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向前,温念则一步步后退,直到被逼到墙边。
第126章
“你好像又瘦了些。”
湿热的呼吸打在耳畔,即使只是靠近也带着明显的冷意。
相比于封烈来说,白砚的身材的确算不上健壮,身材瘦削,面色如吸血鬼般苍白,捏着手帕的手指细长,若有似无的挑起温念垂在颈侧的长发,指尖如玉石般冷腻,完全无机质的触感。
温念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侧头想要躲开,又被男人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压着,动弹不得。
他个子比她高上许多,这样俯下身来,就好像将她整个拢在怀里,冰冷的指尖撩起她鬓边的长发,轻轻闻了下。
很香。
不是贵族小姐爱用的香水,也不是护肤品口红的味道,而是一种她身上自带的,独特的淡香。
馥郁清雅,如兰似麝,还有点甜甜的奶味。
而这味道也是这段时间无数次出现在白砚梦中的味道,令人魂牵梦萦,辗转反侧。
终于!
终于再次将她拥入怀里!
这一刻,白砚只觉得每一根寒毛都因兴奋而战栗,那种无比热切的渴望,贪婪的眷恋,如潮水般涌来,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得到满足,就连如冷玉般的手指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自觉的,他的身体越伏越低,几乎要贴上她柔软的发丝。
脑子虽提醒着他要保持冷静,可身体却诚实的不受控制,压抑了许久的本能跃跃欲试,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亲近。
“你,你做什么?”
“放开我!”
男人呼吸急促,温念本就心慌意乱,如今更是抗拒。
她脑子有些抽痛,心中更是浮现起一丝难以形容的气恼和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要面对这些,不知道封烈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明明几天之前几人还打得难解难分,一副横眉冷对,彻底闹翻的模样,如今又在打什么哑谜。
可这到底是在封家,白砚就算再阴毒也不敢在这里对她动手,温念皱起眉头,冷下神色:“白先生,请您自重。”
女孩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恶,白砚一愣,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把冰刃狠狠刺中。
多冷漠,哪怕向来善于玩弄人心,白砚此刻也有些失神,难掩眸中受伤之色。
几个人里,封烈是她旧爱,裴瑾是她如今的心头宝,只有自己,是她真真正正的厌恶之人。
痛到深处嘴角反而溢出一丝笑意,然后这笑容越来越大,直至笑出声。
疯子。
温念眉头皱得更紧,觉得这几个人不愧是朋友,精神都不太正常。
她深吸口气,拧眉要走,白砚却仍在盯着她柔顺发丝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出神。
多漂亮。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部分,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如此扣人心弦。
只要在她面前,所有的理智便全然失控,那种来自于基因深处的吸引力,就像是蛊毒……
在温念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男人黝黑的眸子早已凝成毒蛇般的竖瞳,他一把抓住温念的手腕,洁白细嫩的皮肤,只是这样轻轻的触碰便带起阵阵电流,像是某种无上享受。
“裴瑾~”
下一秒,他的口中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然后眼睁睁看身前女孩就这样变了神色。
心脏弥漫起一阵苦涩,白砚轻笑着问:“你不想见他了吗?”
“他已经到了,我带你去见他。”
……
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一路上温念都有些心神不宁。
白砚有那么好心?
他这个人,心思一向深沉,行事诡谲,心狠手辣……
是的,在温念的心目中,白砚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抗拒他,也怕他。
只是看着他那张脸,脑中就不由浮现出曾经看到过的实验室的场景……
冷冰冰的仪器,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药物……以及白砚穿着一袭白大褂,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样子,都像是梦魇,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温念心头发沉,思维就有些发散,一楼的宴会厅里,作为东道主,封启宁带着封烈笑容晏晏的与宾客们寒暄说笑。白砚却没有带着温念从正门走出,而是绕了一条小路。
“阿瑾……阿瑾到底在哪?”
四周光线变暗,温念有些警觉,宾客们的欢声笑语与杯盏碰撞声越飘越远,就连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都成了模糊的杂音。
“怎么,怕了?”
从这个角度看去,女孩莹白的皮肤在略微昏暗的灯光中像是在发光,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肩膀孱弱得仿佛一只手便可以轻松揽在怀里。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至少……现在不会。”
他补充了一句,几乎控制不住内心汹涌而出的暴虐欲。
还不到时候……没错,不要吓到她。
白砚舔了舔唇,从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温念的时候,他就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很神奇的魅力,明明不出挑,却意外的吸引人的注意。
他原本是抱着好奇的心思去接近她的,甚至认真思考过将她作为一个实验品去切片研究,可现在,他却只想将她狠狠的抱在怀里。
该死。
作为一个精神系异能者,白砚比封烈和裴瑾更敏锐,他能察觉到这个女孩的特别。
在靠近她的时候,那躁动无比的基因系列就像是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轻轻抚平,让他既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又激发出一种想要彻底占有、彻底融合的冲动。
这种矛盾的感觉,如同冰与火的交织,让他既痛苦又着迷。
多么美妙……
所以,这个女孩注定是属于他的,也只能属于他……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就像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要冷静,要沉着,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能给予致命一击。
……
虽然在封家已经住了许久,但温念其实对封家的别院并不了解。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拥有的自由都很有限,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待在封烈的卧室里,透过床边的落地窗看看花园里的美景。
今晚是封烈的生日宴会,因此花园也装点得很漂亮。
树木上被绑了灯带,五彩斑斓的灯光如同繁星降落人间。
顺着花园里蜿蜒的小路前行,很快便看到封启宁特意定制的飞艇。
此时已经到傍晚,橘黄色的光辉褪去,只余下最后一抹残光,飞艇造型独特,线条流畅,悬停在半空中,就如同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孤岛。
温念本以为白砚要带她去飞艇上寻找裴瑾,却没想到他突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飞身跃到花园中央的钟塔顶部。
温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口中还没来得及溢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已经身处百米高空。
“你,你做什么?快放我下去!”
