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友善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准备下海的时候，Joe真的很有大哥的风范，他组织成员们互相检查装备，还重点看了眼林潜兮和宋瑜这边。
林潜兮已经带好了自己的双瓶，正在给宋瑜二次检查，一回头，就对上了Joe疑惑的眼神。
Joe说：“兄弟，你背双瓶吗？”
他们此次的目标深度不会很深，宋瑜也只有OW，18米以内的深度理论上不需要双瓶。然而林潜兮向来稳妥，他担心宋瑜下水后气不够，又怕有什么突发意外，所以保险起见带了双瓶。
林潜兮“嗯”了一声，随口说道：“嗯，没事。”
Joe插着腰，犹豫了一下，想着怎么在不伤害对方自尊的情况下把话说出来，是以显得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说了句：“你试过双瓶吗？如果好久没潜的话……”
林潜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抚地笑笑，这次没再说略懂：“真没事，我技术还行。”
林潜兮气质温和，也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模样，乍一看十分唬人。Joe瞅瞅他的设备，又瞅瞅他的脸，见他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便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不行回头多照看着点吧，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待到真的下海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比起另一组的几个人，宋瑜背滚下水的动作干净流畅，和潜导相比也不差什么了。提前下海准备在下方接应的Joe一时呆住，回忆起刚才宋瑜自我介绍时说的，怀疑了一秒……
等等，我想想，刚才这位小哥是说他才考的OW吧？
这点疑惑还没理清，林潜兮已经戴好面镜准备就绪了。他甚至比宋瑜更娴熟，Joe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和姿态，他已经观察好水面状况，背滚入水。
这是略懂？
Joe持照时间不长，但也阅人无数，菜鸟和熟手之间的区别他门清，但林潜兮的深浅他看不出来……
就这么说吧，菜鸟背身坐在船边准备的时候都要人扶着，生怕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就被气瓶的自重给带了下去。
老练的行家就完全不同，他们对设备配重相当熟稔，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做过上千遍一样。
而林潜兮呢，Joe有些疑惑，因为他的动作过于迅速、也过于朴实无华。宛如吃饭喝水一般，好像这本来就是一种本能。
Joe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但他到底也只是个普通的潜导，稍微想了想后放弃深究，转而开始关注其他几个人的状态。
他们今天的潜点靠近这片海域最出名的一个大裂缝，一般体验潜会从岸边几个开放口下水，但他们想避开人群，就坐船从稍微远点的地方下水。
入水后，林潜兮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气瓶和残压表，又去确认宋瑜的状态。
已经在平静水域练了大半个月的宋瑜状态奇佳，既没有考试那会儿的拘谨，也没有新手常有的冒失，初次FunDive的新鲜感让他对海底的一切都新奇不已。
这点新奇刚刚好，不至于太冲动，也保留了对未知的探索欲。
一行人短暂的形成了一个小团队，在互相确认一切OK后，开始挨个儿下潜。
Joe作为此行潜导，自觉肩负起全队的看顾工作。他已经提前摸清了组员们的水平，大多都有四五十瓶的经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大问题，倒是临时参团的林宋两人有点难以捉摸，他估摸不准，准备多看一眼。
这一眼，他又吃了一惊。
自称刚刚考出OW的宋瑜入水后姿势标准，完全不像一般菜鸟那样手忙脚乱。一般教练在吐槽学员的时候，常常说学员在水下的动作像在蹬动感单车，扬起一片沙不说，连保持静态观鱼都做不到。
可宋瑜完全不同，他下水后非常快速地做通了耳压平衡，整个姿势都十分标准，通过些许BCD的排气调整浮力，完全是老手才有的手感。
他身旁的“略懂”的林潜兮就更不一样了，Joe甚至看不太懂他是怎么踢水的，身体姿态异常稳定。在穿过一些珊瑚丛和海底石洞时，林潜兮那惊人的控制甚至让Joe产生了一种大材小用的感觉。
如果说宋瑜的动作是教科书般的标准的话，那林潜兮简直就是教科书，在技巧这一项上，他已经出神入化。
乖乖，哪里来的高手，就这还是“略懂”？
分明是在唬我。
Joe回忆起刚才在大神面前夸口说“照应他们”，一时间有些无语，还有点想笑。
算了算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还是回头先去看看其他组员的情况吧。
这不回头还好，一回头，一群杰克鱼近在眼前。
薄荷岛是东南亚最著名的潜水圣地之一，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很多拥趸。东南亚在潜水资源这一块上简直得天独厚，便是这种大规模的杰克鱼群，就不是普通海域能比拟的。
宋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FunDive，虽说准备充分，也对薄荷这边的海底生态有充分的了解，但是当他真正看到庞大如密云般的鱼群时，依然被深深的震撼了。
这就是杰克风暴啊。
宋瑜悬停在深海中，只听得见自己呼吸时发出的嘶嘶声。水流带着凉意贴着身体划过，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深蓝色的云霭。
无数银灰色的小鱼团聚在一起，他们紧密相依，仿佛簇拥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缓慢而磅礴地向自己压来。
海水被搅动了，不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无数微小身躯集体游动带起的震动。那震动仿佛可以穿透海水，传递到宋瑜的四肢百骸，让他的灵魂深深战栗。
