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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楚钰芙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淡笑道。

“医术之道,若皆敝帚自珍,秘而不传,又如何能推陈出新,惠济苍生?祖父耗尽毕生心血所研究出来的针法,其本意绝非只为救寥寥数人。许大夫若能习得,以您之能,必可救更多病患于水火。若他日世人论及‘烧山火’、‘透天凉’,能顺带提起祖父之名,想必便是对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最大的慰藉。”

方才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当年大学课堂上,针灸教授讲起烧山火失传时眼中的那抹遗憾。

许大夫几乎被这一番话钉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眉眼之间俱是动容。

他仿佛看到了这套针法一旦流传出去,将在杏林中掀起何等风浪。这份胸怀这份赤诚,实乃他平生之所见,隐约竟然可见其祖父当年那抹潇洒风姿。

日光透过窗棂,在少女周身勾勒出朦胧光晕,他久久不能言,向楚钰芙深深一揖:“姑娘高义。”

楚钰芙身形未动,坦然受了这一礼。这一礼,她绝非为自己而受,而是替那位早已湮没于尘世间,默默无闻的万祖父而受。

待许大夫起身,她也笑盈盈还了一拜,道:“晚辈于医之一道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是可以,以后有什么不解之处,钰芙可否同许大夫请教?”

说实话,她今日能跟许大夫站在一处,实乃巧合,面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国手,前任太医院院判呢!

“自然!”许大夫笑着应下。

沈夫人虽情绪激动,却也分了一丝心神留意这边。

听到楚钰芙这番石破天惊之言,也是怔忪一瞬。再转头看向她,只觉得对方眉眼之间仿佛笼着一层仙气。这份仁善的赤子之心,天下几人能有?她分明可以倚仗它求得泼天富贵,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公之于众,所求不过多救几条性命。

就连侍立在侧的两个丫鬟,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震撼的眼神。

她们虽不懂医术,却明白这是神仙手段。而楚二姑娘竟愿意把能救小公爷性命的神仙手段教给别人……若是学会的人多了,岂不意味着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将来如不幸患病,也多了一重救命的希望?

在国公府盘桓三日,严大公子的肺热已退,第一次针也施过了,楚钰芙便向沈夫人提出辞别。

沈夫人心中万般不舍,恨不能将这小神医留在府中,可她却也知道,人家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与国公府非亲非故,能在此停留三日已是极限,在强留下便于礼不合了。

商定好三天后再来施针,她遣人套了双乘的马车,又开私库挑了两匹上好的软烟罗,一套水头上乘的和田玉头面相赠。亲自将人送出府,方才脚步轻快地回了梧桐苑。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蓝珠轻轻给自家姑娘捏着肩,心疼道:“姑娘这两日累坏了吧?”

楚钰芙微微闭着眼,半靠在锦垫上,低叹一声:“累,倒不是身子乏,是心累!打一入府便绷着、悬着,生怕行差踏错,好在终究是有些用处了。”

她扭扭脖子,疲倦道:“回去我想泡个澡,然后拉上床帐,好好睡个昏天黑地。”

“使得,回去我找些艾叶煮进水里,让姑娘好好泡泡,解解乏,安安神。”

两人正说着话,平稳跑动的马车忽然一个顿挫,猛地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外唤来一阵喧闹声浪,锣鼓喧天,还伴着马蹄嗒嗒声!

“吁——”车夫勒紧缰绳。

“怎么回事?”蓝珠蹙眉,伸手撩开一侧窗帘,向外探看:“怎么停下了?”

马车夫回道:“禀姑娘,前头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瞧这阵仗,像是大军班师回朝!”

大军?

楚钰芙心中一动,也忍不住倾身,凑到窗帘缝隙处往外望,只见前方长街两侧乌泱泱挤满了百姓,道路中间两列骑兵正朝着皇城的方向行进。

“是南下平叛的大军,还是北上围剿突厥的?”她问。

车夫眯着眼睛张望了一会儿,道:“看着那大旗镶着金边,好似是大皇子亲率的北征军!”

蓝珠回身扬起笑脸,眼眸中满是雀跃:“姑娘,是姑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雷和营养液~[竖耳兔头]本来以为能写到老裴回来,结果没有……明天必回!!

第57章

裴府里。

黄夫人如锅上蚂蚁,在前院正厅内来回踱步,还时不时踮脚站在门前张望。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裴尚书见状,放下茶盏,无奈道:“夫人,少安毋躁。阿越既已回京,安顿好军中事务,自会第一时间前来拜会。”

黄夫人没好气白他一眼,嗔道:“孩子离家两月,我这心就没放下来过,怎还不许我急了?”

裴尚书被噎了一下,识趣地闭上嘴,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往门外飘去。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爬上庭前老树梢。就在黄夫人有些等不住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从院外奔来,禀道:“老爷!夫人!堂少爷回来了!”

夫妇二人双双起身,快步走至厅前。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穿过庭前,大步流星朝前厅走来,待他走近,黄夫人眼眶微热,扯着帕子怨道:“你这孩子!两个时辰前大军就进了城,怎的磨蹭到现在……瘦了!”

