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听了,面上浮起真切的笑容,亲自执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水,轻轻推至她面前,承了这份情:“那我便先谢过温夫人了。”
接下来,厅内气氛愈加热络。女人们聚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从生养孩子到衣裳首饰,再到京城里新近的大小轶闻。
旁边姑娘们的桌席上亦是笑语晏晏,她们回味着方才沐浴时的新奇体验,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甚至已约好了下次同来的日子。
闲聊一阵后,温夫人率先起身告辞,移步登上了三楼,寻到了正在整理药案的楚钰芙。
若说初时温夫人对这位将军夫人只存了三分看重,经此二楼一叙,那份看重已悄然升至七分。
厅中那几位夫人,哪一个对楚钰芙的态度不是亲近有加?若是不慎得罪了她,那得罪的岂止是楚家和裴将军?更需掂量掂量厅中诸位夫人背后所代表的能量!
思及此,温夫人同楚钰芙说话时,言语间愈发客气恭敬。
所幸这位楚夫人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医者的温文沉静,气质柔婉,令人如沐春风,甫一接触便心生好感。
楚钰芙为她细细诊了脉,又听闻她难以服用药汤,便直接为她施了第一次针灸,并叮嘱道:“夫人这症候,需得一周施针两次,坚持一个月,方可见明显改善。”
温夫人闻言,忍不住暗暗肉疼,一周两次那便至少要三十两,一个月便是一百二十两。
但转念想到今日这奇妙的体验,以及在二楼的际遇,那点心疼瞬间被压了下去——值!这银子花得值!-
临近晌午,众人方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去。楚钰芙亦亲自下楼相送。待宾客走得七七八八,厅内便只剩下了沈夫人和楚铃兰。
楚钰芙唤来掌柜,吩咐他去隔壁福顺酒楼叫一桌席面送来,自己则回到二楼,在沈夫人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轻轻推至沈夫人面前。
沈夫人拿起展开,只见纸上墨迹清晰,写着土茯苓六钱、金银花三钱、银翘十五钱……
她捏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这是解毒方?你想出来了?”
楚钰芙点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将一直握在左手中的一个小巧木盒拿出,轻轻放在桌上。
“这才是许大夫与我反复斟酌后配出的解毒丸。方才那张方子,只是辅助调理之用。”她顿了顿,目光坦诚而慎重,“夫人,此丸不能保证万全。我二人所学,已尽于此了。”
半个月前她去国公府见沈夫人,听沈夫人提起口中溃疡反复发作,她检查溃疡时,意外发现其牙龈上有一抹浅淡的蓝灰色‘线’。
她忽然想起,朱砂中毒,其中一个非常明显的表征,就是牙龈出现这样的灰蓝色沉积!
朱砂之毒,其害在汞。前世西医多用化学药剂驱汞,而她与许大夫翻遍医典,也只能尝试《本草拾遗》中记载的雄黄解毒方。此方许大夫曾言,效用难超五成。然此刻,也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沈夫人眼中激动之色淡下去,她伸手打开木盒,取出一颗土黄色、约莫拇指尖大小的药丸,凝神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就着杯中温热的茶水咽下,声音异常平稳。
“那便……尽人事,听天命吧。”随即将手中的药方递给身后的丫鬟仔细收好。
楚钰芙悉心叮嘱:“方才那张方子,每日饭后煎服两次。服药期间,务必禁食生冷、发物。”
她们这厢聊完正事,福顺酒楼的伙计已提着食盒鱼贯而入,麻利地将各色佳肴在矮几上铺陈开来。
楚钰芙招手把楚铃兰叫来,对沈夫人道:“这是我娘四妹妹,名铃兰。”
楚铃兰规规矩矩地在蒲团上坐好,垂首行礼:“铃兰问国公夫人安。”
沈夫人含笑打量她,温声道:“嗯,你们姐妹俩这鼻梁,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楚楚钰芙闻言一笑:“终究是同一个爹爹的血脉嘛。”说罢执起公筷,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块色泽红润的鹿肉,“福顺家的炖鹿肉可是一绝,两位快尝尝。”
几人动起筷来。
席间,楚钰芙闲聊问道;“今日怎就你一人来了?祖母和姨娘身子可还康健?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也有段时间没去瞧她们了。”
楚铃兰咽下口中的食物,答道:“姨娘和祖母都好。大姐姐婚期定在月底,正忙着备嫁,抽不开身。母亲前日刚与爹爹大吵了一架,也不便出门。是以祖母便让我来了。”
楚钰芙惊讶地挑眉:“嫡姐要成婚了?从定亲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足三个月吧?母亲与父亲又为何事争吵?”
楚铃兰张张嘴想回答,却想到这里还坐着沈夫人,筷子顿在半空,偷瞥了对方一眼。楚钰芙留意到她目光,安慰道:“沈夫人不是外人,你说便是。”
沈夫人微微一笑。
楚铃兰这才低声道:“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知母亲希望大姐姐尽快完婚,而大姐姐……自己也愿意。”
“前些日子,父亲可曾去过母亲院中?”楚钰芙想了想,追问。
楚铃兰摇摇头。
楚钰芙心里有了数。多半是楚爹爹长久冷落吴氏,吴氏坐不住了,急于借嫡女嫁入长平伯府之事,好让自己坐实伯爵岳母的身份,好为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接着楚铃兰继续道:“至于母亲与爹爹争吵,全是为了三哥。”
“前日三哥的考学结果出来了。他……不但未能考入国子监,便是京中那些甲等的私学,也无一能中!爹爹气坏了,怨母亲平日疏于管教,将三哥纵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母亲哭说爹爹对三哥不尽心”
这几个月忙晕了头,楚钰芙差点都忘了还有楚钧泽考学这码事。她穿来的第一件难事,便是因他考学而起,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曾经那些糟烂,已恍如隔世。
现如今自己岁月静好,而楚家依旧鸡飞狗跳。
楚钰芙夹了一筷芙蓉鸡片给她,道:“乱些也好。乱些,母亲便无暇顾及你和姨娘,你们母女也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你替我多去祖母跟前走动走动,陪她说说话,宽宽心。”
楚铃兰乖乖点头,夹起碗中鸡片送入口中,含糊道:“爹爹让我带话,说让你二十六日务必回府一趟,一同送大姐姐出门。还说,他有要事需同你说。”
楚钰芙闻言,秀眉微蹙。父亲有何事,非得特意叫她回家去说?
