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仙这个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却能直接逼出他的潜能来。师父教他,总是爱意缱绻,别说让他跳崖,他一委屈,师父就疼爱得要死要活了。
谢酌;“……兰辞,你会痛的。”
楚兰辞摇头,“我不痛,反而挺高兴的。”他说着展现一个灿烂笑容。
谢酌:“……那师父会痛。”
楚兰辞怔愣着。
“你知道师父会痛吗?”谢酌问。
楚兰辞有些茫然,“师父……”
谢酌微笑地摸摸楚兰辞的头,“你不用担心,只管去。”
楚兰辞轻轻地嗯了声,回到崖边,准备尝试着第三次跳崖。
这一次他仔细地回想了刚才收放灵气的关键,以及镜仙教他的三句真言。
看他在想,镜仙走过来道:“你刚才已经有点感觉了。你很适合修炼这个锻意决,记住,能打败你的,只有你自己。当我们的神识和意志达到三句真言状态的时候,没有人能与我们相抗。你再感受一下。”
楚兰辞心思单纯,一旦沉静下来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能影响他。
过了一会儿,镜仙问:“感受到如何?”
楚兰辞道:“镜仙,我的丹田气海宛如像海一般了。”
镜仙微笑,“你很聪明。”
楚兰辞道:“镜仙是第二个这么夸我的人。”
镜仙道:“第一个是你的师父吗?”
“是。”
镜仙道:“成大道确实是要看资质,还要看机缘和心性。你就带着刚才这样的感受,再去跳一次。心性好,实力也要有。去吧。”
楚兰辞点头,走向崖边,这第三次比第二次要更有信心了。
他从容跃下,果然,让人欣喜的是,这一次他成功地启发了自己体内的灵气,也是第一次他调度得这般容易。他运气于掌,把灵气尽数打了出来,在快要落在海面上的时候突然飞起,但许是灵气发出得不太够,在短暂的飞行过后,再一次落入了海水当中。
又摔倒了。
同样,每一次的摔倒,谢酌都第一次时间来到他的身边,为他驱寒补气,还有鼓舞。
当然也包括复盘。
复盘的点很细,比如该什么时候掐诀念咒,又在哪里暴露了慌张,心态没稳住,以及心性不错了,但某些法术的动作还不够到位等。
在复盘完,他又回到镜仙身边,看他一脸沉静地站在那里。
镜仙道:“摔了疼不疼?”
楚兰辞一愣,没想到镜仙会问这个,答道:“但更疼的是心。”
“那为什么又能坚持下去呢?”
“因为……”楚兰辞被问住了,“我也不知道。”
镜仙道:“因为你师父吗?”
楚兰辞点点头。
“为了某一个人固然能让你变得更强大,但只有发自内心地归墟神游,才能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镜仙道,“来,你过来。”
楚兰辞跟着镜仙来到崖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洋。
“什么感觉?”
楚兰辞道:“渺小,镜仙,我只感觉到渺小。”
镜仙道:“那你觉得我又是什么感觉?”
楚兰辞道:“镜仙这么厉害……”
“不,我也感觉自身渺小。”镜仙打断他道,“渺沧海之一粟,人能争得过天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知命方为君子。只要你明白这一层,才能真正跨越海洋。”
楚兰辞:“镜仙,我不懂。”
镜仙道:“你会懂的。”他望着远处,“其实我也参不透。因为我不服,凭什么天生有命,富贵在天。天命是什么?而你能参透。”
楚兰辞茫然地琢磨着这几句话。
他带着这三分懵懂,进行地第四次跳崖,稚嫩的鸟儿,总要一天要学会自己飞翔的。
因为想不通,楚兰辞索性就不想了。他转身跃崖,这一次比前几次的都要顺利,他顺利地起灵,又顺利地抽丝铸根,因为足够的灵气支撑,使得他在半空中稳稳地停落了下来。
虽然由于灵气不足,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前。
但能稳住,已经是最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这一次支撑了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楚兰辞方才掉入海水中。
但他成功了!
他兴奋地跃上海岸,看到微笑着等待着他的师父,冲上前抱住他。
“师父!我完成了第一步。我成了,我成了!”
谢酌微笑道:“是,你做到了。”
楚兰辞高兴完,有些不好意思,“刚才镜仙跟我说了一番话,我一句也没听懂。师父,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他把刚才镜仙说的话转述给谢酌。
谢酌听后,道:“不必参透。”
“为什么?”
谢酌道:“人之苦在于争不过天命,在天命到来的时候,不得不隐忍为之,就像师父一样。参透意味着看破,他有执念,所以看不透。”
而他不喜欢那个人说楚兰辞能。
楚兰辞似懂非懂。
谢酌想了想又问:“你没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吗?”
楚兰辞想起刚才谢酌问的那句,师父会痛。他在意这一句,他拼命地起飞,就是不想让师父再痛了。
这算执念吗?
“我也不知道。依恋会怎么样?不依恋又会怎样?”
谢酌宠溺地笑笑:“不依恋的话,更容易得证大道;依恋的话,心里就有了牵挂。”
楚兰辞哦了一声,“镜仙说让我最好为了自己而想。”
“他这样说吗?”这镜仙到底在教些什么啊。
“嗯。这话有道理吗?”
谢酌道:“有。我以前修得那么快,就是因为这个。有了其他心思之后,就很难了。人的心思总是很复杂。”
楚兰辞又是哦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下脚下,踢踢石头。那完了,他现在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师父会痛这件事啊。他这算心思复杂了吗?刚才就是一心想着这个,才成功的吧?
“我们上去吧。”谢酌道。
楚兰辞跟谢酌回到了崖边。
镜仙已经等到在那里。
楚兰辞上前,还没笑,镜仙道:“勉强合格了,但我的要求是飞跃海面。”
楚兰辞笑容灿烂,“是是是,但我会继续努力的,镜仙。你也指导那么久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镜仙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不远处守着楚兰辞的谢酌。
“你需要休息吗?”
楚兰辞笑道:“当然当然,我去摘点灵果给您吧?”