庞大的鱼群遮蔽了光线，周遭骤然暗沉下来，只有鱼鳞偶尔反射出转瞬即逝的日光。
它们近在咫尺，几乎要擦过他的面镜，却又在最后一刻灵巧地集体转向，如同被无形的漩涡所吸引，不断地盘旋。
宋瑜悬浮在其中，完全忘记要踢动脚蹼。他眼睁睁看着那团流动的银色墙壁带着深海的威压，沉默地在身侧游动，世界只剩下鱼鳞摩擦水流时发出的潺潺声，以及自己鼓噪在耳膜上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
一只沉稳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是林潜兮。
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和力量，像是突然给了宋瑜力量，将他从失语的震撼中拉回。
深海中，彼此隔着面镜与呼吸器，但宋瑜却感觉林潜兮冲他露了个微笑。这一笑彻底击中了他，让他在万里无垠的广阔大海中，再一次迷失了心神。
一时间，什么都远了。身处大海之中，四面八方的水压没有令他感到异样，但林潜兮的这个微笑，却令他溃不成军。
沉默中，林潜兮拍了拍他的手。失语的环境只能靠手语交流，林潜兮做了个“跟着我”的手势，带着宋瑜缓慢地离开了杰克风暴的包围。
下一秒，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暗流”猝然袭来，他们迎头又撞上了上千只海狼。
这一次是无数道迅疾如闪电的影子。
它们从幽蓝的海水中穿刺而出，身形修长，流线型的躯体贴在一起，似遮天蔽日的箭矢、又似整齐码放的织梭。
它们靠得实在太近了，近得都能看清鱼身上细密排列的斑马纹，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它们。
但林潜兮和宋瑜并没有动作，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由海狼风暴组成的巨网中，沉默地看着鱼群在身侧游动。
阳光从鱼群的缝隙中洒下，幽蓝色的海水中与浅灰色的鱼身相互映衬，这一幕深深地印刻在了宋瑜的脑海里。
这大概就是大海独有的魅力，是无数潜水爱好者梦中的圣地与天堂。他们不远万里从世界各地赶来，只为一睹水下世界的风采。
这一刻，宋瑜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的渺小，在自然面前，他脆弱得不堪一击；然而，林潜兮就跟在他身旁，他又充满了庆幸与喜悦他何其有幸，能和林潜兮共同分享这梦境一般的绚烂场景。
人生有幸同浮沉，只要心上人在身边，是不是也就不枉此生了？
恍惚间，时间宛若静止。
宋瑜实在太想让时间停驻在这一刻了，世间美好如此环环相扣，竟让他陡然而生一种不舍得。
林潜兮却再一次拍了拍他，做出了询问气体余量的手势。
在水中最重要的是时刻保持警惕。新手下潜很容易消耗过多的气体，因而作为老手的林潜兮紧紧跟着他，适时地提醒，确保任何情况下都能有充分的准备。
此行他们已经停留了不少时间，宋瑜观察了残压表后，向林潜兮确认还有80bar。
气体消耗情况尚可，残余量也在可控范围内，林潜兮便将宋瑜带到此处最有名的大裂缝处。
他们还可以在这里游玩几分钟，然后在60bar左右的时候升水，结束这新奇又趣味的一潜。
大裂缝处还围着好几个人，Joe和另外四个潜友也在。
因为人多，大量气泡环绕在人群周围，林潜兮注意到气泡方向有些不对劲，还未作出反应，那名手持gopro的女孩看到了林宋二人，友好地挥手示意他们靠过来拍照。
不挥手还好，一挥手，挂在手腕上的gopro脱出，随着水流和重力，竟以极快的速度径直下坠。
女生下意识地歪腰去追gopro，这一瞬间，林潜兮意识到了不好。
浮于身体下方大量的小气泡。
极速掉落的gopro。
些许异样的耳压。
是下降流。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作出动作，林潜兮没有思考，第一时间向宋瑜靠近，想示意他靠近崖壁。
下一秒，强下降流袭来，尚未反应过来的众人瞬间被强烈的水流拽住，将他们向深处拖去。
运气太差了，他们竟然在薄荷岛遇到强下降流。
那名追gopro的女生已经消失不见，这个地方至少有九十米深！
第67章
薄荷岛的几个潜点其实都相对比较安全,它不像科莫多子弹流、洗衣机流密集、也不像PG岛时不时就来个强下降流。
薄荷的海水十分温柔，对新手也非常友好。
但温柔不代表永远没有流，他们今天就遇到了强下降流。
起初只是大量的气泡,这些气泡没有向上方飘去,而是浮在身体下方，这样的状况引起林潜兮的警觉。
下一刻，女孩的gopro脱手，设备快速向深渊坠去,林潜兮立即察觉到了异常。
他近乎本能地快速靠近宋瑜,强下降流情况下以踢蹼来对抗强流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和气体,更何况宋瑜并无抗流的经验，他必须尽快将其带到崖壁附近寻找支点。
林潜兮启动得够快了，却依然差了一点,在离宋瑜还有一臂距离的时候,强下降流冲顶而来。
这股下降流来得极其迅猛，现场所有的潜水员们一下子被水流拽向下方，腕间的潜水电脑表发出深度警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被带到了接近三十米的深度。
这个深度已经突破了宋瑜的阈值，OW证许可的休闲潜水深度仅有十八米！
强下降流中，宋瑜只慌张了数秒，强大的心理素质令他在危难关头冷静了下来,一抬头,看到了向他游来的林潜兮。
这一刻，潜伴的意义深深地映入脑海，他突然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有何人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人说,不论你发生什么意外，只要潜伴是林潜兮，他一定会发现你的状况，并赶来救你。
深海之中，天光摇曳，宋瑜有一刹那的失神。抬头看去，光晕在林潜兮的身侧扩散开来，他于光晕正中，向自己伸出了手。
恍惚间，一切都变得遥远了，宋瑜不知道自己被强流带到了几米，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多久，他的视野所及之处只有那片白光，还有白光中的那个人影。
这个瞬间，宋瑜以为自己“醉了”。
压力的骤然变化令他产生了轻微的氮醉反应，他仿佛被一种迷醉的情绪所包围，天光映衬在林潜兮的身后，让一切看起来不真实起来。