没等她细想,思绪便被楚铃兰打断了,只听她歪头问道:“二姐姐,你医术这么好,可能看出我阿娘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楚钰芙失笑:“你姐姐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
“算半个小神仙。”沈夫人掩唇轻笑。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渣更,我有罪。我宣誓,我将从今天开始努力日更到完结!
第77章
另一头。
温夫人刚回府,还没等喝盏茶歇息片刻,丫鬟便碎步进来通传:“夫人,隔壁俞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俞夫人已摇着柄素面团扇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未及落座便嗔道。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今儿一早我便过来寻你说话,谁知门房说你不在,去了什么碧虚阁。待我两个时辰后再来,竟还是扑了个空!”
她团扇摇得飞快,带起鬓边几缕碎发,“快说说,那是什么好地方?我竟闻所未闻!”
温夫人也正有一肚子话想说,忙拉了好友在软榻上坐下,眼中闪着微芒:“你不来寻我,午后我也要去寻你呢!今儿个,可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了!”
“哦?”俞夫人手中的团扇一顿,好奇心被高高吊起。
温夫人压低了些声音:“前阵子不是同你说过,我想找宣威将军家的楚夫人瞧瞧身上的毛病么?今日她那药浴堂‘碧虚阁’开张,我便去了一趟。”
俞夫人轻笑:“一间香水行罢了,怎就叫你开了眼?”
温夫人兴致勃勃地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从浴房中那如天降甘霖般的‘莲蓬雨’,说到蒸腾缭绕的‘七色琉璃光’,听得俞夫人凤眼圆睁,团扇也忘了摇。
待说到那雅致的休息厅里,竟巧遇了公侯夫人时,俞夫人摇扇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心底泛起涟漪。
前头那些新奇玩意儿,她只道是那楚夫人心思活络,会做生意,可听到后面这些人物,她不由得暗自盘算起对方背后的人脉。
“照你这么说……”
俞夫人沉吟片刻,团扇又轻轻摇动起来:“这碧虚阁,倒真是个绝妙的好去处,既能调养身子、寻医问药,又能消遣放松、打发时光。十五两银子虽不算小数,可对各家女眷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闲来无事,自然乐意去尝尝鲜,凑个热闹。况且往来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若能‘偶遇’攀谈几句,那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正是这个道理!”温夫人见她已然动心,笑着提醒,“不过你若想去,可得趁早打发下人过去预约才是。”
“预约?”俞夫人不解。
温夫人竖起两根玉指:“是呢,人家规矩大,一天只接待二十人。”
“竟还有这等事!”俞夫人惊得檀口微张,“如此说来,这碧虚阁,还不是人人都能进得去的!”
她心头急转,暗暗打定主意,一回府立时就要遣人往碧虚阁跑一趟。
类似的对话与心思,几乎在同一天,在京中许多府邸内悄然流转。
去过的夫人小姐们回味着新奇,盘算着何时*再去。没去过的,耳闻了种种妙处,心痒难耐,也琢磨着要去探个究竟。
年轻的图个新鲜有趣,年长些心思深沉的,想的则更多、更远。
托这众位夫人小姐的口耳相传,效果立竿见影。不过一周光景,浴堂的掌柜便喜气洋洋地来报,说近半月的预约位置,已是所剩无几。
楚钰芙听着这好消息,眉眼弯弯,当即吩咐掌柜给下人们发下赏银,又细细叮嘱:“务必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贵客。做得好,重重有赏,若出了岔子,也定不轻饶。”
掌柜连连躬身称是-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六,楚锦荷出阁的正日子。
清晨,熹微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屋内,红罗纱帐撩开了一半,楚钰芙拥着薄被,懒懒趴在锦褥上,双手垫在腮下,睡眼惺忪地望着男人穿衣的背影。
按常理,她这做妻子的该起身服侍。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早摸清自家夫君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从不在意这些小事,她也就乐得懒着……当然,这过日子嘛,好似也没什么大事。
裴越束好腰间玉带,一回头,便瞧见自家夫人还迷糊着,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眼看又要合上。
他忍不住折回床畔,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她精巧的小下巴,俯身便吻上红唇,一番温柔厮磨后,才揽着她的腰,将人扶坐起来。
“醒醒神,已到卯时了。真想睡,回来再补眠不迟。”他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楚钰芙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祖母定要留我一同用午饭,回来还不知什么时辰了呢。”她嗓音软糯,尤带睡意。
裴越瞧她这副小猫似的无精打采模样,略一思忖,道:“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去逛舟桥夜市?眼看就要入秋,秋凉一起,夜市也就该撤了,没剩几日好逛。不如等我下职后去楚家接你,顺道拐去夜市转转?”
楚钰芙一听,眼眸瞬间亮了,睡意一扫而空:“这个好!”
裴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扬声唤廊下候着的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他上值时辰早,待陪他用过早膳出门离去,楚钰芙才坐回妆奁前,细细上妆。
蓝珠用指尖从瓷盒里挑起一点嫣红的胭脂膏子,在掌心晕开,再轻轻点染在她两颊上。
楚钰芙望着镜中蓝珠的侧影,开口道:“我瞧着芝瑶和云穗在碧虚阁里做得顺手,人也快活。你当真不想去试试?”
