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神色自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侧身遮挡她的视线。
他顺手将鲜丽的红袍重新替她披上,重复道:“凝练妖力。”
哪有将人磨得不上不下,又这般不负责任的!
瑶夭秀眉紧蹙,一双漂亮的眼睛也眯起,“我现在不要修行——”
他的恶劣再度展露出来,眉梢微挑,沿她锁骨往下,“瑶夭,怨妖的内丹你尚未完全炼化,若还不专心些,再晚几日……”
指腹一路沿着软肉滑落她腹上,直至丹田处,他轻轻戳弄。
瑶夭觉得痒,刚要躲,便听他恐吓道:“便会,爆体而亡。”
她瞠目,这下有点被吓到,“那、那…我练。”
“自然要练。”他意味不明道,去牵她的手。
少年的指骨修长,瑶夭平时很少看见他施法,他更像一个强大到目空一切的神,总是捻捻手指对方便死透了。
但他教导她时,却格外认真,一点点掰着她手指教她如何掐诀,如何施咒。
上一回,也是如此。
他音色声声入耳,“凝神,屏息,感受灵力运转一周天……”
有些法术,瑶夭在梦境里也曾见到过。
三魂完整后,她学起来比往日也快了许多,没多久就彻底将丹田里滞淤的内丹灵气融合,另外融合的,还有……
哪吒正站在她身后,他也似有所察觉,横来手臂去*揉她肚子。
“瑶夭。”他语含兴味,“你当真颇为受用。”
学完术法、凝练妖力之后,瑶夭感到神清气爽,也收敛了之前想入非非的心思,她轻咳一声,想错开这个话题,“可惜了,当初山妖和魇妖的内丹也该拿来给我尝尝看……”
他嗤她,“贪得无厌。”
妖便是如此。
他又语态慵懒,像卖关子,“一会儿再给你。”
“那两只妖的妖丹还在?”瑶夭眼前一亮。
他不答了,收了散漫的调笑,“我教你的诸多妖术,皆为昔年我随你习来。”
瑶夭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变得正色。
“你必然还有许多秘法,需得你自己领悟。”他嘱咐,“待你魂魄彻底完整,便会记起,届时也要循环渐进。”
“等等。”瑶夭察觉不对,偏头震惊,“你从我这里学来是什么意思?我教你的——不对,你看我施法,你就学会了?”
他但笑不语。
瑶夭感慨还真是天资聪颖无双的大神,这也能过目不忘,话音一转,积极表示:“那等我去见完我爸妈,我们就快点去找另外的魂魄。”
哪吒坚持道:“是等‘我们’。”
瑶夭一噎,看来他还惦记这事呢。
“你不必急切魂魄一事。”哪吒又道,“总归,此界何处于我而言都瞬息可至,你自可随心所愿,我会陪着你。”
夜风微凉,风似大了些,荷叶被风卷过发出娑娑声。
瑶夭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他会陪她……
此刻,她忽地想到梦境里他的发问,她心想,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要你呢?
“练好了?”哪吒却倏然发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瑶夭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反正内丹是消化完了。”
哪吒“嗯”了声,上前两步。
他身量高,又生的宽肩窄腰,瑶夭站他身旁时不过在他肩膀,距离她太近,一下变得极有压迫感。
瑶夭下意识往后退,“你干什么……”
“妖生来‘贪得无厌。’”他刚才就这么说她,明显意有所指,手很快又揽去她腰上,“瑶夭,你不是例外。”
“继续吧。”他道,“我先前说过,一会儿再给你。”
“……”
瑶夭终于明白他说的“给你”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她被他搂住膝弯,整个人栽入他怀中。神仙的胸膛火热,突然旋转了视角仰面看他,他的下颌线清晰可见,竟然还是这般好看。
他缓步往前,瑶夭却察觉方向不对,怎么还是往栏杆处走,“等等,说好回殿内……”
方才他就在凭栏靠凳前抱着她上下跌宕,就算四下无人,可也有风动,莲动,月影云浮,瑶夭都快羞死了,求他快点回去。
他不听。
此刻也不会听。
“我没同你说好。”果然,哪吒勾唇,还刻意说了出来。
瑶夭气极,怒骂他:“你个坏神仙!就顾你自己喜欢!”