镜仙道:“…………”
楚兰辞见人没答话,忙转身走向谢酌,“师父,镜仙想吃灵果,我们去摘一些吧。”
这悬崖边上就是一棵灵果树,谢酌看着楚兰辞摘果子,也帮着摘。
楚兰辞摘着灵果,突然就开悟了,“师父!我懂了。”
谢酌不明所以,“你懂什么?”
楚兰辞笑着拿起灵果,“果子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就是知命。果子的天命就是成为果子,然后被人吃掉了,或者烂在土里。”
谢酌:“……所以呢。”
楚兰辞道:“所以,有些人是注定要陨落的,有些人是来世间走一遭的。”
谢酌道:“兰辞。”
楚兰辞仿佛像听不到一样,“就好像,我一定会遇见师父,就好像我叔叔一定会失踪一样。”
“兰辞!”谢酌的声音高了一些。
楚兰辞回过神,“师父,我们来跳第五次吧。”
谢酌:“你可以了?”
楚兰辞微笑:“试试吧,我有些心得了。”
两人走到镜仙身边,楚兰辞表示要跳第五次。
镜仙道:“你悟了,兰辞。”
楚兰辞道:“只是一点心得。”
“你很早就悟了,所以现在悟得这么快。”他转向谢酌,“而你没有,甚至还执迷不悟。”他转向楚兰辞,“你先去吧。”
楚兰辞看了眼谢酌,点头去了。
谢酌和镜仙两人站在崖边,看着楚兰辞进行第五次尝试。
见他顺利地下崖,然后顺利地结气抽丝,熟练地让自己悬停在半空中后,再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区别在于,之前楚兰辞有所担忧,害怕就此失败了会如何,现在他想到的是,就算失败了又如何?
这本是一场镜幻而已。
心障去掉之后,剩下的便只有坚硬的躯壳,和柔软的内心。
看着楚兰辞以自己的节奏一步步跨越海面,谢酌一点也不意外,他一直知道他的小徒弟可以。
“你心障太多,难成大道。”镜仙再次点评。
谢酌目光仍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看向镜仙。“这句话,我也送给你,前辈。”
镜仙轻笑,“他比你有慧根,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停在这里,放他自由。相信不出百年,他必飞升。”他说着也转向谢酌,“还是说,你爱你自己胜过爱他。”
世人只能看到资质,看到灵根,看到机缘……殊不知飞升的关键与这些是有关,却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向道之心是否纯一。
谢酌脸色冷峻,“他跟我在一起会更好。”
镜仙道:“这样圣洁的魂魄,非要占为己有吗?非要他的心思充满情和爱,爱不得和怨别离。等到他痛苦才舍得放手吗?”
“和我在一起,他为什么会痛苦?”
镜仙道:“因为情本身就是苦。”
谢酌听着这话,目光仍没有放松,他看着楚兰辞飞过海面,就像一只鸟儿。
圣洁,他圣洁的小徒弟……
就像鸟儿一样又飞了回来。
自在的鸟儿。至少到目前为止,小鸟还是无忧无虑的。
所以根本没有镜仙说的情爱之苦,又会有什么苦呢?他又不会让他受苦。
在这一场结契里,明明就是双赢。
所以他不仅要占楚兰辞为己有,还要告诉他,他的想法,他真实的执念。
楚兰辞回到崖边,看到镜仙已经不在了。
“师父,镜仙呢?”
谢酌道:“你很关心?”
楚兰辞道:“嗯。没有他,我也不会开悟啊。”
谢酌整理楚兰辞的额发,“你是怪师父没有让你开悟吗?”
楚兰辞笑,“怎么会啊,师父,我只是……”
谢酌:“我知道。”
他伸出手摸住楚兰辞的唇瓣,轻轻地抚摸。
楚兰辞被摸得有些害羞,他看着谢酌,看着他一点点靠过来,吻住了自己。于是自己便伸出手紧紧地搂住师父的颈,贴了上去。
两人迎着温柔的海风,在崖边接吻。
第59章 枫魇 老婆的第一次个人任务。
有时候, 接吻就够了。接吻就足以代替双修。
他对师父的担心情绪会因为接吻而消解,心也变得柔软。师父好过的时候,他也跟着好过。
因为不够高, 所以踮着脚地亲。
谢酌贴心地伸出手扶着他的腰,帮他撑在那里。
楚兰辞也不知道自己回事,那就是现在接吻和过去接吻感觉又有些区别了。他仿佛在师父的手心里,被他亲着, 师父的呼吸萦绕在他的口鼻边,灌进他的体内,一点点地折磨着他。
深吻结束后, 谢酌把人扶好,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两人对看了一眼, 又是贴在一起。
这一次楚兰辞主动了一些, 吻住后,还在那撒娇。
这般缱绻着, 谢酌轻轻地哄着,轻抚着,要什么给什么的。长吻再一次结束,两人的脸都有些红, 楚兰辞红得更厉害。两人靠坐在崖边,打算等缓一缓再离开这里。
“兰辞。”谢酌犹豫地该不该说。
“嗯?”楚兰辞回过头, “怎么了?”
谢酌看着楚兰辞一派天真烂漫, 笑笑,“没什么,我们先出去吧。”也差不多了,该出去了。
楚兰辞觉得师父话里有话,但就是不肯说。
“师父想说什么?”
“说了怕你有压力。”
楚兰辞哈哈了两声, “我能有什么压力啊。”
谢酌也笑:“会有,你这样挺好的。以后吧。”
“哦。”
楚兰辞虽然好奇,也没再继续追问。两人离开了镜像,再回抱月塔,虞盏和庄小陶已经不见了。
不过他们也收到了传音,说是喊他们前往酒居喝酒。
前往之前,自然要先拿剑了。楚兰辞拿剑的时候发现剑旁还有一句真言,上书,“担风为骨,绣月作魂;裁云三尺,照破红尘。”
楚兰辞觉得深有意境,再看那宝剑,剑长三尺七寸,剑身如月光凝练,半透明的刃体中隐约可见碎光。剑格处嵌着两枚对扣的玉环,一青一白,象征风月相生。
他拿起剑,轻轻一挥,就感觉根本没有什么锋刃破空声,唯有细雪簌簌之音。剑气掠过之处,霜纹在地面绽开宛如绣线。
谢酌道:“你尝试锻剑为气。”
两人走到栏杆上,楚兰辞闭上眼,挥剑而出,只见那风月之剑冲上云霄,竟带着三分风像醉意,又带着七分月境柔美。
剑身成气,漫撒开来,挥舞而下,即成满空的星光璀璨。魔域的子民看到无数星辰闪烁,全部不由地发出赞叹的声响。
楚兰辞自己也兴奋,好像终于有一点剑仙的感觉了。
“师父,我像剑仙吗?”