当初药头这个位置,她第一个问的便是蓝珠,蓝珠却说不愿离开内宅,只愿跟在她身边。可楚钰芙总觉得,在外头学着独当一面,总比一辈子当个伺候人的丫鬟强。
蓝珠手上动作不停,口中依旧斩钉截铁:“不要,奴婢就喜欢跟着夫人,哪儿也不想去。再说了,您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支应着,行事也不便呀。”
楚钰芙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在外头待着,等她涂好胭脂直起腰,便道。
“也罢。那打明儿起,你便将手里那些零碎活分派下去些,多去鱼妈妈身边走动走动,跟着她多学学,多看看。”
蓝珠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楚钰芙从匣子里挑出一支青玉素钗,笑着簪进她发间:“自然是学着帮我打理这后院,傻蓝珠!难不成,你还真想一辈子只做个小丫鬟?”
蓝珠抬手摸摸头上玉钗,眼睛弯成了两牙新月。
辰时整,楚钰芙换好衣裙,登车前往楚家。
马车驶近巷子,远远便听见喧天的锣鼓唢呐声。探头望去,只见楚府大门披红挂彩,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顶大红喜轿,正稳稳停在石阶前。
“走西角门吧。”楚钰芙吩咐道。
“是,夫人。”车夫应声,一抖缰绳,马车便轻巧地转向西角门。
楚钰芙进府时稍迟了些,想着众人此刻应都聚在正堂。快步赶去,果不其然,父亲和吴氏已端坐主位,祖母则坐在父亲身侧。
她上前微微福身,问过安后便站到了祖母身后,将手微微搭在祖母肩上。
魏祖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侧头低语:“可用过早饭了?偏厅里备着果子点心。”
此时,正堂门外,在丫鬟的搀扶下,一道红影正袅袅婷婷地移近。楚钰芙侧眸瞥了一眼,用气声回道:“祖母放心,我吃过了才来的。”
说话间,楚锦荷已跨过高高的门槛,越走越近。
楚钰芙还是头一次见她打扮得如此艳丽。
段红大袖、销金长裙,搭同色牡丹纹霞帔,两侧缀着沉甸甸的水滴状金帔坠,头顶一顶缀满珍珠翡翠的团冠。
为了迎合‘小荷仙’的名头,听说她平日里饮食极是克制,每餐不过半两米饭,硬生生饿出一把纤纤柳腰,只为将那素白罗裙穿出清逸出尘的姿态。
此刻繁复华服加身,倒显得她颇为单薄,仿佛那满头的珠翠、遍身的金绣随时会将她压垮。
楚钰芙的目光落在楚锦荷身上,楚锦荷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她。
楚钰芙今日身着天水碧素罗窄袖衫,内衬藕荷色抹胸,外罩一件同色蝶恋花半臂袖衫,下配浅粉色提花裙。
通身并无过多饰物,只在腰间悬了一枚鸳鸯玉佩,发间斜簪两支同色玉簪,清雅得如同雨后芙蕖。
楚锦荷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她那张近来被滋养得愈发莹润的瓜子脸上,随即滑向她腰间那枚玉佩上,忍不住瞳孔微缩。
那玉佩纯白无瑕,在晨光下闪着细腻温润的微光,那白并非刺目的惨白,而是内敛含蓄、如凝脂般的糯白!
这样的成色,她曾在珍宝阁见过一对耳铛,标价便是五百两纹银!
而楚钰芙腰间这枚,分明是由一整块上等白玉精雕而成,价值只会更加惊人!
她掩在袖下的手忍不住攥紧……这将军府的日子,还真是好过。
不过,过了今日,自己便是伯爵府的人了!而她不过是嫁了个没有爵位的将军!自己今日这身嫁服,也比她当时的更华贵,论起来,终究还是自己嫁得更好,终究是压过了她一头!
察觉到楚钰芙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头顶的珠冠上,楚锦荷忍不住微微抬高下巴,将脊背挺得更直,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想必二妹妹此刻,定是在羡慕自己吧?毕竟她当初出阁,头上不过一顶寻常金银冠,并两朵石榴花罢了!
而楚钰芙全然不知嫡姐此刻心中所想,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对方头上那顶珠光宝气的冠子,打心底里惊叹:有一点她不得不佩服,楚锦荷顶着这么重的东西,她竟还能走得如此稳当,甚至笑得出来?!
高堂之上,楚锦荷向双亲跪拜叩首。
吴氏望着盛装的女儿,落下两滴泪来,但眸中更多的却是欣喜,她攥紧手中的丝帕,叮嘱女儿在夫家要恪守妇道,贤良淑德,与夫君举案齐眉,更要伺候好公婆……
明明是青天朗日,听着这些训诫,楚钰芙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再看向楚锦荷时,眼里忍不住带上一丝怜悯。
她选了那样的夫君,而养出那样夫君的公婆,难道会是好相与的吗?
【作者有话说】
还会有二更![可怜]
第78章
楚老爷同样说了几句祝福,嘱咐她要谨守本分,这礼便算成了。
丫鬟捧起销金盖头,轻轻覆在楚锦荷头上。小心翼翼扶着她,沿着地上铺就的红毡,一步步向厅外挪去,朱红色背影踏过门槛,渐行渐远。
众人亦起身跟在新娘身后,送嫁出府。
魏祖母望着人群簇拥中的人影走远,缓缓从椅中站起,目光环顾着瞬间显得空旷了许多的厅堂,带着一丝落寞的笑意叹道:“祖母老喽,眼见着你们一个个都飞出府去,这家里头,是越来越空了。”
楚钰芙连忙上前,稳稳扶住祖母的手臂,温声软语道。
“祖母说的哪里话?家里头不是还有三弟和四妹妹?更何况,白姨娘肚子里正揣着个小的,等明年这个时候,小家伙约莫都会翻身了,到时候府里有了小娃娃,且闹腾着呢,您怕要嫌太吵呢”
见她说得热热闹闹,魏祖母听得呵呵直乐,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
趁着众人涌向厅外,喧闹嘈杂,她顺势将楚钰芙拉近了些,眼神飞快地在她平坦的小腹处扫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问道。
“芙丫头,你成婚有几个月了,肚子里……可有什么动静了没?”
