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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大公子全程极为配合,只在针感酸胀痛麻得厉害时,身体才抑制不住地轻颤两下。每到此时,楚钰芙便立刻放缓动作。

约莫两刻钟后,施针结束。

楚钰芙长舒一口气,直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边,将双手浸入清水中仔细清洗,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心头猛地一跳,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内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两个女人。

一位是沈夫人,另一位妇人她从未见过。看年岁要比沈夫人年长一些,眉目端庄大气,气度雍容,梳着高高的发髻,插着几支样式古朴简约的金簪。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静静地站在门边,不知已旁观了多久。

楚钰芙目光猝不及防瞟到二人,着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上胸口,低低喘了两口气才定下神。

那陌生的贵妇人见她看到自己,唇边笑意愈深,先一步冲楚钰芙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姑娘,来。你既治得了臣儿,便也来摸摸阿筝的脉,瞧瞧,她可还能有孕?”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补更没补成,删了好多个版本,后面再努力吧[化了]

第66章

楚钰芙正在想这贵妇人是谁,她口中的‘阿筝’又是谁时,却见沈夫人面色倏地一变,急忙忙瞥了眼床榻上已闭眼小歇的儿子,压低声音唤道:“宜姐姐!”

那贵妇人闻声,只抿唇扫了她一眼,便转身向外走去:“咱们出去说话。”

沈夫人略一沉吟,转向楚钰芙道:“楚姑娘也一同来吧。”虽楚钰芙如今已嫁作人妇,理当称一声‘楚夫人’,但她年纪尚轻,辈分又低,沈夫人依旧习惯唤她姑娘。

严大公子身子近日确有好转,楚钰芙本想稍后同许大夫商议,可给他开些温补汤药的事情。

于是转头对守在床前的两位大夫道:“有劳许大夫、胡大夫暂且看顾严公子,我去去就回,回来咱们再议用药。”

许大夫开口应承,胡大夫也点点头。

她目光扫去,只觉得二人不知为何,忽然多了几分不自在。尤其是胡大夫,双手垂落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朝着大门的方向微微弓着腰。电光石火间,她忆起楚老爷之前在马车上曾说过的话:国公夫人与皇后娘娘私交甚笃。

心头骤然一凛,她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三人出了正屋,贵妇人与沈夫人手挽着手走在前头,楚钰芙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伺候的丫鬟们则识趣地缀在五米开外。

几人出了梧桐苑,沿小路朝小花园行去。

依依垂柳下,沈夫人嗓音轻柔,却带着难掩的疲惫:“……宜姐姐,我有臣儿一个,便已心满意足,多的也不敢再奢求。况且,他身子骨还未真正大好,我这一颗心啊,日夜都悬在他身上,哪里还能顾及其他……”

原来阿筝是沈夫人的闺名。

楚钰芙微微抬眸,目光在沈夫人侧脸上轻轻掠过。

“阿筝,你糊涂!”那贵妇人停下脚步,侧身直视着沈夫人,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你若真为臣儿那孩子着想,就该快快把身子骨调养好,再给他添个嫡亲的弟弟,那才是正经道理!”

沈夫人眼睫微颤:“姐姐此话怎讲?”

贵妇人眸光锐利,压低了声音:“信国公府泼天的一份家业,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府里那个春姨娘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主儿!仗着自己肚皮争气生了个儿子,老子又是你府上的管事,难免会有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说句难听的,若那春姨娘哪日生了歹毒心肠,寻机坑害了臣儿,她那儿子岂不是顺理成章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你若能调理好身子,再有了嫡子,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臣儿真有个万一,这偌大的国公府,也万万轮不到一个庶出的头上!这样既断了她不该有的念头,也是保全臣儿!”

沈夫人脸色微白,眸光闪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道:“她不敢!自打当年那件事后,府里上上下下我管束得极严,她的身契也牢牢捏在我手里……”

“不敢?这些事我见的还不够多?”贵妇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万一她豁出这条命不要,拼死也要给儿子挣个前程,事发后你就算立时三刻能处理了她,也已迟了,且你家公爷能容你连那孩子也一并处理了?你也别想着抢先料理了人家,若人家还什么都没做,你便先动手,传出去,倒成了你这当家主母刻薄寡恩,容不下人,白白坏了贤德名声……”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步入信国公府的小花园。

小花园中有一碧波荡漾的水塘,夏日时节,满池荷花亭亭玉立,粉白嫣红,开得恣意。几尾金红色的锦鲤在层层叠叠的莲叶下穿梭,搅出一圈圈水波。

她们踏着蜿蜒的石子路,沿水塘边缘缓缓前行。楚钰芙低垂着眼帘,尽力收敛存在感,目光只落在自己绣着几片青翠竹叶的裙摆上。

她实不愿多听这些高门后院的纠葛,有道是知道的越多,麻烦事越多。

约莫半刻钟后,她们走进一座临水的凉亭。石桌冰润,石凳微凉,三人围着石桌坐下。

那贵妇人眉眼含笑,这才将目光转向楚钰芙,缓和了口气,温声道:“早听阿筝提起臣儿身子渐好,只是一直不得空来。今日亲眼见了,才知所言非虚,小脸儿瞧着比春日里红润多了,楚二姑娘,当真是好医术。”

楚钰芙抬眼无声无息地看了下沈夫人,谦虚笑道:“夫人过誉了。”

贵妇人笑意更深:“裴将军有勇有谋,是将帅之才。楚姑娘医术通玄,救人于危难。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再般配不过。听我家那小子说,当初塞北被围,除却要谢裴将军救命之恩,还得多谢楚姑娘的麻醉药,否则那剜肉的痛,便够他受的。”

沈夫人适时出言:“这位是皇后娘娘。”

“问皇后娘娘安。”楚钰芙心下道了一声果然,立刻起身欲行大礼。

“诶,”吴皇后伸手虚虚一扶,止住了她的动作,语气温和,“今日是私下出宫,不必拘泥那些虚礼,唤我吴夫人便是。”