谢酌笑,“你在我心中已经是剑仙了。”
两人正说着,虞盏和庄小陶的传音又来了。
“你们快来,这边出大事了!”
大事?楚兰辞和谢酌对看一眼,楚兰辞更是摩拳擦掌,他正要试试自己的身手呢。
现在的他可是不是假元婴,而是真正的元婴期啦!
……
……
两人坐着小舟来到一栋雕梁画柱的楼前,就看四周已经围满了魔修。
进入楼内,虞盏和庄小陶两人就迎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把事情就说了。
“有个少年入魇了,想来是被什么妖魔缠上了。店家就说不是他弄的,那少年的娘亲非要说是店家弄的。刚才进去了好几个修士,一个都没出来。”
两人听着介绍,再往中间瞧,就看一个清秀少年直挺挺地躺在正中央,脸色发青,唇部发白,还是个魔修,额心有极淡的魔纹——地位应该不高,因为魔纹颜色不深。他的皮肤呈现青灰色,浮现蛛网状的血丝,想来再过不久,还会进一步魇变。
他们都是当世大能,一眼就看出再不救人,这少年就会完全异化。谢酌转头问楚兰辞,“你要不要去帮忙?”
楚兰辞跃跃欲试,肯定地点点头。
谢酌道:“好,那魇妖估计就在少年的识海里,你去抓住,然后杀了他。”
虞盏和庄小陶两人也在旁边打气,“兰辞,你一定可以!”
“大嫂,加油啊!就当一次简单的试炼。放心,就算真不行,还有我们,我们为你护法。”
楚兰辞听了他们的话,也是微笑地点头,“那师父,我去了。”
谢酌:“你知道怎么叫师父。”
楚兰辞:“我知道。”
这应该算他的第一次独自面对吧,上一次在人间剿妖,是和崔师兄一起,去魔域秘境,则是有师父陪着。
楚兰辞走到那女修面前,表明了来意,那女魔修自然是感激不尽。
“这位道长,这魇妖看着非常凶悍,已经吃了好几个修士,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楚兰辞按照规矩,先了解了魇妖的来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你先跟我说说你们遭遇了什么?”
那女修摇头,“也没什么,小词很乖,我带他出来玩,他也很高兴,并未遇见奇怪的事情。”
楚兰辞道:“再仔细想一想。”
女魔修道:“真的说特别的话,就是我们路过一片枫树林,小词说枫树很美。”
楚兰辞哦了一声:“还有吗?”
他正说着,有个怪声响起,“这还问什么。这就是个枫魇。”
楚兰辞转头看去,一个圆脸粗颈的胖子上前来,自我介绍道:“血煞海七杀殿主,外号千面蛛,愿为夫人解此杀劫。”
说着狂傲地看着楚兰辞一眼。
楚兰辞都呆愣住了,他以为这种小任务,自己慢慢做就好了,他没想到这都有人抢。本来是没人抢的,看到楚兰辞在动,其他人也就跃跃欲试了。
那女修自然是巴不得人越多越好,“既然如此,你和这位道兄一道如何?”
那千面蛛冷哼一声,“合作倒不必了,各凭本事罢。”
楚兰辞刚要说,那边谢酌已经迎了上来,“那就各凭本事,输了可别不认。”
旁边的虞盏和庄小陶两人根本不嫌事多,忙跟着道:“是啊,到时候记得拿出你们血煞海的宝贝,好像是血髓魔晶和七杀碑来。”
“可不是,愿赌服输嘛。”
千面蛛本来还挺有信心的,听到这两人连他血煞海的七杀碑都知道,就有些紧张了。
妈的,这几人什么来头啊。但他刚才已经看了这楚兰辞的修为实力,最多元婴期啊。自己比他厉害,应该是不用怕的。
谢酌看千面蛛愣神,淡笑,“怎么,不敢了?”
千面蛛道:“比就比,但先说好,你们可不要帮他。”
谢酌挽住楚兰辞的肩,“那是自然,我们输了,这东西送你们了。”他随便拿出几个一品法器放在桌上。
庄小陶和虞盏哪有不随礼的,纷纷拿出法宝来。
拿出来之后,看戏的众人的眼都发光了。
千面蛛也是摩拳擦掌。
楚兰辞一看,对谢酌道:“师父!”
谢酌即笑道:“师父信你,拿着你的新剑去试试。不用紧张,就像在海崖边一样。”
一旁的庄小陶也道:“是啊,大嫂加油!”
虞盏:“辞,冲!”
楚兰辞心里暖暖的,点头和这个千面蛛进入了少年的识海中。
一进入,也不知在何处,四野无径,但见枫叶飘零,簌簌地从上方落下。
那千面蛛也到了,忙道:“我们四处找找那魇鬼,谁先找到就算谁的。”
楚兰辞没说话。
他拿出上次试炼得来的幽冥镜,如果这真的是一只枫叶魇妖的话,估计会变化成任何模样,他就用这面镜子来照,应该能照出原形吧。他揣着镜子沿着小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踏着满地红叶。走一会儿就看到一棵枫树,再走一会儿就看到一棵枫树,举头则有纷扬的赤红枫叶哗哗落下。
又走了一会儿,就看到赤霞深处走来一个高俊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还沾着新泥,面上带着温厚的笑容。
楚兰辞一看就觉得这是一个很良善的汉子。
这不会是枫魇吧?