钟塔高耸,顶端面积也小,脚下光滑的金属质地,让温念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得不双手紧紧抓着白砚的衣袖,整个人几乎被男人完全揽在怀里。
“放开我……”
“嘘!”
“看——”
温念不适的扭了扭身子,只是抗议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白砚打断。
他手指冰冷,轻轻勾起温念的下巴一挑——
温念被迫转头,目光落向远处的飞艇。
这可真是个好位置,不但隐蔽,还可以将大半个飞艇风光尽收眼底。
特别是最外侧的甲板,那里位置偏僻,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因此,并肩站在那里的两个人也就显得格外显眼。
“……裴瑾。”
温念一愣,瞳孔猛地一缩,破碎的声音轻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
虽然早就已经料到可能会有的场景,但不得不承认,亲眼看着小姑娘的脸上露出这幅受伤的,脆弱的的表情,白砚的心脏还是猛地揪紧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情绪弥散开来。
“哼~就那么喜欢他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是带着无尽烦躁与嫉妒的。
哪怕是他,心思深沉的他,也是个男人,而男人就无法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为别的男人落泪而无动于衷。
是的,温念哭了。
在看到裴瑾的瞬间就眼眶泛红,可真正落下泪来,却是因为白砚的那些话。
不远处,飞艇甲板的最外端,并肩站着两个人影。
几天不见,裴瑾似乎又恢复了曾经优雅矜贵,一丝不苟的制服,风度翩翩的模样,就好像,之前的事情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打击。
因为早早帮父亲处理政事,相比于封烈,裴瑾的身上已经开始有了成年男人的气场,一件黑色西服,略显成熟的款式,气质沉稳,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即使穿梭在一众权贵名流之间也半点不怯场,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而在他身侧,则是一个长相十分陌生的女子。
与风流不羁的封烈或白砚不同,裴瑾性格温润谦和,洁身自好,这么多年,从未谈过恋爱,身边也从未出现过相熟的异性。
如此,就显得那女子的存在更加特别。
她微微侧身,手掌轻轻搭在裴瑾手臂上,姿态亲昵。
而裴瑾,并未推开她,微微垂头,俊朗的侧脸似乎回应那女子的话,多情的双眸,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看到了吗,念念,”白砚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响起,呼出的气息微痒,带着温柔与蛊惑:“那就是裴瑾的初恋,”
“舒阳。”
第127章
舒阳……
在此之前,温念曾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裴瑾的初恋,也是他曾经深切爱过,心中挂念多年,难以抹去的白月光。
或许每个男人心中都曾有过这样的一个影子,她或许不够明艳动人,不倾国倾城,却足够刻骨铭心。
懵懂至纯的回忆是第一次心动的感觉,在岁月长河里沉淀成一道难以言说的暗伤,平日里或许隐匿于心底最深处,可一旦被触碰,便会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
此刻,看着裴瑾与舒阳并肩而立的画面,温念只觉一颗心像是被扔进了冰窟,无尽的凉寒顺着脊背缓缓蔓延,逐渐流入四肢五骸,因为白砚在她耳边轻轻说出的那句话——
“你有没有发现,念念,你的眼睛长得很像她~”
聪明人是不需要将话讲得那么明白的,只需要简单的提点,便可以串联出许多曾经被忽略的细节。
比如,男人突如其来的示好,一次次伸出援手的帮助,不经意流露出的怀念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藏在细枝末节里的违和。
难怪,他的眼神会那样深沉,仿佛隔着一层迷雾,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所以,原来这些爱与眷恋原本并不是对着自己的吗?
原来,她只是一个……
替身?
晶莹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了下来,顺着白腻的脸颊,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白砚眼中浮现起一丝复杂的痛楚,嘴角勾起的笑容反而更深,像是自嘲,又带着偏执的疯狂。
他俯下身,将头整个嵌入温念颈窝,从这个角度看去,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女孩的整个身体都被他环在怀中。
“别哭啊,哭得我都心疼了……”
男人的声音极尽温柔,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全然冰冷,堪称残忍。
“你什么都不知道,真天真,念念,你根本就不知道裴瑾对舒阳的感情……”
他用十分温和的语气,淡淡说起裴瑾与舒阳的故事,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噬人心扉。
这两人,一个是风光霁月的裴家少爷,一个是身份低微的封家女佣,身份差异如此大,却像是被命运星河的引力牵引,冲破了世俗的偏见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年轻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看似云泥之别,却在暗处产生旁人难以察觉的默契与共鸣。
很难说清这段感情是怎么开始的,或许只是数次擦肩而过的眼神交汇,又或者是深夜时,她仍在勤学苦练的身影……
因为家族压力心中苦闷的少年与身份低微女佣的月下交心……
世上稀奇的事本就很多,也不怕再多一段超脱世俗眼光的感情。
月光融融的夏夜,繁星点点如同细碎宝石洒落在深蓝天幕,长相同样的少年少女迎着晚风并肩坐在花园的葡萄藤下。
“舒阳,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练习?”