可他又似乎没有醉。
宋瑜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耳膜微微刺痛，身体与感官仍在，理智也在。深海的压力、强流的危机、腕间的震动……所有的感官都清晰可闻，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应该……他应该……
霎那间，有人坚定地牵引住了他。是林潜兮。
“坠落”停止了。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他明明身处强流之中，整个人被死死拽住向下“拖曳”，可当天光中的林潜兮牵住他的时候，那种坠落感顿时消失了。
就仿佛在一瞬间，他被一股更强有力的力量拉住，这股力量阻止了他的下坠，让他在深海之中突然“停滞”了。
林潜兮戴着面镜的脸望了过来，宋瑜理应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可那股视线仿佛穿透了一切阻碍，给予了他巨大的力量。
宋瑜仰起头，在一片模糊的天光中挣扎着向林潜兮靠近。
强流还在继续，在这样的强流中牵着另一个人对林潜兮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他并未放弃，他的大脑从未有如此清醒的时刻，即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带宋瑜安全升水。
强下降流牢牢攥住两人，深度似乎还在掉，腕间的潜水电脑警报不断，再掉下去或许要突破三十五米了。
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是要冷静，林潜兮微微点充了一下BCD，科技鱼鳔带来的额外浮力令他稍许轻松了一些。可他不敢大意，手指放在排气阀上，警惕地观察自己的深度变化。
正在此时，林潜兮感觉到宋瑜牵着他的手指动了动。
那是极其轻微的动作，在手背上点了几下，没有规律，却格外明显。
这个动作在瞬间给了林潜兮极大的安抚，他侧头看去，看见了正在竭尽全力保持深度的宋瑜。
他想减轻自己的负担，他似乎在说，我不碍事。
宋瑜……
身处三十多米的深水之中，这点安抚或许微不足道，但林潜兮不再有所迟疑。他速度比出方向，指向了不远处的崖壁，示意宋瑜跟着他。
林潜兮的脚法优势再一次体现出来，他的节奏并没有因为强流的影响而有太大变化，只是增加了踢蹼的力度以对抗强流。
宋瑜学着林潜兮的动作前进，短暂的慌乱后他也已经冷静了下来，甚至想起来了来薄荷岛的飞机上，林潜兮静心准备的那些潜水事故视频。
是氮醉反应让自己胡思乱想吗？
宋瑜并不确定，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强流，紧紧跟着林潜兮向一侧悬崖游去。
强流中找到固定的支点相当重要，即便是技术再好的大神也不可能一直在强流中保持位置。
片刻后，他们终于顺利贴近了崖壁，如同两只壁虎一样牢牢地抓着石头。
这……
宋瑜不合时宜的想，海底攀岩？
有点搞笑，我大概真的氮醉了。
林潜兮当然不知道宋瑜在想些什么，他有太多东西要关注了。
先是确认了一下BCD的浮力，再是确认了深度，最后查看了自己和宋瑜的气体余量。
强流下宋瑜的耗气量有所增加，这次强流又是发生在这一潜收尾的时候，宋瑜的气体已经不到40bar了，万幸的是，自己带了双瓶。
确认宋瑜状况安全后，林潜兮又回头去看其他人。
此时距离他们遭遇下降流不过两三分钟，强流下整个小组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同组其他潜水员仍在奋力踢动脚蹼，试图对抗这股强流。
然而他们的脚法技术本就一般，顶流的情况下不能完全保持住深度，身体持续不断地被流拖往深处。
其中一个男生十分焦急，林潜兮看到他按住了BCD的充气阀，想依靠BCD的浮力保持深度。
这太危险了，下降流何时结束还不知道，有时下降流结束后还会紧跟着上升流，以他这样的按法，可能届时都来不及排气，就被浮力直接带出水面。
另外两名女生也十分紧张，她们奋力踢动脚蹼，可强烈的下降流令两人惊慌失措，加上两人方才亲眼看着去追gopro的女伴消失在了视线之中，这也令他们对深海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好在紧紧跟着她们的Joe死命拉住了两人，这名潜导用尽全身力气控制深度，可他的个人能力不足以让他在深海中一拖二，潜水电脑的警报令他手忙脚乱，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了这里。
紧要关头，林潜兮松开了崖壁，他再次回头，冲他们游去。
强流中，林潜兮的动态实在太过优异，他已经适应了强流的节奏和速度，体现出一流潜水员的素质和个人能力。
他动作非常迅速，娴熟的脚法和姿势令他在水中宛若一条人鱼，他最先靠近Joe和两名女生，快速示意后，拽住了其中一名女生的BCD带子。
因为林潜兮的帮忙，原本压力巨大的Joe终于缓了过来，他学着林潜兮牵住了另个女生，四人趁着下降流暂缓的间隙，齐齐向一侧崖壁游去。
两名女生终于抓到崖壁的刹那，死里逃生的解脱感涌上心头，她们死死抓着石头，调整呼吸，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Joe也有些惊慌失措，高压之下，他尚未来得及动作，就看见身侧趴着的林潜兮再一次转身踢水，他又赶去营救那名稍远的男生。
男生刚才在顶流时给BCD充了气，此时流速暂缓，他整个人被浮力带着往上。还好他是几名游客当中技术最好的一个，脑子也算清楚，有减压的意识，在察觉到深度发生变化后第一时间按住了排气阀，放掉了一点气。
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的两次充气和排气都没有太离谱，林潜兮在强流中精准地拽住了他，在下降流再一次冲顶而来之前，快速拖着他带到了一众人攀着的崖壁附近。
有了崖壁做依靠，六人的情况相对安全，只是……
林潜兮看了一眼深渊，那名去追逐gopro的女生已经完全看不清身影了。
这里最深处大概有九十多米，以刚才那股强流的力度来看，那名女生少说被带到了七十米深，已经超过休闲水肺的极限。
七十米，至少需要携带两种不同配比的气瓶来确保安全，即便是林潜兮目前的状态和资源，也不足以让他在那个深度安全来回，可以说那名女生已经凶多吉少了。
六人沉默地趴在崖壁上，有的人尚不清楚目前的局面，但宋瑜距离林潜兮最近，他敏锐地感觉到林潜兮有些不安和难过。
是因为那名去追gopro的女生吗？这个深度……
