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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帝国所有飞船基本都配有治疗舱, 这一艘显然也不例外,罗绪很快被移动去治疗舱所在的舱室。

蓝西身上包括终端在内的所有武器,以及可以与外界通讯的装置被尽数收走,这些士兵毕竟人多势众,也不担心蓝西单枪匹马能翻出什么风浪,于是任由她跟着去了。

蓝西在心中冷笑——瓦尔基里公爵果然维持了她对他一贯的印象, 懒惰、自大、自以为是,大概是觉得事情已经万无一失, 于是又去找他的Omega寻欢作乐了。

——关于这二人,帝国境内一向有很多传闻,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Omega的出身。身为最底层的平民,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到瓦尔基里公爵身边,甚至让他为他抛弃了曾经的配偶,帝国公民们一向对此众说纷纭,不过蓝西从前没空也没兴趣了解,因此这“纷纭”中的任何一种她都不了解。

只不过现在……她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

作为帝国唯一的圣教, 星语者教团甚至拥有一整个小星系作为自己的领地, 而瓦尔基里公爵口中的“星核祭坛”则单独占了一颗小行星。

这里离主星很近, 路程不过用了一个小时,几乎是罗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飞船就落了地。

他身上的皮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秋叶对于精神力的伤害太大也太过致命, 在治疗舱的能力范围之外, 要想根除,必须要回到主星去做彻底的检查和治疗,而现在,蓝玲显然恨不能他成为废人才好, 根本不可能为他提供医疗资源。

除此之外,还有罗绪的腺体……

蓝西几乎是一想到罗绪那一身的伤就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偏偏这人还丝毫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竟然还对自己的精神力那么没有保护意识,动不动就拿出来用一用,当然是个人就受不了。

数分钟后,他们被带到了星语者教团的圣地——星核祭坛行星的中枢净化大厅中。

星核祭坛行星地表覆盖着奇异的、散发着微光的紫色晶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直接渗透灵魂的低频嗡鸣。

中枢净化大厅位于一座巨大、倒悬金字塔结构的内部核心。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荧光的陨石状物体——那便是被教团奉为圣物的“星核”。无数条闪烁着微光的能量导管如同血管般从星核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大厅墙壁上复杂的符文阵列。

光线昏暗而压抑,只有星核和符文阵列提供着惨淡的照明,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某种巨兽的内脏。

蓝西被除去了所有象征皇族和军衔的服饰,换上了一件粗糙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白色麻布长袍。她的双手被特殊的、刻满符文的金属镣铐锁在身前。两名身着带有“熵环”图腾白色长袍、面无表情的祭司押解着她,站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

熵环画的是双蛇衔尾环绕黑洞的图像,象征着“秩序与混沌的平衡”,虽然与海德拉家族的家徽有些相似,但本质上其实大相径庭。

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同样换上麻布袍、戴着普通囚徒镣铐的罗绪,霍普在他脸上做的拟态伪装已经彻底失效,但好在瓦尔基里这家伙没和他们一起来,罗绪又有意识地将自己的脸埋在兜帽中,而且周围大多数人都会第一时间被身份尊崇、光芒万丈的蓝西吸引,竟然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件事。

高高在上的主祭台上,端坐着星语者教团的大祭司。他穿着镶嵌有“熵环”和星辰图案的华丽金色祭袍,面容瘦削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俯瞰众生、仿佛洞悉一切的冷漠。

“蓝西,”大祭司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空灵而充满威压,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韵律,仿佛在宣读神谕,“帝国曾经的利剑,皇族的荣光,如今却被黑暗的诱惑蒙蔽了双眼,堕入了叛乱的深渊。”

他的目光转向蓝西身后的罗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甚至,与这等污秽的贱民为伍,玷污了你高贵的血脉和Alpha的荣光。”

罗绪虽然身受重伤,但好在脑子还清醒,刚才在飞船上,蓝西当着看守士兵的面旁敲侧击地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他,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该扮演怎样的角色,配合地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了。

“因为瓦尔基里公爵的仁慈,你有幸能被送来接受星穹之主的净化,而非被投入冰冷的断头台。” 大祭司站起身,金色的祭袍在“星核”幽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迷途的羔羊。”

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无形的神明:“看看你周围!这纯净的星核之光,这神圣的熵环阵列!它们将洗涤你灵魂中叛逆的毒液,灼烧掉那名为自由意志的魔鬼烙印!让你重归对帝国、对女皇、对星穹之主的绝对忠诚与静默!”

随着他的话语,大厅墙壁上的符文阵列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白光!同时,悬浮的“星核”幽光暴涨,一股强大而诡异的精神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这力场并非压制,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试图渗透、同化、抹除个体思维的侵蚀感!