正巧外头锣鼓声冲天而起,楚钰芙一时没听清,侧着耳朵“啊?”了一声。魏祖母只得又凑近些,重复一遍。
这下楚钰芙听明白了,脸颊腾地一下,瞬间红透耳根,连连摇头:“祖母!我这儿还不急呢!”
如今碧虚阁才刚挂牌开张,诸事繁杂,尚未完全理顺,她几乎隔日就要去一次。蒋老夫人的腰刚好些,仍需调理。严大公子还需扎针,沈夫人的身子也需调理,得分神。
这还不算完,裴府内宅的一应事务也压在她肩上。幸而裴越体恤,把外面的营生一应接手过去,可她自己名下那些陪嫁铺子,账目总得自己抽空翻查呀!
如今是不愁银钱使,却恨不能把一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用!这个样子,她哪来的空闲去怀孕、生子?
……更何况,她也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所以除了大婚那夜,后来同房时,他们都有用羊肠套……
魏祖母眉头顿时蹙起,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不急?傻丫头,你可知你家夫君急不急?”
裴越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楚钰芙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似乎从未提过想要孩子的话,大概也是没想要吧?想到这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夫君,大约也是不急的吧……”
魏祖母没听清她嘟囔什么,只想着她去年病过几场,又关切道:“你可给自己仔细把过脉?身子骨没落下什么不妥吧?”
楚钰芙知道祖母担心什么,答得干脆:“祖母放心,孙女身子好得很。”
刚穿来时这身子是弱了些,可后来她在饮食起居都上了心,精心调养,早就补上来了。何况,除了最初那场风寒,后面的病都是她装出来的,哪有什么病根。
听她答得笃定,魏祖母这才放下心来。只要身子骨硬朗,孩子什么的,也是早晚的事。
祖孙俩跟在送亲队伍的最后,慢慢踱向大门口。
魏祖母絮絮叨叨说起府里近来的琐事,话题转到楚钧泽的学业上,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愁眉不展:“说起来,你爹爹当年也是个读书种子,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郎,光耀门楣。怎么到了你弟弟这儿,竟差了十万八千里?莫说国子监,就连那寻常的……”
她摇摇头,又是一声长叹,言语间满是失望。
楚钰芙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远远落在吴氏那身显眼的紫色衣衫背影上,想起死去的万姨娘,心头掠过一丝冷意。
难得地做了一回恶毒的小绿茶,挽紧祖母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漫不经心道:“祖母,我依稀记得舅舅当年似乎也是屡试不中?后来还是托了爹爹的关系,才在哪个小县里得了个县令的缺吧?”
她口中的舅舅,自然是指吴氏的亲弟弟。
果然,魏祖母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下来,沉默不语。她越想越觉得是吴氏那一脉的蠢钝,污了楚家诗书传家的好血脉!再想想孙子那副顽劣不上进的模样,更是心头发堵。
楚钰芙暗自一乐,清清嗓子又道,又软语劝慰道:“祖母您也别太忧心了。三弟弟嘛,不过是心思不在书本上,性子跳脱了些,但胜在身体康健呀!常言道,留得青山在,只要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期许,“再说了,万一白姨娘这胎是个男孩呢?到时候您可以早早抱到身边来,亲自教养。有您管教,从小耳濡目染,定能教出个光耀门楣的好苗子,绝不与三弟弟一般。”
魏祖母原本黑沉的脸,随着她的话语,渐渐缓和,眼中甚至透出一点光亮。是啊,白姨娘肚子里这个,可不就是个新的指望么?
老三若实在扶不上墙,还有老五!从小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定能成器!老三如今这般不成体统,不光书读不进,行事也着实不稳重,将来继承家业,少不了要人帮衬。府里三个姑娘终究要嫁出去,还是得有个顶门立户的男丁才行……
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孙女,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问道:“芙儿啊,祖母听说,有些医术高明的大夫,能诊出妇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你可会这等本事?”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楚钰芙无奈摇头:“祖母,这个孙女是真瞧不出来。”
辰时的最后一刻,楚锦荷的花轿被稳稳抬起,八抬大轿在震天的锣鼓唢呐声中晃晃悠悠,朝着长平伯府的方向行去。
楚老爷目送着大女儿那绵延的红妆队伍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扫过人群末尾,正瞧见搀扶着祖母的楚钰芙。他脸上浮起笑意,朝她招了招手:“芙儿,来!陪爹去花园里走走。”
楚钰芙眨了眨眼,低声同祖母交代了一句,便快步走到父亲身旁,唤了一声:“爹。”
楚老爷应了一声,父女二人便并肩朝着府内的小花园行去。
楚老爷不过四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目儒雅与俊朗,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楚钰芙走在他身侧,阳光落在他鬓角,几乎寻不见一丝白发。
待走过花园的月洞门,将前院的喧嚣彻底隔绝在身后,园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鸣声,楚老爷才缓缓开口:“在裴家这些时日,可还顺心?裴越待你可好?”
“回爹爹,女儿一切都好。”楚钰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楚老爷连连点头,语气欣慰,脚步却并未停下。
见他似乎还在斟酌措辞,楚钰芙索性主动挑明,声音清亮:“女儿听四妹妹说,爹爹有事要同我讲?不知是何事?”