“裴少爷,我,我想加入帝国护卫队!”
这的确是个超乎常人想象的梦想,一个天赋等级只有C级的女佣,在护卫队近乎严格的选拔标准前,几乎毫无胜算。
穿着女佣服的少女脸颊微红,似乎也觉得她是在异想天开。
所以,裴少爷会嘲笑她吗?
还是讽刺她的自不量力?
但裴瑾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如水的月色下,少年茶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嘲笑与讽刺,只有淡淡的温柔与欣赏。
“舒阳,你为什么不怕呢?”他轻轻的喟叹着。
明明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女佣,比自己还不如,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自信与斗志?
她的勤奋他一直看在眼里,无数个晨曦微露的清晨,无数个繁星隐匿的夜晚,在其他佣人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时间时,她都在不知疲倦的训练。
就像一只鸟,明明被困在狭小昏暗的笼子里,却从未放弃展翅,渴望着更广阔的天际。
彼时,裴瑾还只是个15、6岁的少年,还未成为第一军校的学生会长,心智不够成熟,在父亲的第三任妻子手下讨生活,每天面对苛刻严格的学习任务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身心俱疲。
被抛弃的母亲,冰冷的家庭氛围,严格冷酷的父亲,时刻害怕被抛弃的担忧……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大山,紧紧的压在少年尚显孱弱的肩膀。
所以,舒阳的出现就像是一道穿透厚重阴霾的暖光,那种震撼,难以形容。
对于裴瑾而言,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封烈,白砚的不同,
在舒阳面前,他是身份贵重的裴家少爷,可在那些所谓的上流圈子面前,他也只是没有世家底蕴的‘寒门’。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他们又是相似的。
尽管外表的身份千差万别,可内里却有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不知不觉,裴瑾对舒阳的关注越来越多,两个人的心,也越走越近……
“所以,你现在知道,裴瑾有多爱舒阳了吧?”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放下过。甚至于,舒阳之所以会破格加入风暴突击队,靠得也是裴瑾的推荐。”
白砚的声音在耳边如毒蛇吐信般响起,字字句句都像是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温念心脏。
“我与裴瑾从小一起长大,还从未见过他对一个人那么好~”
“只是身份悬殊,才让这对有情人不得不分离。”
“只是,那是以前——”
“现在舒阳成功加入护卫队中最有名的风暴突击队,也算在军中站稳脚跟,崭露头角。虽然和裴家仍然不能比,但倒也不算全无机会……”
“所以,你说,”白砚的声音阴柔中带着残忍的寒意:“他们是不是很般配呀?”
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般配。
如果裴瑾不是自己深爱的情郎,温念几乎忍不住要为这身份悬殊,命运多舛的感情鼓掌喝彩。
可如今,她却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像无数只蜜蜂横冲直撞,心中千疮百孔,好似被一场无情的暴风雨袭击,变成一片废墟。
温念脸色苍白,是真的伤心。
她失魂落魄的靠在白砚怀里,连抗拒的挣扎都忘了,怔怔望着不远处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的两人,
仿佛成了这场旧梦重逢里的局外人。
只可惜,即使这样,白砚仍旧不愿放过她。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很眼熟。”
“那双眼睛,果真和舒阳一模一样~”
像吗?
温念已经难以分辨了。
只看眼睛,当然是相似的,但看整体,却又截然不同。
十几米外的甲板上,舒阳与裴瑾并肩而立。与自己想象中不同,舒阳并不如白月光般纯洁,也不如红玫瑰般妩媚,而是一个很英气的女子。
穿着一身风暴突击队特质的黑色皮甲制服,身姿挺拔,利索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眉宇间透着难以形容的坚毅与果敢,浑身散发着飒爽的气质。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
无论是长相,气质,还是品格,身份,都是温念最渴望,最崇拜的样子。
她很优秀,难怪裴瑾会对她一往情深。
只是站在那里,周身就像是散发着光芒,令人自惭形秽。
“念念,我都能看得出来的东西,裴瑾又怎么会不清楚?”
“他不是真的喜欢你,只是在将你当成舒阳的替身~”
充满蛊惑的声音,如一根根尖锐的针,顺着她的耳膜,像内钻。
温念脑子很乱,是真的乱。
白砚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将那层迷障打破,强迫她去面对她一直不想面对的真相。
“不,阿瑾,阿瑾不会这么对我……”
话是这样说的,眼泪却越发汹涌。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温念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到了强弩之末。
“你还要自欺自人到什么时候!”
白砚却像是突然生气起来,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看他,“别哭,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不值得。”
细细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冰冷的嘴唇,带着毫无温度凉意,一寸寸吮干她脸上的泪珠。
“裴瑾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念念,你只是个替身。”
“看,他们多般配,而你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泥巴种~”
“现在,他真正喜欢的女孩回来了,你应该识趣的离开……”
“不!不是这样的!”