蓝西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诱导性的精神力量试图钻入她的脑海,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个重叠的声音,低语着教团的信条——

“服从即救赎——质疑权威者,如流星偏离轨道,必坠入永恒的虚无。”

“牺牲即升华——肉|体如星尘短暂,灵魂因奉献不朽。为帝国战死者,灵魂将升格为星卫,永佑帝国疆域。”

“静默即智慧——宇宙无声,故信徒须摒弃妄言。多思者惑,多言者亡。”

“……此为,三圣约。”

仿佛被一只大手在脑浆里搅了又搅,蓝西感觉大脑一阵剧痛,几乎产生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她全神贯注,用平时驾驶机甲的精神力拼尽全力抵抗这股力量的入侵,然后下一秒,这力量竟然又奇异地消失了。

………………就这?

“抗拒?”瓦尔基里公爵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和更深的冰冷,“魔鬼的侵蚀竟如此之深!看来,需要更强烈的星光来抚慰你躁动的灵魂!”

他挥了挥手。两名祭司上前,将蓝西强行按坐在大厅中央一个刻满符文的金属座椅上。座椅的扶手和靠背瞬间弹出束缚带,将她牢牢固定!同时,数条从星核延伸出的能量导管如同活物般,缠绕上蓝西的太阳xue和手腕!

更加强烈、更加集中的精神冲击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涌入蓝西的脑海!那感觉如同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大脑,要将她的思维彻底搅碎、重塑!蓝西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在束缚带下剧烈地挣扎起来!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双眼中却时刻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忽然,仿佛魂飞天外一般,模糊的眼前竟然奇异地出现了两个人影。

“老师。”小的那个手上拿着一条棕色的皮质战术腰带,抬起眼看着面前挺拔英俊的青年男人,眼神中满是天真的不解,“思辨……胜于盲从?这是什么意思啊?”

男人用手握拳,掩在唇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先告诉老师,思辨是什么意思?”

“嗯……思考,和辨别!”

“真棒!”男人摸摸她的头,“那再告诉老师,思辨的前提,或者说必要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小孩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得出答案,“是……是要有脑子!”

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问题,但老师想告诉你的是——要独立。”

“无论外界的声音是什么,你必须独立地思辨。”

“因为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而最首要的,就是独立地思考——思辨。”

原来……是这样吗?

“服从即救赎——”

“牺牲即升华——”

“静默即智慧——”

大祭司的声音再次仿佛开了扩音器一样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而另一道声音却温柔地告诉她——

不对!

这不对!

思辨……胜于盲从!

不!绝不屈服!

老师……

众生平等……

自由……

混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让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自由……到底是什么?

站在后方的罗绪看到蓝西痛苦挣扎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此刻的冲动会让暴露伪装,更会让蓝西此前所有的苦心经营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大祭司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罗绪,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一名侍从祭司立刻上前。

“将这个污秽的流民带下去。”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的存在,干扰了圣地的纯净。关入静思室,等待后续处置。”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更“专注”地“净化”蓝西,这个流民在这,会侮辱仪式的纯洁性。

“不……放开……他……”蓝西眼见着那些人上前,挣扎着要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然而大祭司大手一抬,星核的光芒再次暴涨,几乎将蓝西完全吞没!

更剧烈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袭来!蓝西的意识在剧痛和侵蚀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彻底撕碎、重塑成教团想要的“静默”模样。

“星核的光芒已经盛放,所有的污秽都将在此无所遁形!”

然而,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被精神风暴肆虐的废墟上,一点微弱的、属于蓝西的、名为“本我”的光芒始终倔强地闪烁着。

那光芒里,有私塾里温暖的阳光,有罗绪种下的月见草,有战场上的嘶吼……

这些碎片被一遍遍抹杀又不断重生,仿佛烈火也烧不尽的野草。

蓝西知道,没人能夺走它们。

更要紧的是罗绪!

——他们要带他去哪?

蓝西再次挣扎起来,然而与此同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星核祭坛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脚步声沿着金属栈道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蓝西和罗绪大厅门前。

下一秒,华丽的大门洞开,看守此处的两名低级祭司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无比的敬畏:“大人!”

“放了他们。”

第72章

蓝西猛地睁开眼, 罗绪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来人穿着一件材质特殊、看似朴素却隐隐流动着星辉光泽的深灰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金色面具,面具的造型简洁而冰冷,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永恒的冰霜,让人无法看透。

他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 气质如同深空般沉静而浩瀚。蓝西和罗绪不约而同地注意到,教团祭司对他表现出的恭敬,甚至超过了对大祭司的敬畏。

面具人的目光扫过蓝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只需要那一个瞬间, 蓝西就感到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穿了一般, 直抵灵魂深处,让她莫名地心悸。

不过还好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半秒,随即就转向了此刻正被两人架起、气息微弱的罗绪。

“放了他们。”面具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古老的钟磬,却有着一股直达心底的力量。

“大人……这……”接过大祭司的眼色,一名祭司有些迟疑地说, “瓦尔基里公爵大人吩咐过, 这两个是重犯,需要长期静默……”

“我说,放了他们。”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两名祭司瞬间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将请示的目光投向了大祭司。

大祭司沉默了。

蓝西感到来自星核的那股强大的精神力骤然间减轻直至消失,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得以分出神来观察眼前的场景。

两方对峙着,谁都不可能让步,而那两个小祭司大概是谁都不敢得罪,放开了罗绪,又在他踉跄一下时扶了他一把。

蓝西心下诧异,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具人,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能把将瓦尔基里公爵当做靠山的大祭司制衡到这种地步?