闻言,楚老爷的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双手交握在一起,搓了一搓:“嗯,爹确有一事想同你讲”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半个月前,工部胡侍郎告病致仕,如今已在交接。这工部侍郎的缺,眼看就要空出来了,只是裴尚书那边,递补的举荐折子,却迟迟未见动静……”
楚钰芙脸上没什么波澜,平静地接话:“所以,爹爹是想让我去给裴越吹吹枕边风?”她问得直白。
“诶!”
楚老爷老脸一红,尴尬道:“你这孩子!话怎能说得如此、如此直白?都是一家人嘛,互相帮衬,也是情理之中,无妨的,无妨的。”
楚钰芙目光落在脚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上。她抬脚踩上去,用力碾了碾,将石子踩进松软的泥土里。
然后才抬头看向楚老爷,眼神清澈地应道:“知道了,今日我回去便同裴越提一提。只是,能不能成,女儿可不敢打包票。”
楚老爷闻言,脸上绽开笑容,连声道:“使得的,使得的,你提一提便是。”
【作者有话说】
28号第二更!晚了三分钟55!
第79章
与楚老爷分别后,楚钰芙从小花园出去,转道慈寿堂,陪着魏祖母说了会儿话,又一同用了午膳。小憩片刻,日头已偏西,她唤上蓝珠,慢悠悠朝朝露阁走去,准备探望白姨娘。
临近秋日,府里的桂树开了花,到处弥漫着一股沁人甜香。主仆二人信步闲庭,不知不觉竟拐到了竹玉院门前。那扇熟悉的院门紧闭着,门扉上蒙着一层薄灰。
蓝珠上前,掏出帕子裹住那落灰的铜环,用力一推,木门便吱呀呀的敞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不过才空置数月,这小小庭院已显出几分寂寥荒芜。杂草从砖缝间悄然探出头,墙角也蔓上了青苔。廊下空荡,再不见往日晾晒的衣物。
当初住在这里时,只觉得清幽僻静,如今在安乐苑住惯了,再看这竹玉院,只觉得光线黯淡,空间局促。要是让楚钰芙现在再回来住,多半是很难习惯了。
她不禁轻轻晃了晃脑袋,低声感慨:“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这话没头没脑,但蓝珠却懂她意思,她走近耳房,推开窗探头望了望,附和道:“可不是嘛!安乐苑的耳房可敞亮多了,床也宽展。以前睡这儿,我夜里翻身都怕跌下去。”
楚钰芙伸手,指尖拂了拂廊下冰凉的柱子,转身向外去:“好了,咱们走吧。”
“诶。”蓝珠应声跟上。
主仆二人跨出院门,啪的一声,院门再次合拢,就好像把曾经的日子,也一并封进了木门里。
她们没有回头,步履轻快地朝着朝露阁的方向走去。
再见到白姨娘,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显出一抹圆润的弧度。因着如今衣衫单薄才看得分明,等天冷了多裹几层,怕又不易察觉了。
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提花罗裙,面庞白皙透亮,眉眼间透着宁静,一眼看去,竟叫人瞧不出具体年岁。
楚钰芙随她走进内室,笑着打趣:“姨娘怀了身孕,倒比从前更显年轻漂亮了。”
白姨娘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衣袖滑落,露出一对崭新的鎏金刻花镯子。
“从前太瘦了,脸颊没肉,自然显得憔悴些。如今饭□□细,也不必再熬夜做绣活贴补,每日里不过吃吃睡睡,这才几个月的光景,倒是养得胖了些。”
楚钰芙听了,忍不住好奇追问:“听姨娘这话音,近来日子是真舒心?嫡母那边竟没寻什么麻烦?”
白姨娘略一迟疑,才低声道:“我有了身孕,老爷又一直冷落她,她心里自然是不痛快。不过如今是老太太掌着家,她投鼠忌器,也不敢真有什么动作,只怕再惹出事端,老爷真动了休妻的念头。她无非是见了我,嘴巴上不饶人些,我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里去便是了。”
楚钰芙点点头:“就该这样。她说什么都只当耳旁风,千万别动气伤了胎气。若真受了委屈,只管去告诉爹爹,告诉祖母,他们必定是向着你的。”
白姨娘笑了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荷风苑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是,眼下确实还算安稳……只是,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以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日子筹备大姑娘的出阁礼,老爷对吴氏的态度,似乎略有些缓和……老爷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若大姑娘在伯府站稳了脚跟,他碍于大姑娘的颜面,也不可能一直冷落吴氏。若真让吴氏翻了身,重新拿回掌家钥匙,我怕这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听到这里,楚钰芙浅哼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一口,语气淡淡地:“姨娘且放宽心。吴氏若想指着嫡姐翻身,怕是打错了算盘。”
自碧虚阁开张以来,除了最初两日稍显冷清,之后几乎日日都是满客。那些夫人小姐们沐浴完毕,总爱聚在二楼歇息闲谈。
所谈之事,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公子定了哪家姑娘,谁家老爷新纳了美妾,谁家夫人气急回了娘家,哪家夫人又开罪了另一家,这小小的二楼,俨然成了京城官眷圈消息最灵通的地界之一。
楚钰芙闲时也会去二楼坐坐,总能听上不少新鲜热乎的‘秘闻’。
恰巧,她便听了这样一桩事:长平伯府的二公子任裕,看上了雾花楼一位弹琵琶的清倌人,已悄悄替人赎了身,安置在了外头,只等大婚过后接进府里。
就是前日才发生事儿。
楚锦荷素来自视甚高,倨傲得很,当初未能如愿嫁入国公府,退而求其次选了任裕,心里怕是本就有几分不甘。
任裕流连烟花之地也就罢了,若是嫁过去便发现,竟还要与风尘女子共侍一夫,以楚锦荷那性子,还不得闹个天翻?到时候她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去管她娘在楚府的处境?