宋瑜低头看了一眼，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深蓝。
几秒后，强流又一次袭来。
宋瑜常年锻炼，核心力量与体能都很不错，即便在这样的大流中也能保持身体稳定。
一旁的林潜兮更不用说，他能背上百斤设备行动自如，又有面对强流充分的经验，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
然而那三名潜友状况就不太好了，他们三人勉强攀住崖壁，只能保持不动，完全做不了其他动作，紧张又害怕地望着Joe。
他们大概是希望潜导能给予他们一些力量和安抚，可就在他们看向Joe的刹那，这名在船上酷酷拽拽的潜导突然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残压表，又冲林潜兮做了一个手势，最后放开攀住崖壁的双手，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坠去。
林潜兮：！！！
他是要去救那名女孩。
林潜兮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甚至只够向Joe发出一个深度提醒。
强流下，救人的本能激发了Joe的勇气，他的身影很快变成了一个黑点。
他其实不算是一个技术特别出众的潜导，顶多就是对这里的海域情况比较熟悉，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铤而走险，冲进了海底去救人。
可是……
此时距离女孩被卷入海底不过几分钟，深度目测六十米到八十米之间，两人气瓶残余量……
不够的。林潜兮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他们已经潜了有一会儿了，下降是发生在即将返程前，大家的气体余量都不会很多。
林潜兮吸了一口气，心念电转。
无人支援Joe的话，他必死无疑……不行，必须先返回水面想办法。
第68章
林潜兮的潜水生涯中遇到过很多次的意外,他知道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保持清醒的大脑和充分的准备，也不止一次和同伴们提过：潜水是一个选择题。
危机关头，他前所有未的冷静,第一时间拍了拍宋瑜,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这个手势是潜水员的第一课，意味着“升水”。
升水？宋瑜有些不解。他们此时牢牢地趴着海底崖壁上，强下降流还未结束，这种情况下怎么升水？
这点不解立刻被林潜兮用实际行动解答,这名在国内享有盛名的潜水大神开始顺着崖壁慢慢往上攀爬,并示意其他人跟上。
宋瑜以外的另外三人十分震惊,他们惊魂未定，不太想在这种情况下攀登，但是林潜兮再一次回头,抓着残压表冲三人晃了一下。
残压表？
三人回过神来低头检查,这一看，更加惊慌失措，他们每个人的气体余量都不到20bar了。
这次强流来得不是时候，他们已经在海底游玩了一段时间,在即将返程前遇到了这股下降流，恐慌令他们呼吸加剧，又进一步增加了气体消耗，此时如果再不想办法升水,他们最终面临的局面很有可能是窒息。
如果是只有林潜兮和宋瑜两人,林潜兮可能还会选择再观察一会儿，毕竟他携带了备用气瓶，足以保证自己和宋瑜的气体供给，可……
同行的还有三名潜友。
林潜兮实在不想解电车难题,以及……他也确实担心Joe和那名女生的安危。
当林潜兮示意攀爬时，宋瑜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他当然是所有人里最信任林潜兮的那一个，他无条件相信林潜兮做的任何决定，也知道这种时候菜鸟就不要有多余的质疑。
理论上在海底攀岩应该要在比在陆地上轻松一点，海水会提供额外的浮力。然而他们毕竟还顶着下降流，又是在不甚熟悉的区域攀爬，除了林潜兮和宋瑜外，另外三人十分痛苦。
这种痛苦除了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眼前、身下出现大量气泡，往常温柔的海水在拼命地涌动，任谁都会产生敬畏与恐慌。
可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让他们恐慌了，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出现了对死亡的恐惧，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爬上去。
两名女生戴了潜水手套情况要好一些，那名男生甚至是徒手攀登。紧张状态下他压根分不清自己抓到的到底是石头还是珊瑚，他已经感受到手指上被磨出了很多细小的伤口，却完全没时间去在意这个。
林潜兮则紧紧跟着宋瑜，他已经检查了自己的备用二级头，他会在宋瑜气体耗尽前及时与他共享气源。这是宋瑜真正意义上的开放水域第一潜，他必定保证他的安全。
宋瑜倒没有特别紧张。
有赖于常年锻炼，这种程度的攀爬于他而言并不困难，最多就是眼下这种场景有些好笑，他从没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海底玩攀岩。
众人尚未脱离险境，宋瑜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与肢体，沉默而又坚定地跟着林潜兮。
他察觉到林潜兮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时不时地看他一眼。
那样的眼神是如此炽热，即便隔着面镜，都足够滚烫宋瑜的心。
这就是我的潜伴。这就是我的潜兮。
冰冷的海水无法浇灭这样的的炽热，在这种目光中，每一寸肌肤都滚烫起来。
宋瑜似乎在这个瞬间拥有了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和力量，他比世上任何人都相信林潜兮，他坚信他们能够在这场意外中安全升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掌摩擦崖壁的触感越发明显。此时他们的深度靠近十五米米，全组人员在海底已经攀爬了一段时间，或许是氮醉的影响、也可能是极端环境下的紧张情绪，所有人都对时间丧失了概念，只知道机械重复着攀爬的运动。
在接近这处崖壁顶端的大平台时，宋瑜察觉呼吸阻力略微变大了。
这点细微变化并不明显，但宋瑜低头去摸残压表的时候，却察觉林潜兮快速贴了过来。