所有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蓝西衣服被完全汗湿了,她坐在椅子上,胸膛不住起伏。

面具人最先动了,他没有看蓝西,而是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罗绪。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力道。

罗绪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稳稳地扶住了手臂。隔着粗糙的麻布袍,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修长而有力,带着一丝凉意。

“小心。”面具人的声音在罗绪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罗绪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丝,失明的双眼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蓝西看着这一幕,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人到底是谁?为何能让教团祭司如此敬畏?他又为何要帮他们?

面具人扶着罗绪站稳,这才转向蓝西,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跟我来。”

“去哪?”蓝西的声音带着警惕和沙哑。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离开这里,暂时。”

两名祭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阻拦。而蓝西用余光觑着大祭司,发现他竟然也默认了这样的行径。

——或许对他来说,只要他们二人还在星核祭坛内,事态就仍然可以控制,所以此时与其硬刚,不如暂时让步。

这神秘人的本事竟然大到这种地步,竟然能让大祭司低头?

蓝西心中对这人的身份更好奇了,她看着面具人扶着罗绪,率先走上栈道,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她注意到面具人扶着罗绪的手非常稳,步伐也刻意放慢,似乎在迁就罗绪的虚弱。

面具人带着他们离开了令人窒息的中枢净化大厅,穿过错综复杂的晶簇通道,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开阔、光线稍好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室,有简单的桌椅,空气中那股压抑的熏香气味也淡了许多。

他让罗绪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转向蓝西,示意她也坐下。

“你是谁?”蓝西没有坐,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具人,“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面具人静静地站在窗边——如果那镶嵌着紫色晶簇、透进微弱光芒的孔洞能称之为窗的话——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紫色世界,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立刻坐下休息保存体力,而不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做出这种让救命恩人伤心的举动。”

他的态度与刚才在大厅时截然不同,虽然语气中仍带着因为长期地位超然而形成的居高临下,但因为他声线温柔,这话听起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有种被光辉圣洁的圣光普照的感觉。

蓝西此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小祭司对他这么毕恭毕敬了——如果是这样的人主持弥撒,或许她也不再会觉得那冗长无聊的仪式是一种煎熬了。

虽然心里仍然半信半疑,但蓝西身上那股毕露的锋芒瞬间被敛去了不少,她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面具人似乎对蓝西听话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来,却又在意识到什么之后放了下去。

不知怎么的,蓝西总觉得,这只手是应该落在自己头上的。

然而没等她多想,面具人的目光又一转,落在安静|坐着、微微喘息的罗绪身上,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更低沉了一些:“他的伤……需要时间,不过我会尽力帮他。”

他说完,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陶壶,倒了两杯温水,分别放在蓝西和罗绪面前。

水汽氤氲,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在这里休息。不会有人打扰。”面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我还有事,你们安静待在这里。”他深深地看了蓝西一眼,又看了一眼罗绪,“等到晚上我再回来。”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休息室,留下满室的寂静。

蓝西看着那杯温水,又看向面具人消失的门口,仿佛忽然惊醒一般,从惑人的温柔乡里重新找回了脑子——

结果这人还是没说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什么要保下他们?

这究竟是新的阴谋?还是……星语者教团内部的斗争,让她和罗绪意外获了利?

她怀着重重心事走到罗绪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感觉怎么样?”

罗绪微微侧头,轻轻点了点头:“我很好,你呢?”

“我也没事。”蓝西笑了笑,又忽然意识到罗绪现在看不见,便用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无论如何,至少他们现在暂时安全了。

时间静静流淌,到了晚上,面具人才重新出现在蓝西的视线中。

期间他应该是派了心腹来,把他们领到了一处虽然不大却很温馨的住所,里面各项设施俱全,还配有一台罗绪目前急需的,帝国最先进型号的治疗舱。

蓝西在检查过后,立刻勒令罗绪躺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但显然身体状况在肉眼可见地恢复……直到面具人回来。