当然,若她是个极有城府手段的,或许能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化解,在伯爵府坐稳当。可她若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也不会只看门第,选中这样的男人。
有些事,只看开头,几乎便能预见结尾了。
白姨娘见她如此笃定,不由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钰无意费口舌解释这许多,只笑着安抚:“姨娘放心便是,我自有道理。”
又坐了片刻,楚铃兰得知二姐姐来了,也从西厢房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
日影渐斜,天色逐渐昏黄。丫鬟进来禀报,说二姑爷来了,正在花厅等二姑娘。楚钰芙便起身告辞,白姨娘和楚铃兰却执意要送她出门。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花厅找到裴越,又往大门处走,直到过了花厅,白姨娘母女才停下脚步,目送楚钰芙登上马车。
只见沉默一路的男人,在楚钰芙看不见的背后,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虚虚护在她背后,直到她钻进车厢,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马车缓缓走远,楚钰芙撩起青布车帘,笑着朝院门前的二人挥手作别。
楚铃兰挽着娘亲的手臂,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眸里露出一丝羡慕:“二姐夫对二姐姐可真好。我瞧着二姐姐最近,似乎比从前更爱笑了。”
白姨娘侧头看她,:“你二姐姐从前也爱笑呀,总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不一样,”楚铃兰摇摇头,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二姐姐以前的笑,笑的礼貌中带着一点客气,是习惯性的温柔。嘴巴在笑,可眼睛没在笑,总是沉沉的,盛着心事。现在却不同了,感觉二姐姐整个人轻松快活了许多,那笑意是从眼底透出来的,亮晶晶的,比以前更真,也更开心。”
白姨娘仔细回想,却分辨不出女儿说的那种“眼睛笑不笑”的区别,最终只当是小女儿家特有的敏感心思。她抬手,怜爱地摸了摸女儿脸颊。
“娘不图你将来攀上多么显赫的高门。只要对方真心待你,便是顶好的姻缘。夫君也不必非得是满腹经纶的才子,只要人品端正,能像你二姐夫这般,把你放在心里疼着护着,娘就心满意足了。”-
京城里有一拱桥,叫作舟桥,横跨御河后半段。
过了州桥往南走就到了夜市街,从舟桥开始到龙津桥结束,长长一条街道烟火气十足,到处是美食摊。
楚钰芙老早就听人提起过舟桥夜市,就是总不得空来。马车穿过飘着花香的巷子,经过旌旗招展的酒楼,终于到了地方。
此刻,天色已擦黑,暮色四合,整条长街被无数灯笼点亮,橘黄色光晕连成一片。
伴着阵阵浓郁香味,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响起。
“炒银杏、炒栗子!榆北鹅梨、樱桃煎喽——”
“煎鱼、羊脚子、热腾腾的汤骨头,统统十五文嘞——!”
“枣糕、奶黄酥、莲子杏花饮、玉冰烧酒,瞧一瞧看一看嘞!”
听到吆喝声楚钰芙忍不住撩开帘子,探头张望。
只见长街之上人来人往,一盏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两侧食肆摊档的灶火熊熊,炊烟袅袅升起,飘入墨蓝色的夜空。
灯影与烟火气倒映在波光粼粼的御河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深吸一口气,食物的香气便盈满肺腑。
这鲜活滚烫的市井气,与元宵节那夜,是截然不同的热闹。
她扒着车窗框,转过头,一双黑眸在灯影映照下闪闪发亮:“让车夫就停在这儿吧!咱们下车慢慢逛,边走边吃,好不好?”
裴越颔首,沉声吩咐车夫停车。他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随即转身,稳稳地伸手扶住正探身出来的楚钰芙。
马车停下的正前方,便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羊汤摊子。
一口大铁锅架在柴火灶上,奶白浓郁的羊肉汤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升腾起大片白蒙蒙的热气。浓郁的羊鲜味混合着辛辣的胡椒香气,直冲鼻子,勾得人流口水。
楚钰芙刚在青石板路上站稳,反手便扣住了裴越的手掌,拉着他兴致勃勃地朝那摊位走去,扬声问道:“店家,羊汤怎么卖?”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闻言抄起大勺,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亮的弧线,嗓门洪亮:“客官里边请嘞!清汤十三文一碗,带肉的二十文一碗!用的都是今早现宰的新鲜羔羊,保准儿香!”
“来一碗带肉的!”楚钰芙笑着应道。
裴越剑眉微挑,看她一眼:“一碗?”
楚钰芙拉着他挤到一张简陋的小板凳上坐下,解释道:“一碗就够啦!咱们俩分着喝。你瞧瞧这条街,望都望不到头,得有多少好吃的等着咱们?要是刚来第一家就吃饱了肚子,那怎么行?”
说完,她目光落在男人淡色的薄唇上,狐疑道,“……夫君该不会是嫌弃我,不愿和我同吃一碗吧?”
成婚数月,更亲密的事情都不知做过多少回了,口水也早不知交换过多少,难道还介意同吃一碗汤?