裴越一身玄色劲装,墨黑色长发被暗红发带束在脑后,露出英挺眉眼,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凛冽锐气。

他在阶前站定,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嗓音低沉:“伯父、伯母,我回来了。”

裴尚书大步上前,用力拍着他肩头,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边说边揽着他往厅内走。

三人进厅落座,丫鬟奉上新茶退出去后,裴越抬眼看向伯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伯父,此番北上,爹的血仇……我已亲手了结。”

裴尚书捏着茶盏的手抖了抖,眼圈瞬间泛红,他抬手捏住眉心,平静片刻才道:“我在京内已听说了,将门虎子,你爹娘在天有灵,定能瞑目了。孩子,往后、往后你便放下了,向前看吧。”

黄夫人也红了眼,轻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臂,以示安慰,随后看向裴越,欣慰道:“你比你爹本事更强,也更谋略周全。先前我和你伯父悬着心,就怕你年轻气盛,为了寻那奴刺报仇心切,违抗军令孤军犯险,谁承想,竟比预想中要顺利许多。”

裴尚书点点头,接口道:“听说你们这次在白虎涧,遇到突厥埋伏……”

黄夫人见他拉着裴越询问起战事细节,自己也插不上话,干脆起身往院外的小灶房走去,想瞧瞧自己特意准备的养荣汤火候如何了。

她刚走出正院不远,便瞧见裴越的贴身小厮,正指挥人抬着一樟木箱往二门外走,便扬声唤他:“齐安呐。”

齐安闻声回头,见是主母,忙躬身行了一礼:“夫人。”

黄夫人指指箱子,好奇道:“这一箱是什么?要抬到哪里去?”

齐安笑道:“回夫人,是公子从灵州带回来的上好皮子,有火狐皮,银鼠皮,还有一张雪貂皮。正准备给楚二姑娘送过去。”

黄夫人一愣,大为惊讶。

她家这向来不解风情的小子,怎么出去一趟,竟学会体贴人了?紧接着她一拍额头,哎呀一声,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高兴,居然忘了一顶顶重要的事!

她吩咐齐安先别着急往楚府送后,也顾不得去看汤了,匆匆忙忙折回前院正厅。

裴尚书正与裴越说得兴起,见妻子这么快去而复返,刚想问怎么了,便听她道:“你们这些军务战事晚些聊不迟,我这儿有更要紧的事同你们说。”

“什么更要紧的?”裴尚书纳闷。

黄夫人走到他身旁坐下:“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阿越的婚事。”

婚事二字一出,原本随意靠坐椅上的裴越,脊背微微挺直,凝眸看向黄夫人。

黄夫人也不卖关子,把昨日才打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前些日子得了阿越平安的消息,我便想着把婚事提上日程,按规矩差人给楚家送去了细帖。可谁承想,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楚家回礼。我心下奇怪,便派人去打听了。”

“如何?”裴越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黄夫人柳眉微挑,瞥他一眼,语气带上一丝微妙:“据打听来的消息说,是楚家那位夫人,拿了你和楚二姑娘的生辰八字,去玄妙观合婚。结果合出来个相克相刑的凶兆。”

她瞥了一眼侄儿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后来嘛,她又把你的八字,同那位楚大姑娘合了一遍。这一合倒好,说是天作之合,一朝结缘,还能保你平安顺遂呢。”

“平安顺遂?”裴尚书闻言脸皮一抖,似乎有些意动。

裴越冷下脸,唇边溢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眼帘低垂遮住眸底寒光:“哼,先前议亲顺风顺水,偏我立功的消息一到,便成了‘相克’,荒谬。”

不知楚家是如何想的,当真觉得他裴越什么人都要?

黄夫人双手一拍,应和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呢!”

世家浸淫多年,后宅那点弯弯绕,谁心底不如明镜一般?这点子手段,也忒浅了些。楚大姑娘待字闺中已久,早前怎么不见提与阿越相看?如今倒成了天作之合!

想到吴氏往日笑语盈盈的脸,黄夫人心底那点好感顿时去了大半。

她看向裴越,道:“伯母同你一个心思,只是我觉得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接着他转向有些犹疑的裴尚书:“那些个保平安的话,岂能当真?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哪有道长会真那样讲,不过是点内宅斗法的手段罢了。”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楚家那两姊妹的脸,皱皱眉:“再者,楚大姑娘和二姑娘我都见过,我还是更喜欢二姑娘些,眉眼清甜,性子也温软,正配咱们阿越这冷硬性子。那大姑娘嘛……”

她微微摇头,“容貌虽也好,瞧着却太过清冷矜傲,阿越与她便似两块寒冰,这撞在一起,我瞧着实在不搭!”

裴越不语,只是在黄夫人说到‘性子温软’时,食指微动,搭在椅身上敲了一记。温倒是温,软却不一定了。

黄夫人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裴尚书眉头松下去,颔首道:“夫人说的是,那就依夫人的。”

黄夫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缓了缓口气,笑着打趣道:“说来,方才在门前我瞧齐安抬了口箱子往外走,才知道我们阿越竟也开了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了!特特从灵州运了上好的皮草。”

裴越薄唇抿成一条线:“那是大皇子托我转赠给楚二姑娘的谢礼。”

“谢礼?”二人惊呼出声,诧异对视。楚二姑娘和大皇子?这又是哪门子的渊源?

“马球会上,楚二姑娘赠我三瓶药。”裴越解释,目光深沉。

“白虎涧遇伏,那药派上大用场。大皇子箭伤难忍,全靠她的麻药熬过。”他语声微顿。

其实大皇子这礼,更多是谢他。若无他血浴野马川逆转战局,以白虎涧的结果来看,此乃大败,传入京内必会朝野震动。而圣上已予他加官,金银俗物大皇子也知他不缺,想起那装药的刺绣荷包,便投其所好选了上好皮草,赠予他‘心上人’。

他视线落在自己右腿,声音更低了几分:“后来我率轻骑突袭野马川,右腿旧伤反复撕裂,也是倚仗那麻醉药,方才勉力支撑到完成合围,否则……怕是要至少延误三日。”

战场之上风云变幻莫测,若真拖延三日,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夫妇俩听得心惊,黄夫人更是捂着胸口:“竟是还托了这姑娘的福!什么相克,尽是胡说!依我看,你和二姑娘分明是天定的缘分,相配得紧!”

裴尚书亦连连点头,再无半分疑虑。

午膳后,裴越院中。

齐安悄步上前,低声道:“公子,东西已经装车,是现在送过去?”