温念拼命摇头,想要躲闪,仿佛这样就能把白砚那如毒刺般的话语从耳边驱散。
她踉跄着后退,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随时都可能坠入无尽的深渊。
往日的回忆一幕幕出现在脑海,裴瑾温和的笑容,他深情望着自己的模样,寒冷深夜中向着自己伸出的手,带着体温的外套紧紧包裹住她的身体……
那些情话,那些承诺,难道全是假的?
不,她不愿相信!
“可是你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困扰。”
白砚寸步不让,阴柔的语调就像是裹满了黑色丝线的毒针,每一根都精确的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已经放弃过你了不是么?”
“裴瑾不爱你~他爱的人一直是舒阳~”
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温念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白砚的话如魔咒般在耳朵里不断回响,她拼命捂住耳朵,想要将那些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可那声音却像是无孔不入的毒雾,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温念挣扎着,反抗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不知说到了什么,裴瑾弯下腰,不远处飞艇上的两人身影重合在一起,就像是接吻一样。
温念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坠落的飞鸟,从灯塔上直直下坠。
第128章
狂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厉鬼的嘶吼,撕扯着她的发丝和衣衫。
温念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黑暗的漩涡,身体不受控制地飞速下坠。
她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每下降一分,心脏也更沉一分,
短短几秒,就像是几辈子那样漫长,等到温念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重新被白砚抱在怀里。
“念念,放弃吧,他不值得。”
冰冷的怀抱,俊秀的脸庞,原来这个如毒蛇般狡诈的男人,也会露出这样受伤又心疼的表情。
温念有些怔楞,但此时她的精神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脑中就像是有无数条黑线在缠绕,交织,将所有思绪搅得一团糟。
她的脸颊还挂着眼泪,眼神有些呆滞,脑中则是浮现出各式各样杂乱的记忆片段,裴瑾的吻,他的眼神,他抱着自己温暖宽阔的怀抱……最后定格成他与舒阳相拥轻吻的画面。
好痛……
说不出是头更痛些,还是心里更痛些,纷杂翻滚的黑线中,她的灵魂也像是被分割成棉絮,飘飘荡荡,上下飘荡。
“念念……”
温念的反应有些太激烈了,白砚忍不住露出几缕担忧。
只可惜,温念并不领情,裴瑾如何暂且不说,他白砚在她这里一向是如魔鬼般的存在,从没变过。
“放开我,你走开!”
女孩在站稳的瞬间,恢复知觉,迷蒙的双眼重新找到焦距,出口便是毫不留情的驱赶。
她用尽全力,挣扎着推开白砚的肩膀,身体因用力过猛而摇晃了下,脚步却不停,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快速向前奔跑。
“讨厌你!走开,放开我!”
这样的力道对于白砚而言当然微不足道,可说出的话语却是伤人的刀子。
厌恶的眼神,避之不及的模样,平常或许因为恐惧而收敛,如今却毫无保留的宣泄而出。
白砚一愣,迈出一半的脚步停下,勾起的嘴角弥漫出几丝苦涩,望着温念踉踉跄跄的背影,抬手缓缓捂住胸口。
原来,他也是会疼的啊。
陌生的感情,自胸腔蔓延,如藤蔓般缠绕四肢五骸,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只是,在无尽的痛苦中,男人嘴角的弧度没有被磨平,反而越拉越大,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异。
失效了?
竟然失效了!
怎么可能?
多么令人惊讶!
白砚是个精神系异能者,他一心想要斩断温念对裴瑾的情丝,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方才,他放在在温念耳边说的话每一句都带上了精神系异能,蛊惑意味极强,也果然搅得温念心神不定,意志溃散。
可……怎么会?这么快就挣脱他的束缚,恢复清醒?
要知道,他可是个S级别天赋者,而温念不过是个无法使用异能的泥巴种而已!
白砚目光惊疑不定,眼神错愕,而趁着这个功夫,女孩的身影已经踉踉跄跄的消失在花园深处。
……
伴随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生日宴会也正式进入高潮。
权家家主的到访无疑让原本就热闹的宴会厅变得愈发鼎沸。
垂落的水晶灯将苍穹顶的星芒纱幔映照成流动的银河,香槟塔折射出碎钻版的光芒。
身着长裙,妆容精致的少女们端着酒杯,排着长队投去热烈爱恋的目光。
权律深,的确有令人屏息的资本,四大家族之首权家的家主,当之无愧的掌权者。银灰色西装如月华倾泻,剪裁凌厉的线条裹挟着挺拔的流畅的身体肌肉,铂金袖扣折射的冷芒不及他眼尾冷冽的锋利弧度。
这是一个十分强大的男人,无论是权家家主的身份,还是作为天赋者S级别的战斗力,强大的气场让他在出现的瞬间便成为全场焦。
优越的长相与气势不同于封烈,裴瑾的年少锐气,又不像封启宁,即墨腾身处中年。
29岁,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不禁没有削弱他的凌厉,反倒更多了几分不容小觑的斯文与内敛。
“权先生!”