裴越被她这小眼神看得啼笑皆非。
相处日久,他越发看清自家这位小夫人的“真面目”。在外人面前,她是端庄温婉、举止得体的贵女;在自己面前,则多了分小性子,爱吃亦爱躲懒,脑子里还时不时冒出些古灵精怪的念头。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纵容:“自然不嫌弃。就依夫人的。”
小小的羊汤摊坐满了食客,人声嘈杂。
他们旁边的矮桌上坐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短打,像是店铺伙计。女人一身朴素的粗布裙,两人只要了一碗带肉的羊汤,各自捧着一块烤得焦黄的油饼,头挨着头,边小口吃着饼,边低声说着话,脸上漾着笑意。
看着他们,楚钰芙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大学时的事。
那时她为了赚生活费,在校门口的麻辣香锅店里兼职做服务员,那家店味道好量大,学生们常来。她总能看到一些小情侣,点上一份麻辣香锅,头碰头地挤在一起,你喂我一口,我夹你一筷,说说笑笑,黏黏糊糊。
她倒并非羡慕,只是这相似的场景,勾起了些许遥远的记忆。
裴越见她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对夫妻手中的油饼上,以为她也想吃,便径直起身走到摊前,买了一块烤得酥脆喷香的油饼,塞进她手里。
恰在此时,摊主端着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汤过来了,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楚钰芙看看手里温热的油饼,又低头看看面前奶白汤面上的翠绿葱花,不自觉地往裴越身边挪了挪凳子。
她咬了一口酥脆掉渣的油饼,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凑近裴越,小声笑道:“夫君,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最最寻常的小夫妻?”
裴越微微侧头,暖黄的灯笼下,看见她白嫩的脸颊上沾了一点碎饼渣,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为她拂去。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本就是寻常夫妻。”
楚钰芙舀起一勺滚烫羊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舒舒服服地喝下去,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惬意地晃了晃脑袋,带着点促狭的口吻打趣道:“寻常夫妻可不会动辄纳妾。”
这个时代,但凡有些权势钱财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她爹楚老爷有两房姨娘,信国公府也有一位春姨娘,就连裴尚书,听说早年也有通房。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旁男人那低沉嗓音响起:
“不会有妾。”
嗯?什么?
楚钰芙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勺子顿在半空。她愣了两秒,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直直撞入男人那双深邃专注的桃花眼中。
只见他眼帘微垂,眸光沉静而认真,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有你足矣,何须纳妾。”
楚钰芙只觉得周遭鼎沸的人声、摊贩的吆喝、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瞬间都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寂静。唯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咚咚咚的巨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一股热意倏地从脖颈蹿上脸颊。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手忙脚乱,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搅碗中汤水,试图岔开话题:
“啊,对了!差点忘了件正事要同你说……嗯,我爹今日找我了,说工部的胡侍郎因病告退了,眼下这位置,便空出来了。”
第80章
裴越脸色丝毫未变,就着楚钰芙的手,低头在那块酥脆的油饼上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才抬眼问道:“岳父让你来探探口风?”
楚钰芙点头:“嗯。”
“那你怎么想?”裴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楚钰芙抬起头,视线越过喧嚣的食摊,投向夜市里摩肩接踵、为生计奔波的寻常百姓。一片树叶从天而降,悠悠飘落在石板路上,于她眸中划出一抹秋凉。
“我父亲这个人啊,”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薄情、自私,一心只装着自己的面子与官声仕途,这些,重过一切。”
“我虽不大懂得工部侍郎具体掌管些什么,却也明白一个道理,官位越高,肩上担的责任便越重。我想请你同裴伯父*讲一声,不必顾虑我,更不必因我的缘故有所偏向。举荐真正有才干、堪当此任之人,方是正理。”
于私心而论,因着万姨娘那桩旧事,她便不愿看到楚老爷再攀上一步。
若说吴氏失去管家之权,失去光鲜亮丽的虚荣生活会让她生不如死,那么对楚老爷而言,还有什么比毁掉他汲汲营营、心心念念的晋升之路更令他痛彻心扉?
人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于公而言,一个对结发妻子、枕边人乃至亲生骨肉都能如此凉薄算计的人,又如何能指望他做一个真心实意体恤黎民的好官?
街道两旁暖黄的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动,裴越凝视着那双异常黑亮的眸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竟低笑出声:“夫人此刻,倒让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楚钰芙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话?”
只听他口中清晰地吐出五个字:“歹竹出好笋。”
楚钰芙愕然,旋即忍俊不禁,她头一回知道,这块冷硬的石头竟也会说笑!她放下手中的汤勺,作势伸手就要去打他。
裴越却顺势一把握住了她挥来的手,干燥温热的手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好了。此事我心中有数,过后自会与伯父商议。”
楚钰芙点点头,放下心来。他说话做事向来沉稳可靠,他说会处理,自己便无需再多费心神。
一碗羊汤很快见了底。那块油饼,楚钰芙只吃了小半,剩下的被裴越三两口便解决干净。两人付了铜钱,起身离开这热气腾腾的角落,汇入夜市的人潮中。
能在舟桥夜市立足的摊子,哪家没点看家本领?每一样吃食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撩人味蕾。
晶莹红润的樱桃浸在琥珀色的桂花蜜里,色泽诱人,自然要买上一份。
拇指长短的小黄鱼裹着薄薄面衣,穿在竹签上炸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楚钰芙也要尝尝。
加了糖一起炒的、油亮亮的板栗,盛在翠绿竹筒里、沁着凉意的绿豆莲子汤……通通都买来试试味道。
起先她还兴致勃勃地自己拿着,没过一会儿,这些零嘴小吃便一股脑儿地转到了裴越手上。
因为想体验一下“寻常夫妻”的乐趣,在羊汤摊时他们把下人都打发了回去。这下,只得劳烦裴大将军亲自拿着了。
当楚钰芙目光又被旁边摊子上那蓬松雪白、点缀着晶莹雪梨块的酥酪吸引时,裴越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无奈开口:“再买,可还吃得完?”
小夫人的胃口他清楚,手里这些零嘴,每样尝几口都怕她撑着了。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少女笑盈盈转过头来,小扇子似的长睫毛扑闪闪:“不是还有你吗?”