楚钰芙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是,夫人。”

“好孩子。”吴皇后含笑点头。

丫鬟们奉上清茶。吴皇后随意问了几句那麻醉药的制法,为何效果如此显著。楚钰芙拣着简单易懂的道理解释了一番。吴皇后虽有些地方听不大明白,眼神却十分专注。

待她说完,吴皇后眼中欣赏之色愈浓:“难为你年纪轻轻,学识便如此渊博。只可惜身为女儿身,若少了这层桎梏,定能天高海阔,任你翱翔。”

她感叹完,话锋轻巧一转,拉过沈夫人的手放在石桌上,对楚钰芙道:“其实,臣儿这先天体弱的根子,还与一桩旧事有关。”

“十二年前,阿筝有孕在身时,遭府中一个姨娘下毒暗害,这才导致早产。自那以后,不仅臣儿身子孱弱,阿筝的身子也彻底亏虚了。所以今日,我想请你为阿筝也瞧瞧,看是否还能为她调理调理?”

沈夫人任由吴皇后握着手,并未挣开,显然是默许了。楚钰芙便伸出手,轻轻搭上沈夫人手腕,闭上双眼,凝神细听。

两位夫人的目光都凝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几息后,楚钰芙微微蹙眉。

沈夫人的脉位极深,需得重重按下指腹方能触及,且细弱如丝,跳动间带着艰涩之感,是明显的气虚血亏之象。

她缓缓收回手,并未急于下论断,而是抬眸问道:“敢问夫人,当年中的是何毒?”

沈夫人与吴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摇头道:“不知。当年事发,我身边妈妈立时疑到那姨娘头上,派人去拿她问话。岂料她见事情败露,竟当场撞柱自尽……线索就此断绝。太医们尝试了几种解毒汤剂,最终也不知是哪一种起了效,才侥幸保住性命。”

“那后续太医如何诊治,又作何说法?”楚钰芙追问。

沈夫人道:“太医只道是气血两虚,需得慢慢温补。这些年汤药从未间断,可身子总是时好时坏,不见大的起色……楚姑娘怎么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嗯……”

楚钰芙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轻轻划过,“太医院诸位大人的诊断无误,脉象确系气血大亏。然而温补多年,效力不彰,依我浅见,恐怕是余毒未清,盘踞体内,阻碍了药力吸收。需得先设法拔除这余毒之根,后续的调养方能奏效。”

这道理并不深奥,她能想到,经验丰富的太医们未必想不到。但沈夫人身份贵重,又得皇后爱护,太医们行医,首重一个“稳”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既不知是何毒,总不能像救命时那样把解毒方剂轮番灌下,拿国公夫人的千金之躯去冒险试探。稳妥之计,便是只以温补之药吊住元气,不使其恶化便罢。

如今皇后娘娘与沈夫人亲至,言辞恳切,而她又非太医院中人,自然可以直言心中所想。

二人听罢,眼中掠过几分黯然。症结在于那无名之毒,可偏偏无从查起,这该如何是好?

楚钰芙倒不觉全无希望。

她唤来蓝珠取出随身药箱中的纸笔,对沈夫人道:“夫人不如将当年中毒后的症状,细细说与我听,我记录下来,回去也好翻翻医书,瞧瞧祖父手札中可有记录。”

沈夫人点点头,回忆着开口:“起初是晨起洁牙时,发现牙龈总有血丝渗出,夜里也睡不安稳,多梦易醒。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道是暑气重,心火旺。后来便觉夜起如厕的次数多了,腿脚也有些浮肿,只是那时怀着身孕,也分不清是孕症还是中毒所致。再后来,有几天腰背酸痛得厉害,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接着……便早产了。”

慢性毒药。

楚钰芙在纸上一一记录,心中下了判断,然后接着问:“那生产之后至今,夫人可还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还是时常觉得身子发沉,倦怠无力,夜里也睡得浅。再有就是……”沈夫人顿了顿,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声音低了下去,“月信总是不大准。”

其实何止是月信不准。有时夫君情动,她心底却是毫无波澜,兴不起半分旖念,只得寻些由头婉拒,这才使得夫君频频流连于春姨娘处。这些闺帷私密,对着眼前这虽已成婚、却仍过于年轻的楚二姑娘,沈夫人面皮薄,终究是说不出口。

楚钰芙没想那么多,只专注地将月事不准一项也记在纸上。看着纸面上罗列的症状,她也有些犯难。这些描述太过宽泛,许多慢性中毒都是这般进程,唯一稍显特别的,便是那初期的牙龈出血。

沈夫人见她皱眉,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勾起一抹浅笑,给吴皇后的茶杯蓄满,主动岔开了话题。

“前儿谢太傅家的儿媳,我那远房表妹过来探望臣儿,瞧见他在廊下与人下棋,精神头儿十足,直惊叹你医术了得呢。还央我引荐给你,被我推了。我说人家姑娘正忙着操办自己的终身大事,哪里得闲。”

楚钰芙搁下笔,颊边飞起两朵红云,显出几分腼腆:“是,近来钰芙确实有些分身乏术。”

自从传出她救治信国公小公爷的消息后,各府递来的帖子便骤然多了起来。

什么太保家的夫人,少卿府上的千金……魏老夫人念着她即将大婚,琐事繁杂,加之也不大赞同她如坐堂郎中般四处奔波,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便都一一婉言辞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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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沈夫人轻轻颔首,唇角漾起温和笑意,问道:“楚姑娘,可曾想过开间医馆?我瞧着你是真心仁善,又天赋卓然,开间医馆济世救人,方不负你这身本事。”