“权先生——”
一路走来,四周起伏的问好声不绝于耳,或敬畏,或谄媚,或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作为权家家主,想要与他扯上关系的人太多,好在都在他的气场下自带分寸,不敢逾矩半分。
权律深早已习惯,神色淡淡,一面微微颔首,一面脚步不停,走到正门的瞬间,听到其中传来的巨大喧哗。
“犬子无状,胡言乱语,冒犯诸位,各位不必当真。”
又道:“少爷累了,送他回房间——”
人群正中,一袭正装的封启宁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和煦笑容,面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眼神凌厉。
“不,爸,我说的是认真的,我要退婚!”
封烈站在宴会厅中央,挺拔的身姿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黑色短发,俊美的五官如鹤立鸡群,让人的目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而此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表情却无比坚定,原本无法无天的桀骜气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路后的决绝。
“我不是在胡闹,也非意气用事,是真的要退婚。”
封烈的目光从暴跳如雷的封启宁身上缓缓移到对面的两人身上,肃目张口:“苏爷爷,梦欢妹妹,封家与苏家的交情深厚,由来已久,何须靠联姻维系?”
“家族共赢,靠得是实力与信任,并非一纸婚约的捆绑。”
他面容沉静,无论是说话的态度还是姿态,都与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相差太多,这样的认真与诚恳也让封启宁一时愣住,表情依旧阴沉,却没有急着张口打断他。
苏家老爷子苏秉生是个笑面虎,无论对谁,脸上都带着三分笑意,只是此时,眼中也不禁带上了几分冷意。
“阿烈,你也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孩子,所以才更要劝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封烈微微低头,神色恭敬却依然坚定:“苏爷爷,我明白今日之事的确冒昧,是我封家思虑不周,但退婚并不是我的一时冲动,苏家与封家的关系也不会受到影响。”
又转向苏梦欢,
“梦欢妹妹,我们从小相识,也算一起长大。在我心里,一直都将你当成亲妹妹看待。”
“你很好,很优秀,很完美,我也很尊重你,所以才更不能与你结婚,不能用婚约将你我困在这无意义的牢笼与枷锁中。”
封烈语气郑重,态度诚恳,这样的沉稳也让封启宁面色越发怔忪,难以相信这是自己那一向狂妄不羁的叛逆子。
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能让狂妄者收敛锋芒,让决绝者心怀柔肠,也能让不羁者甘愿为爱正视担当。
短短一段时间,封烈的确变了很多,那些痛苦的纠结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的身上也开始有了类似沉稳的气质。
封启宁的眼神变得复杂,苏秉生仍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睇着封烈,苏梦欢眸中水色微闪,又很快重新露出大方得体的笑容。
“阿烈哥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的事还是改日再说吧。”
“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还没来得及祝你生日快乐。”
少女镇定像是一张脆弱的纸,四周人群神色各异,细碎的议论声轰然,苏梦欢一袭红色长裙,明丽娇艳如玫瑰,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却在众人面前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封烈怔住,以前的他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女人,在他面前的确只如玩物般的存在,从不过心,不值得耗神分毫,可如今心中却倏然而起一种莫名的心绪,微微的酸胀,让他突然很想马上见到温念。
明明才刚刚分开,就忍不住思念。
那种迫切的心情,就像是凛冽的风,细微的痛楚,切割在心脏,打出细小的口子。
他双手接过苏梦欢递来的礼物,动作礼貌却疏离,沉默了片刻,最终溢出口的是一声抱歉。
封烈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真如男模一般,身材好得出奇,肩宽腰窄,双腿修长,如同艺术大师的雕塑品。
众人神色各异,又很快默契的寒暄打岔,很快将一场略显尴尬,暗藏锋芒的风波就这样重新隐藏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下。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利字当前,体面两字刻入骨髓,即使内心波涛汹涌,面上依旧风淡云轻。
权律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深邃如墨的眼中浓雾弥漫,隐藏着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他抬手轻轻抚摸鼻梁上的金丝镜框,仿佛透过这层薄薄的镜片,在审视什么无形的东西。
封烈心绪如麻,就连自己最崇拜的偶像出现都没有注意到,步履匆匆的向外走。
两个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却带起一阵无形却难以言喻的气流,微妙的气场,像两把无形的利刃在空气中交锋,一闪而过。
……
花园里,夜幕已悄然而至,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沉甸甸的压下来。温念独自一人踉跄穿梭在花园的小径上,一路避着人走,很快便七扭八拐的来到一个无人的偏僻角落。
这里是封家的玫瑰迷宫,白日里或许是个浪漫又迷人的地方,此刻在夜色中却显得有些阴森。
封家很大,未来世界的名门贵族,科技更强,生产力富足,有钱人家的花园修得比古代的御花园还要精美。
风格也是融合的,虽然经过几场浩劫,许多文化已经断层了,但也保留下来不少,中西合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但温念此时完全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更是乱成一团。
一阵风迎面而来,吹到脸上一片冰凉,她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流了一脸的泪水。
第129章
舒阳……裴瑾……
替身……她原来只是个替身吗?
头真的很疼,疼得快要裂开,温念闭着眼,拼命想要甩脱那些画面,可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
其实在此以前,她就不止一次听到过舒阳的名字,
从封烈口中。
封烈其人,性子张狂醋劲也大,品出温念与裴瑾的心思后,不止一次耳提面命的警告过她。
“念念,你知道舒阳是谁吗?她可是个名副其实的传奇!”