在山上长大的小道姑,骂起人来也没几句重话。丝毫不如前世不管不顾的泼辣妖精模样,哪吒听了,感觉还没钻进耳中便随风轻飘飘散去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不过他显然小看她了,瑶夭还欲骂,这下被他指腹盖住唇。
“够了,骂得已差不多。”但他面色没有任何羞耻,仿佛只是想随手触碰磨碾她的唇瓣。
那股张扬劲也毫无收敛,他声如哄诱,“我是喜欢,瑶夭,你也会喜欢的。”
他故意不说莲池中的灵莲有利于她梳理灵力,任她羞恼猜测,反倒乐在其中。
将她重新抵在朱柱前,她要抬手他便拦,哪吒垂首,见她面容含娇,每红一分,他面上的笑意也多一分。
玩味,戏弄,刻意为之。
最终还是瑶夭败下阵来,好容易穿上的衣裙又险些被他剥了个精光,她声音喑哑却焦急:“回去!我有礼物要送你,还放在殿内呢。”
她以为,这样他总该放过她吧?
怎知哪吒“哦”了声,指尖微抬,一道灵光乍现,再消散时,他掌心俨然多了个红色小方盒子。
“是这个么?”
瑶夭这便明白他早就知道了,哼了声,“你打开……”
哪吒依言打开。
月光清冷,方盒中的金戒却灿光熠熠,虽未篆刻繁丽莲纹,可打磨光滑,也算璀璨。
“送你的……”头一回送哪吒礼物,瑶夭难得难为情,音色嚅嗫,“我见你喜欢用乾坤圈当戒指,就特意给你买了个新戒指。”
这还是他们即将要动身来大学城前的某一日,她买的。
哪吒一路不要她花钱,她就干脆斥巨资买下了这个金戒指。
趁着哪吒尚未开口前,瑶夭看着他空落落的手指,又忙道:“你将乾坤圈给我防身,那正好缺个首饰,就用这个代替吧。”
哪吒也想到了那一日。
彼时,瑶夭对火尖枪的逛街提议十分感兴趣。他原本一直跟着她,最后却被她耍脾气,支去买了甜品给她。
但关于那一日,哪吒更深的记忆是——她拒绝了他的成亲。
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了多谢,将金戒指套入自己指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虽面上不显,总能叫瑶夭品出一分郑重之意。
她松了口气,缩起自己的手。
哪知他收了礼却贪得无厌,又来抓她的手腕,瑶夭惊得要避,根本快不过他。
手指也被他攥住,他欲取下她指上的乾坤圈。
她连连摇头:“不、不行!”
他便懒声控诉她才是贪得无厌,“瑶夭,我何时说要将乾坤圈给你了?”
“你明明说过。”瑶夭虽没有过目不忘,也不是傻子,“那天,你可是当着黎禾的面说:‘送你的小礼物’。”
“你说什么?”他佯装没听清。
“我说——”
瑶夭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他倾身吻上,他噬咬她柔嫩的唇,力度不大,微痒发麻。就这么怔忡一瞬的功夫,乾坤圈已被他耍赖夺走。
“你还给我!”
他摩挲着乾坤圈上的莲纹,睐她,“是你的东西了?”
“给我了就是我的。”她不管。
哪吒便说:“无赖的妖。”
“那你就是耍赖的仙!”瑶夭不甘示弱。
他大笑起来,并不否认:“我是。”
而且,他还说:“对了瑶夭,方才说会爆体而亡,也是骗你的。”
“你!”
他话音刚落,又似挑衅般,将乾坤圈也套入已戴着金戒指的手指间。
瑶夭眼前一黑,心也凉了,不再有心情与他拌嘴,慌忙抬腿蹬他,这便要跑。
人才挪出两厘米,被他攥住脚踝拉回来,他状似不解,询她:“礼也送了,为何还要走?”