客厅内弥漫着一种凝固般的寂静。治疗舱因为过度使用仍在发出微弱的嗡鸣,映照着沙发上三个心思各异的身影。

面具人静静地独自坐在一张沙发上,姿态优雅而疏离,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面具,温柔地落在蓝西和罗绪身上。蓝西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如剑,眼神锐利并且充满审视,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即便疲惫虚弱,那份属于顶级Alpha的警觉和骄傲也未曾消失。

罗绪则靠在沙发软垫上,似乎游离在状况之外。

“没想到你还是不信任我。”面具人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该怎么信任一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蓝西立刻反问。

面具人身形很明显地一紧,似乎叹了口气:“我是有苦衷的。”

“那么,很抱歉。”蓝西直视着他的眼睛,虽然直截了当,却也不无真诚地说,“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一个戴着面具、身份不明、力量超然的存在,一句轻飘飘的信任,实在无法让我放下戒备。”

“恕我直言,我不得不怀疑这是瓦尔基里公爵设下的另一个陷阱——一种更温和、更隐蔽的净化方式。”

房间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凯撒的目光温柔地描摹着蓝西紧绷的侧脸,无人知晓他面具下的神情,直到下一秒——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蓝西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面具人,而后者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和,带着那种奇特的韵律感,却问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你们……想听故事吗?”

第73章

这话一出来, 蓝西和罗绪都愣住了。

故事?在这个充满了精神控制、痛苦折磨和虚伪神权的地方?在这个他们刚刚从净化大厅的地狱中被捞出来、前途未卜的时刻?

蓝西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中的警惕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刺。这又是什么新的把戏?心理攻势?用温情脉脉的糖衣包裹精神控制的毒|药?

但面具人显然没有要等待他们的回答的意思,仿佛那只是他开场词的一部分。

他摊开手中那本书——蓝西原本以为那是星语者教团的咏唱词之类的教义,此时终于看清封面上的文字,才发现上面竟然堂而皇之地写着几个大字:

《寓言故事集|合》。

面具人颇有仪式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落在微微泛黄的纸张上, 声音如同流淌的月光,娓娓道来地讲述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星光还未被尘埃遮蔽的年代,在宇宙的最深处,有一片无垠的、风暴永不停息的大海……”

那本书大概已经被他翻看过无数遍了,以至于他朗读其中情节时,语句没有任何滞涩,大概对其中的故事情节非常熟悉。

虽然仍然感觉非常莫名其妙,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将人带入他所描绘的画面。

蓝西虽然警惕, 也不由自主地被那低沉悦耳的叙述吸引。

“……这片大海孕育了无数生灵, 其中最强大的, 是驾驭风暴、统御巨浪的海之女王。她强大、威严,目光所及之处,万灵臣服……”

“……然而,最令女王困扰的, 并非风暴本身, 而是大海深处潜藏的、一种美丽而致命的诱惑……” 面具人的声音意味不明地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房间的门被不轻不重,恭敬地敲响。

面具人放下书,如果那不是蓝西的错觉的话,应该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似乎非常不情愿地吐出了两个字:“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名穿着高阶祭司白袍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对着面具人深深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圣咏者大人!大祭司急召!星核核心阵列出现异常能量波动,需要您立刻前往稳定!”

话音刚落,蓝西便感觉到面具人周围那股无形的、温和却强大的气场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只见面具人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蓝西和罗绪,只是对门口的高阶祭司微微颔首。

“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超然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又给了蓝西和罗绪一人一个眼神——即便罗绪目不能视:“抱歉,我明天再来陪你们。”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沉稳,只是在经过蓝西身边时,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蓝西抬头,正对上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透过面具,深深地看着她。

她不禁一愣。

那眼神复杂极了,以至于蓝西一时竟然有些看不懂——似乎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的故事,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等等……”见他即刻就要抽身离去,蓝西忽然揪住他的袖子,语气急切地仿佛一个孩子,“我们认识吗?”

“我们……曾经见过,对吗?”

“……”

面具人并没有说话,但不知为何,蓝西总觉得他面具之下的那张脸应该是笑了一下的。

随即,他便随着高阶祭司匆匆离去,深灰色的袍角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那没读完的寓言故事和满室更加沉重的寂静。

“圣咏者……”她自言自语般喃喃。

蓝西确实是听说过这么一个人的。

据说,这个人是突然出现了,就宛如神的使者降临人间一般,出现在了星语者教团内部。他创作的音乐、画作、诗歌等等被宣称是受到“星穹之主”直接启示而作,是“神谕”在人间的艺术显化。因此,他谱写的圣歌、绘制的圣像、创作的宗教诗篇,成为了教团仪式、典籍和宣传的核心内容,吸引了无数信徒与朝圣者顶礼膜拜。

不仅如此,“圣咏者”承担了沟通“神”与信徒们的职责,他如何演绎圣歌、如何描绘圣像,相当于垄断了诠释星语者教团艺术的话语权,地位自然超然。

原来这个面具人就是圣咏者?