从身份低微的女佣到风暴突击队队员,的确堪称传奇。
未来世界以武为尊,文化课成绩并不值得羡慕,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进入军队,积攒军功,建功立业才是人生最大理想。
而风暴突击队,就是帝国护卫队中的王牌队伍,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想要进入风暴突击队,可不是有门路就行,而是要经过层层选拔。”
“A级天赋者是必要条件,B级天赋万里挑一,像是C级,更是闻所未闻。”
“而舒阳,是以C级天赋加入突击队的第一人。”
封烈眼高于顶,很少夸人,而舒阳是难得能被他看进眼里的人,虽然她身份低微,天赋等级也低,是他口中废物的典型,却凭借自身能力赢得尊重。
“所以,念念,你是比不过她的……”
“不管是天赋,能力,还是在裴瑾心中的地位。”
那可是初恋啊!
一个男人的初恋,就遇到一个这样惊艳的女子,他又怎么会爱上其他人?
“你不知道吧,裴瑾有多喜欢舒阳……”
“他甚至愿意为了她不顾身份的差异,对抗家族……”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吗?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裴瑾说,舒阳是个有梦想的人,而他,舍不得折断她的翅膀,与其将她关在笼子里,更愿意看到她在更广阔的天空飞翔……”
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思绪纷乱,温念蜷缩成一团,蹲在角落,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好痛,痛彻心扉的痛,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无论是轻柔的夜风,还是空气中的水雾,都仿佛化作了致命的武器,轻而易举的便可以突破防御,在她心口留下伤痕。
那些美好的,仿佛散发着圣光的缱绻回忆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白砚的话——
“替身,你只是个替身而已!”
“念念,你不觉得你的眼睛和舒阳长得很像?”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裴瑾脑中想的是谁?”
“他在透过你看谁?”
是谁?
是谁!
那些爱恋的眼神,那些黑暗中的光……真的是照亮她的吗?
在他的眼睛里,自己到底是温念……还是,只是舒阳的一个替身?
这一刻,温念的整颗心脏都在颤抖,前所未有的疼痛。
明明已经到了夏天,可她却觉得好冷,双手抱着肩膀,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缓缓松开,抑制不住的啜泣出声。
远处宴会正酣,隔着影影绰绰的树林,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乐声。
花园里的玫瑰迷宫,此时正是开得最繁茂的季节,娇艳欲滴的花朵,红得似火,粉的如霞,在夜色中静静散发着悠长馥郁的清香。
令人心悸的美景,可温念根本没有心思欣赏。
她的心破了个大洞,之前小心翼翼积攒的那些爱与勇气,像是被狂风席卷的细沙,窸窸窣窣的消散。
她本来就是个很缺爱的人,没有安全感,很少被认真对待,缺少尊重。
拥有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包括感情,只有乖巧的孩子才能获得一块糖……
因为她没用,因为她不够优秀,所以裴瑾也不会喜欢她,所以被当做替身,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那么,为什么要难过呢?
这原本……就是早该预料到的结局吧?
无论是谁,有了期待就有失望,一切都是奢求。
不管是权家,还是封烈,裴瑾,都一样的……
没什么区别……
心中弥漫起巨大的空虚,那种从小伴随她的,自怜自艾的情绪逐渐盈满胸腔,让她就像是一条被扔到岸边的鱼,搁浅着,拼命挣扎着,却依旧无法挣脱窒息的命运。
是真的伤心,温念抱着双肩哭得泣不成声。
因为上辈子在孤儿院患病的经历,她从小比一般人都懂事,更能隐忍,就连哭泣都是默默的,因为害怕被抛弃,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可又偏偏总是被抛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温念的眼泪也像是没有尽头。
倒也不是爱哭,而是真的忍不住。对于一个孤儿来说,除了哭,又能做什么呢?
不能发脾气,不能表达不满,不能任性,不能争强好胜……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她呜咽着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不知何时,一朵艳红色的玫瑰花从何处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胸前。
玫瑰花开得正盛,花瓣娇嫩,带着些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都变得一清。
温念有些迷茫,惊讶的仰起头,望向身后的玫瑰花墙。
层层叠叠的玫瑰被照顾得极好,灿然在一起,就像一副瑰丽无比的画卷,将夜的帷幕燃烧出一个绚烂的缺口。
月色如水,轻柔的洒在娇艳欲滴的花朵上,映衬着细碎的夜露,就像是璀璨的碎钻,折射出清冷的微光。
温念哭得太久,这会眼睛红得像兔子,脑子也乱,人也不清醒。
正怔楞着,从头顶又飘飘落下一朵新的玫瑰花,这次正好落在她向上摊起的掌心里,也让她看清了花朵飘来的方向,原来不是那道玫瑰花墙,而是附近的一棵高树。
因为偏僻,这边没有布置太多灯火,借着远处的灯光,温念看了好久,才分辨出树上坐着的模糊人影。
“你是谁!”
她语气警觉,可因为刚刚哭过,这会声音绵软,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啼哭,语气惊惶又无助。
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那身影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而是懒散抬手,对着温念又丢下一朵玫瑰,直直打在温念脸上,娇嫩的花瓣还带着夜露的清润,与她脸上的泪痕交织在一起,四溅的水珠,带着夏夜的凉意。
温念不知所措的仰头,顶着满脸的露水,睫毛乱颤,如受惊的蝶。
然后她听到高树上人影的声音笑了——
“小猫儿?”