等那汉子近到面前,楚兰辞便使用幽冥境照他的脸,低头再一看,镜子并没有任何变化。楚兰辞放下心来,询问道:“对不起大哥,我是来找魇妖的,所以我以为你就是。”
那汉子微笑道:“啊,我理解,刚才来了个胖子,他也以为我就是。”
“那你是……”楚兰辞收好镜子,关心地问。
“我来这个枫洲汀很久了,算是这里的守护人吧。至于你们说的枫魇,确实有,但它晚上才来。”
楚兰辞恍然,原来这里叫枫洲汀,倒是个极美的地方。
“我叫赵寒衣,以前是个书生,现在嘛,落叶归根和我的夫郎归隐山林。”
楚兰辞听了越发亲切,笑道:“我叫楚兰辞,听风村人,也是个教书先生,如今,在千山学艺,是谢酌的小徒弟,我们也是……”他脸颊微赧,“也是道侣。”
赵寒衣笑道:“谢酌啊!我知道!他很厉害啊,这三界谁不知道他?”
楚兰辞笑道:“可不是嘛。师父是好厉害的。”
“前面就是我居住的村子枫叶村,要不然你跟我去看看吧,这枫魇白日会放出小妖,扰的村民各种不安生,最可怕还是晚上了,你也得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楚兰辞觉得有理,“那就劳烦赵大哥了。”
赵寒衣道:“没事,这枫魇我们也很烦恼,总是有人出事。到了村里我就带你看看去。”
楚兰辞连连点头。
……
三人观看少年识海里的灵视,虞盏问谢酌:“酌哥,你没教兰辞幽冥镜的用法吗?”
庄小陶:“这枫魇境界不高,人很聪明,也不知他搞什么鬼。”
谢酌凝眉道:“我教了,这幽冥镜用法颇为复杂,境内变数较多,估计被那枫魇用了什么障眼法。”
他们一看知道这赵寒衣就是枫魇,但他们也很好奇,这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是打算把楚兰辞骗到他的老巢再杀,还是如何。
谢酌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也跟着进入了那少年的识海里。
……
……
楚兰辞跟着赵寒衣到了枫村,到后一看,但看枫树更多,更茂密,几间茅屋隐在其中,看着真的太像个世外桃源了。
楚兰辞赞叹道:“哇,这可比我那听风村还要美。”
赵寒衣道:“是吗?”
“是啊,这么多枫树啊。”
赵寒衣道:“那你到我家那边看,估计会觉得更好看,我带你认识一下照雪。有人来村,他一定很高兴。”
楚兰辞问:“照雪就是你的夫郎吗?”
“嗯。他人很好的,我等会就带你去看小妖,昨天刚抓了一只呢。”
“嗯,好!”楚兰辞完全地信了,一点都没怀疑。
又往里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一间茅屋,风景果然比其他的还要好,屋子四周都是枫树,院子里也有一棵,树上结了些许不知名的黄果子,一簇一簇的。院里还有一只小黄狗,炊烟从青瓦缝里飘出来,带着粟米与山药的甜香。
赵寒意一走近,便喊了起来,“照雪,照雪,有朋友来了。”
楚兰辞居然还有些激动,觉得打扰了人家。
不一会儿,从茅草屋里出来一个少年,清瘦的身材,眼上蒙着黑布,相貌竟和外面昏迷不醒的小词一模一样!额间恰有一方淡淡的魔纹,不会有错。
那照雪道:“又是在枫洲汀迷路的道友吧。”
赵寒衣道:“可不是嘛,好多人关心我们枫洲汀啊。”
照雪道:“道友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楚兰辞已经有些古怪,又说不上哪里古怪,照雪是因为枫魇而昏迷不醒的,可现在这赵寒衣明明就是好人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看楚兰辞没答话,赵寒衣道:“想来楚弟赶着去抓妖,要不然我先带你去看看吧。这枫魇确实可恶,白日总出来作乱。晚上它实力很强,家家户户都闭紧门窗的,从不敢出来。”
楚兰辞:“好,那就麻烦赵大哥了,先带我去看看那枫魇吧。”
“有些吓人,你可不要害怕啊。”
楚兰辞连连点头。
他跟着赵寒衣来到枫洲渡口,渡口来来往往聚了很多人。
楚兰辞刚靠近,就看一个高壮的男子喊:“别靠近渡口边,你想被枫魇抓下去吗?”
楚兰辞被唬了一唬,忙往后退,心道什么人这么凶,抬头去打量那男人,看到那男子颈间挂着他熟悉的灵佩——这是他买给师父的,他是既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这是……师父?
那高大男子走到他身边,还是凶巴巴的,居高临下地看楚兰辞,身影的阴影挡住楚兰辞的脸。
楚兰辞怂怂地,没有作答。
幸好赵寒衣走了过来,“这是我们村子里的徐大哥,徐大哥,我这朋友刚来,你别吓着人家。”
徐大哥哼了一声,跟着人群站在了楚兰辞身边。
楚兰辞又偷看了一眼那徐大哥的玉佩,还是有些好奇。
他想仔细看,但又被那徐大哥瞪了回去。楚兰辞悻悻然地没有再看,耐心着等着装有枫妖的小舟靠岸。
正等着,楚兰辞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痒,低头一看,就看徐大哥的手窜到了自己这边,还在自己手心里悄悄地划了一道。
楚兰辞立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心又被划了几道,因为藏身于人群中,过了一会儿,自己的手便被徐大哥悄悄牵了起来。
楚兰辞想看又不敢看地就这样被牵着。
直到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九面蛛,那人走过来道:“你怎么也在这?”
楚兰辞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九面蛛想着自己总应该快一点才是,又或者轻松地灭掉这个枫魇。但现在这个枫洲汀稀奇古怪的,他觉得还是和人合作剿妖比较好。
楚兰辞是个元婴,实力是差一点,但蚊子肉也是肉啊。
“那个……”
楚兰辞还没说。
一旁的徐大哥又吼了,“都闭嘴,没看到马上要来魇妖了吗?”说着又转向楚兰辞,“这不是你要看的吗?还不去看!”竟还推了楚兰辞一把。
楚兰辞内心暗喜,上前查看。
小舟是到了。
楚兰辞随着几人往舟中一看,只见舟内躺着两个百姓,但百姓已经被吃得血肉模糊了。百姓的旁边就是赵寒衣所说的枫魇小鬼——人看着像一个人,但身体则由飘散的枫叶组成,面部是一团赤雾,没有脚,只有不断延伸的枫树枝条。
这分明就是枫树树枝和枫叶组合成的人偶。
赔了两个人,就抓到这个东西?