如今见到他本人,蓝西心中又多了一层他能吸引如此多信徒的原因——

这人的气质实在太光辉圣洁了。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神语”的具象化体现。

这样一个人,按说应该灰飞烟灭都要维护教团的利益,真的会诚心地帮助他们吗?

客厅里只剩下蓝西和罗绪二人,以及一片阒静的空气。

不知道罗绪是不是感受到了蓝西周围如临大敌的氛围,忽然轻笑一声:“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蓝西忽然被从沉思中唤醒,一怔,听到罗绪接着说:“我还想听那个没讲完的故事,殿下,你能继续讲给我吗?”

时至今日,蓝西再听到那个毕恭毕敬的称呼,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来,于是微微向罗绪所在的相反方向微微偏过头,小声道:“别那么叫我……”

罗绪:“……嗯?”

“……没什么。”蓝西认命地拿起那本工工整整摆在沙发上的预言童话书,发现触手竟然还有股温热的温度——是圣咏者留下的,不禁一愣,而后迅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了嗓。

“咳咳……”她坐到罗绪身边,“我怕你听不清。”

罗绪了然地弯了弯嘴唇。

“……那诱惑,传说是一只拥有着世上最动听歌喉的人鱼海妖。” 蓝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不同于凯撒的空灵,有着一股大海般的力量感,“她潜伏在风暴与深渊的交界,她的歌声能穿透最狂暴的浪涛,直抵灵魂的最深处。海之女王无数次听到她的歌声,那歌声里诉说着自由,诉说着大海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诉说着女王内心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不知怎么,蓝西读着,自己都有几分怔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靠在沙发上的罗绪。他依旧安静,鸦羽似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也不知现在是睁着还是闭着。

他后颈依旧围了一圈白色绷带,身体各处的伤被治疗舱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因为此前消耗得实在太多,从脸颊到脖子再到指尖,全都如纸一般苍白,让他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

可他的嘴唇上却有一抹粉红,仿佛无尽的荒原中间开了一点花,明明并不艳丽,却被环境衬托成了无边的绝色——与那一圈略带着纯洁色彩的绷带形成了反差极大的鲜明对比。

像极了寓言故事中所说的,被风暴摧残后搁浅在沙滩上的……某种美丽而危险的海洋生物。

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蓝西心头。

她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女王知道,靠近海妖是危险的。她的歌声是蜜糖,也是毒|药,会引诱水手偏离航道,最终葬身深渊。但女王无法抗拒……”蓝西的语调很慢,她一边讲述,一边感受着心中越发翻涌的情绪,连声音中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没意识到。

“她不受控制地接近海妖,爱上海妖,然后……世界上再也没人听到过,海之女王这个名字。”

故事戛然而止,蓝西心中波涛汹涌的心绪也同样戛然而止,她侧过头,终于有勇气看向罗绪,却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一愣,收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接着轻笑一声,认命地用毯子把罗绪囫囵裹了起来,将他抱到卧室,轻轻放到了床上。

蓝西安顿好罗绪之后,并没有去洗澡,而是躺在旁边支着脑袋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蓝西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意识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沉沉睡了过去。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将她彻底惊醒。

蓝西下床,将门打开一条缝,只见一个年轻的、穿着教团低级侍从灰袍的Beta男性正在门外探头探脑。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稚嫩,眼神里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和对室内两位“特殊客人”的好奇与敬畏。

他看到蓝西已经站起,连忙躬身行礼。

“两位大人,”侍从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晨祈的钟声快响了,圣咏者大人吩咐,若您二位休息好了,可随我去静语花园稍坐,那里……空气好些。”

他说话时,好奇的目光忍不住透过蓝西瞟向床上被声音吵醒,正揉着惺忪睡眼的罗绪。

蓝西半掩住门,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侍从:“你是圣咏者派来的?”

年轻人忙不叠点头。

“他把我们带到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侍从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这么不识好歹的客人,眉头一皱:“圣咏者大人助人为乐,这才让你们在这养伤,你怎么还能这样恶意揣测大人的心思,你……真是……”

他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半个脏字,蓝西见状,微微一眯眼:“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们大人是从哪来的,又有什么习惯和喜好,我就相信你们大人的好意,怎么样?”

第74章

侍从看蓝西的眼神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他大概是把蓝西误会成了那种明明对圣咏者心怀仰慕却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故意迂回地打探其习惯,以便投其所好的那种别扭信徒。

“圣咏者大人……他就是圣咏者大人啊!是星穹之主赐予教团的瑰宝!”他骄傲地说, 眼睛完全亮了起来,充满了纯粹的敬仰。

“没人知道他具体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几年前,在一个星光特别黯淡的夜晚,突然出现在星核祭坛下的。是大祭司亲自将他迎入圣地的!大祭司说,他是聆听到了星穹之主的召唤,被派来净化污浊、抚慰灵魂的使者!”