林潜兮在水里的动作实在是干练简洁，他靠近的时候几乎没有带起任何水流，每一个动作都如教科书般精准。他指了指宋瑜，做出了割喉的潜水手势，而后将备用二级头递了过来。
这一幕有点熟悉，仿佛回到了不久前的H岛，他们面对面在水中，练习气源共享。
幽蓝的水体中，宋瑜接过那只二级头，沉稳地塞入了自己的口腔之中。
海水倒灌，他记得要做排水。苦涩的海水在口腔中一晃而过，海水排出、混合气体吸入。
宋瑜觉得自己的大脑无比清醒，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充足的氧气摄入减少了一些迷醉反应，他只知道林潜兮紧紧地贴着自己，他们依偎在一起。
他开始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林潜兮曾经参与过无数次的救援，他应该不止一次与他人共享过他的气源。
一会儿又想到那些落入深渊后救不回来的遇难者、想到了他的表弟，他无法遏制地为林潜兮感到难过，他一瞬间读懂了围绕在林潜兮身上的那股自疚感。
那么，另外三个人呢？他们的气体余量足够他们坚持到海面吗？
宋瑜不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林潜兮确定，他们的气体是不够的。
林潜兮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他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耗气量，在其他潜水员剩余气体不到40bar的时候，他甚至还有接近80bar的余量。
可这只代表他自己。
Joe这个组的潜友大多数是不到50瓶的入门者，他们的气体消耗量大概和宋瑜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大。在宋瑜的气体都快耗尽的情况下，他们的余量是绝对不够支撑他们正常升水的。
但林潜兮并没有着急。
他们已经攀爬到了一个大平台上，强下降流明显减轻，深度约十米左右。
林潜兮向所有人比出了跟随他的手势，但那两名女生没有动，她们相当慌乱，反复比划自己的气体余量。
余量不足5bar，是即便深呼吸一口都会耗尽的程度，但林潜兮没有动作，他看着两名女生，非常沉稳且迅速地比出CESA的手势。
两名女生呆住了。
她们在考取OW证时一定学过CESA（控制式紧急游泳上升），那是在气体耗尽且同伴无法提供气体共享时采取的自救手段，非常重要，但除了考试以外，她们并没有在任何实战中用过！
没有时间犹豫了，趁着还有一定的气体，林潜兮需要将他们尽可能带到九米以内。
一方面越接近水面，对于新手的CESA操作难度越友好；另一方面因为OW的CESA考试是在九米深度，超过这个深度，林潜兮实在担心她们无法完成。
那名男生的气体比两名女生略多一些，他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也立刻采取行动，跟着林潜兮开始上升。
这个深度的海水波光粼粼，充足的自然光不会让潜水员感觉到压抑，也能十分清晰地辨别位置。
约莫到八米左右的时候，林潜兮一边取出象拔，一边观察水面的情况。他的动作十分迅速，几乎没有停顿和犹豫，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橙色的象拔已经“飞”出水面，为众人指引方向。
七米，其中一名女生的气体接近耗尽。
生死关头，她已经完全顾不上害怕，只见她一手抬高排气阀，一手高举护住头部，深吸一口气后，发出了“啊”的声音开始上升。
六米，另外一名女生也比出了CESA的手势，几秒后，她深深吸气，以同样的姿势开始升水。
五米，林潜兮与宋瑜开始做安全停留。男生开始做CESA。
潜水电脑确认两人仍在免减压时间内，但两人这一潜的深度超过三十米，潜水时间也接近18分钟，处于免减压的临界点上，安全起间，林潜兮示意宋瑜保持深度，增加在这个位置的停留时长。
抬头看去，两名女生已经接近水面，男生稍微落后。三人的状态都还行，看得出来危难关头激发了他们的潜能，竟然毫无差错地完成了整个CESA。
林潜兮松了一口气，这才后怕地回忆起刚才的下降流，下意识地抓住了宋瑜的胳膊。
力道不轻，宋瑜立时察觉到了林潜兮的情绪，他毫不犹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揽住自己的少年，给予他力量与支持。
别怕，别担心，我很好。
这点肢体的接触迅速给了林潜兮无尽的勇气，他微微侧头去看向宋瑜。
水中的每个动作都会带来大量的气泡，他做的并不隐蔽，宋瑜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动作。
自己的少年在看着自己啊。
他一定很害怕，还有些惊恐，甚至可能还有点后悔。可这一次，他并没有错过营救潜伴，于深海中、于危难关头，他稳稳地拽住了自己。
林潜兮用最充足的准备保护了宋瑜。
第69章
橙色的象拔为林潜兮和宋瑜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几分钟后,林潜兮带着宋瑜缓慢升水。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但每一秒每一帧都在宋瑜的脑海中无限放大，他看着头顶的天光逐渐扩大,最后哗啦一声,他们返回水面。
水压减小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传入宋瑜耳膜，下一秒，林潜兮抱住了他。
这大概是危难解除后的本能,甚至是下意识的行为,而宋瑜第一时间回过神来,坚定而充满力量地回抱了他。
宋瑜说：“我没事，我很好。”
潜水手套已经被磨坏了，他抱着林潜兮的时候能感受到湿漉漉的触感,这点潮湿的感觉带来些许的痒意,很快，这点痒意渗到了心里。
宋瑜又一次拍了拍林潜兮，安抚道：“我没事的，我很安全,我们顺利升水了。”
靠着他的林潜兮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在海底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很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要拉一个完全不会潜水的人进入这个领域，厌恶自己没有做更充足的准备,更厌恶自己让对方遇到这样的危险。
可,宋瑜说，我没事的。
林潜兮：“对不起。”