裴越转身走入屋内,取出一只楠木锦盒。他指尖挑开搭扣,锦衬之上,静静躺着一支发钗,一枚玉坠。

发钗钗身乃足银精锻而成,柔韧亮泽,上面刻着繁复卷草纹,顶上是一朵由一整块浅粉色碧玺精雕而成的芙蓉花,花瓣薄娇清透,鲜嫩欲滴,仿佛还带着晨露。

玉坠乃是正阳绿翡雕琢而成的药葫芦,如一汪凝固的碧水,温润生辉,沉静内敛。

“把这个一并送去。”他将盒子递出。

齐安躬身接过,目光扫过盒内首饰,问道:“可要言明是公子您单独相赠?”

这两件东西,是裴越得胜归来后在灵州最大的首饰坊偶然撞见的。

那粉芙蓉娇嫩欲滴,瞬间让他忆起初见她时,那满身红粉的装扮……不得不说,虽显得有些艳俗愚蠢,却奇异地衬她,自己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粉色,穿的那样好看。

而那翡翠葫芦,则让他想起马球会上递来的小药瓶,她那份悬壶济世的才能……

念头一闪而过,裴越摇摇头:“不必,不必特意提及我名。”

他嗓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但务必告知楚家,今日所赠之物,乃是单独赠予楚二姑娘的。”

言语间,特意加重了这个‘二‘字

齐安应道:“是,公子。”

【作者有话说】

老裴:[摊手]今年过节不收礼,要收只收二姑娘。

推推同类型预收,《大姑娘她人淡如菊》

得知自己是宅斗文里给庶妹垫脚的对照组女配后,乔幼薇悟了:

——琴棋书画?插花女红?卷什么卷!手累断也比不过自带天赋的庶妹乔幼诗!

越努力越心塞,倒不如直接躺平,随波逐流!主打一个“随便活活”!

庶妹抢风头,一舞倾人城。

她:挺好挺好,6,再来一个。

亲娘嫌她不上进?

她:啊对对,娘,我也就这样了,喝杯菊花茶消消火?

结果万万没想到,她人淡如菊后,全世界都吻上来了!

高贵冷淡世子爷觉得她“清新脱俗不做作”?

挑剔的太后娘娘赞她“心性淡泊有福气”?

就连安国公的不羁小公爷,都上门求亲,要求娶她做夫人?

后来,成了太后义女、国公夫人的乔幼薇,听人评价她:

乔大姑娘啊,人家那手段才叫高明!是谓——不争才是争!

乔幼薇指指自己鼻子,一脸懵逼:啊???不是,我真没争啊!

【佛系真咸鱼x放荡不羁爱脑补的宠妻小公爷】

第58章

香香的艾叶、暖洋洋的热水,祛除了连日来的疲乏。

在阳光下把头发绞到半干,楚钰芙缩进床榻深处,严严实实拉拢好床帐,几乎是合眼的瞬间就陷入了黑甜,沉沉酣睡过去。

再睁眼时,光线昏暗。她懵懂地望着帐顶莲花纹,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想不起身处何处,连自己是谁都恍惚了片刻。

懒懒翻了个身,四肢舒展,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才慢吞吞爬到床边,撩开帐幔,伸腿勾鞋想倒些水来喝。

听到屋里的动静,蓝珠轻敲两下门示意后,径直推门走进来,把床帐彻底撩开,挂在两侧铜钩上,笑道:“我的好姑娘,你总算醒了!院里那几个好奇鬼已经围着箱子转了八百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楚钰芙咕嘟嘟灌下大半杯凉水,混沌的脑子才彻底清明,茫然道:“什么箱子?”

蓝珠不由分说,挽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你睡着那会儿,裴家来人,送了一口樟木箱,说是大皇子的赏赐,指明了送给姑娘您!”

“诶诶?”楚钰芙顿住脚步,更迷糊了,“大皇子?我同大皇子又有什么干系了?”

廊下的云穗听见声音,扭头扬声道:“姑娘,咱们老爷也这样问呢,裴家下人说了,您姑娘临别时赠给裴公子的药,最后救了大皇子的急,所以特意谢谢姑娘呢!”

楚钰芙杏眼圆瞪,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半人高的樟木箱子放在回廊下,院里几个丫头都挤在旁边等她来开箱。

她走上前,双手抬起箱盖,用力一掀——

“哇!”

“天呢,是火狐皮!”

小丫鬟们瞬间围拢上来,双手支着膝盖,半蹲在木箱前发出低低惊呼。

樟木箱装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一层赫然摆着一张火狐皮,赤红鲜亮,每一根毛尖都缀着一点黄色,在阳光下仿佛淬金般,耀眼夺目,华贵非常。

楚钰芙伸手去摸,皮毛流水一样划过指尖,她忍不住赞道:“真美。”

她小心掀起这层赤霞,露出一大张泛着珍珠般柔光的银灰色锦鼠皮。绒毛又短又密,触手生温,却又极轻盈。

最底下压着几张雪貂皮,那貂皮纯白无瑕如新雪,不见半丝杂色,蓬松且细密。

“这真是天家手笔……价值连城啊。”云穗盯着光华流转的满箱皮草,喃喃道。

蓝珠爱惜地摸摸火狐皮,开心道:“姑娘,这几张雪貂皮刚好够做件斗篷,锦鼠皮做件贴身短裘!”她惋惜地咂咂嘴,“就是这狐皮太少了,顶多能镶两条风领。”

楚钰芙杏眉眼弯弯如新月,笑道:“傻丫头,火狐皮难得,这样完整无伤的火狐皮更难得,能有一张已是天大的福气,你还嫌起少来了。”

眼尖的银索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皮子缝隙,道:“姑娘,底下还有个盒子!”

楚钰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雪貂皮边缘,压着一个精巧的木盒,她伸手取出来,轻轻拨开搭扣,盒盖掀开的刹那,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暗红色锦衬上,卧着一支银钗和一个玉坠,廊外斜阳洒入恰好落在其上,刹那间流光溢彩,华光夺目。

银钗右侧,顶着一朵水粉色碧玺精雕而成的芙蓉花,那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玲珑剔透,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而旁边那枚玉坠,有将近半截拇指大,被雕刻成葫芦状,浓翠欲滴,水光盈盈。

“好漂亮的小葫芦!”