“……坏哪吒!混蛋——唔。”
骂骂咧咧的唇再次被他封缄,哪吒将她的腰抵按在朱漆柱子上,瑶夭动弹不得,感觉两枚戒指略显坚硬的纹路摩挲过肩线,锁骨,还刻意在她更柔软的心口处用力,她弓着腰,腿却被他顺势拽开。
瑶夭软了身子,可人被惹恼,想起梦里寻到过他最经受不住撩拨的地方,张手就要去抓。
他的腰腹硬邦邦的,显然在用力,精瘦的腰线隔着薄薄宽袍贴在她手心,已经能感受到那些偾张的肌肉。
触感这么好,之前却不给她摸,藏着掖着,就是摸一下就会喘……
她的手才伸过去,哪吒眯眼,已察觉她意图。
“哪吒!”瑶夭惊呼。
如水蛇般灵巧的混天绫,也不知从何处晃来,她眼都没眨就被绫缎缠上手腕。
哪吒顺势推她一把,捞起她不老实的手腕反背去她身后,用红绫紧缠在柱子上。
瑶夭:……
这下,她整个上半身都被缚住逃脱不得,腿还被他捉住。
他也唤她,“瑶夭。”
瑶夭并不想理会,但他刻意靠近了些,屈腿顶开她意图并拢的膝,“你方才想做什么,嗯?”
最后一字尾音落下,乾坤圈压着温軟抵进,瑶夭发出急促短呼,登时羞红脸。
水波荡开,她被擒住难以逃离,金圈上圆润的莲纹碾入,将她推向更深的无力深渊。
偏偏折抵渐深,哪吒垂眼打量她,还笑,笑如叹息,“瑶夭,你还需精进法力。如此,怎能够?”
莲池中红莲弥荡,摇曳,不时带起涟漪,似有人以指撩拨勾起水珠。
瑶夭迷迷糊糊,感觉眼前都是月色下晃荡的水光,她咬唇,想保持清醒:“……什么够?”
他的笑声落在风里、耳畔,吻她潮红横生的脸颊。
“我不够满足。”他直言不讳道,“你承受的,也还不够多。”
“……”
“你先前魂魄不稳,不好承受。但如今三魂齐全,如此做,反倒比直接渡灵气有用。”他缓声解释。
瑶夭已经不愿想他这个“如此做”,到底是要怎么做了。
凉风释缓不下浑身热意,她忍了很久也压抑不住嘤咛,想踹他也踹不到,气得她一直喊:“你混蛋,你是坏神仙,疯子,疯神仙……”
她每喊一声,他便应一声。
“嗯,我是。”
“我讨厌你——”这句话一出口,颊边软肉被他捏住,他不爱听她说话时便这样。
瑶夭张着唇,呜咽,还想骂骂咧咧。
他认真凝视着她,轻缓地摇了下头,“这句不可以。”
不算被激怒,但他变本加厉压着她的腰,将她整个圈在朱柱前,两枚戒指被他轻晃在她眼前,水波映着月光,戒指上也泛着与池水一般的濡湿光泽。
瑶夭浑身发软,薄汗浸染额间,不想和他说话。
可他远没有结束的意思,又哄着她抬高蹆,他在她耳边轻道:“瑶夭,这样紧密相连的方式,你不喜欢?”
“怕你魂体入界妖力不济,我可是好心先服侍了你一回。”
“你又要修习妖术,耗费的灵力只得如此补上了。”
瑶夭也不知被他颠弄多久,只感觉拥住她的躯体是那般火热,屡屡承受不住时,又被他臂膀拦住跌宕至更深。三魂完整的喜悦,都快被次次攀上云巅的感受冲淡了。
至最后浑身酸胀,哪吒抱她去浴池,她以为要结束了,努力攀着他的脖颈想睁开眼,怎知又被他按在池边无度索求。
她一遍遍唤他,很小声,“哪吒,哪吒……”
她靠在他怀里,随着水的浮力浮沉,将头搁在他身前,被热气蒸腾的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又卷进她唇齿。
哪吒喉结微滚,又想吻她。
瑶夭眸色迷离,看见他眉心又绽开的妖艳莲印,这次恍恍惚惚间却确认了——
他这是一情.动就会动的莲花!