宋瑜摇头：“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站在你身边是我一生的选择。”
林潜兮抬起头，他的表情有片刻的茫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宋瑜紧紧抱着林潜兮，他感觉到自己有些颤抖，未知的期待鼓舞着他，他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你懂的。”
林潜兮不敢看宋瑜，他侧过头，轻轻点了点头。
危机尚未完全接触，紧张的氛围带走这一点旖旎。
宋瑜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压迫感，而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守护。这点守护带给林潜兮无与伦比的力量，他仿佛在一瞬间长出了铠甲，他有勇气面对任何挑战。
水面漂浮着的那三名潜友喜极而泣，庆幸自己从这样惊险的下降流中存活下来，甚至还用上了平时几乎没有用过的CESA技巧。
一名女生含着泪，她是第一个紧急上升的，甚至在上升前她都怀疑自己能否连续“啊”九米，没想到孤注一掷下她居然完美地做到了。
升水后的她眼前发黑，短时间的缺氧让她差点无法完成口吹BCD的动作，好在她求生意识顽强，在后续出水的两名潜伴的帮助下，她终于建立了正浮力，让自己漂在了水里。
另外一名女生状态比她稍好一点，但快速上升让她有些不适。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一会儿想起那名消失在深渊的同伴，一会儿又想到失踪的Joe，呆愣了一会儿，竟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名男生倒是状态最好的一个，他忍受着快速上升带来的不适，左右张望，几分钟后，终于见到了浮出水面的林潜兮和宋瑜。
男生问：“Joe……Joe他，会不会……”
林潜兮适时安抚：“先别担心，我们先上船，你们也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快速上升极容易导致减压病，他们需要尽快去医院就诊，以确认身体的状态。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Joe的安危。
深海之中Joe转身坠落的动作过于坚定，那一幕深深印刻在了林潜兮的脑海中。若不是担心Joe，林潜兮或许能找到更好的方法来让众人安全升水，可时间紧迫，他只能冒险让众人尽快脱离水体，好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再次下潜。
返回船上时，船老大一脸凝重，他当然记得此行一共有七个人，可眼下只回来五个人，这说明……
林潜兮直接提问：“遇到下降流了，Joe追下去了，有减压气瓶吗？”
他打算再次下潜找人。
船老大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摇头：“怎么可能有那玩意儿，只有几个备用的高氧气瓶。”
林潜兮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比例？”
船老大迅速回答：“有EAN32和EAN36的，够吗？”
其实不太够。如果Joe下潜深度超过70米的话，原则上最好有纯氧气瓶帮助加速减压。只是具体下降深度、停留时间都不确定，无法做详细计算，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将就。
林潜兮：“36的气瓶有几个？我得下去看看情况，一个女生被下降流卷下去了，Joe是去救她的，情况不太好。”
船老大一听急了：“36的只有两支，我先帮你校对一下。欸等等，你要一个人下去吗……”
他环顾四周，惊魂未定的三人组，还有情况稍好上一些的宋瑜，看着就不像是能伴潜的样子，可……
船老大上下打量林潜兮，看着技术不错，但这里可不兴独行侠。
林潜兮也不托大：“附近有别的潜导吗？要技术好点的，和我一起下去。”
他顿了顿：“Joe追下去已经有一会儿，最好快点，得抓紧时间。”
船老大一阵忙碌，他又要去检测气瓶的氧气比例，又要通过船上的无线电联系附近的船只，一时间手忙脚乱。
林潜兮没闲着，他接过设备开始自行校对，船老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眼前的青年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一两分钟后，隔壁靠过来一艘小船，船上一个亚裔潜导和Joe是一个潜店的，他和林潜兮互相打了声招呼，确认了情况后，一起下了水。
宋瑜帮不上忙，林潜兮下水前，他拉了他一下，紧紧攥了一下林潜兮的手心。
这点紧张的情绪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林潜兮，后者回头看了宋瑜一眼，湿漉漉的眼神衬得整个人都异常温柔，在回眸的时候，在阳光下形成明暗交错的剪影。
几分钟前，宋瑜抱着林潜兮说了有关“一生”的话题。
这个话题缱绻旖旎，仅仅是回想起，咸湿的海水和滚烫的心跳就侵占了所有的感官，让人情难自已。
他们本该是互诉衷肠的。
“我去去就回。”林潜兮露出一个笑容，“我保证，我一定安全回来。”
水域是林潜兮的战场，他曾无数次地奔赴这个战场。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都是在这个战场中度过，不论是他高兴了、难过了；愉悦了、抑郁了；成功了、失败了……他都想要停留在水里，找一道缝隙，将自己隐匿在里面。
他也不是不喜欢陆地，只是更想要窝在水中，在黑暗中，让无孔不入的水紧紧包裹自己。
但今天他却想早点回来。
因为宋瑜在等着他。
深海之中，下降流已经减轻，伴随着时强时弱的上升流，整个海域的气泡都十分密集。
潜伴打出手势，询问Joe消失的具体位置，林潜兮与他进行了确认，两人一边用潜水灯观察着下方的水域，一边谨慎地下潜。
薄荷岛作为潜水圣地，每年都要接待大量的游客，潜导们也很专业，足以应对绝大部分的突发情况。
只是今天Joe运气实在不好，他的队员或许也没意识到下降流的突袭，只是单纯想去“捞”一下相机，万万没想到就被突如其来的强流拖到了深处。
幸存的那三个潜友状态不好，还有些后怕，那名男生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倒是两名女生看到了事情发展的全过程。