“这芙蓉花雕得可真好,跟真的似得!”

楚钰芙忍不住抬起指尖轻轻抚上那朵粉芙蓉,心底的欢喜像饴糖般化开。哪个年轻姑娘能不喜欢漂亮衣裳漂亮首饰?大皇子这份礼,着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尤其是这两件巧夺天工的小东西!

想不到当初自己赠药之举,竟换回这么大的福报!再思及元宵夜相救一事,觉得这裴越还真是有几分福星气质!

她笑眯眯合上木匣抱在怀里,吩咐道:“明儿得空了,把这些皮子送去织金阁,请他们最好的师傅来量身,做几件冬衣斗篷。”

提起织金阁,她想起楚锦荷冬天穿那件羊毛斗篷时扬扬得意的模样,一丝小小的遗憾浮上心头:“哎,可惜现在天儿热穿不得了,等天再冷时我也不在府里了。”

旁人尚在琢磨,蓝珠却立刻心领神会。

大姑娘穿那件羊毛兔毛领的斗篷时,特意同她家姑娘炫耀是织金阁的手艺,一共只有三件,还说什么等姑娘出嫁时,让主母给她置办件样式差不多的。

如今姑娘得了更稀罕的,却偏偏不能立刻穿到对面面前也‘显摆’一番,可不是可惜么!

她眼睛一转,笑得狡黠:“姑娘只是嫁出去,又不是不归家了。再说了,在咱们府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楚钰芙乐了,露出六颗雪亮的小白牙,眨眨眼,笑容灿烂:“那可真是……太好了!”

沉甸甸的樟木箱抬进竹玉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自然少不得人打听。蓝珠云穗他们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说起那箱中‘赤霞般的狐皮’、‘闪着珠光泽的锦鼠皮’,且这些皮子明日一早就要送到织金阁去制成冬衣。

且还特意强调:那可是指名道姓,专送给我们二姑娘的。

这些话就像长了翅膀,当天晚上就传进荷风院里,气的楚锦荷疯也似的翻出自己那件灵州来的羊毛斗篷,丢在地上踩了又踩。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记耳光。裴家送礼,特特点名送给二丫头,这意思还不明白?他们裴家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前来昭告天下,他们没看上自己,只认定了那个庶出的二妹!

这帮人!这帮人真是瞎了眼!

委屈、羞愤混着不甘,种种情绪一股脑翻涌上来,她猛地扑倒桌上,失声痛哭起来,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悄然升起。

若是……若是母亲当初没闹出那档子事,没有非要她去争那劳什子将军夫人,事情何至于此?自己怎会受这样大的折辱,母亲又怎会失去管家之权?

自从母亲失势被父亲冷落,她只觉得连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短短三日,吴氏的账自然理不清那堆烂账,错漏百出。

饶是楚老爷早知亏空不小,待账目呈上来时也惊的倒吸一口凉气,说不出话来。家中竟早已左右支绌,窟窿大得骇人,几乎到了要卖南街铺面才能填补上的地步。

吴氏经营不善,庄子账目更是大笔缺漏,再加上她自己在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上的挥霍无度,中馈几乎只剩下空壳。

楚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研墨写休书。吴氏抱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两个孩子也从旁苦苦哀求,最终才使得他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在院里思过,不得随意外出。

面对这堆烂摊子,楚老爷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求到了老太太处,求母亲帮忙料理清楚。

好在魏老太太先前只是怒火攻心,将养一段时日便缓了过来。她沉着脸,一笔一笔捋账,想着孙女婚期将近,也该学着掌家理事,索性将她叫到身旁教导。

慈寿堂,庭中凉亭里。

凉风习习,吹动纱幔,掀动册页。

魏祖母拿起一本绸缎庄的账册,慢慢翻看,慢声道:“经营之道,首重‘知人善任’。为上者。莫要事必躬亲,失了官家小姐的体统。”

楚钰芙乖乖跪坐在棉垫上,细听。

“打理铺子看似商事,实则练你掌家理事、识人断物、权衡利弊的本事。”魏祖母抬眼瞥了一眼云熙堂的方向,“内宅尚且理不清,外头的商事,又岂能指望。”

“货殖一事,贵在‘稳妥’,莫要轻信那些一夜暴富的鬼话,也莫要去碰那些投机取巧、风险奇高的买卖。你名下的那几间铺子,根基在于‘稳’,盈利不求暴涨,但求细水长流,经得起风浪。”

“我先前说了,你为官宦人家的淑女,不必出去抛头露面,选个好管事便是关键。想想方才所讲,祖母给你三个人选,你思量思量,若让你选绸缎庄掌柜,你要选哪个。”

楚钰芙恭声道:“祖母请讲。”

魏祖母笑笑,道:“其一,张三,他乃府中家生子,为人忠诚懂得礼数,老实本分却不善交际。其二,李四,他曾任京内有名绸缎庄的掌柜,后与东家理念不合而辞工,后自己经营布庄,周转不灵而倒闭。其三,王五,他本为秀才之子,家道中落后来京投亲。读过书,通庶务,气质斯文懂进退,但缺乏掌柜的经验。”

“芙儿,你会选谁?”

想想方才祖母主要强调的‘稳’字,思索片刻后,她抬起清澈眼眸,坚定道:“孙女选王五。”

魏祖母呵呵一笑,靠在矮桌上,眸中露出兴味:“哦?说说缘由?”