云雾升腾,少年容色昳丽不可方物,她呢喃,感慨了最后一句:“你…你才是妖精……”
哪吒一顿,收紧揽住她的手,轻笑,“嗯,我是。”
温热的池水氤氲如云,涟漪激烈荡开。情海暗潮汹涌,她被他拖入深渊,次次沉溺于此,难以自拔。
“瑶夭,这里不好么?”她听见他的声音穿透水雾,入她耳畔,如叹息,“偌大的莲华宫,只有你与我……”
她昏沉至极,闭着眼,也在心里说: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就在这里。
*
这天晚上,月影朦胧,昏昏沉沉间,瑶夭做了个梦。
不是梦回前世的记忆,而是真真切切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莲花,而原本的莲花哪吒却成了人。
他用混天绫将她的花身包裹住,然后一次次用乾坤圈磨蹭她的花瓣,她感觉浑身发痒发麻,慌乱叫他别蹭了。
但他不听。
他用尽了办法欺辱她这株小莲花,对她千锤万捣,手下毫不留情,还扬言要将她这株花彻底捣烂,榨干汁水。
她害怕极了,拼命挣脱,还被他拍了两下花头。
莲花瓣本就脆弱,只是拍了拍她就觉得痛,还拍掉了几株花瓣,其余也蔫下来。
瑶夭哇呜大哭,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觉得他实在欺人太甚,结果哪吒还笑她。
他面色昳丽,笑起来恣意又狂妄,轻嗤一声:“哟,发大水了。”
……
三天之后,瑶夭真有了一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感觉。
最后她发了脾气,说再不出发回家就不让他进门,哪吒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说不上被威胁,还是颔首同意了。
好在,虽然过程漫长荒诞,结果是真的神清气爽。
瑶夭特意换了件漂亮小裙子才随哪吒出莲华宫——不是蕾丝款的,红裙熠熠,艳如火焰,她很喜欢红色。
只是……
揉了揉肚子,瑶夭还是觉得酸胀发麻,仰头又瞪了他一眼。
哪吒接收到她嗔怒的眼神,眉峰轻挑,笑意散漫。
瑶夭总觉得这几天她快把哪吒的精气吸干了,可如此看他,他依然眸色清亮,姿态俊挺,比她还精神抖擞。
……算了,谁叫他是无所不能的大神仙,她这小身板怎么能比过他呢。
瑶夭自洽了,出去莲华宫停留在一处街角,火尖枪正靠在电线杆子旁等他们。
这几天他们躲在莲华宫里,火尖枪都快把这个城市逛遍了,此时百无聊赖,一看见他们就眼睛发亮跑过来。
瑶夭总觉得怪怪的。
好怪,再看一眼。
——火尖枪,有时候真的好像那种乖乖大狗狗,但暴躁版。
“你们可算出来了?这几天在干什么,还封了灵台不让我进出!”火尖枪语气幽怨,对着哪吒道,“钱都在你那儿,我这几天都没饭吃。”
哪吒自是不会理会他的。
瑶夭耳热,听见火尖枪问“在干什么”就觉得尴尬,她也不想说话。
火尖枪便不依不饶,又追上来喊:“喂!你们说话啊,是不是排挤我?奇奇怪怪的。”
哪吒凌冽的眼风扫去,启唇:“不想死便……”
瑶夭又扯了他一把。
他便垂眸看她,微微抿起唇,不再开口。
瑶夭答火尖枪:“我们在聊天啦,探讨人生。”
哪吒又睨她,似觉得好笑,薄唇弯起一丝弧度。
妖是如此,见人说人话,见枪说枪话。
火尖枪露出狐疑眼神,嘟囔着:“什么天要聊三天三夜……”
“你俩感情怪好的嘞。”他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瑶夭看哪吒,让他快点圆谎。
在瑶夭期待的目光下,哪吒启唇:“不是聊天。”
瑶夭顿时瞪圆了眼睛,眼中含怒,作势要拍他。
手才伸过去,对方截住她手腕,笑得越发放肆。
“那到底是什么啊?”唯余火尖枪还在不依不饶追问,“说话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第37章 你不爱他“我并不懂什么是爱。”……