她这提议也存了私心。

如今楚钰芙已是堂堂四品武将的夫人,夫君裴越年轻有为。日后裴越若再高升,即便她贵为国公夫人,也不便再频繁请一位官家夫人过府问诊。楚钰芙医术精湛,尤擅妇科,日后难保没有仰仗之处。若她能开间医馆,一切便顺理成章,于己于人,都方便许多。

楚钰芙闻言,抿唇略作思索后,柔柔答道:“不瞒夫人,开医馆一事,确曾有过念头,只是尚未思虑周全,还需斟酌。”

如今想同她往来的人不少,她乐意治病救人,也乐意结交这些人脉,却不愿频繁奔波于各家府邸,更不想将自家宅院变成人来人往的‘医馆’,失了体统。

况且,如今慕名而来的多是官宦女眷,这往来交际一个不慎,若被有心人参裴越一本‘结党营私’,那便糟了。

开间医馆的确是个好主意,但这事急不得……还得同自家夫君商议商议。

三人又就着盛夏时节如何避暑养生,该用哪些清凉解暑的饮食闲话片刻后,楚钰芙便起身告退,言明想去看看严大公子,与许大夫商议后续用药。

两位夫人含笑应允。

临走前,沈夫人招手唤过侍立亭外的丫鬟,取过丫鬟一直小心捧着的锦盒,亲手打开,递到楚钰芙面前:“你新婚大喜,我还未送上贺仪。这对鸳鸯戏荷的玉佩,赠予你与裴将军,权作贺礼,祝你们夫妻情深,白首同心。”

锦盒内,一对约莫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玉佩静静躺着,玉质温润通透,鸳鸯相依,荷叶亭亭,下方打着精致的青色丝绦络子,更显雅致。

楚钰芙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甜笑,双手接过,道:“谢谢夫人厚赠。”

收好锦盒,她并未忘记正事,将之前记录沈夫人症状的纸张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道:“夫人放心,这些症状我已记下,回去便翻查典籍,若有头绪便同夫人说。”然后又向着吴皇后福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开。

沈夫人目送那道倩影走远,方才转回头,对吴皇后叹道:“宜姐姐,这姑娘我是真心喜欢。聪慧剔透,温婉知礼,更难得这一手回春妙术。若非相识时她已与裴越定下婚约,我真想将她说与我那小弟。”

吴皇后忍俊不禁,睨了她一眼:“这话说的,我看你那小弟,怕还真比不上人家自己挑的裴将军。”

沈夫人那位嫡亲的幼弟,年岁确与楚钰芙相仿,人品尚可,奈何一颗心全扑在玩乐上,终日泡在马球场里,日后大约也就是靠着祖荫混个闲职。

反观裴越,几乎没借家中什么势,凭一身胆识在战场上搏杀,年纪轻轻已是手握实权的四品武将,前程不可限量。两者相较,高下立判。

沈夫人被噎了一下,犹自带着几分护短的不服:“小弟虽无心仕途,可性子温和赤诚,待妻子定能一心一意。那裴越你也见过的,且不说别的,单是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瞧着就不像是会体贴人的主儿。”

吴皇后就爱看她这护犊子的模样,故意打趣道:“哦?兴许人家在外头是块冰,关起门来对着自家娇妻,便不冷了呢?”她促狭地眨眨眼。

沈夫人柳眉一挑,实在想象不出裴越那张冷脸,化成一汪春水的样子。

吴皇后见她语塞,这才笑着摇摇手中的团扇,敛了玩笑之色,正容道:“不论他待妻如何,单论其才能心性,前途便不可限量。”

沈夫人听出弦外之音,压低声音问道:“……可是陛下有意栽培?”

吴皇后微微颔首,声音也低了几分。

“塞北一战,突厥主力虽溃,仍有残部盘踞。陛下自觉年事渐高,龙体亦不如前,不愿将这北境之患留给子孙。意欲趁尚有精力,一鼓作气,彻底荡平塞北,将突厥余孽赶出阿尔默山脉,将花平一带尽收囊中。”

“朝中几位柱国年事已高,正需裴越这般锐意进取的新血注入。前些时日,几位将军共议塞北军务,听说他见解独到,剖析精辟,连几位老帅都频频点头,陛下闻之,甚为嘉许。”

沈夫人听罢,轻叹一声:“确是……前程似锦。”-

午后,骄阳似火,天空湛蓝,没有半丝云彩。

屋外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有些扭曲,眯着眼望去,远处的景物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楚钰芙的卧房内,置了一只硕大的青花瓷缸,里面堆满了长条状的冰块,丝丝凉气逸散开来,驱散了部分暑热。

她换上了一身轻薄的淡紫色软烟罗齐胸襦裙,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翻看着手中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回廊下,几个小丫鬟挤在穿堂风的角落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压低了声音闲聊。

现安乐苑里除了楚钰芙带来的四个陪嫁丫鬟,还新拨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一个是从裴家带来的,叫曼儿,另一个叫钟芝瑶,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前两日几人还拘谨着,这几日熟稔了些,话匣子便打开了。有人好奇地问钟芝瑶,她进府后怎么没像其他新来的丫头那样改名?以前在别府里做过活吗?

楚钰芙被账册上的数字搅得头昏脑胀,索性合上账册,将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窗棂上,听着外间细碎的说话声解乏。只听那个叫钟芝瑶的丫头,乐呵呵回答道:

“鱼妈妈说我年纪大了,再改名儿怕叫不惯,就没让改。说主子要是觉得两个字叫着顺口,就还叫我芝瑶。主要是这名字叫了十几年,冷不丁换一个,就算听见有人喊新名字,我怕都反应不过来是在叫我呢!”