“绸缎庄往来多非俗客,王五谈吐斯文懂得进退,便能维持住铺子的体面格调,这关乎孙女与家中的脸面。祖母教导‘稳’字当先,张三过于木讷,李四则虽有才干,但喜性弄险。唯有王五行事稳重,行事章程,更合‘稳’之一字。”

“王五虽缺乏掌柜经验,但可请有经验的二掌柜或大伙计,帮忙辅佐,悉心栽培,必能在以后独当一面。”

魏祖母听后,抚掌大笑,眸中浮出赞许之色:“好好!芙儿能一眼看透这‘体面’、‘稳妥’四字乃命脉的道理,祖母便放心了。记住,选人可不是选完便罢,如同栽树,你要时时看顾修剪,勤过问账目,方得始终。”

说罢,她抬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烫金册页,递了过去:“裴家的聘礼单子今日送过来了,你且看看。”

楚钰芙接过,低头便看到册子扉页上大大的两个字:聘礼。

她手腕微动,将册页徐徐拉开,哗啦一声,展开竟足有一米长,上面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列着:

银锭一千两、彩缎六十匹(罗二十、绫二十、绢二十)、仙台街绸缎庄一间、京郊水田二十亩、销金盖头一副、金钏一对……大雁一对、羊四口、龙团胜雪茶饼二十斤、蜜饯雕花果盒十二匣、泥金鸳鸯笺婚书一通。

她越看越心惊,眼睛越睁越大,小嘴微张,最后猛地合上册页,看向祖母:“祖母……这也太多了!我的嫁妆哪里凑得够他这聘礼的二倍啊!”

裴越不是说父母双亡吗?怎么这样有钱?就算他有些父辈遗泽,也不至于全给她吧?

魏祖母拍拍她膝盖,示意她安心。

“莫慌,除去我与你爹爹先定下的那些,你姨娘遗下的那间药铺,还有那些首饰,自然都归你。你嫡母那间茶肆虽泡了汤了,但是说好的紫檀木*顶箱柜,酸枝木屏风,一件都不会少。”

老太太眸光精光一闪,盘算得清楚:“这些日子侯府和国公府也给了你不少东西,全算作添妆,还有那一箱子上好的皮草,林林总总祖母都替你算过了,虽不至于翻翻儿,却也相差并不多。”

楚钰芙掐指算算,好像也是哦。

侯夫人和老夫人给的头面、瓷器、绸缎,国公府更是不消说,别的不提,就那两匹软烟罗就价值不菲,算起来,似乎、大概,还真的差不多够了!

她忽然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

好像……无论是这份厚得吓人的聘礼,还是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嫁妆,最终不都还是她的?!

夭寿,也没人告诉她结个婚会直接暴富呀,好值!她居然要摇身一变,成为坐拥田产铺面,金银细软的小富婆了!

如此想着,她抱紧那份聘礼单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看着孙女骤然明亮的眼眸,魏祖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将未出口的疑虑按回心里。

裴家这门第,给出这样一份远超楚家预期的厚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看重芙儿与侯府、公府的人脉……还是单纯看重芙儿这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晚了一个小时。

第59章

六月初六,宜嫁娶。

裴楚两家结亲的吉日,便定在了这天。

初五的楚府,已是满目映红,一派洋洋喜意。

府门前,成对的红灯笼高悬,上面用金墨书着大大的喜字。门柱连同镇宅的石狮子,皆被系上红绸,簇新的红毡从大门一路铺到竹玉院前。

夜幕初降,阖府灯烛齐燃,连清冷月色都被晕染出几分朦胧暖意。

慈寿堂内灯火通明,祖孙俩坐在圆桌旁用晚膳,明日便是大礼,此刻也不拘着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

魏祖母放下筷子,用帕子按按嘴角,看向楚钰芙,笑着摸摸她鬓发:“明日离家,你便是裴家妇了,祖母再唠叨几句。”

楚钰芙放下碗筷,乖乖坐好:“祖母请讲。”

“夫妻相处,重在柔韧。”她抬手指指自己头上的玉簪,“就如这玉簪,若硬碰硬,终有玉碎之时。若他发怒,你且垂首不语暂避锋芒,待雨过天晴,再温言相劝。切记,刚强在内,不在外显,万不可直言顶撞,伤了夫婿颜面。”

“若他日后有纳妾之意,你须亲自择选身家清白、性情温顺的良家贫女,绝不可容烟花女子入家门。日常衣食宽厚待之,然,”老太太声音渐沉,“卖身契、库房钥匙、儿女教养之权,此三样,务必牢牢握于己手。”

此番话落下,楚钰芙眼睫扑闪,点头应道:“我明白的,祖母。”

离了慈寿堂,蓝珠提着灯笼往前走,烛光映在石板路上,往日里活泼的丫头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楚钰芙忍不住侧头轻声问:“怎么了?怎么好像不高兴?”

蓝珠抬起头,眉头蹙成一座小山,眼神显得有些迷茫:“姑娘,老夫人说得对吗?”

“嗯?”楚钰芙歪头。

橙白色烛影在蓝珠眸中跳动:“老夫人说男人最重颜面,夫妻拌嘴要女子先退一步,可是男人要颜面,女人便不要了?为何总要女人咽下委屈?至于纳妾更是……”

她将灯笼提到近处,柔柔光影照在楚钰芙侧颜,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眸中似有繁星点点。

“娶了这样好的姑娘,姑爷居然还有心思瞧别人?”

楚钰芙微微怔住,随后哈哈大笑,抬手扶住蓝珠的肩膀,嗓音轻快:“好蓝珠,你快别胡思乱想为自己徒增烦恼了,那都是尚未发生的,莫须有的事情。况且我同祖母说:我明白,可却不一定照做呀。”

“你说得没错,女人当然也要脸面,女人的心绪也重要。至于纳妾的事是八字没一撇,祖母只那么一提罢了,真等到了那一日再烦心也不迟。”

楚钰芙眨眨眼,剩下的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没说出来——指不定过两年对方就英年早逝了呢,何必给自己添堵,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拉着蓝珠往前走,慢悠悠安慰:“你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眼红姑娘我呢,未来夫君前程似锦,模样是万里挑一的俊美,待我更是没的说,聘礼单子厚厚列了半指厚。你该为我开心才是呢!”