“爱哭的小猫儿?”
清润的少年音,年纪明显不大,懒洋洋的带着戏谑,两句话后,就显得中气不足,露出几分虚弱。
“你,你到底是谁?”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温念已经准备找机会离开。
封家的宴会,到场的人非富即贵,而这群人,也是最乖张难测的。
从进入第一军校起,她就已经领教过他们的手段。残忍暴虐,肆意妄为,她不想惹麻烦。
却没想到,那少年竟然主动从树上跳了下来。不是天赋者常见的‘轻轻一跃’,身体既不健壮也不灵活,略显笨拙的顺着扶梯,落地时死死把着树干,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站定后,又喘息了一会,才转头看向温念。月色下,少年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面容逐渐清晰,是一张明显带着病气的,孱弱消瘦的脸。
他的身材也不似其他人一样高大,只看身高,似乎和温念也差不了多少,
年纪明显不大,脸上却没有少年人的朝气与活力,暗沉沉的,眉眼向下耷拉着,有种很难形容的,淡淡的厌世感。
“你又是谁?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少年垂着眼皮,没有回答温念的问题,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懒懒反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温念觉得他说起‘高兴的日子’几个字时,语气似乎带着浅浅的嘲弄。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眼神闪烁,像是在好奇,又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身体似乎真的十分不好,只说了这几句话,就有些气短,单薄的胸膛起伏,宽大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更衬得整个人单薄如纸。
他在打量温念,温念也在看他。
这似乎是穿越以来,温念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最瘦弱的一个。
让她想起孤儿院里第一次见到墨墨时的场景。
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在少年虚弱的喘息中莫名松动几分,她张了张口,才发现对方身上完全没有半点异能的气息。
他是个泥巴种!
和自己一样的泥巴种!
温念有些惊讶,参加了几场宴会,她还是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泥巴种的同类。
未来世界以武为尊,异能至上,明明泥巴种的数量占据了人口的大多数,可却都是社会的底层,如蝼蚁般被忽视,被轻贱,生来便低人一层。
一直以来,从破格被招入第一军校以来,温念就是其中的异类,所以被霸凌,被欺辱,
那些毫无缘由的恶意,如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随意瞟来的眼神里,都是不加遮掩的鄙夷。
所以,你又是谁?
又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封家的宴会?
温念睁大眼睛,因为相同的身份,心中莫名涌现起一丝奇异的,同病相怜般的亲近感,
然后,就听到少年用略有些沙哑的嗓音轻轻说了:“我叫烨。”
第130章
人与人的缘分,往往就是这么神奇。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却像是认识很久了般,难以形容的亲近与默契。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原因,温念与这个名叫烨的少年很快熟悉了起来,她没有走,而是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却不像先前那样充满防备,只觉得满心疲惫。
“我叫温念,温暖的暖,思念的念。”
温念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
现在的她,算是什么呢?
封家的佣人?封烈的家教?还是被他养在家里的,不明不白的……玩物?
温念咬了咬唇,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却无比苦涩,时至今日,是真的觉得走投无路。
在这群身份贵重,肆意妄为的大少爷面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连裴瑾,也不会再救她。
眼眶不知不觉又开始泛红,哭得太久,眼底火辣辣的疼,脑子沉闷不已,她吸了吸鼻子,就见那穿着黑色斗篷的少年‘啊’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我知道你是谁,帝国军校的第一名。”
“……”
一直以来,温念的身上有很多标签,他们叫她:‘泥巴种’,‘鹌鹑’,‘小废物’,‘封少的跟班’,‘那个女人’……
可从来没有人说起过她是第一名。
毕竟这个世界以武为尊,文化课成绩并不怎么重要,人们向往的是强大的异能,高级的天赋,强悍的战斗力,文化课这种东西,没人在意。
心口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温念忍不住怔怔的张了张唇。
她实在惊讶,又有些恍然,少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心中浮现起无尽委屈,说不出的感觉。
她是谁?
她是温念。
温念又是谁?
帝国第一军校的第一名。
原来,也有人注意到她被埋没的闪光点,不是以‘低贱的泥巴种’,‘勾引封少的狐狸精’这种身份存在,而是看到她本身的努力,以温念的名字存在。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你也是第一军校的学生?”
不,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她先否定了。
第一军校,是帝国最有名的学校,并不是因为它在教育上独树一帜,而是因为其优渥的师资。
所有招收的学生非富即贵,并且全部都是天赋者。
大家族的天赋者们当然也会生出泥巴种,但数量非常少,并且很快就会沦为弃子。
而弃子的结局是什么?
被雪藏,被冷待,被安排到边缘职业做苦力,甚至被排挤出家族,沦落为底层……
所以,温念才会是那个异类,作为第一军校唯一的泥巴种,像一颗格格不入的石子,砸进了这潭以异能天赋为尊的深水。
“你,你到底是谁?”
