗位!”齐剑霜扬声喊道,“叫军医来找我!”
*
韩琰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阴测测地望向哈勒巴,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得莫名其妙,搞得哈勒巴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不满地嘟囔道:“你又来干什么?这是我们北匈的地盘,你一个中原人……”
话没说完,就被韩琰无情打断:“原来北匈王知道啊,中原什么情况只有我这个中原人最清楚,你轻举妄动什么?”
哈勒巴能听懂简单的话,但没听懂“轻举妄动”这个成语,挠着脑袋瞪他:“你告诉我云枕松的存在,不就是等着我这么干么!”
韩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哈勒巴总觉得这人邪性,明明长得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可眼睛里总流露出疯意。
哈勒巴打了个冷颤。
韩琰翻脸比翻书还快,眨眼间就摆出温润如玉的笑容,晃得哈勒巴想吐。
韩琰有商有量道:“既然已经试探出了云枕松在齐剑霜心中的分量,那你以后也知道如何让齐剑霜痛苦了吧?答应我,这一阵一定不要出兵,好吗?”
哈勒巴眼里露出些许疑惑。
韩琰保持原有的笑意,扭头对骨浪说:“翻译给他。”
骨浪正在和无恙进行无声对峙,彼此互瞪,不亦乐乎,闻言一愣,一边回忆刚韩琰说了什么,一边翻译给哈勒巴。
最终,哈勒巴点头了,不过他要求韩琰五天之内再给他们提供五百斤粮食。
韩琰同意了,掀帘离开后,背对着哈勒巴的方向嫌弃骂道:“蠢货!”
与此同时,哈勒巴喝光奶茶,一抹嘴,瞧不起韩琰那清高劲儿,骂道:“装货!”
只要北匈不出兵,齐剑霜就无用武之地,到时候他必须要一个人面对大宣朝廷的威压,韩琰不会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绝不!
韩琰坐在马车里,闭眼小憩,每日一问:“东西找到了吗?”
无恙摇头,一瞧主子闭着眼呢,连忙补道:“没呢。”
“江南,快翻遍了呢。那东西究竟在哪儿?”
*
云枕松伤势不重,但是因为惊吓过度,精神不济,整个人看着病怏怏的。
齐剑霜陪在他身边,仔细喂他喝水,时不时用袖子给他擦下嘴角。
突然,门外起了骚动,被五花大绑的胥信厚一个猛扎冲进来,他费劲吐出撑了满嘴的布,腮帮子酸胀得厉害,胥信厚肆无忌惮地高声叫嚷:“齐剑霜!你要反吗!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凭什么绑我!又凭什么住我的虎帐!”
他一边嚷,一边照着齐剑霜跑去。
齐剑霜拔剑朝他刺去,胥信厚眼疾手快,借势割断前胸后背的绳子,几乎是贴着皮肉划过,稍有不慎,就有皮开肉绽得风险。
负责羁押的士兵姗姗来迟,反缴胥信厚胳膊,被胥信厚一拳接一拳打退。
云枕松惊讶于这人武力不低,面对层层围攻,竟还能游刃有余。
“别打了,都停下。”
云枕松皱眉道。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他们听见,但没人把他当回事。
云枕松好不尴尬,揉了揉鼻尖,齐剑霜看了他一眼,吼道:“胥信厚!你丫别逼老子动手。”
“操!我胥信厚怕你么?!你算老几?”
云枕松一听,护犊子的脾气上来了,刚“嘿”了一声,齐剑霜便豁然起身,抬脚作势踹他。
胥信厚不屑地挑起一边嘴角,伸手握扯齐剑霜的腿,谁料!齐剑霜出其不意,收回的腿快出残影,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支配的四肢,胥信厚就已经被齐剑霜押跪在地。
齐剑霜不多说一句废话,一拉一拽,硬生生卸了胥信厚一条胳膊,胥信厚算条汉子,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愣是没吭一声。
这会儿齐剑霜再次抬脚,把胥信厚踹出虎帐,冷冷道:“等你冷静了,再进来同我说话。”
丝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索。
短短时间,齐剑霜仅用两招制服空降而来的新将,霎时间,所有人都用崇拜强者的眼神仰视齐剑霜,玄铁营的人骄傲地心说这就是我们齐将军!云枕松得意地心说这人爱我!
齐剑霜挥退旁人。
云枕松何尝不知道齐剑霜进退两难的处境,他现在的淡定与从容,都是在拖延时间,估计这会儿有关他的消息已经飞驰在回中州的路上了。
云枕松按下齐剑霜为自己喝药的手腕,皱眉担忧道:“我都清楚,你不必瞒我。实话告诉我,你作何打算?”