三人一同上路,这次没有多耽搁,选择了坐高铁。
窗边的风景飞速向后掠去,摩天大厦之后是苍翠欲滴,行过大山,走过湖泊,穿过幽深的隧道,旋即又驶入另一座繁华城市的轮廓之中。
哪吒对此现代科技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静坐,火尖枪倒是颇为感兴趣。
虽然座椅上不能上蹿下跳,但他眼睛能转来转去,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消停下来。
瑶夭倚着窗,目光放空,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了哪片云里。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横在她视线里,捏了颗晶莹的橘子软糖,径直递到她唇边。
是坐在她身旁的哪吒。
瑶夭懒懒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顺从张口。
清甜的橘香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是她喜欢的口味。她总是很喜欢吃一种纯粹的食物,一种纯粹的味道。
哪吒有天与她闲聊,说到此事,一说是老生常谈,她魂魄不全无法消化太多凡间的食物,二是……妖便是如此,缺根筋。
瑶夭自动屏蔽了他语气里暗藏的捉弄,彼时,她反倒问他:“那你仙骨不完整,就真的能吃凡间的食物?”
“瑶夭。”他知道这是试探,回答仍旧滴水不漏,“你有多少妖力,我有多少仙力,这三日下来……你还没‘感受’清楚么?”
说这话时,少年嗓音慵懒却清冽,尾音缠缠绕绕,仍然是平日里常见的揶揄意味。
瑶夭脸色微变,不想再搭理他。
他却不会轻易放过她,声音压低,染上些磨人的喑哑,“我倒希望你多凝聚些妖力,好多叫我感受几次更销.魂的滋味,嗯?”
魅妖天生而来的魅术,其并非单纯妖力,仙妖皆可受益。
有许多次,哪吒轻哄她施法,待她精疲力尽,又在他充盈的灵力下引导着使用魅术。
可他说话还是太没正经,又刻意凑去她耳畔厮磨,当时把瑶夭气得又将他胸膛抓出几条痕。
此刻,情事已歇,难得平静,瑶夭也不再和他计较。
一颗又一颗橘子软糖被喂进嘴里,酸甜可口。
哪吒对投喂她这件事乐此不疲,直到剩下些她不喜欢的口味,才随手扔给一旁的火尖枪。
又吃了几颗,瑶夭习惯性微张着嘴,等待着下一颗的到来。
哪吒却收回了手,不再给了。
瑶夭不大高兴,眯着一双漂亮的杏眸瞥他,眼底都是娇嗔般的不满。
哪吒却笑,低声道:“长脾气了也不给。”
瑶夭伸手就去抢装糖的纸袋,但高铁的座椅上施展不开,她也不想闹出动静,最终还是抢不过神仙。
火尖枪见状,要把自己的给她,瑶夭眼前一亮。
怎知哪吒冷然的眼神投去,他递糖的手立刻僵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
瑶夭又气鼓鼓瞪着哪吒。
哪吒一时倒未瞧她,目光落在火尖枪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上,忽地想到昨天瑶夭说他对火尖枪实在太凶,于是几乎脱口而出的“滚”咽了回去。
他改口,语气平静:“你若不愿坐车,能不能滚?”
火尖枪:……
瑶夭:……
和直接叫人家滚有很大区别吗?
瑶夭笑了,说不出是觉得好气还是好笑,他既然不愿意再给她吃,她便不吃了。
恰好坐车时间长了,她渐渐有了困意,索性往椅背上一靠,阖上眼,不再理会身旁的动静。
没多久,瑶夭昏昏欲睡。
鼻尖却又萦绕起熟悉的橘子甜香,迷糊之际,她半睁着眼,瞧清面前有一颗橘色软糖。
瑶夭乍然间眸色一亮,糖已喂到她唇边,她张口就要咬——
他又将手收回去了。
这下,瑶夭被气得不轻,抬手就朝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烦死了,不给拉倒!”