小妖很假,但村民群情激愤,拿着小石子砸那枫偶,直把枫偶砸得不像个人了,方才罢休。
发泄完怒气后,村民们逐渐散去。
留下他们若干人,包括那个徐大哥。
那赵寒衣对徐大哥道:“徐大哥,就麻烦你埋好这两个可怜人了。”
徐大哥道:“你放心吧,交给我。”他指了指出兰辞,“喂,小子,过来帮我!”
楚兰辞:“……我要去赵寒衣家吃饭。”
徐大哥:“我家也有饭,寒衣家也没空的房间,他们夫夫难免吵到你。”
说到这,赵寒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还是住徐大哥家吧。我那边比较吵。”
那九面蛛道:“那我也住你家吧,打扰一晚了。”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些幻影,给他面子已经算好了。
徐大哥道:“我家就两个空房间!”
九面蛛道:“那没问题啊,小兄弟和我睡,你一个人睡。”
楚兰辞一听,这小兄弟说的就是他,他可不要和九面蛛睡觉!
“我不要。”说着跑到徐大哥身边。
徐大哥对九面蜘道:“你这个大体形,也说得出这样的话。小兄弟还是跟我睡。”
赵寒衣听了安排也觉得甚妥,对楚兰辞和九面蛛道:“那你们晚上不要出来,真的很危险,就躲在家里就好。”
楚兰辞和九面蛛看了这荒凉的河面,河面一望无尽,只有枫叶落于其上,刚才那两具尸体他们也看到了,如果是小妖都是如此,但真正的枫魇该有多厉害,简直无法想象。
他们连连答应了。
埋好了尸体后,他们便回到了徐大哥的家。枫洲汀的天黑得快,不一会儿夜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楚兰辞和徐大哥进屋后,徐大哥关上了门,还没开口说嘘,楚兰辞已经扑到谢酌的怀里,“师父!”
谢酌笑着把人搂住,“我以为你没认出我。”
楚兰辞把头埋在谢酌的胸前使劲蹭,“我能认出师父的。”哪怕师父变了一个人。其实相貌和体形都已经变了,又遮掩了罡气,但……感觉不会变,师父的手他也不会忘记。
还有牵手的习惯。当然还有自己亲手送他的玉佩!!
谢酌把人抱着,低头亲亲额发,“师父还是忍不住进来了。”
楚兰辞道:“那就来吧。其实你来不来,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看着我。”
谢酌温柔地笑,“这么自信吗?”
“嗯,很自信。”
谢酌道:“这赵寒衣有问题,你感觉出来了没?”
楚兰辞啊了一声,“可他不是妖啊。”
谢酌道:“是不是妖,我们等会去看看就知道了。”
“等会啊。可是赵大哥说让我们……”
谢酌笑:“他说你就听,你是过来捉妖的。”
楚兰辞嘿嘿地笑,“因为他真的很亲切嘛,就算是妖,他也没有要害我。”
“现在先去搞清楚这枫魇和照雪是什么关系。”
“好!”
就在屋里,两人悄悄打开赵寒衣在茅屋外布下的结界查看。
先看到的是灯火昏黄的屋子,赵寒衣和照雪正靠坐在床上说话,就跟他们一样。
照雪道:“这楚小兄弟看着挺和善的,”
赵寒衣道:“他和你年龄差不多。”
照雪道:“是啊,差不多呢。——村子也越来越热闹了。”
“你喜欢这样吗?”
照雪摇头:“我喜欢清净一点。”
赵寒衣道:“可我们枫洲汀总是闹妖,也没办法啊。”
“赵哥。”照雪靠近赵寒衣,投入他的怀抱里。
楚兰辞预示地要发生什么,但仍目不转睛地看,这是他第一看另外一对男子和男子……
只见被子稍稍地隆起,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听到声音。
楚兰辞越听脸越红,所以他以前和师父都是这样吗……
谢酌关掉了灵视,回头看楚兰辞。楚兰辞也抬眸看师父,然后他就感觉吻也落了下来——两人原本是并排的,然后楚兰辞就被抱坐在谢酌的腿上,两人就这一姿势,软软和和地亲……
谢酌亲了一会儿,又伸入楚兰辞的衣袖之中。
楚兰辞按住谢酌的手,又将那只手往里送了送。就是这样来回地磨着……
谢酌轻笑地捏了捏楚兰辞的手,轻轻抓住,抬起头,看楚兰辞微张着嘴,眸色沉沉地宛如深海,笑道:“淘气的小猫咪。”
楚兰辞也觉得不好意思,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可他刚才就是想吃……
想吃了师父。
谢酌替他收拾好衣衫,“这里不适合。”
楚兰辞乖乖地应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有人敲门。
第60章 枫祭 患难与共。
“楚小兄弟, 你在吗?”
楚兰辞和谢酌对看一眼,竟是九面蛛。谢酌变回徐大哥,楚兰辞又正了一下衣衫, 前往开门,
开门一看,就看九面蛛胖脸聚成一团,吓得涕泗横流, “我刚才去了枫湖边,远远就看到枫魇在吃人,妈呀, 所有的枫树都成妖了!”他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太吓人了, 楚小兄弟, 我们必须联手。这枫魇非常厉害,不联手真的不行。”
楚兰辞笑道:“可是当初是你说不要联手的啊。”
九面蛛仍惊魂未定, “我错了!是我狗眼看人低,我们真的要联手啊。”
所有的枫树在瞬间妖化,这他还是头一次见。这是吃了多少人啊。
楚兰辞回头看了眼谢酌,谢酌跟他点点头。
楚兰辞道:“那行吧,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们就联手, 那就算你输哦。”
九面蛛叹气道:“命都要没了, 输赢算什么!那就这样说好了。”
跟九面蛛说好,楚兰辞关上门,对谢酌道:“师父,这妖很厉害吗?”