楚钰芙在窗内听了,唇角不由得弯了弯,这丫头倒是个实诚性子。

接着又听钟芝瑶的声音继续道:“我家以前其实挺殷实的,爹爹在隔壁县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茶铺子,我也就没在别处做过活,顶多在茶铺里帮忙记账。后来我爹没了,家里的钱被人抢了去,这才来京城找活路。”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苦涩。

“抢了?谁抢的?你们没报官吗?”是云杏的声音。

钟芝瑶叹了口气,低声道:“报官了,没用。我爹刚走,族里的长辈们就说,妇人不能掌家业,硬是把茶铺子和家里的几亩水田都收走了,只丢给我们娘仨十两银子,说是‘代为管着’,等我哥长大成丁后就还给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可谁承想,才过了两年,我哥、我哥也出了意外,没了。我娘再去要回我爹的田产铺子,他们就不认账了。说我娘是外姓人,说我是姑娘家迟早要出嫁,是要泼出去的水。那茶铺、水田连同老宅,就都被我那堂哥占了去。”

“我们去衙门告状,可县老爷说,大燕律例写得明白,无子就是绝了后,我爹的财产就该归族里最近的男丁继承,也就是我堂哥。最后,只判给我们三十两银子打发了事,实在没法子了,我又不想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糊口,就托人作保,聘进府里做丫鬟了。要是有什么活儿做得不仔细的地方,还请姐姐们多担待,多提点……”

听着听着,楚钰芙已不知不觉从靠坐变成了正坐。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击矮桌,指甲与红木磕碰,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这一席话,听得她背后泛起阵阵凉意。她以前从不知道,大燕的律法对寡妇竟如此苛刻!若没有子嗣傍身,连夫君留下的产业都保不住,只能任人鱼肉。若日后裴越当真有什么意外,她根本指望不上楚家能为自己撑腰。

说到底,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午在信国公府,沈夫人那句提议。开间医馆,或许是时候抬上议程了。

晚膳过后,裴越没去书房,就倚在卧房矮榻上看书,楚钰芙凑上前看了看,是一本兵书,言辞颇为晦涩,她看不懂便也不打扰。

想起上午沈夫人赠的那对玉佩,她心头微动,唤蓝珠取来锦盒。随手拿起其中一枚,俯身便往裴越腰带上系去。

指尖灵巧地绕过丝绦,正欲打结,余光不经意间一扫,却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影,登时吓得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差点将玉佩扔出去!

回身查看,发现不知何时,裴越竟无声无息站到了她身后。

她按住微微起伏的胸口,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小声埋怨:“吓死我了,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的……这是沈夫人上午送的新婚贺礼,一对鸳鸯戏荷的玉佩,我瞧着雅致,便想着给你系上一枚。”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忽地倾身,双臂从她身侧探出,伸手包住她拿玉佩的手,凑近细看。

这个姿势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怀里,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灼热的气息扑来,男人结实的胸膛贴上她后背。

低醇含笑的嗓音几乎是粘着她耳廓响起:“玉佩自是极好。只是夫人挂错了……”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佩上那依偎在荷叶旁的鸟羽纹路,“这块刻的是‘鸯’,该是夫人之物才是。”

温热气息仿佛小羽毛,拂过楚钰芙耳畔,她瞬间脸色泛红:“我……我换过来便是!”

第68章

第二日,小夫妻回裴尚书府认亲。两人腰间各悬一枚莹润的白玉玉佩,*鸳鸯戏荷的图案遥相呼应,一望便知是成双成对之物。

裴尚书与黄夫人瞧着那对玉佩,相视一笑,将二人请至上座看茶。楚钰芙恭恭敬敬给二位长辈敬了茶,唤道:“伯父、伯母。”

裴尚书接过茶盏,连声道好。黄夫人更是喜上眉梢,当即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过楚钰芙的手,亲自套了上去。

裴尚书府上人口简单,膝下唯有黄夫人所出的两子。

长子裴礼在翰林院供职,早已与黄御史的孙女定下婚约,只因女方母亲急病过世需守孝三年,婚期便延到了明年。次子裴鸣尚在国子监读书,是个半大少年,年纪只比楚钧泽大一岁。

楚钰芙也笑着冲二人见礼。

裴礼温文含笑,冲她颔首回礼。裴鸣则笑嘻嘻地朗声唤了句:“嫂嫂安好!”

午膳时分,一家人围坐一堂,气氛格外热闹。酒过三巡,男人们谈论起朝堂时事,黄夫人便挪到楚钰芙身边,亲昵地握住她的手,细细关切道。

“府里可还缺什么短什么?裴越那孩子,待你可还好?他性子硬,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你心意,你不好同他说的,只管来告诉伯母。他呀,不到十岁就养在我跟前,说是我半个亲儿子也不为过。如今你嫁了他,伯母也拿你当亲女儿疼。”

楚钰芙心头一暖,浅笑道:“多谢伯母挂念,府里样样都好。夫君他,待我也很好。”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耳尖微微一热。

黄夫人这才松开她的手,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做出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那就好,那就好!你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稳重过头的性子,我真怕他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夫妻相处,哪能总是一个哄着另一个?伯母知道你脾性软,但也不能总委屈自己,他若有哪里不对,该说还是要说。”

言及此处,黄夫人话音微顿。自从合八字那事,她也知晓了楚钰芙在楚家处境艰难。想到眼前这如花儿般水灵的姑娘,也是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看向她的目光里便添了几分怜惜,这俩孩子真是苦到一处去了。

她语气愈发柔和:“日后若真受了气,千万别忍着,只管回府来找伯母,我替你教训他!我的话,他还是肯听的。便是无事,你在府里闷了,也尽管过来陪我说话解闷……”

不知不觉,黄夫人的话题便从夫妻相处之道,转到了在府中如何消遣时光。楚钰芙始终含笑认真听着,见她说了半晌,还体贴地执起桌上的青瓷小壶,为她杯中续上冰过的梅子饮。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黄夫人端起饮子润了润喉,才恍然想起一事:“瞧我这记性!明日罗夫人府上要办夜游会,你便随我一同去吧。”