火尖枪憋笑,憋得很辛苦,肩膀在不停抖动。
见哪吒再度瞥来,一瞬间想遍了这一辈子做枪的伤心事,才将将忍住。
哪吒被打了也没怒,这已是火尖枪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他眼看着哪吒又凑过去,这次是真把那颗糖稳稳地递到了瑶夭嘴边。对方撇了撇嘴,才勉强算消了气。
走廊对侧正坐着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两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边小年轻的小动作。
见他们终于“和好”,老太太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对老伴说:“你看,还是年轻好啊,这小两口闹着玩,多有意思。”
老先生也含笑点头,目光里满是过来人般的了然,他们看了整场瓜,仿佛看到了一场小情侣间的情趣。
瑶夭还是自小长在山里,见了外人不算怕生,但也不是那么活泼,听了对方的调笑,脸颊不由得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哪吒却并无自觉,又喂了瑶夭一颗糖,没再说话。
*
高铁窗外的景色飞速更迭,行过层叠梯田,下一座城市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浮现。
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预示着另一种喧嚣。
瑶夭暂且不困了,后知后觉生出即将到达家乡的感慨。
见哪吒还在看她,她忽然开口:“我长到二十岁,其实…对这个世界还有些陌生,妙云观外的太多地方,我都没走过。也就几年回一次家,每次像现在这样,坐着高铁,看看外面的风景……”
也就算,看过这个世界了。
很单调,很无趣。
外来香客口中描绘出的世界、小说电视里描绘的世界,那些生机勃勃,悲欢离合,其实都离她有些遥远。
正是这样的遥远,加之魂魄不全,她对人情世故的理解也变得淡薄且青涩。
回家会有点怯意,面对不熟悉的人也会。
哪吒垂首,轻易看出她此刻心绪不平,因归家而生的忐忑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他神色渐深,仍是那句话:“若你喜欢这世界,便好好感受。瑶夭,往后你的一生都可用来看,用来听,用来尝,用来触摸,用来感受。”
瑶夭一怔,抬眼望向他。
光影顺着通透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浮光明明昧昧,落在这个容色昳丽的少年脸上,勾勒出精致而略显冷硬的轮廓。
可他的话,于她而言却是柔软的。
她忽然心想:
往后,她的一生,都会有他在吗?
若有他在,这个原本单调陌生的世界,就好像被注入了圆满无缺的光彩,变得鲜活而值得期待;
若没有他……世界似乎又会立即褪色,回归于列车窗外飞速流逝的、与她无关的风景,变得单调无比。
瑶夭唇角翕动,应了声“好”。
之后她没再说什么,天光正好,身边的人也好,一切都显得十足安宁,好像回到了妙云观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倦意再度袭来,瑶夭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哪吒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这一路虽算不上风餐露宿,可许多日她兴奋起来,玩也要玩上许久。她体质远比旁人薄弱,实则是禁不住这样折腾的。
更遑论,他们还遇上过妖。
但她从来不喊累,也没有真的说过怕。
哪吒将她微偏的头置在自己肩上,侧目盯着她的睡颜。
少女柔软的乌发不经意蹭过他的下颌,微痒,更多是难以名状的酥麻,一点点钻进本该空洞的心里。
他心想,快了。
她很快会变得完整,纵使依旧是无心之妖,仍是从前那个恣意快活的瑶夭。
*
瑶夭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里,她与哪吒好像难得同如今一样和谐相处,对坐两端,静默对视。
没有人做什么,也没有人说话。
唯有沉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只有彼此的目光在无声地胶着。
时间仿佛凝滞一般。
许久之后,她才渐渐感觉到不对,这好像还不如两人针锋相对,或者抵死缠绵呢。
“……我最后说一遍,三太子,与我私缠,于你并无好处。”
最终还是梦中的“瑶夭”打破了沉寂。
她的语气平静而冷漠,天生无心的妖,诸多的情绪总是浮于表面,就算她想伪装出深情或眷恋,也会很容易被识破。
于是,她干脆直言,“你知道我要什么,你的凡躯,究竟何时给我?”