面对温念的疑问,那少年却始终默不作声。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瘦削的,清秀寡淡的脸,缓身坐在她身侧。
“我是烨啊,”他的嘴角缓缓扯出几分嘲讽:“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和你一样,也是个泥巴种。”
“是啊,谁能想到,&*#&竟然会是个泥巴种呢……”
烨声音不大,中间的几个字说得又特别轻,因此温念完全没听清。
但对方似乎已经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仰起头,目光有些空洞的望向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四周也就这样安静下来。
远处的音乐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隐隐约约飘来,就像是一层朦胧的纱,混合着月光,一面是热闹,一面是寂寥,清晰的分割开来。
就这样过了许久,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温念觉得自己的小腿都开始有些麻木,身侧的少年才突然张口:“很可笑吧?”
温念:“嗯?”
“我是说,我是个泥巴种这件事。”
“……”
温念脑子还有些疼,反应就迟钝,盯着自己手心的几朵玫瑰花半晌没说话,就听那个名叫烨的少年像是发泄般自顾自说着。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认识你吧?”
“其实我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你的名字。”
“温念,你很特别。你知道吗?”
“明明只是一个泥巴种而已,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呢?”
“……”
烨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不*解,好像在问温念,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身体是真的很差,只是这样说着话,就止不住的气短,总要喘息几口,才能继续说下去。
温念则被他的问题问得有些迷茫,混沌的大脑思考了许久,眨了眨眼睛,才垂下眼嚅涅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带着温阿姨过好日子而已……”
人总是要过好日子的啊,
泥巴种就不能过好日子了吗?
活着,就得有希望,无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都一样。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如同夜空中最暗淡的星,也总比彻底沉沦在黑暗中要强。
温念的声音很轻,所以说这世界上的事情多神奇,两个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在这里说着这样的话,在探讨人生。
月光下,女孩的侧脸柔和。
这真是个十分柔弱的小姑娘,性格也乖。其实在此之前,烨就已经调查过她了,知道她的生平,也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
所以才会好奇,为什么一个这样柔弱的女孩,能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中,依然不放弃。
“你不怕吗?”
“怎么会不怕。”
就连现在,都怕得要死。
心里多难过,那种巨大的空虚感,就像是一只会吃人的怪兽,张牙舞爪,要将人整个吞吃入腹。
“可即使怕,也要活下去啊。”
不知为何,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温念突然便觉得胸口一松,之前那种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像是被一阵风吹过般,消散几分。
“你……”她抬眼看黑衣少年垂败的脸色:“你身体很不好么?生病了?”
倒不是不能理解,因为上辈子,她就一直饱受病痛折磨,最后的几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哪怕是现在,想起那段日子,都觉得真难熬。
可即使是那样,也从没想过要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能思考,才有未来。
“我是想着,人或许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的。”
比如作为女人,作为泥巴种,或是作为天生的弱者。
脑子可能不聪明,力气可能小,体力也可能不好,这些都是天生的劣势,但有什么关系?
就算再难,也总有擅长的,总能找到出路。
人生的容错率,或许没有那么低。
温念的声音不大,人依旧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小姑娘身量娇小,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就显得更加单薄。
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
可烨知道,就是这样一个十指纤纤的女孩,不但文化课成绩连年第一,更是用那双白皙娇嫩的小手,造出那种名为机甲的武器。
他眼神暗了暗,明明年纪不大,可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好的原因,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十分颓丧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看破世事的老人,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与厌世感。
“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生活吗?”
“作为一个泥巴种,最普通的生活?”
这是什么意思?
温念抬了抬眼,觉得有些疲惫,但不得不说,烨的突然出现,从某种角度冲散了她因为裴瑾而产生的巨大痛苦,
她实在是太寂寞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人依靠,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脑子仍然有些晕,时不时的刺痛,手中的玫瑰花被无意识的碾碎,红色的汁液粘在手指上,有点粘,就像是血液,又像是压在心头的浓郁的愁绪。
“我的生活?”
她垂着头,无意识的重复这句话,脑子里最先浮现出的,就是她与温阿姨那位于灰影巷的家。
破旧的贫民窟,又脏又乱,说是房屋,其实也就是铁皮搭出来的窝棚,可也的确是两辈子以来,唯一真正属于她的‘家’。
孤儿院当然不算家了,就像是学校,哪怕住在那里,谁又会把学校当家呢?
而灰影巷不同,那里虽然破烂,却是真正属于她的。
“我的生活?就和这世界上大部分人一样……”
虽然是拥有着先进科技与强大异能的未来世界,但世上大部分人的生活依旧是贫苦的,甚至还不如现代。
强大的贫富差距,天赋等级决定的高低贵贱,太多无法更改的事了,让人们在困苦中挣扎求生。
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辛苦付出的劳动换来一所栖身的屋子和每日温饱,日复一日的忙碌,对着工厂的管事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浑浑噩噩,一天又一天。
“你说你们经常挨饿?怎么,就连食物都买不起吗?”
“寻常有手有脚的当然没关系,只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变异体暴乱,太多人受伤,甚至失去劳动能力。”
“工厂为了节约成本,通常不会给泥巴种正式的工作,大家只能打零工,所以很不稳定。”
这世上大部分工作都可以由机器替代,所以人工就只有比机器更廉价的时候,才能获得工作机会。
皇权凋落,当资本被垄断在世家贵族与财阀手中时,底层民众的生活空间就会被无限挤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