齐剑霜依旧云淡风轻,从胸前掏出一袋蜜饯,不由分说地塞进云枕松苦涩的嘴巴里,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死不了,放心。”
第30章 第三十章 “是利剑,是大胆往前走的底……
营外时不时传来欢呼和喊叫, 将士们兴奋过头,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欢腾起来,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灿烂的笑容。
“哎!有点正形, 当心一会儿被将军罚。”邓画从粮秣辎重库房回来, 经过演武场时瞧见一个个撅腚聊天的将士们, 笑骂道,“好好练, 晚上痛痛快快地喝酒吃肉!”
他们都好几个月没见过肉沫子了,一听有酒还有肉, 拢起手掌放嘴边,叫声像山里的野猴子, 邓画嫌弃地给了他们一个白眼。
邓画悄悄靠近虎帐, 朝里面撇了撇嘴, 问帐外警卫:“里面还有第三个人吗?”
“回邓副,没有。”
邓画“啧”了声,她要禀报的事说急也不急,就算齐剑霜知道了,目前也无济于事, 只是徒增烦恼, 所以不差这一时一刻了, 让那俩久别重逢的小情侣甜蜜去吧。
邓画大摇大摆地走在军营中,小五回营门把守去了, 老郭等人正看押中州来的,包括被邓画一记手刀砍晕的胥信厚,她环视一圈,觉得无聊。
忽然,她眯起眼看见了磨刀的程绍——程绥的亲弟弟, 坏笑一声,从后腰拔出双刀,拔腿往程绍的方向跑去,力量之大,足以撞翻一只雄性成年狼。
程绍用余光感受到了飞驰的光影,疑惑抬头的下一秒,本能躲闪开邓画的手起刀落,定神一看,原本自己站的位置被砸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程绍既无语又后怕,劫后余生地咽了两下吐沫。
“……”
邓画用刀点他,挑衅道:“来,跟我过两招,让师父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
“我听见有人叫他秃鹰,那人脸挡得严实,我没看清。”云枕松认真回忆。
齐剑霜一脸凝重。
“怎么了?秃鹰是谁?”
齐剑霜缓缓解释道:“秃鹰是哈勒巴手底下的得力干将,马上功夫了得。我在想,北匈为何要绑你?如果说他们是冲我来的,又是如何知晓你我关系……”
齐剑霜猛然一顿,千言万语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他貌似能够串联起一些前尘往事了!
那封被他藏起来的信,信上赫然写出了云枕松的存在,以及写信之人对自己的熟悉程度,先前齐剑霜只能凭空猜测,根本无从下手去调查真相,久而久之,事情一多他渐渐置之一旁,可如今,不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未来还会死多少人,掉进多少陷阱,齐剑霜不敢想象。
韩琰。
究竟是我错怪你了,还是你欺骗我数十年?!
齐剑霜告诉云枕松,有些事他想彻底弄明白再一一告诉云枕松,前尘往事过于庞杂,一两句说不清的。
“好。”云枕松依旧选择相信齐剑霜。
他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瞻前顾后,把后背完全交付给他就好。
云枕松敷过药膏,为了不剐蹭掉鞭伤上的药,他板板正正地躺平,双臂放在身侧,云枕松还没睡得如此正式过,好半天都没睡着。
齐剑霜把从库房拿回来的剑放在云枕松枕下,弯腰俯身牵住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摆弄他微凉的手指,嗓音成熟而有魅力:“可以侧躺,我帮你看着。”
“不、不用了。”
云枕松有些尴尬,齐剑霜很容易把他当成小孩子,一点难受都不能忍,一丝委屈都不能受,久而久之,云枕松真怕自己被齐剑霜溺爱成一个瓷器。
齐剑霜将手抽离,顺着肩膀一路捏到手臂,力道刚刚好可以缓解云枕松僵硬的肌肉:“乖,早些睡,你明天不是要着急赶回去吗?”