她唇角微翘,笑容灿烂。

当初她只想借裴越的力跳出楚家这个泥潭,过不为生死发愁的生活。那时她想,对方就算长得像头熊,她也得咬牙认了。后来呢,婚约定下,见了人,发现对方竟生的意外好看。

她这一路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一步步快达成目标了,若是再忧虑起未来那些缥缈的纷扰,那她还活不活了?

人生嘛,总有一大部分不可控,人只要能牢牢抓住那点可控的,尽力做到完美,便已是十分不易。

翌日清晨,天边微微泛白。

楚钰芙在睡梦中被丫鬟婆子们唤醒,不由分说地从被衾中挖了出来,净面、漱口。

尚在睡眼惺忪中,便被按坐在梳妆镜前,由公婆俱在、儿女双全的‘全福夫人’用细线绞了面,然后又有丫鬟上前,蘸了胭脂膏在掌心揉匀,轻轻拍在两颊,画出‘飞霞妆’,最后用鱼鳔胶,在眉心中央点上一颗珍珠花钿。

前面的丫鬟画着妆,蓝珠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如瀑的青丝高高挽起,在头顶盘成高髻,云月纹的金银冠被小心戴上,然后再在两鬓各插上一支沉甸甸的金球簪作为固定。

球簪刚刚插稳,云穗便抱着一捧刚剪下来的鲜花进了屋,笑着道:“姑娘快来选选,看要簪哪几朵好?”

楚钰芙抬手虚扶着沉重的发冠,缓缓转头,看向她怀里的月季、牡丹、半枝莲、石榴花……

最终指了指开的最是喜庆热闹的红石榴:“就它吧,一朵就够了。”她微微蹙眉,咕哝道,“压得我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听到她抱怨,满屋婆子丫鬟都笑了。姑娘当真还年轻,说话都带着点孩子气,这般大喜的日子,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哪个新嫁娘不是恨不能打扮得艳丽些,偏二姑娘还嫌一朵花沉!

有婆子笑着说起吉祥话:“二姑娘这花儿选得好,红石榴多子多福,吉祥满堂!”

楚钰芙挥手让银索去取铜板,笑着道:“给大家伙沾沾喜气!”

蓝珠不让她乱动,将她的手按回去,从云穗怀里挑出两朵开得正盛的红石榴,稳稳簪在了发冠上:“一朵花能有多沉?您好歹图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

当喧天的锣鼓唢呐声从大门口飘进院,楚钰芙终于被众人簇拥着,穿戴整齐。

素罗抹胸束紧,勾勒出玲珑曲线,外罩大红色缠枝牡丹纹纱罗衫,下身着球纹纱罗销金裙,足蹬一双缀珠凤头履,莲步轻移间,珠光摇曳生辉。

耳上坠一对浑圆莹白的珍珠铛,腕上一对沉甸甸的镂花金镯。

楚钰芙两辈子加在一起,都不曾如此盛装,被丫鬟左右搀起身时,只觉得头上金冠、身上珠玉都在往下坠,仿佛连抬脚都费力,步子稍大些,便惹的环佩叮当作响,生怕抖落一地金银珠宝。

依照大燕礼俗,女子出嫁需拜祠哭嫁。

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她踏进祠堂,在香烛气息中,跪于蒲团上念了早写好的告祖文,随后移步前院正厅,叩首跪拜父母。

吴氏今日解了禁足,一袭华服端坐高堂,脸色虽不大好,却也强撑着体面,木着脸说了几句夫妻和睦、互敬互爱的套话。

楚老爷心愿得偿,哪里哭得出来,只红光满面地说了些祝福之词。

唯有坐在侧首的魏祖母,望着满身红妆的孙女,悄悄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楚钰芙恭恭敬敬叩首,目光触及祖母泛红的眼睛,心头微颤,贝齿咬着下唇,也向着祖母的方向深深叩首。

随即,厚重的销金盖头落了下来,在蓝珠、云穗的搀扶下,一步步踏着红毡往府外走。

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朱漆描金的八抬大轿停在府门前,待她上轿坐定,轿夫一声起“起轿”,霎时间,锣鼓震天,唢呐齐鸣,整支披红挂彩的队伍向裴府的方向走去,身后带着绵延数里的红妆。

轿子随着轿夫步伐起起伏伏,楚钰芙掀起盖头一角,撩开轿帘上的一条小小缝隙,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楚家。

轿子并未前往裴尚书府邸,而是去往裴越新置办的宅院。

四月过完所有婚前六礼后,裴越便在距楚家两条街外的地方,置了一幢三进的宅院。原先寄住在伯父家是因为年幼,如今他已官居要职,又已成家立业,自然要分府别居,自立门户。

小裴府此刻装点喜庆,门楣之上彩绸结成花球,高高挂起,大门两侧贴着洒金喜联,红毡沿街一直铺到正厅阶下,裴越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前来道贺赴宴的宾客们的簇拥下,早已候在了门口。

未时一刻,花轿稳稳停在小裴府门前。

轿帘被喜娘掀开,一只瓷白细腻的手从轿中探出,裴越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有些温凉的手,稍稍用力,便将人扶出了花轿。

赤红色的盖头垂落,将新娘子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走动间,能看到领口处泄出来的一点雪白。

“吉时到——!”

司仪一声唱喏,礼乐声瞬间拔高,直冲云霄。

下人奉上用彩绸系好的同心结,裴越和楚钰芙两人各牵一头,跨过门槛,穿过张灯结彩的回廊,最后走进主院婚房内,在喜床前站定。

喜娘上前用银剪剪下两缕新人的鬓发,塞入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内,挂在婚床帐角内,口中高唱:“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随后,两人在众人见证下,共饮交杯酒。

如此便宣告礼成了。

“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啊裴兄——”

“恭喜恭喜!”