在京城官眷圈子里走动、认人,是必不可少的。从前她在楚家不起眼,吴氏从不带她出来露脸。如今她嫁到裴家,黄夫人自然会看顾着她,现在再出席这种聚会,便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去,好积攒些人脉。

楚钰芙想到这一层,不由动容,黄夫人确实心善,待裴越视如己出放在心上,连带她这个侄媳妇,也得了这般的爱护。

她连忙应声:“是,谢谢伯母。”

午膳席间吃了不少酒,裴尚书便未多留他们,只叮嘱早些回去歇息。

马车辚辚驶离尚书府,方才在府中还步履沉稳的裴越,一上车仿佛就不胜酒力了。先是歪着身子将头靠在了楚钰芙肩上,接着竟慢慢滑落下去,最终枕在了她腿上,一副酒醉的模样。

楚钰芙只得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生怕他滑落下去。可待马车稳稳停在自家府门前,她正欲唤小厮来搀扶,却见枕在她腿上的人倏然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神色如常地自行下了车。

楚钰芙瞪着男人背影,气哼哼跺了跺被枕麻的腿-

所谓‘夜游会’,顾名思义,便是趁着夏夜凉意,在花园中提灯赏月、观星闲谈、扑流萤、赏歌舞的游园聚会,专为避开白日的酷暑而设。

此番做东的,依旧是礼部尚书家的罗夫人。连黄夫人都称赞这位罗夫人心思奇巧,她张罗的宴会,总比别人多几分雅趣和新意。

次日傍晚,夕阳烧尽天边云彩,染出一片昏黄。楚钰芙早已梳妆停当,正对镜端详,由蓝珠为她做最后的点缀。

她手中那两匹软烟罗,一匹是烟紫色,一匹是杏花黄色。

烟紫色的她拿来做了一身常服,上无半点装饰,只图个轻便好穿。

杏花黄那匹,则请绣娘裁了一件短襦、一件百褶裙。

今日,她上身便穿那件杏黄色软烟罗短襦,下配一条如流水般轻盈的水蓝色曳地纱裙,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凉婉约,仿佛携着夏夜的凉意。发髻挽成利落的单螺,斜斜簪着那支精巧的粉碧玺芙蓉簪。

待她收拾妥当,檐角的最后一抹夕阳也悄然沉落,空气中暑热终于消散了几分。

昨日同黄夫人商量好,说在罗家宅前汇合。她到时黄夫人也刚到,两人同时从马车上下来。两人说说笑笑,一同步入罗府。

罗府的花园虽不及信国公府那般大,却也打理得曲径通幽,草木葱茏,别有一番雅致。

此刻天色已染上墨蓝,园中各处早早挂起了暖橙色的灯笼,柔光倾泻在成簇盛放的芍药、月季之上,映得花瓣愈发娇艳。馥郁的花香在夜风中浮动,与亭台水榭间传来的阵阵笑语相和,小花园里既幽静又热闹。

楚钰芙第一次见,不禁觉得新奇四处张望。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一座凉亭内围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黄夫人用手中团扇遥遥一点坐在主位的丰腴妇人,低声道:“那位便是罗夫人。”接着又轻声细语,将亭中其他几位夫人的身份一一告知她。

正说话间,罗夫人眼尖,已瞧见了黄夫人,立时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了过来:“黄夫人可算来了!”目光随即落在她身旁少女身上,眸中转过一抹惊艳,笑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你那新得的侄媳妇了?”

黄夫人笑吟吟点头:“正是呢。想着她在家也是闲着,便带她来凑个热闹。芙儿,快见过罗夫人。”

楚钰芙上前一步,柔柔笑着福了一礼,声音清越:“罗夫人安好。”

罗夫人连连称好,热情地将二人引入亭中。楚钰芙依着黄夫人的指点,向在座诸位夫人一一见礼问安。寒暄片刻后,黄夫人便体贴地对楚钰芙道:“我们说会儿话,芙儿你自己去园子里逛逛吧。”

楚钰芙也正有此意,方才在罗府门口,她便瞧见了明宣侯府的马车,还有挂着方家灯笼的马车,正盘算着去寻寻陆表姐和方瑛。眼下得了黄夫人的话,她便起身出了凉亭。

提起裙摆,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寻去,途中问了两次奉茶点的小丫鬟,总算在一处临水的敞轩里,瞧见了人影。

不止方瑛,谢若若、吴月昀、赵含蕴几人都在,只独独不见陆表姐。

敞轩内的几人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楚钰芙,便笑着冲她打招呼,唤她过去。

“快来快来!”

“怎么才寻到这儿?方才我看见两辆挂着裴字灯笼的马车,就知道是你来了!”

“新婚大喜呀!几日不见,我怎么瞧着清减了些?难道你家将军不给饭吃?”

这话引得众人咯咯笑起来。

上次宴春楼一聚,楚钰芙为她们开的药方效果显著,后来又约着小聚了几次,席间吃吃喝喝,也顺带复诊改方子。

楚钰芙不肯收诊金,她们便抢着包了席面开销,或是挑些精巧的小首饰,或是亲手绣了帕子相赠。一来二去,早已相熟得很,说起话来也不拘束。

至于赵含蕴,更不必说。当初在明宣侯府为老夫人诊治,两人几乎是隔几日便见一次。

楚钰芙笑着步入敞轩,挨着吴月昀坐下,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嗔道:“月昀姐姐净胡说!我哪里瘦了?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我倒觉得自己胖了。”然后目光转向赵含蕴,问道,“怎么不见我表姐?这等热闹她竟能忍住不来?”