蓝西:“……”

侍从完全忽略了蓝西一言难尽的表情,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圣咏者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大人他……很安静。总是戴着面具,穿着那身星辉袍,几乎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像最纯净的蓝宝石,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静下来。”

少年侍从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红:“他弹奏的星语圣咏,能平息最狂暴的精神风暴!我亲眼见过!上次静默回廊里有几个罪人精神崩溃引发骚动,连裁决祭司都压制不住,圣咏者大人只是坐在那里,弹了一曲……真的,就一曲!整个回廊都安静了!那些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戾气,就那么……平静下来了,甚至有人流着泪忏悔……”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虔诚, 一说起这些就倒豆子似的停不下来了:“还有他绘制的圣像……天呐, 那简直是神迹!他画的星穹之主的凝视,就挂在主祭坛后面!每次弥撒,我都不敢直视太久,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就连公爵大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只因为出自他笔下的画作,都几乎一画难求!”

侍从说完之后,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收住话头,又恢复了那份恭敬的小心:“总之圣咏者大人是圣地最特殊、最受星穹之主眷顾的存在。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圣咏者,这就够了。”

他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蓝西,眼神里带着一丝规劝:“大人他既然吩咐照顾您二位,就安心接受吧。在这里,没人能违逆圣咏者大人的意志,连大祭司……都很尊重他。”

蓝西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但从这年轻侍从充满敬畏和崇拜的描述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更加清晰却又更加神秘的圣咏者形象——

来历成谜,几年前突然出现,被大祭司奉为上宾,宣称是神启。

艺术能力超凡,无论在音乐还是绘画艺术方面,他的造诣似乎都远远超过了帝国平均水平。

至于他面具下的真身——蓝西总觉得,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绝对的符号,不仅剥离了所有世俗背景和个人信息,没有让任何人知晓他面具下的真容,更无人知晓其过往。

侍从见蓝西沉默不语,以为她被说服了,便恭敬地说:“两位大人,请随我来吧?静语花园虽然不大,但能看到晶簇折射的晨光,比这里舒服些。”

蓝西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被二人的交谈声吵醒的罗绪,他肯定听到了大多数的内容,但并没有出声打扰二人,只是默默坐在床上,因为重伤后的虚弱而有点怕冷,所以把自己整个人裹在了被子里,显得非常……乖巧。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云。无论如何,离开这个封闭的庇护室,去一个更开阔的地方,对罗绪的身体恢复或许更好。

“我们准备一下。”

侍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答应。

蓝西走到罗绪身边,伸出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轻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感到触手一片温热才放下心来:“都听见了?”

罗绪点点头。

“想去吗?”

又点点头。

蓝西见他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只觉得可爱得不行,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那走吧。”

蓝西颇有些装模作样地伸出右手,手掌向上,冲半坐在床上的罗绪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这是做什么?”罗绪失笑。

“你现在眼睛还没恢复,身体状况又刚刚有点起色,如果放你自己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万一又磕着碰着怎么办?”

罗绪心头一跳,默默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那磕着碰着了你心疼吗”咽回了肚子里,而后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到了蓝西的掌心。

“谢谢。”他礼貌地说道,不知为何,蓝西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疏离的意味。

简单收拾过后,蓝西带着罗绪出了门,全程把他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侍从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由天然晶簇构成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的紫色晶体在不知名光源的映照下,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晕。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清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熏香被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取代。

眼前豁然开朗。

所谓的“静语花园”,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花园,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位于晶簇矿脉深处的天然穹洞。穹顶极高,垂挂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星屑般发光的晶簇,仿佛将整片星空倒扣了下来。

地面表面并非泥土,而是布满了一种散发着微弱银光的苔藓,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穹洞中央,一条清澈见底、流淌着淡紫色液体的“溪流”蜿蜒而过——那液体并非水,而是某种富含矿物质的能量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遍布整个穹洞的、无边无际的粉色小花。

蓝西目光刚刚触及那些熟悉的花瓣,就不禁一愣:“这是……”

“是月见草。”一道清泉般的声音由远而近。

这下罗绪也愣住了。

侍从将他们引到溪流边一块光滑的、如同天然座椅的巨大晶簇旁,便恭敬地退到入口处垂手侍立,而不远处的圣咏者缓缓地朝二人踱步而来。

“很漂亮吧?”他问。

其实这些月见草与蓝西记忆中的截然不同,它们的叶片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蓝紫色,叶脉中流淌着微弱的银光。而花瓣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边缘镶嵌着淡淡的紫晕,如同凝固的月光。

无数这样的银色花苞在微光照射下的苔藓上铺展开来,形成一片静谧而璀璨的银色海洋,随着“溪流”的光芒微微起伏波动,美得惊心动魄,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或许这里并非人间的错觉。