哪吒直面迎上她无情无波的杏眸,同样的,他的眼底也酝酿着某种晦暗。
他没有答,反而问她:“你爱上那个凡人了吗?”
“瑶夭”明显一愣,似感到烦闷,沉默片刻后,才如本能般应答:“我并不懂什么是爱。”
哪吒的眼神瞬间染上冰冷的轻嘲,“你不识得何为‘爱’,却愿意为一个凡人死。”
“这二者有什么关联?”瑶夭更觉不解,她是真的不懂。
她想追寻的并非是这些,自然也从不会去想“爱一个人是否要甘心为他赴死”的事。
“我只是,厌倦了。”她揉了揉眉角,眼底终流露出真实的迷茫,“厌倦了这样一世世地陪伴他,看着他生老病死,再入轮回,周而复始,永无止境……若是如此,不如自己也做个凡人,遗忘所有。”
她想说,这将是她陪着恩人的最后一世了。
但哪吒静静听她说完,忽地嗤笑。
“你不爱他,却愿为他以身涉险,屡次三番来寻我,挑战我的底线。”
“你不爱他,却愿为他抛却能与天地同寿的妖身,永堕凡世轮回。”
“你不爱他,却愿为他……伤我。”
三句连声质问,让无心的妖也感到发懵,她寻到端倪,“什么叫伤你,我如何伤你了——”
“瑶夭。”哪吒猛地打断她,眸色极为认真。
他呼出口气,头一次坦白言之,“……昔年那具凡躯,早已没有了。在我莲花化身复生之日,就以神火将其焚烧殆尽。”
瑶夭乍然抬眸,杏目间满是震惊之意。
“那为何孙悟空告诉我……”
他打断她的话:“是我告知他的。”
“……”
“是我让他告知你此事,引你来寻我。”
瑶夭面色狐疑,脑中念头飞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彼时你想利用我,所以故意告诉他,让我来自投罗网?”
她被蛇妖所伤之时,曾质问过他的。
问他屡屡手下留情,是否也是想像对待蛇妖般,利用她。
哪吒抿唇,没有再言语。
如那次一般的默认。
瑶夭心觉他比妖还狡诈多端,瞧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蛋,恨声:“你真狠心狡诈啊!”
“彼此彼此。”他这才道。
眼见她明眸间亮起点生动色彩,似还欲嗔他几句,他再度道:“瑶夭,你当真想要做人?”
哪吒,实则也是个有些空洞薄情的仙。
瑶夭曾见过为人时的他,彼时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深陷在麻木无尽的杀戮里,看似早熟,可眼底仍有一簇不灭的火焰,莹莹烁烁,闪烁不息。
——那时的他,是个真正的人,才有不灭不尽的情绪。
他心中会生出不甘,怨恨,烦郁,会与她争执“妖究竟该不该杀”,也会向素不相识、陷入无助的凡人伸出援手。
可如今,他不再如此,那簇心火彻底寂灭。
他屡次漠然言说“人妖仙并无区分,尽数面目可憎”,会轻描淡写地,扬言要杀死同样一个不曾相识的凡人……
他不一样了。
但究竟是哪里变了?
是神性的冰冷覆盖了人性,还是莲花仙身带来的本质改变?瑶夭想不明白。
听闻他的问题,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若为妖无道,或许做人,能叫我找到…不同的路。”
她没有心,凝练不出妖心,那她想要一颗人心。
而后体会为何人会真的怨,又真的爱。
“瑶夭。”哪吒凝视着她,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似乎决意妥协。
他道:“若这是你的夙愿,我可以满足你。”
“虽凡身已毁,可我能以……”
*
“到站了。”
脸颊被人捏起,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意,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重重梦境。
现实远比梦境真实,瑶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眼前是与梦中如出一辙的俊容。
梦境中那股强烈的不甘、急迫与震惊的感受缓不过来,让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错愕着看他。
可恶,为什么要这时候到站!