陆嘉安比她早两日成婚,如今已是明宣侯府的人,理应同赵含蕴一道前来才是。

赵含蕴抿了口茶,无奈地摇头笑道:“她呀,衣裳首饰都提前一日挑好了,兴致勃勃要来。偏生中午贪凉,硬是吃了两个井水里镇的冰甜瓜,结果闹起了肚子。我哥不放心,便将她拘在府里歇着了。”

“噗嗤——”谢若若以团扇掩唇,忍俊不禁,“安安这叫什么?贪得一时爽,痛失夜游会,真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楚钰芙也忍不住莞尔。

笑声暂歇,方瑛侧过身子,从自己背后拽出一道人影,推到桌前:“钰芙,今日正好你来了。这是我妹妹方霏。”

她语气带着心疼,“霏儿最近月信来时,腹痛得厉害,连饭都吃不下,人都蔫了。你医术好,能否帮忙瞧瞧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楚钰芙这才注意到,方瑛身后竟一直藏着个纤瘦的小姑娘。眉眼与方瑛有五分相似,只是身形更单薄。天色昏暗,她又缩在姐姐身后的阴影里默不吭声,自己竟没瞧见。

“好呀。”楚钰芙含笑点头,“来,你伸出手来。”

“谢谢楚姐姐。”小姑娘腼腆凑上前道谢,一边伸出手。

楚钰芙伸手搭上她的脉,闭上眼刚要细查,便听背后传来一陌生女声。

“呵!果真是姨娘养的,一身卖乖的讨好劲儿,便是披上主母皮也藏不住!这才嫁人几天?就在这儿巴巴的给人瞧病,当起赤脚郎中来,也不嫌丢份儿,你母亲便是这么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xi啦宝们,今天晚了一会儿,我这该死的拖延症……

第69章

敞轩内气氛瞬间凝滞,众人齐刷刷向后看去。

只见轩外不远处的海棠树下,立着一三十岁上下的青衣妇人。她生得柳叶眼、薄嘴唇,此刻正慢悠悠摇着一柄团扇,下巴微扬,用眼角睨着人,唇角挂着一抹讥笑,直勾勾盯着楚钰芙。

谢若若蹙眉,低声提醒:“是罗夫人家的大儿媳,薛疏桐。”

这人与她婆母罗夫人倒像两个极端,罗夫人在京中人缘颇为不错,可她这儿媳却是出了名的尖酸,楚钰芙怎么惹到她了?

方霏也颇为不安地看了看楚钰芙,又看看姐姐,尴尬地缩回了手腕。

楚钰芙定定回望着薛疏桐,若有所思。

这人她有些印象。

大约在年节时,她路过云熙堂,曾瞥见这妇人与吴氏在回廊下说笑,神态颇为亲昵。难道今日是专程为吴氏来寻她晦气的?吴氏那般人品,居然也有人同她交好。

未等楚钰芙开口,方瑛先冷了脸。她啪地将手中团扇重重磕在石桌上,扬声道:“薛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讨好不讨好?我妹妹身子不适,楚夫人医术高明,是我求着人家帮忙诊脉,到你嘴里,倒成了人家的不是!”

赵含蕴听到‘姨娘养的’几字,想到自己当初赏菊宴上的事,脸色也沉了下来。余光扫过楚钰芙在失了笑意的精致侧脸上,亦冷冷出声:“薛夫人,请慎言!”

敞轩四角虽悬着灯笼,但光影朦胧,不如白昼清晰。待薛夫人看清说话的是谁,摇扇的手不由得一顿,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她方才只认出了楚钰芙和她旁边的谢若若,谢若若的父亲不过是个六品内阁侍读,她自然不放在眼里。可轩内众人转脸看来,她方才发觉出言维护的二人,一个是卫尉寺卿家的千金,另一个是明宣侯府的嫡出小姐!

方瑛的嗓音清亮,此刻已引得湖边喂鱼的、花间赏景的夫人小姐们纷纷侧目,好奇地朝敞轩这边张望。

薛夫人嘴角撇下来,刻意忽略二人的话,只死死盯着楚钰芙,眸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我说的有什么错?既然捡了你姐姐的婚事,就好好做你的将军夫人,休要在这儿做不入流的勾当,丢你母亲的脸!”

自己跟这个薛夫人八竿子打不着,此刻对方却越来越过分,楚钰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寒声道。

“敢问薛夫人,你是以何身份在此置喙我的行事?至于‘捡姐姐婚事’这等荒谬之言,究竟从何说起?这亲事是说与我的,还是说与姐姐的,薛夫人何不亲自去问我父亲,或是问问裴尚书?再不然便去问问黄夫人,她现下应该正跟罗夫人在一起呢。”

“况且。”

她眸光淡淡扫过周遭那些竖起耳朵的夫人小姐们,嗓音陡然便拔高,“也不知我楚家如何得罪了夫人,你竟空口白牙,寥寥数语,便将我与大姐姐的名声一并踩入泥里,到底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夫人小姐们都皱眉看向薛夫人。确实,她这番话不仅骂了楚钰芙,更是在说楚家长辈治家不严,以至内宅混乱、姐妹相争。

“你!”薛夫人左右看看,抬起扇子指着轩中女子,怒道,“我污蔑?你母亲亲口同我……”

“薛夫人!你当真要在你婆母办的夜游会上如此不顾体面?”吴月昀豁然起身,目光灼灼,高声打断她的话。

薛夫人瞬间哑然。

旁人的话她尚可无视,但吴月昀可是当今皇后最疼爱的小堂妹,是她万万得罪不起的!她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狠剜了楚钰芙一眼,咕哝道:“哼!也不知她给各位灌了什么迷魂汤,竟都如此护着她!罢了罢了,我不说就是了!”