摊主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一份盛在竹碗里的雪梨酥酪递了过来。楚钰芙接过,用细长的竹签轻轻插起一块淋着牛乳的雪梨块,举到裴越唇边:“来,尝尝看,啊——”
裴越身形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启唇,将那小块雪梨含入口中。
“甜不甜?”楚钰芙仰着小脸,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眸光流转,神采奕奕。
裴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低沉地应道:“甜。”
龙津桥头,澄楼雅间。
楼下夜市鼎沸的人声透过大敞的雕花木窗,隐隐传入室内。大皇子江景言与沈澜峻轻轻碰杯,杯中清冽的酒液轻晃。
江景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夹起一颗油炸得酥香的花生米丢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今日朝上,老二那番举动,我总觉得透着股反常劲儿,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他放下筷子,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今日早朝,父皇提出欲在入冬之前,发兵塞北,彻底将突厥人赶出阿尔默山脉,将花平一带纳入大燕版图。
老二竟出列,极力举荐由裴越领兵前往。
朝中谁人不知裴越是他江景言的心腹臂膀?且裴越本身能力卓绝,对突厥颇有研究。此战若再胜,裴越便绝不止于四品将军之位。而老二觊觎太子之位,同他明争暗斗已久,怎可能如此好心,主动为他的人铺路、助长他的羽翼?
沈澜峻端起酒杯,沉吟道:“……可从人选上看,裴越确实是最合适的之一。此次领兵,不是裴越便是金老将军。金老将军年事已高,依我看,陛下心中恐怕也更属意裴越。”
江景言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眼神锐利:“话虽如此。可你想想,南边那些前朝余孽不知怎的,这么快便死灰复燃,最迟下个月,淳衡就得再次南下平乱。若秋末裴越再领兵去了塞北……”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那我身边能倚重的,就只剩下你了……”
“殿下的意思是,二皇子是故意想将您身边的人都支离京城?”沈澜峻眉头紧锁。
江景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明月,声音压低:“我听母后那边的意思,父皇似乎有意在春节前定下储君人选。我怕老二这是要狗急跳墙,想趁我身边无人……”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顺着圆月,一路向下滑落,扫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一个高大挺拔、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熟悉人影,吸引了他。
“……裴越?”江景言喃喃出声。
沈澜峻闻言,转头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
只见澄楼斜对面,那个挂着“雪梨酥酪”幌子的摊子前,正侧身立着一对男女。
女子身姿纤细窈窕,如瀑的青丝垂落颊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而她身旁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身墨蓝色长袍,长发一丝不苟地高束,露出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侧脸,不是裴越又是谁?
只是此刻的裴越,与朝堂上的冷面将军判若两人。
双手被塞得满满当当,左手举着一串炸得金黄的小鱼干,一盒红艳艳的樱桃煎。右手则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翠绿的竹筒。
尽管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可沈澜峻却觉得那侧影,分明透着几分无奈。
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指着楼下,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想不到!真想不到!我们裴大将军,竟也有如此、如此烟火气的一面!我说呢,今日怎么约他喝酒都约不来,原来是陪夫人逛夜市来了!啧,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当真是开了眼界!”
两人倚在窗边,饶有兴致地观望着楼下风景。
只见那女子从摊主手中接过一碗酥酪,用竹签插起一块雪梨,然后微微扬起头,将那雪梨喂到了裴越唇边。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柔顺的黑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温柔带笑的动人脸庞。
楼上,江景言和沈澜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澜峻忍不住磨牙:“……这家伙,当真是好福气,如此医术绝伦的温柔美人,怎没摊到我头上。”
江景言拿起手边折扇,“唰”的一声展开,吩咐侍立一旁的随从:“去,把裴将军夫妇请上来!”
本来正在闲适逛街,忽然被大皇子邀请,楚钰芙有一瞬间愕然,但很快就淡定下来,毕竟皇后她都见过,皇后的儿子而已,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阵仗。
两人跟在引路的随从身后,登上澄楼二楼。雅间门开,淡淡的酒香泻出,室内临窗处,坐了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一人年轻些,身着暗红色织金锦袍,斜倚窗边,剑眉飞扬,正饶有兴致地转着手中的折扇。另一人则显得更老成些,一袭深青劲装,腰间悬着佩刀,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裴越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殿下,沈指挥使。”
“真是巧了,”江景言朗声一笑,手中折扇随意点了点窗外,“没想到在此处遇见明璋。”
他目光越过裴越,落在其身后的娴静女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想必这位,便是贵夫人了?”
楚钰芙上前,福了一礼:“妾身楚氏,见过殿下。前次殿下厚礼相赠,妾身未能当面致谢,心中甚是感念。”
江景言微微摇头,扇柄轻敲掌心:“楚夫人不必客气。该是本王朝夫人道谢才是,若非夫人妙药,本王怕是还要多受些苦。”
一旁的沈澜峻也含笑拱手,目光温和:“久仰夫人大名。在下沈澜峻,谢夫人救我外甥一命之恩。”他声音清朗,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
外甥?
楚钰芙眸光微凝,视线在沈澜峻脸上掠过。适才发现那眉眼间的轮廓,确实与沈夫人有几分神似。
她心中了然,面上绽开浅笑:“沈大人言重了。严公子吉人天相,妾身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当大人如此挂怀。”
江景言示意随从再添两把椅子,邀二人入座。
却见裴越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楼下灯火如昼的夜市长街,声音平静无波:“多谢殿下美意。只是今日,是特意陪内子游赏夜市而来,恐不便久留,不如改日再叙。”
江、沈两人愕然,四目相对,一时无言:“也好也好。”
然后便见裴越微微侧身,护着自家夫人,原路退出雅间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雅间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喧闹。
江景言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有些复杂,半晌,忽然对沈澜峻道:“……老沈啊,要不咱们也下去走走?”
沈澜峻无奈,揉了揉额角:“殿下,人家是夫妻二人携手同游,情深意浓。咱们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江景言默然:“也是。”
【作者有话说】
芙芙:吃炸小鱼[竖耳兔头]
老裴:吃剩的炸小鱼[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