谢酌道:“应该还行。一般都是单棵树妖化,整片枫林同时异化, 说明这至少是大妖级别。又是瞬间完成,说明妖力爆发性非常强。我之前查看的时候估计只放出了部分妖力。”
楚兰辞道:“这么厉害啊。”
谢酌笑:“你倒是挺淡定。”
楚兰辞摇头,“不是我,是我知道有师父在,什么都不用怕啊。”
“妖域这百年来,内部混乱,各种大妖都出来作乱,真是麻烦得很。”三界订立协议,各自为政,但如果妖域的大妖跑到其他地方作乱,那就不要怪他们正道无情了。
“没事,反正我们都会解决的,是不是?”楚兰辞笑着。
谢酌伸出手。
楚兰辞把手放在谢酌的手中,被谢酌拉过来,抱在怀里,“是,辞辞说得对。”
楚兰辞:“这么叫好黏人。”
“那叫你什么好?”
“还是叫我兰辞吧。”
“别人也叫你兰辞,我也叫你兰辞?嗯?”
楚兰辞被这尾音酥麻了一下,仰起头去看师父的下颌线,“那你想喊什么。”
“老婆好不好?”
楚兰辞:“是什么意思?”
“就是娘子的意思。”
楚兰辞眨眨眼,“那我还是喊你师父啊。”
谢酌道:“随你啊,老婆。”
楚兰辞隐约觉得老婆这两个字非常非常亲密,但他还挺喜欢的,靠在谢酌身边,他凑过来把脸贴在师父的坚实手臂上。
枫洲汀外都是沙沙沙乱摆的枫树,危险而吓人,但楚兰辞却一点也不怕。因为他有师父啊。
只有有师父在,什么都不用怕。
也许是太安心了,突然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所以师父不在呢。楚兰辞,你还可以一个人吗?他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他为什么要想这些啊。他以前都不会想这些的。师父难道还会离开自己吗?
但万一呢。
他缩在谢酌怀里,谢酌看道侣缩着,凑过来亲了亲脸颊,温声道:“闭上眼养养神,等会儿就天亮了。”识海里的时间流速跟外面的也不太一样。
楚兰辞伸出手抱住谢酌的腰,谢酌也回抱住。
夜色照着这一对互相依恋着的恋人。
次日一早,楚兰辞被村里的吵闹声叫醒,走出去一看,看到村口都是人。想来应该又是出事了。
他起床,看到桌上摆好了点心,以前他一定没心没肺地就去吃了。现在昨晚这么一想,他就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自在。为什么不自在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谢酌回来,看到楚兰辞没吃,走过来道:“吃了我们去看看。”
楚兰辞坐下来,问:“识海里你都能弄到吃的呀。”
谢酌:“你师父什么都能弄得到,不会饿着你。”
楚兰辞嘴角扬着笑,师父有时候调皮的时候好可爱,小的时候的师父一定也是很可爱很可爱的吧。
他吃了粥,又带了个鸡蛋,“师父,我给你剥一个。”他剥了个鸡蛋,递给谢酌。
谢酌道:“老婆真好。”
楚兰辞的脸唰唰唰地红,喂个蛋就是老婆真好了。真是。
两人出了门就要假扮陌生人了,一路来到枫湖边,看到一些村民在哭,昨晚又死了一些人。
哭的人当中还有赵寒衣和照雪,两人也擦着泪,看起来十分伤心。
楚兰辞上前询问,赵寒衣起来道:“我岳父岳母昨晚……”他说着看向照雪。“等会我们会祭奠我岳父岳母。”
楚兰辞道:“赵大哥,我们能一起去吗?”
赵寒衣道:“这是我们村里的传统仪式,你想来就来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便跟着赵寒衣坐上一艘小舟。
离开之前,楚兰辞让九面蛛在岸上等着,看看枫树有没有异化。九面蛛一口答应了。谢酌自然也不能去,他悄悄让楚兰辞小心。楚兰辞跟着上了小舟后,跟着赵寒衣和照雪带着两具尸体往湖中心而去。赵寒衣摇着橹,楚兰辞和照雪坐在舟尾。
其实楚兰辞想探问一下照雪,但看照雪目光一直在赵寒衣身上,突然觉得也许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就算看不见,目光也要在心爱的人的身上,是这样吧?
照雪道:“在我们枫村,人死后,逝者的灵魂会依附在枫叶上,随风沉浮在天地之间。”他说着笑着面对楚兰辞,
“这说明,人还是自由的,哪怕死了。”
楚兰辞点头,“我们村子也有这种说法。”
照雪道:“所以无论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灵魂还在就好了,是不是?”
楚兰辞:“…………”他也无法回答。“我不知道。”
照雪道:“楚兄弟没有心爱的人吗?”
“心爱的人?”
照雪点头,“心爱的那个人啊,就是会朝思暮想的人。我以前和寒衣还没在一起之前,我每日都去他上学的书堂看他,偷偷地瞧。早上做农活前去看一眼,午后再去,做好农活回家还要去看一眼。后面在一起了,还是这样,仿佛是时时刻刻地都要一起。”
楚兰辞想起之前和万表里讨论过的喜欢,当时他懵懵懂懂的,现在再听人一说,猛地就想到了师父。然后想起昨晚两人的吻,想起师父的拥抱,还有手……想起刚和师父分离,现在就又想回到师父身边。
“那你们感情真好。”
照雪:“是啊,但没过多久,就出了事。寒衣他……被人抓走了。我也瞎了眼。我在家里等他,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那个时候真的觉得一切都完了,人是活着的,但心已经死了,只能靠记忆撑着。我那个时候就想,只要寒衣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算舍了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在这个三界,人命当真如草一般,毫无尊严可言。”
楚兰辞想起过往,深有同感,“弱肉强食,能活一天算一天了。不过你们现在就挺好的,虽然危险,只要能在一起,就很好了。”
照雪道:“是啊。我也觉得很好,感激上苍。”
到了湖中心,赵寒衣笑着走来,“你们说什么呢?”