说罢,她冷哼一声,青着脸带着丫鬟气冲冲拂袖离去。

敞轩内,几位姑娘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半晌,才纷纷拉着楚钰芙的手低声安慰。

“芙妹妹,别理那疯妇!她那张嘴没个把门的,也不是头一回了,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还惹了林家姑娘呢。”

“是啊,莫往心里去,犯不着为她生气。”

方瑛满脸歉意:“钰芙,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

楚钰芙缓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反过来柔声安慰方瑛:“姐姐何错之有?看那架势,分明是冲着我来的。”她转向方霏,声音温和下来,“霏儿妹妹,来,我再给你看看。”

方霏看了看姐姐,这才犹豫着重新伸出手腕。楚钰芙再次凝神搭脉。

围观的人群见薛疏桐离去,虽收回了目光,但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频频飘向敞轩,心底各自惊奇,觉得这位新晋的将军夫人倒真是不一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朝遭人为难,各家姑娘竟都这般维护。

另一边,薛夫人愤愤离去,一口气走出去好远,直寻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抬脚狠狠碾上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红粉的花瓣在她鞋底化为一摊烂泥,咬牙道:“小贱人!”

京中她与吴氏交情最好,许久不见吴氏出门,昨日特地上门探望,才知吴氏近况何等凄惨!而这一切,全拜那个小庶女所赐!再想到自家府里那些不安分的姨娘庶女,更是心绪不平。

今夜撞见楚钰芙,那口气就有些压不住。原想着不过是个庶出的小蹄子,骂便骂了,谁料竟踢到了铁板,当众被下了面子,反惹一身腥!

一旁提灯的小丫鬟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咱们这样当真没事吗?她、她现在毕竟是将军夫人了……”

薛疏桐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丫鬟一眼,厉声道:“将军夫人又如何?我还是堂堂侍郎夫人呢!同为四品官眷,本夫人何惧之有!”

丫鬟默默埋下头,不敢再言。

月上中天,敞轩里的气氛始终不大欢快。楚钰芙率先告辞,众人并未强留,只关切地叮嘱她回去好生休息。

出府的路上,蓝珠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橘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她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方才那么多人,您为何不直接说明白,明明是大姑娘抢您的亲事在前!哪里是您捡她的!”

楚钰芙抿紧了唇,眸色冷淡,语调平静:“我若当场撕扯开来,楚家才真成了天大的笑话,就算不顾着我自己,我也得顾着祖母的脸面。况且,四妹妹再过一两年也要议亲了,这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岂不是毁了她。”

蓝珠脸色不甘,但看看她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楚钰芙不气吗?

她简直快气炸了!

好好的一场聚会,平白无故冒出个疯妇指着鼻子辱骂!偏偏她还得端着身份,不能像对方一样泼妇骂街。她是赢了人心,旁观众人都知是那薛夫人无理取闹,但不能改变她被人当众下脸,吃了一肚子气的现实!

行医救人,本事光明正大、积德行善之事,在那女人眼中竟成了丢人现眼的不入流。好得很,但愿她此生无病无灾,永远求不到她面前!

还有那句“捡了姐姐的婚事”!捡?裴越是没人要的破落货色吗?

走到二门外,前去向黄夫人辞行的云穗也赶了上来。主仆三人踏上马车一道往回走。

回到裴府,踏入安乐苑,楚钰芙始终绷着脸。

她一进屋便径直走到桌边,提起冰凉的茶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大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啪的一声脆响,空杯被她重重扣在桌面上。

裴越刚洗漱完,正慵懒地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等她。见楚钰芙杏眸含怒,俏脸罩霜,那神情竟与元宵夜在药铺对峙时如出一辙,不由得皱起眉,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男人俊美轮廓被烛火勾勒出来,一半隐没在阴影下,深邃的桃花眼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看起来莫名叫人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楚钰芙压抑一夜的气愤、委屈,瞬间冲上心头,她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伸手搂住男人的腰,把头埋进男人怀里,用力摇了摇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裴越微微一怔。他抬手,双手捧起楚钰芙的脸。借着火光,他清晰地看到少女微红的眼眶,秀气的眉头间拧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怒意。

他的指腹轻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缓,却淬着冰凉寒意:“谁欺负你了?”

楚钰芙挣开他的手,再次将头埋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没受欺负。”她确实没让那薛夫人占到什么实质便宜,但这口气实在憋闷。

见她不肯细说,裴越也没有勉强,只唤人进来伺候她洗漱安寝。

夜深人静,红罗纱帐低垂,身侧人已经沉沉睡去。裴越起身披上一件衣裳走进西厢房,命人将在耳房守夜的蓝珠唤来。

“今日夜游会上,发生了何事?”裴越坐在椅上,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低沉。

蓝珠踌躇片刻,低垂着头,道:“回将军,夜游会上夫人正给方家二姑娘诊脉,忽然来了位姓薛的夫人,她当众斥骂夫人,说夫人是‘姨娘养的’,就会用不入流的医术巴结人还、还说……”

蓝珠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将军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还说什么。”

裴越修长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听不出情绪,蓝珠后背却莫名凉了一下。

“还说夫人的婚事,是捡了大姑娘的……”

裴越叩击扶手的手指蓦地停住,险些被气笑。

【作者有话说】

[可怜]

第70章

卯时二刻,天色大亮。

礼部侍郎卢敏中乘坐的马车行至东华门外。车夫吁的一声勒停马匹,车身微微一晃。卢敏中整了整官袍上的褶皱,扶正头上乌纱帽,弯腰钻出车厢。

六月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一下马车,立时便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涌来,晴空万里,就连一丝风也没有。

宫墙根旁,几株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等待入宫的官员已排成长队等待检验,他慢慢踱到队伍末尾,随着人流缓慢挪动,汗水很快就打湿背后的衣裳。

聒噪的鸣蝉隐在枝叶里,铆足了劲的大声叫唤,一声高过一声,直往人脑子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他了,他拿出刻有礼部右侍郎的腰牌,习惯性地在值守的禁军将士面前一晃,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被拦了下来。

“大人且慢!”低喝声响起。

一名身穿铠甲,腰挎横刀的队正大跨步走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带着他往旁边站了站。紧接着,那队正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奉上峰之令,今日需格外仔细勘验。请大人稍候,容卑职核对名录无误后,方能放行。”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小兵已哗啦一声翻开一册厚厚的硬皮名簿,低着头,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小楷,一行行地仔细查找起来。

“你!”