“很美。”蓝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诚实地说道。

空气中弥漫着月见草清冷而独特的香气,比寻常月见草更加幽远、更加空灵,仿佛能直接沁入灵魂深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在首都生活时,她从未有过类似的感受,仿佛世界上的一切烦恼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那种带着生命气息的能量流动让蓝西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似乎放松了许多。

在花园的另一端,踏着银色的花海,圣咏者缓缓走来。

依旧是那身流动着星辉的深灰长袍,依旧是那张覆盖上半张脸的银白面具,在这片在教团圣地深处绽放的月见草花海中,与之交相辉映,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神圣的美感。

他没有看蓝西和罗绪,径直走到溪流边,在一块相对平坦的晶石上坐下,面对着那片无垠的银色月见草花海。清晨——或者说,是圣地永恒不变的微光时刻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而孤寂的背影。

“吃过饭了吗?”他问,仿佛他与二人的身份不是圣咏者与困在星语者教团的囚徒,而是自家的长辈与小辈。

蓝西神情微微一滞,然后轻轻颔首。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起来,他又问:“你们有没有……读过诗?”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身教袍,蓝西几乎要怀疑这里不是教团,而是什么神秘的文学培训班了。

“您问这个做什么?”

圣咏者没说话,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卷轴边缘磨损,散发着岁月的沧桑感,而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古蓝星诗集》。

蓝西的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

圣咏者将蓝西的反应尽收眼底,但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反而用食指指腹慢条斯理地轻轻拈起一页纸,声音醇厚:“虽然我是圣咏者,但偶尔也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

他举起右手,冲着旁边的晶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蓝西二人坐下:“所以也想邀请你们听一听,我所欣赏的作品,就是不知道你们……能否赏光呢?”

又来?

蓝西心里犯起了嘀咕,昨晚是读故事,今天又是读诗,难不成这个圣咏者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发烧友?

但照理来说……帝国境内所有文学性的书籍,应该早就都被收缴殆尽了才对,他为什么会保留了这么多?

然而,蓝西并没来得及问出口,就看到圣咏者轻轻摊开书页,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然后,他开口道: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 1 )” ——

作者有话说:(1)《自由与爱情》——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山陀尔

第75章

没有伴奏,没有吟唱,只是用他那低沉、温和、带着奇特韵律感的声音,清晰地诵读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穹洞中回荡,仿佛与流淌的“溪流”、与摇曳的月见草、与穹顶的星屑产生了共鸣——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蓝西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圣咏者,却恰好撞上了他正看过了的目光。

“这是首好诗,不是吗?”

蓝西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心中震惊,她下意识站了起来。

即便是这突然的动作,也没有吓到圣咏者,他的声音依然温吞:“怎么了?你要去向女皇揭发我吗?”

“我……”蓝西一哽。

她平生真的很少有完全失语的时候,只有此刻,大脑完全一片空白,就像和外界连接的信号完全中断了一般,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罗绪虽然坐着没动,但他的表情也一片空白,似乎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如果不打算检举我的话,那就坐下吧。”圣咏者说,说话时,他浑身仿佛散发着圣光,“我还有几首很喜欢的作品,想要分享给你们。”

“……宁可折断,也不弯曲。”圣咏者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继续诵读着,蓝西则因为过于震惊,几乎有一阵仿佛丧失了自己的听觉,待到他读到结尾才重新清晰地分辨出诗句中的含义。

“……枷锁沉重,黄金铸就,亦是牢笼。”

“……赞歌甜美,出自奴口,亦是锁链。”

“……仰望星空者,岂甘为笼中雀鸟?”

“……心向大海者,怎惧那风暴怒涛?”

他诵读的是一首蓝西从未听过的诗,傻子都能听出来诗句中的含义与教团宣扬的“服从”、“静默”、“牺牲即升华”的信条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叛逆!

蓝西震惊地看着那个端坐在月见草花海前的面具身影。

他在做什么? !在星语者教团的核心圣地,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诵读反抗的诗篇? !

他是疯了,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一种更深的陷阱?

圣咏者诵读的声音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撼人心——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当读到这一句时,圣咏者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戴着面具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侧了侧,仿佛在倾听风中月见草的低语,又仿佛在感受身后两人的反应。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更加深邃的力量,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最后一句落下,他缓缓合上了那由泛黄纸张组成的古老诗集,整个静语花园随之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只有溪流潺潺,和着月见草在无形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银色的花苞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那关于自由之心的宣言。

圣咏者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影依旧孤寂而超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仿佛刚才诵读的只是一篇普通的经文。

没有人发出声音,其他的侍者们都听了圣咏者的命令站得远远的,而圣咏者本人似乎也需要略略平复心情,过了好半天,才重新看向蓝西和罗绪,声音里带着笑意:“请问二位有什么感想吗?”