其中一个带着哭腔，说道：“思思的gopro脱手了，我就看到她弯腰想捞一下，一个流就把她冲了下去。”
另一个女生安慰她：“没事的，潜导去救了，应该没事的。”
男生还在埋怨：“掉了就掉了啊，还去捡什么啊，命重要还是机器重要。”
宋瑜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心里只有林潜兮。
一时情急，在那种状态下，他和林潜兮诉说了“一生”。
十分莽撞，也十分不像宋瑜。
可那时的他，甚至能感觉到林潜兮微微战栗的身体，他情难自已，试图竭尽所能地安抚他的心上人，让他不必害怕、也无需自疚。
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啊。
海风吹来，带走皮肤表面的水分，宋瑜感到一丝丝的凉意，但他的心头却灼烧了起来，有一些疼痛，更多的却是热烈的烫意。
他从未想过放弃，如果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人坚定不移地走向林潜兮的话，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就……必须是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瑜已经丧失了时间观念，他只觉得突然之间船只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浪，而是所有人突然冲到了另一层的船舷边上。
宋瑜抬起头去，看到了那三名脸色煞白的潜友正指着海面在说些什么。
日头有些大、海水依旧蔚蓝，宋瑜站起身来，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真的是一眼就看到了林潜兮，明明他在视野中只有一个黑点，混在另外几个潜水员中，并不显眼。
但是宋瑜就是能够一眼认出，海潮涌动、茫茫人海，于千万个像素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找到了吗？是找到了吗？”
船老大用力挥手，看着那几个潜水员靠了过来，有林潜兮、有Joe、有隔壁船的那名潜导、还有那名昏迷不醒的女生。
一阵手忙脚乱，船上的人和海里的人都忙了起来，他们齐心协力将那名女生和Joe拖了上来，还有呼吸，但看着……
所有的人都围着那个女生和Joe，状态实在太差了，需要立刻就医。
宋瑜没有挤在人群中，他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看到了还在海面上漂着的林潜兮。
这一刻，他向他伸出了手。
第70章
林潜兮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概是饭点的时候。
窗外的海风吹了进来，晚霞很美,是东南亚惯有的海岛风情。
林潜兮转过头,刚睡醒的双眼中泛起迷离的大雾，宋瑜缓缓靠了过来，给他递了一杯水，问道：“感觉怎么样？”
理智回神,林潜兮霎时清醒过来,视线移动到那杯水上。
还有那只端着茶杯的手。
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大概就是放在网络上能被人夸夸的那种长相，而这一瞬间,林潜兮想到的却是这只手曾经用力地牵住自己,又用指尖轻轻敲打自己手背的触感。
海中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顾，林潜兮有些怔愣，然后说道：“抱歉，我……”
“不用和我说抱歉。”宋瑜打断了他,还将他的手握住，将水杯塞进了他的手里，“先喝口水，你嘴唇有些干。”
林潜兮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口水,舌尖舔了下嘴唇，乖乖地喝水。
发蒙的大脑已经清醒过来，那些关于“一生”的话题在脑海中穿梭，所有的一切都被明朗起来。他当然不是迟钝,只是下意识地躲避与退让——他不太喜欢猜测、也不是主动型人格、他的热爱深藏在水面以下，只有在那个地方，他才有妥妥的安全感。
但，他喜欢他，这件事情是骗不了自己的。
如果遇到的是别人，林潜兮的这点喜欢或许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又有谁会知道他的一见钟情，谁会懂得那一句“不怪你”带来的救赎。
他的好感深埋在心里，细碎的情绪随风飘过，是林潜兮自己都容易忽略的程度，可……
偏偏是宋瑜。
他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一块温润的玉石，他好像对所有人都很温柔，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礼貌却又疏离。
就是这样一个怀景握瑜似的成熟男性，将他所有的耐心与专注给了林潜兮。他观察林潜兮的举动，在意林潜兮的安危，更愿意倾听林潜兮内心。
宋瑜主动伸手，将水杯接过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抓住林潜兮垂放在身侧的手臂，一帮将他拽入了怀中。
撞入宋瑜怀中的时候，林潜兮的大脑还不太清醒，他觉得有些茫然，后知后觉的还有些疼痛。
可这些痛，哪有失去父亲时痛、又哪有失去潜伴时痛。
“我还是想说抱歉。”林潜兮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他没有抬头，紧紧抓着宋瑜的衣袖，“你就让我说一句吧。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是说给我的吗？宋瑜想，应该不是。
他是说给他的潜伴听的，那些潜伴魂归深渊，听不见、回答不了、也永远弥补不了林潜兮的愧疚和遗憾，但……
宋瑜拍了拍林潜兮的后背，顺着他的脊柱安抚，感受对方身体的战栗，说道：“没关系，不怪你的。”
战栗变成了颤抖，宋瑜想，他的小林老师好像是哭了。
就像很多个月前的六轮海子，那昏暗的灯光、潮湿的环境，飞蛾投下几片斑驳的剪影，而他的小林老师在轻声地哽咽。
彼时他们刚刚认识，才互通了姓名，连对方的喜好和生平都不太知道。他们一个是遇难者的家属，一个是匆匆赶来的救援者，打了一个照面，却成了一切故事的开始。
宋瑜紧紧地拥抱着林潜兮，林潜兮听到低沉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那个永远沉稳温柔的宋瑜含着笑意：“这声‘没关系’是替他们说的，不代表我。我和你说过的，‘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站在你身边是我一生的选择’。”