楚钰芙盖着盖头,看不见人,依稀听到其中有一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像是赵世子。宾客们道喜后便呼啦啦退出门,涌向前厅喜宴处,将燃着红烛的新房,留给新婚夫妇。

咚、咚——

喧闹声散去,楚钰芙虚坐在床沿,心跳在寂静声中被无限放大。看着红盖头下的那双黑色锦靴,手心微微渗出些汗来,她却不大敢擦。

明明晨起梳妆时,她虽不至于心如止水,却也还算淡定。可拜祠、哭嫁、祖母泛红的眼眶、花轿颠簸、锣鼓声响……这一切如同细小的浪花,最终在下轿握住那双温热手掌的瞬间,汇成一股洪流,冲上心头。

她才恍惚间如魂魄归位般意识到,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在看什么话本电视剧,她真的要嫁人了!

这迟来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下花轿时的那只手掌,有些粗糙,很有力,也很陌生……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面前那双停驻许久的黑靴动了,不疾不徐向前一步。

紧接着,遮挡视野的红盖头被一杆秤稳稳挑起,视野豁然开朗。

昨夜她躺在床上想了许多,精心设计了许多遍新婚初见的戏码。

例如,她应该先垂下眼,然后睫毛轻颤几下再缓缓抬眼,向上看时最好微微收着些下巴,这个角度最显乖觉,恰好能展现出一丝‘纯欲无辜’。

可当下,她预设好的动作,却有些卡壳,做出来的动作稍显僵硬,嘴角那抹甜笑怎么也勾不出来,清清嗓子后,方才不甚熟练地挤出一句:“夫、夫君。”

结果那声音却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音,楚钰芙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清!

只见裴越英挺的眉峰,极其细微地动了动,淡淡道:“前院尚有宾客需要应酬,你在此休息即可,稍后自会有人送吃食来。”

烛光透过满室的红色纱幔,流向四周,给周遭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意,在这层红晕笼罩之下,她竟然觉得面前这张素来罩着寒霜、不苟言笑的脸,似乎有些冰雪消融,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一丝近乎柔和的错觉。

就在此时,一早只随便塞了几块点心的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咕声,在安静的房间内简直震耳欲聋!

楚钰芙低下头,露出两只漫上粉意的耳朵,几乎快要烧出烟来!

……这好像跟她预料的,游刃有余的新婚初见,有些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芙芙:救命啊,这和我想的不一样![爆哭](其实上辈子忙着挣钱,从没谈过恋爱的好茶茶。)

那个啥,咱明天早点来蹲更新怕被夹……晚上11点,准时上高速,炒饭,我们的口号是炒意识流香香饭!

第60章

好在男人并未说什么,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仿佛那声响从未入耳。沉默转身,将红盖头置于桌上,推门离去

偌大婚房内,独留楚钰芙一人垂首坐在喜床上,想起方才的窘迫,她抬手捂住脸想帮自己降降温,却忘记手心早已汗湿一片,这一捂下去,晨起精心涂抹的胭脂膏糊了满脸。

恰在此时,蓝珠和银索见姑爷走了,准备推门进来伺候,她忙叫二人去打些温水来,重新梳洗。

大礼已成,接下来的应酬便是男人的事,她身为新妇,依礼只需在这洞房中静候即可,无须见客,身上这袭繁复装扮便无用了。

坐在铜镜前,两个丫鬟合力将她头上那沉甸甸的金银冠慢慢取下,把盘于头顶的发髻散下,弯弯曲曲打着卷的长发,如瀑布般铺散在脊背上。

蓝珠为她揉了揉酸僵的脖领,方才服侍她褪去喜服,换上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的丝缎寝衣。

待用清水把脸上残妆彻底洗净,露出原本清透白皙的肌肤,楚钰芙这才觉得松快了些,冲二人笑道:“这一身行头,可真是把人拘坏了。”

随即,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哀叹道:“……好饿。”

按照那些不知所谓的陈规陋习,新娘子这一日是不能进食的。她自然不理会,早晨偷偷塞了几块点心进肚,可那点东西也忒少了些,她早就饿了。

所幸她这位夫君并非迂腐死板之人,没打算真让她在新婚之夜饿肚子。

银索走上前,拾起撒在床上的花生,利落剥开一个递给她:“那姑娘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楚钰芙接过来,嚼了两口草草咽下肚,喟叹道:“聊胜于无吧!”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后,下人鱼贯而入,摆上来满满一桌饭菜,并一壶凉凉的梅子酒。

前院喜宴喧嚣正酣,怕是要持续到傍晚。楚钰芙便也不着急,招手让两个丫头一同坐下陪她一起吃。

她们做丫鬟的要比主子起得更早,就算认真吃过早饭,这时候也早饿了,三人边吃边小声聊天,欢欢喜喜,倒也不比在前院吃喜酒差多少,还更自在轻松些。

裴家的梅子酒不知是在哪里采办的,入口格外清甜如梅子饮,毫无灼烧感,只余淡淡酒香缭绕。初喝时不觉得怎样,几杯下肚,后劲才悄然漫上。

眼见自家姑娘双颊飞上红云,眼神也有些涣散,蒙上一层浅浅水雾,不复清明。蓝珠忙夺下她手中酒杯,起身推开窗望望已经发暗的天,提醒道:“姑娘,时辰不早了,奴婢们再伺候您梳洗一次吧。”

楚钰芙缓缓把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低低嗯了一声,尾音拖得绵软。

银索上前搀扶她起身,小心翼翼道:“姑娘这是醉了?”哪日醉都无妨,偏今日是不行的,哪有洞房花烛夜,新娘吃醉酒的?传出去怕是叫人笑话!