照雪伸出手,赵寒衣就把人扶了起来。
“聊我们的过去呢。”
这个亲密动作直把楚兰辞也看傻了,倒也不是感觉被冷落,而是……以前他习以为常师父对他做的事情,原来在旁人看来是这般亲密啊。
赵寒衣扶着照雪在一旁,然后摇着铜铎在那诵着《渡魂谒》,诵读的声音悠长绵延,扩散开来,在湖面上飘散着。楚兰辞有种感觉,这赵寒衣并不是因为这岳父岳母而难过,仿佛是真的在哀悼人的命运。
人生苦短,造化弄人。
拼命争,却争不过天。
诵唱完,赵寒衣把两具尸体放在另外一艘小舟中,任其漂流,舟上覆着无数的落叶,飘飘荡荡着,就这样小舟飘走了。
枫祭结束后,楚兰辞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打算试试赵寒衣。他借故跟赵寒衣说话,手搭着他的背,手里其实持着一张驱妖符,接着悄悄地贴在其后背上。一贴,符箓就隐了进去。
符纹隐没的刹那,赵寒衣后颈骤然浮出叶片状的红纹——又迅速隐去。
这个动作万分惊险,他本想着这枫魇应该会相当警觉,但他竟然毫无察觉,就这样让他贴上了。
祭奠完,他们回到了岸边。
楚兰辞与谢酌还有九面蛛碰面,说了刚才的情况。
九面蛛此时还不知道谢酌的身份,一脸嫌弃道:“你叫这个傻大个过来干什么啊。”
楚兰辞刚想说,谢酌就恶狠狠道:“怎么,你看不上我啊。”
九面蛛撇撇嘴。
楚兰辞笑了笑,“他听不懂的,不用理他。——我符已经贴上了,枫树林那边有反应吗?”
九面蛛摇头,“没有,我是晚上看到的,想来要等到晚上。”
谢酌在一旁听着,突然大叫起来,“喂,你们说够了没。”
九面蛛更嫌弃了,“你懂什么!——楚兄弟,你昨晚怎么和这样的人一起睡。你今晚还是跟我吧。”说着就把手打算放在楚兰辞的肩上。
谢酌一把掀开了,故意道:“喂,想吃豆腐啊。”
九面蛛道:“胡说什么,我和楚兄弟是好兄弟,是吧,楚兄弟。”楚兰辞看着白白净净的,一弯含笑的眼睛,那模样还别说……
他和楚兰辞一道进入这个恐怖地方,想来也是缘分啊。
谢酌突然哇哇大叫起来,抓起地上的泥土就朝着九面蛛扔去。
九面蛛被吓到了,刚想打回去,就看谢酌抓起楚兰辞的手跑掉了,一转眼就无影无踪。他二丈摸不着头脑,
这“徐大哥”是不是个傻子啊。
楚兰辞和谢酌跑到岸边,岸边有几棵枫树。谢酌拿出一把匕首,猛地刺进枫树主干,“嗤!”树皮裂开的瞬间,竟涌出汩汩鲜血,猩红液体顺着树干蜿蜒而下,在泥土上汇成诡异的符纹。
楚兰辞好奇道:“师父,你说那枫魇知道不知道我们给他贴符了。”
谢酌观察了一下,转头道:“还记得我在禁地教你的吗?关于年轮中心……那里的木质最硬,是整棵树灵气流传的中心,也是命门之处。就算这枫魇变成了人,他的灵气中心还是没有变。当然,如果你贴对了的话。”
楚兰辞忙道:“贴对了,贴对了。”他生怕谢酌说他不行,也不知在证明什么。
谢酌笑道:“贴错了也没事。”
楚兰辞:“有事。”
“嗯?”
“反正我也没那么笨吧。”楚兰辞道。他现在对拖后腿这件事挺在意的。
谢酌又笑,“不笨,镜仙不是都说了,你很聪明啊。笨的是那个九面蛛,连我都认不出。”
楚兰辞也笑了,想起刚才师父的样子就觉得有趣,好调皮啊。他已经期待九面蜘知道得罪的人是师父的时候,那副吃惊悔恨痛哭流涕的表情了。
“我跟你熟嘛,如果不熟,我也认不出。”
谢酌:“但你不至于狗眼看人低。”依楚兰辞的性格,他会磨磨唧唧地真的和村里人打起交道来,然后和他这个“徐大哥”同床共枕,共睡数晚而不自知,甚至还会保护他这个徐大哥,觉得徐大哥是个好人。
最后被徐大哥吃干抹净都不知道,就像在禁地里一样。
他可可爱爱的小徒弟。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木屋,等待着晚上到来。
想来夜晚估计会有一场大战。楚兰辞道:“师父,打的时候,你让我动手,你可别帮我。”
谢酌正在铺床,笑着起身,“不帮你,陪着你就好。”
楚兰辞微微一笑。
转眼到了深夜,楚兰辞一直关注着那另外一张驱妖符,驱妖符两份,如果那妖没事,符也不会有事,但如果妖有事,那符就会自动燃烧。
他一直盯着符看,也不睡觉。
谢酌接过他的符,把人搂到胸前,“闭眼,有动静师父会喊你。乖——”说着伸手摸住了楚兰辞的眼。
楚兰辞被摸着,懒洋洋地歪在谢酌的怀里,低声道:“那你要喊我哦。”
“嗯。喊你。”
得了师父的话,楚兰辞方才安心,迷迷糊糊地养神。但靠在师父的胸前,隐约就有些太安心了。再醒来,听到剧烈的敲门声,咚咚咚的,他忙坐起来。但看外面夜色仍深沉。
他娇嗔道:“师父,你没喊我。”
谢酌笑:“现在醒来不是正好么,你现在和九面蛛过去。师父会在一旁。”
楚兰辞点头打开门,看九面蛛满脸惊慌,对他道:“楚道长,来了,外面的枫树……”
“怎么?”
“全在流血……”
楚兰辞回头跟谢酌点点头,转身便和九面蛛出了屋,窗外还是漆黑,如泼了重墨,一出门就听到枫林树唰唰唰地鼓动,听来就像在哀泣。
那驱妖符是谢酌画的,就算是大妖,也根本受不住。
这一点枫魇不会不知道,但他为什么不躲呢?他反射性想到照雪,难道说是为了不想让照雪担心?而如果自己在那个时候动手,就会让照雪知道自己是妖的真相?