“……嗯嗯。”云枕松对齐剑霜的触碰越来越敏感,他能清楚感知到他手掌上的老茧,连疤痕凸起的纹路都一清二楚。
他不由一颤。
齐剑霜低笑一声,弹了下他脑门:“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云枕松欲盖弥彰:“咳,哪有。”
齐剑霜没揭穿他,默默注视着他白里透红的肌肤,原本平滑漂亮的胸膛就这么被几鞭子给毁了,变得面目狰狞,触目惊心。
云枕松不觉得有什么,反倒很担心来救自己的齐剑霜。
“祁山挡下南边水汽,北疆大概率不会有水患,但原青县不行,我要赶回去统筹调度,县里禁不起大乱子。”云枕松娓娓道来,就算齐剑霜不在乎这些,可云枕松依然要说清楚,他心里是有齐剑霜的,“我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原青县,但是你的处境也很艰难,中州那边迟早要罚你的,我很是忧心。”
“于公,你我有各自的事情,不应牵肠挂肚;于私,你我早已交付余生,不应弃之不理。”
云枕松给出的爱,是绝对拿得出手的,他爱得热烈,爱得赤裸,不惜直言余生,这是齐剑霜既惶恐又沉醉的地方。
齐剑霜沉默了一下,直起身,不敢直视云枕松的眼。
他道:“你担起你的重任,我终结我的麻烦,你我皆非彼此的拖累,而是利剑,是大胆往前走的底气。”
二人久久未语,眼神已交代一切。
翌日,云枕松踏上归程。齐剑霜转身派人去江南,暗中彻查韩琰,同时,正式建立起与李延的通络渠道。
李延得到齐剑霜回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开展行动。其实之前已经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绝佳时机,现在李延找到了,便不会放过。
转天荼州州长卢翟收到一封密信,收到信的第二天荼州匪患彻底清除,归还荼州五百万两银子和两千七百余壮丁;与此同时,池州州长木奇水也收到一封,当晚在池州当了几十年地头蛇的明家突遭残害,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池州终于解除一心腹大患。
雷霆手段,令这些人大吃一惊。
在生辰宴上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瀚漠王,落子竟如此敏捷狠戾,上半场棋局已然初具偏颇,李延摇身一变,成了执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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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你好,你已完成任务,奖励10000金币】
【宿主你好,你已拓展副本,奖励三年寿命,5000金币】
【宿主你好,恭喜获得“打不死的小强”荣誉称号,奖励进阶医书一本,兵工图纸数张】
系统一口气发送了许多奖励,云枕松眼看着自己的背包越来越满,被点亮的勋章也越来越多,一瞬间对无妄之灾释怀了。
他点开“平行剧情”,首先查看中州情况,没有更新,看样子是没发生大事,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齐剑霜是安全的。
紧接着,他跳转到北疆十九部落:外力支持,粮马充足,估计秋天开战。
云枕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快?!
哪儿来的外力?大宣出叛徒了吗?
正当他惊魂不定,县丞来述职,他暂时搁下,等公务处理好后,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夜也深了。
他一人站在简陋又熟悉的小院,仿佛他们四人吃火锅的场景就在昨日,齐剑霜陪自己看星星的时光还未走远。
可一晃,快过去半年了。
以后还能这么悠闲吗?
明明已步入深夏,可空气中始终不见燥热,反倒一场雨连着一场雨的下,吸入鼻腔的尽是浓重腥气。
立于风中,带子未系牢,披风忽地被吹飞,云枕松扭身抬手去拽,窗台那株蜷缩的昙花就在眨眼间褪去矜持,花骨朵泛起珍珠般的莹润光泽,顶端嫩黄的萼片颤动不止,这是生命在悄然绽放。
洁白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绽开,露出中央的嫩黄可爱。
云枕松惊讶地怔愣。
他知道两个时辰过后,这株沉睡多时好不容易盛开的昙花就会凋零,可它就是能在刹那芳华间见证世间万物,同时带给世间惊艳。
披风不知所踪,单肩薄背,云枕松却不再迷惘。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要一直走下去,尽人事,却绝不听天命。
他快速点开光幕,翻看刚才发的军工图纸,他看不懂,但没关系,会有人看懂的。
只有冷兵器不够,他需要更多准备时间短,杀伤力巨大的热兵器,于是,他浏览商店,高级搜索到他想要的东西——蒸汽朋克热武器。
贵是贵了点,但很有用。
随后,他又购入很早之前就在谋划的矿山方位图。
云枕松左手卷着银针和医术,右手攥着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图纸,快步穿越抄手游廊,齐彦屋内还亮着烛火,云枕松抬手敲响他的房门,道:“是我。”
里面的翻书声停下,片刻之后,齐彦沙哑的声音传出,带着困惑。
“云县令?”
“嗯,我进来了?”
“快请进。”
齐彦正坐在桌边,茶杯里的茶水早凉透了,齐彦指关节被笔杆磨得又红又肿,他看着云枕松用肩推开房门,再抬脚勾合,不由挑眉。
云枕松没做任何铺垫,先把右手的东西按在齐彦手里,说:“瞧瞧。”
齐彦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往下看去,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狂喜和不可思议,半晌,指尖颤抖,呼吸不稳地问:“哪来的?!”
“我画的。”云枕松如是说,“能做出来吗?”
“可以一试!”
“好。”云枕松摊平左手的东西,刚走得急,他咳了两声,缓缓一笑,“坐了这么久,该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