“……”在让人格外煎熬的沉默中,圣咏者依然处之泰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绪才硬生生从唇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蓝西深深了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从刚才的状态缓过来后,她终于问出了自己刚才一直憋在心中的问题:“为什么要给我们读这些诗?”

她抬头,目光锐利地质问着他,“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居心?”圣咏者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词,“分享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也要被质疑居心了吗?”

“文学作品”这个词,蓝西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听到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听到圣咏者这么平常地将这个词说出来,竟然还觉得颇有些不习惯。

“既然你们没什么想法,那我可以说说我的感悟吗?”他接着道。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

再一次地,蓝西觉得那张面具下的脸莞尔一笑:“那么……请允许我擅自吐露自己的思考了。”

不等二人有任何回答,他再次撂下了于蓝西而言石破惊天的一句——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

自由……

这个困扰她多时的词语,再一次如同一片不肯散去的乌云盘旋在她头顶。

自由,对于她,对于圣咏者,对于人类,究竟都意味着什么呢?

圣咏者看见蓝西这副仿佛被雷劈了似的的表情,似乎有种“终于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似的感觉,站起来,轻轻拍拍袍子,满意地道:“好了,接下来我还有事情,如果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就先走了。”

“对了,”他又转头补充,“你到底有什么居心除外。”

“等……等等……”蓝西下意识站起来,右手伸向虚空,似乎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因为太多的顾忌而无力地垂下。

但圣咏者还是停下了,他转过身,好脾气地等着蓝西的下文。

那个问题明明堵在蓝西心口,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茫然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干巴巴地道:“呃……那个……我们可以在这住多久?还有……治疗舱……可以继续使用吗?”

“当然。”圣咏者道,尾音微微上翘,似乎对蓝西的问题感到十分愉悦,用像幼师一样循循善诱的语气道,“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明明不想像幼师教的小孩子一样乖乖答话,但奈何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回答,蓝西只能老实巴交地干巴巴道,“没有。”

“那我走喽?”圣咏者道,“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吗。”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他显然没给蓝西回答的机会,说完便飘然离去,留下蓝西和罗绪面面相觑。

二人干坐了片刻,未几,就像昨天晚上一样,罗绪摸索着拿起被圣咏者放在台子上的书,冲她扬起一个笑容:“读给我,好吗?”

“……好。”蓝西拿起书,在翻开时,忽然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物件。

她拈起那个物件——那是一枚用裙摆形状的金黄色树叶做成的书签。

是银杏叶……

蓝西不禁一愣。

“怎么了?”罗绪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问道。

“没……没什么。”堂堂星际战神手忙脚乱地把书签塞回了书页中间,胡乱翻开一页朗读了起来。

·

“说。”大祭司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与大教堂的恢弘神圣截然不同,这处密室位于星核祭坛行星最幽深、防卫最森严的岩层深处。这里没有晶簇的光芒,只有几盏功率被刻意调低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壁灯。

空气凝滞,弥漫着陈腐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阴冷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星图和各种诡异的、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生物器官标本,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的主人一定对神秘学很感兴趣。

大祭司奥古斯丁枯槁的身影深陷在一张由某种巨大生物骨骼制成的宽大座椅中。他脱去了象征神圣的金袍,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更显得他形销骨立,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那仿佛枯枝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阴影中,一个身影单膝跪地,全身包裹在纯黑的紧身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直接切入主题:“目标一:蓝西,暂居静语花园侧翼庇护室,由圣咏者麾下低级侍从照料,活动范围受限,但警惕性极高。”

“目标二:蓝西身边的流民,状态极度虚弱,目盲,颈部有严重旧伤,疑似腺体损毁。对精神场域抵抗力极低,长期处于精神痛苦边缘。圣咏者对其态度……略显特殊,曾亲自扶助。其真实身份……仍在追查,线索指向深渊之塔,但相关档案被更高权限加密或销毁。”

大祭司敲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在惨绿灯光下闪烁着阴鸷的光。

“圣咏者……哼!” 一声冷哼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忌惮,“装神弄鬼的面具客!真把自己当成星穹之主派来的使者了?不过是个来历不明、仗着几分精神天赋的怪胎!”

他猛地坐直身体,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拔高:“这几年,他处处压我一头!他画的圣像取代了我绘制的《星谕》插图!他谱写圣咏的风头盖过了我主持的弥撒!连安抚星核这种核心职责,都被安排给了他!信徒们只知圣咏者,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大祭司?!”

地下那影子一般的人如同石雕般跪着,对大祭司的失态毫无反应。

大祭司发泄了一通,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变得更加阴毒:“还有他那双眼睛……那双该死的蓝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就像要把你灵魂深处最肮脏的秘密都挖出来!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星核的真相?关于我们做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