“没有。”楚钰芙摇摇头,脚步还算稳当地走到铜盆架前,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她酒量不差,这点梅子酒确实不至于让她失态。只是酒劲而上涌,反应终归是比平时迟钝些,思绪如同棉花浸了水,慢悠悠。

蓝珠唤人进来收拾掉残席,又伺候她重新洁面、漱口,用温热帕子仔仔细细擦洗身子。

趁着二人收拾床铺,楚钰芙慢慢晃到铜镜前,取出一张红纸,用指尖蘸着清水润湿,轻轻在饱满唇瓣上抿了两下,粉润的唇瓣瞬间沾上一点红,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在摇曳烛光下显出几分妖娆。

夜色渐深,府内逐渐安静,灯笼次第亮起,收拾妥当后,两个丫鬟轻手轻脚退下,合拢了房门。

楚钰芙单手支头,侧卧在柔软的婚床上,百无聊赖地伸手去够系纱帐的红绳,无意识地轻轻拨弄。

当宾客散尽,裴越带着淡淡酒气回到婚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烛影摇红,冰肌玉骨的美人一袭单薄红衣,慵懒卧于婚床之上,如瀑的青丝散落枕畔,她一手撑脸,另一手悬在半空中把玩红绳,袖子从光洁的手臂滑落,坠落在肘间,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手臂。

他反手将门闩落下,走近几步,才看清美人眼神迷离涣散,带着水润雾气,周身萦绕着甜甜酒香。

“你喝酒了?”他嗓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美人缓缓点头,红唇微启,嗓音带着些酒后的绵软飘忽:“我没醉。”说着她便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看着她颤巍巍的动作,裴越忍不住微微皱眉,长腿一迈靠近床榻,单手稳稳扶住她圆润肩头,借力让她坐稳。

待她坐定,他撤开手,转身走向铜盆,慢条斯理地净手,随后侧身对着床,着手解身上的喜服。修长的手指将盘扣解开,大红色的喜服褪下,被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男人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烛火跳跃,高挺鼻梁在他脸上落下暗影,俊美中更添上几分深邃。

楚钰芙思维迟缓的坐在床榻上,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美色’,忽然很想笑,是那种纯粹的、近乎快意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她可能真的有些醉了,觉得满室红绡,美男一件件脱衣裳的画面,特别像她一路披荆斩棘,游戏通关后的胜利结算场景。而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的男人,便是她历经艰辛后,得到的战利品。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眼尾微微向上挑起,像一只偷到心爱果子,洋洋得意舔爪子的小狐狸。

常年练武之人对目光何其敏锐,裴越很难忽视那道从床畔投来的灼灼视线。只见下午还有些拘谨羞涩的少女,此刻正大胆的,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地凝视他。

是喝了酒的缘故?

裴越喉结难以自抑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解腰间玉带扣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的快了一分。

当男人褪尽衣衬,仅着一条单薄亵裤,带着一股压迫感走过来时,楚钰芙微微垂下眸,收敛了过于肆意的笑意,晃晃有些沉重的头,撑起身子向床榻内侧挪了挪,乖巧让出靠外的位置,用有些拉丝的嗓音,慢慢吐字,每个音节都像裹了蜜:“夫君应酬……辛苦了,快……快睡吧。”说着还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裴越依靠言坐下,却未着急躺下,一个倾身,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人按倒在身下,手指捏住美人精巧的小下巴,轻轻摩挲,带着些许酒气的灼热气息喷在她脸上:“方才,在笑什么?”

那气息像是,松林里下了一场酒雨,被浸透了。

男人的眼形是标准的桃花眼,折痕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风流意味。似乎是今日龙凤花烛燃得太旺盛,竟融他眸子里的千年的寒冰,深邃如寒潭的眸光,变得有些许柔和浓稠。

楚钰芙不语,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憨憨笑着摇头,只用一双含水的潋滟美眸望向他。

裴越目光落在眼前娇嫩红唇上,喉间骤然涌上渴意,明明在席间饮了许多酒……

“啪——”

帐外,燃烧正旺的红烛发出一声爆响,就像是什么信号一般。

他猛地低头倾身,咬住花瓣。

一只滚烫大手悄然向下探进寝衣下摆,覆上柔软腰肢,细腻触感让他手下力度愈发大重,仿佛恨不能嵌入其中。另一只手则强势向上,握住美人双手手腕,高举过头顶,牢牢禁锢在枕畔。

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缓缓加深这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厮磨。

楚钰芙原本就因酒意而眩晕,此刻空气被剥夺,便是觉得头昏、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如同溺水般。

待能够呼吸时,忍不住偏过头大口喘气,仿佛缺水的鱼一般。

可这个姿势,恰好将细嫩的脖颈送到对方面前,被一口叼住,在唇齿间细磨。

身上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如同红色花瓣,委顿堆叠在床榻边缘。

忍着陌生的战栗感,楚钰芙挣扎着,抬手去拽绑着纱幔的绳子,她需要一点东西遮挡隔绝眼前的光亮……哪怕只是几层薄薄轻纱。

手臂却在中途被一只滚烫大手猛地拽了回去,重新按回原处。

“拉……拉上!”她喘息破碎。

男人不耐地蹙眉,头也未抬,只凭感觉长臂一身,精准拽住红绳,用力扯下,红纱如水般倾泻而下。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暗香浮动,深深浅浅的喘息声纠缠在一起。

细白的胳膊攀上男人的肩膀,指尖陷在皮肉里。

楚钰芙想,自己或许是真的醉了,她又想到了上辈子的事。

上次元宵节时,她觉得自己像是校门口竹笼里卖的小鸡崽。而这一次她想起自己在学校里,放学下课收拾文具时的一幕。

她拿着一根粗粗的水性笔,硬要往一个小小的,尺寸不符合的笔盖里插,就那样在僵持了许久。

……

这样想着,她忽然感觉扣在腰上的手往下一个用力——

她瞬间抓紧了脑后的枕头,汗湿的脖子向后仰去。

真特喵的……这合适吗?还能换吗?换一支水性笔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摊手]芙芙:胜者组结算画面,请看VCR。[粉心]

哦不过请不要担心,坏人还没有完全得到应有的结果,我们还没到大结局的时候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