卢敏中眉毛挑起,眼中腾起怒火,抬手指向已经通过检验,正鱼贯入宫的同僚们,道,“前面那么多人,缘何畅通无阻?偏就拦本官一个?”

队正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硬邦邦,古井无波:“卑职职责所在,奉命行事而已,大人若有异议,大可过后寻我们将军分说。”

卢敏中心头一动:“你们将军?……裴越?”

队正吐出两个字:“正是。”

卢敏中喉头一哽,后面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得重哼一声,甩了甩袖袍,别过脸去。

昨日管事来报,说那常年包销他家酒坊上等佳酿的明月楼,忽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合约,改买其他酒坊的酒水。他一查才知,这明月楼竟是近来圣眷正隆的宣威将军名下的产业。

今日又在宫门口被如此刁难,单独扣下严查。两桩事合在一起,这分明是裴越在针对他,可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对方!

热汗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渗进鬓角,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心情愈发烦躁。艳阳越升越高,树上鸣蝉的叫声也越来越凄厉。小兵一行行翻名录的动作缓慢,眼见宫门前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他一人时,忍不住催道。

“劳烦快些!时辰不等人!”

队正看他一眼,没说话。

“铛——铛——铛——”就在这时,远远的三声浑厚钟声自宫内响起。

卢敏中登时便急了,猛地躲了下脚:“你们到底查完没有!若是耽误了本官早朝,你们担待得……”

“礼部右侍郎卢敏中——无误!放行!”队正接过小兵递来的名册,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卢敏中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呕出血来,伸手指着那队正道:“好!好!”

然后再也顾不得仪态,一把提起青色袍角冲过宫门,便向金銮殿拔足奔去。

方才的景阳钟,意在催促百官入殿,他只盼能赶在陛下升座前入殿才好!不然迟到是小,殿前失仪才是大。他一路疾跑,跑得胸口剧痛,喉咙里火烧火燎涌出血腥味。紧赶慢赶,扑进金銮殿时,御座上的明黄色身影刚刚落座。

旁边相熟的几个同僚,见他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都吓了一跳,他身旁的林侍郎赶忙伸手搀住他,低声问道:“卢大人?!这是怎么了?”

卢敏中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连连摆手,只顾着喘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气息还未完全平复,御座上的声音已清晰传来:“礼部侍郎何在?关于此次秋闱的预算,可拟好了?”

卢敏中吞了口唾沫,慌忙整整衣冠,跨步出列,嘶声回禀道:“臣在!回陛下,关于此次秋闱,各项花费如下……”他强提着一口气,将预算条陈报出,只是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锣。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关切:“听卢卿声音嘶哑,可是身体不适?”

卢敏中下意识地抬眼,眸光扫过武将队列中,那个身穿暗红官袍,一脸漠然的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道:“谢陛下垂询。近日天气燥热,臣、臣只是有些上火,并无大碍。”

……

早朝结束,卢敏中随着人流挤出金銮殿,屋外阳光分外刺眼,他眯了眯眼,盘算着先去找户部的赵侯爷,聊聊审批秋闱经费折子的事。再寻机找那裴越问问,近日所做,究竟是为何!

打定主意,他撑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面的赵侯爷,面上堆出几分笑容,朗声道:“赵侯请留步!”

赵侯爷回头,见叫他的人是卢敏中,脸上笑容落了下去,耷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回道:“哦,是卢大人啊。”

卢敏中听他口气冷淡,不由怔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语气更加热络几分,道:“侯爷,下官冒昧了,此番是想问问关于秋闱经费的折子,能否烦请户部尽快批下?您也知道,修整贡院需从南边采购上好木料,哪怕是走水路进京来,也耗时颇久,时间实在有些吃紧呐。”

赵侯爷脚步不停,继续朝宫外走,声音不高不低:“此事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急切,还是容户部再斟酌斟酌为好。”

卢敏中眉头紧锁,急道:“侯爷!此事方才在殿前,下官已向陛下奏明,陛下亦无异议,这还有何可斟酌的?”

赵侯爷猛地停下脚步,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怎么无须斟酌?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贡院才大修过一次,耗费巨大!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又处处要修、要换?是你们礼部眼光太高,掉块漆皮都非要整块门板重做?还是说上一次的修,里头就有什么猫腻,偷工减料了不成?”

他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你们礼部清贵,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当国库里的银子,是地里自个儿长出来的不成?!”

“这、这!”卢敏中一时傻了眼,整张脸皮涨红。

礼部能有些进项的环节本就不多,这秋闱贡院的各项修整采买便是其一,历年惯例,各部心照不宣,彼此行个方便。怎么今日这赵侯爷,突然就翻脸不认人,跟吃了呛药似的!

就在这时,卫尉寺卿方大人恰好慢悠悠地从两人身边踱过,似笑非笑地捋捋胡子,附和道:“赵侯爷此言,老成持重,有理有据!是该好好斟酌斟酌,如今我大燕才打完两仗,正是艰难时刻,一分一厘都要花明白才是!”

卢敏中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心道:这跟你们卫尉寺又有什么相干?!

近日他这是撞邪了不成?怎么人人都同自己过不去?他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他终是没忍住,一把摘下头顶纱帽,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着应道:“是、是。”

见他这副茫然模样,平日里与他交情尚可的吏部左侍郎悄悄靠了过来,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宫道旁的灯柱边站定,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无奈。

“卢兄啊,看你这副模样,莫非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卢敏中郁闷道:“何事?!到底发生了何事啊?不瞒王兄,我近些日子安分守己,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怎么今日像是撞了邪祟,一个个都冲我来了?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吏部左侍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凑得更近了些,道:“卢兄啊,你是没做什么,那……贵夫人呢?”

“内子?!”卢敏中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