“可……”
“我愿意的。”
宋瑜再次安抚地拍了林潜兮的后背，他不想他继续困在这种自疚的情绪中，他的林潜兮是最好的潜水员，他一辈子都应该是骄傲的、明媚的，受大家尊敬，是众人口中的大神。
宋瑜道：“我愿意永远站在你的身边，也想永远站在你的身边，这是我的选择，更是我的答案。”
林潜兮抬起头，他心中锣鼓震天，那声音响得都快让他听不清宋瑜在说些什么了。
可宋瑜的下一句话却又准确无误地传递到了他的心里，宋瑜说：“我喜欢你，你能接受我吗？”
鼓声骤然停了，霎时间，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寂静的房间中，林潜兮呆愣地看着宋瑜，试图从他脸上分辨点什么。这一切是真实的吗？是在海里待太久缺氧了？沉在海里压根没上来产生了幻觉？还是氮醉了？
不对不对，我爸说我对氮不敏感，我天生就为潜水而生。
啊，可我爸已经……
林潜兮从未经历过这样混乱的时刻，他前一刻还在海里救援，靠着两支中看不中用的高氧气瓶，勉强将升水中的Joe拖到安全的位置，辅助他完成减压和升水；下一刻就在混乱中迷迷瞪瞪地上了岸，连是在什么情况下回到酒店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都不知道。
然后他就醒了。
然后他就喝了一杯水。
再然后……再然后……他的心上人就给他告白了。
别搞啊，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的吗？这个世界也会对我释放善意吗？
“喂，小林老师，你想很久了。”
等待回答的宋瑜终于忍不住了，他摸了摸林潜兮的头，又晃了晃他。后者刚睡醒，整个人都柔软的不得了，这一晃立刻回神，闷声说了句：“别晃了，我想吐了。”
宋瑜立马不敢动了。
“还好吗？是减压的问题吗？还是……”宋瑜有些紧张，“要去医院吗？”
他还没说完，林潜兮突然低声笑了一声。这一声像是突然激活了全部的系统，这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再次归位，林潜兮突然抱住了宋瑜，将头靠在了宋瑜的颈侧。
他问：“你是真实的吗？”
他又说：“我觉得我没有氮醉。”
“我当然是真的。”宋瑜跟着笑了，他说，“你再不回答，我就忍不住要吻你了。”
说罢，他就低下头，吻在了林潜兮的发顶。
他们刚潜过水，虽然林潜兮睡觉的时候宋瑜替他擦过了头发，但咸湿的海水味依然扑面而来。
宋瑜想，这是海的味道，这是我的林潜兮。
林潜兮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幻觉，他抬起头，一头撞进了宋瑜满含神情的眼神之中。最好的潜水员也抵不住柔情似水，这一瞬间，林潜兮觉得自己溺水了。
多么神奇的感觉啊，他林潜兮居然会溺水，他可是能恒重单蹼下九十米的啊，他一口气老长老长了，什么水能让他溺在里面啊……
“看老半天了。”宋瑜语气有些无奈，他的少年在傻笑，却迟迟不肯说出他的答案，他用略微强硬的口吻说，“不愿意吗？不愿意我就要强吻咯？”
怎么会不愿意呢，林潜兮想，他的宋哥那么好，全世界只有他会对自己说「这不怪你」啊。
林潜兮扬起头，他盯着宋瑜的瞳孔，察觉到对方似乎有些紧张。
分明还是沉稳可靠的神情，但不知怎的，林潜兮就能知道宋瑜在紧张。原来所谓的好学生、永远表现得游刃有余的宋瑜，也会紧张啊。
这点发现让林潜兮走了神，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用力、一下一下，就仿佛身处深渊之中一样。
很快，那个心跳声似乎变成了两重。林潜兮咽了口口水，他想，宋哥的心跳也好快啊。
“我也喜欢你。”
在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越来越快时，林潜兮向宋瑜伸出了手，他抱住了他，说出了这句话。
他说话的语调微微沙哑，或许是刚才那杯水并没有完全缓解他的干渴，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宋瑜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海水冲顶而来，几个小时前的画面仿佛近在眼前，他竭尽所能地靠近宋瑜，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将他安全带回去。
幸好他做到了。
宋瑜察觉到林潜兮的心绪不宁，他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他说：“你别害怕。”
他又说：“我好好的啊，是你救了我。”
支离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很杂乱，也理不清头绪。林潜兮有半秒钟的自暴自弃，他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但是半秒后，他没空再去想这些画面了。
宋瑜低下头，在他的嘴角啄了一下，很轻，但是温柔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林潜兮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一时间，冰冷的海水变得滚烫，林潜兮瞪大眼睛看着靠近的宋瑜，后者淡定地眺了他一眼。
林潜兮的喉咙中发出意义不明的一个音节。
下一刻，宋瑜径直吻上了林潜兮的唇。
世界再一次灼烧起来。
林潜兮没有拒绝这样的吻，他本能地开始回应，探索着迎接心上人的唇舌。
宋瑜尝到了一点海水的味道，这大概是错觉，或者单纯只是海盐牙膏残留的一点清凉。只是这一刻，咸湿的海浪扑面而来，他回想起几十天前在H岛的经历，少年捧着椰子抬起头，霎时间，整个夜市的声音都远去了。
舍不得放开，但即便是一口气老长老长的林老师也有喘不上气来的时候，他推了一下宋瑜，后者终于放开了他。
宋瑜揽着林潜兮，他的眼神中有光，那是如愿以偿之后的激动。他的心上人安安静静地靠在肩头，一种旖旎又迷离的氛围席卷心头，让他没来由的魂不守舍起来。
心上人再次仰起头，笑了。
林潜兮轻轻呢喃，他说：“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向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