楚兰辞越想越对,跟着九面蛛来到枫湖,湖畔千棵枫树无风自动,枝叶摩擦发出如窃语般的沙沙声。而白日里那个放着尸体的小舟如今正停在岸边,舟里有一个人影正埋头在做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是吃尸骨,和精气。
一名黑袍人正半跪在尸堆间,五指如钩插入一具尸骸天灵盖。随着他喉结滚动,尸身迅速干瘪成灰,颅腔内飘出的精气被他吸入鼻中。
原来,枫洲汀的村民就是这样一个一个消失的。
楚兰辞和九面蛛吓得全部都缩着头。
这……还得了。
这也太吓人了吧。
楚兰辞道:“九面大哥,你主攻,我给你辅助吧。”
九面蛛实力其实不差,但胆子不算大,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要不,你主……蛛攻,我辅……辅助吧。”
楚兰辞道:“可我实力不太够。”
九面蛛道:“那我们俩还是出去吧。”
“啊?”
九面蛛道:“这起码是只几千年的大妖,怎么打啊。”说完,头也不回就转身就跑掉了。
楚兰辞留在原地,“…………”他不想回去找师父,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试试看自己行不行。
他想真的厉害一点。
他这样想着,抬起头,就看那枫魇妖突然消失不见了。他四处寻找,都不见踪影。周边的枫叶声挥舞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看到自己之前过来的枫道上隐约有什么人。
只见一棵枫树下坐着一个白发男子,正在嘤嘤切切地啼哭,哭声宛如婴儿。确实是人的模样,但那身后仿佛还有尾巴。
楚兰辞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准备施法。
等那男子转过头来,楚兰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也许是平日里都有谢酌陪着,今日就他一个人,单独相对,觉得甚为恐怖。
他没有瞳孔,嘴巴很大,一张妖脸,裂开嘴的时候,里面满是尖利无比的牙齿。
如果这就是赵寒衣,怎么他会变成这个模样。
这枫魇龇着牙,闪到他面前,速度快到让人咋舌。楚兰辞连烧符箓的时间都没有,便已经被掐住了脖子。他整个人被抬起,接着尖啸声划破了天空,楚兰辞的耳朵都被叫疼了。眼看着尖利的牙齿即将咬落,他手里还有一张显灵符,他倔强地不肯直接找师父,而是集中精力抽丝,他既然可以渡海,也就能对付这只枫魇。
但他没想到枫魇的力气这么大,他几乎无法撼动他半分。
渡海。
渡海。
一定要渡海。
他刚开始想的是自己,后面就想到了师父。
他的心神集中,顺利地抽取体内的灵气,灵力顺着经脉奔流至掌心,尽数注入担风绣月。剑身嗡鸣,月华般的剑气倏然暴涨,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弧光,直劈那白发妖物!
同时使用法宝剑匣,七道流光应声飞出,化作北斗星阵环绕周身。有了法宝护体,那枫魇就无法动自己。加上凛冽剑气,每一击都精准劈在枫魇虚化的要害处,一下一下地打过去,也是够疼的。
打掉它一部分血气,楚兰辞便使用法宝缚魂藤,把枫魇妖绑了起来。
实力虽然不够,但他的法宝都是师父给他找的最好法宝,使用起来相当便利。
那枫魇妖就这样被他擒住了。
但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但没想到那枫魇妖极为厉害,竟能挣脱缚魂藤,转身就想跑。楚兰辞怎能允许,正要御剑去追。
刚到,就在枫魇转过头来,口中喷出无数黑气来,同时伸出枯枝般的利爪想去抓楚兰辞的眼睛,竟是打算生生剜出他的眼珠!这里需要考验修士的反应力,楚兰辞实战经验不足,一时竟没注意,就在被抓到的时候,听到来自枫魇的惨叫声。
这只枫魇妖被打飞上天了,接连撞断七棵血枫才重重砸地,周身燃起幽红色的因果业火。同时,楚兰辞落入了一个坚实的熟悉怀抱里,那人的手臂箍在自己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他的肋骨。
楚兰辞回过神地去看抱他的人——谢酌,刚才那枫魇被打飞前,猛利地抓了一下谢酌。
所以师父他受伤了——
楚兰辞低头去看,果然见谢酌的手臂上被狠狠地划了几道,刚开始红的伤口,迅速地变成了黑色。毒素如蛛网般顺着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肌肤均泛起死灰。
“有毒?”
“没事?”
他们同时问,谢酌笑笑地摸摸楚兰辞的头,“没事的。”
楚兰辞看到谢酌的唇也发白,道:“真的吗?看起来不像是没事。”
谢酌:“这叫枫毒,需要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就好了。”有些兽毒没有解药,比如枫毒。熬两个时辰的毒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
“我们先解决这妖精。”
那枫魇妖被谢酌这样打了一下,摔出十几丈远,见到谢酌来,知道已无路可走,坐在地上闭目等死。
两人走到那枫妖面前,看枫魇恢复赵寒衣的模样,面色灰败如纸,唇边不断溢出黑血,十指深深抠进泥土,仿佛在忍受刮骨剜心之痛。
“两位道长,今日寒衣早知会死在这里。但求一件事,照雪是无辜的,你们带他出去吧。”
楚兰辞觉得好奇,“你到底是好还是坏?如果你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把他困在这里?如果你是坏人,为什么又吃那些村民?”
赵寒衣凄然笑道:“这枫洲汀已经消失很久了,死的都是来驱魔的道士。他们来杀我,我也没办法。如果他们不来,这枫洲汀就是枫洲汀,我和照雪的枫洲汀而已。”
谢酌沉着眸,伸出手放在赵寒衣的头上方,感受着他的记忆。
灵气闪去,“你和照雪很早就认识了,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照雪,你放手吧。”
赵寒衣悲然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自行毁去妖丹,求道长放过照雪。”
楚兰辞不解其意,正看这赵寒衣要自行销元的时候,只听一个声音,“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