她好像要知道一个重大的秘密了。
“作何如此看我?”哪吒并未察觉,将她从座位上拎起,待拥挤的人群先穿过走廊,才不慌不忙牵她手,准备带她下车。
瑶夭从前鲜少有问题问他,可她已渐渐能感知梦中的情绪。
这次,是难得的急切与直言不讳。
刚走出高铁,待往出站口的人群已经涌去一波,四下无人,她便单刀直入。
“没有凡躯让我成人,你最终给了我什么?”
哪吒的脚步倏然顿住。
火尖枪诧异看来,彼时他的灵识还被哪吒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虽然如今已知结果,但那段往事经过,他不大清楚。
他也有些好奇。
两双眼睛一同直勾勾地盯着哪吒看,他却不咸不淡,先是拍了拍瑶夭的手心,旋即冷然回看火尖枪。
火尖枪脖子一缩,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将“好奇”二字死死按回肚子里。
哪吒对瑶夭道:“先出站。”
或许他还觉得这里人多耳杂,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好时机,瑶夭也理解,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她也能在心底理一理往事。
哪吒一直牵住她,带她避开人群,最后却在出站的闸机前顿了一瞬。
进站时,这些事是瑶夭替两人操办,哪吒和火尖枪都没有管。
瑶夭以为他还没学会过闸机,一路她都在想事情,这会儿反应了过来,忙要去摸腰间的小包。
哪吒却忽然轻声问她:“瑶夭,方才,你一直在想什么?”
瑶夭愣神的功夫,哪吒已微微俯身,从她小包里掏出几人身份证刷卡过闸机。
人流喧嚣拥挤,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直到彻底出了高铁站,哪吒向火尖枪使了个眼色,对方离开。
他才问她:“如今,你恢复了多少记忆?”
即便二人从未就这个话题展开更深入的讨论,可瑶夭就是知道,其实他也一直清楚她在恢复记忆。
越是梦到往事,心底对他的熟悉和依恋便深一分。
许多事,梦中针锋相对,可也是真的朝夕相伴,逐渐成了另一种诡异的默契。
瑶夭沉默一会儿,与他将往事一并言说。
“你已记起诸多。”沉默片刻后,哪吒凝眸,“我本无心瞒你,只是心觉时机未到时,与你多言也是徒增你烦忧。”
“既然你问了,我便告知你。”他道。
瑶夭立刻凝神,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没有所谓凡躯,可无垢莲花仙身也能起死回生,传说中以我之血肉,可‘转妖为人,转人为妖’,并非空穴来风。”
这本是他为了诱魅妖前来放出的消息。
只是宿命像是和他开了个玩笑,彼时,他倨*傲自信,轻蔑对方,自知说出去也无妨,无人能动他真身。
最终,却是他甘愿赠予对方。
瑶夭反应得很快,可正因反应快,眼底流露出极为浓烈的不可置信。
“仙身,莲花仙身……”她唇角翕动,“你的意思是,你最终将仙身仙骨给了我?”
她蓦地感觉一股奇异的凉意窜上脊骨,好像也感同身受,有人在剖剔她的骨头一般,心揪起闷痛。
“你的一半仙骨。”她仍然神色空惘,喃喃着,“原是因为我,才失去的……”
可那一半仙骨,最终却不知所终。
直至如今,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炼化成邪器。
难怪她曾在梦里叹惋,说她将哪吒赠与她的东西弄丢了,她从此无颜再见对方。
她忽然感到一丝无措,去看哪吒时,却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可如此的平静压不住心中惊溃,反而更令她无法接受。
“我……”
“无妨。”他终于开口。
像许多次安慰她般,拍了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瑶夭摇头,仍然觉得难受。
但他已执起她的手,他语态淡然,难得透出一丝温柔哄慰,“瑶夭,昔年做出决定的是我。你本不知失去仙骨后,我会有裂骨之痛。”
“如今告诉你,不是为了叫你愧疚。”他道,“我陪你去寻你丢失的魂魄,你亦可陪我去找下落不明的仙骨,好不好?”
他还是变了太多,忽然间,瑶夭如此心想。
千年时光仿佛足以改变太多,相识几千年,她见过哪吒由人成仙,他也见过她从妖走到如今,昔年那个青涩乖戾的少年神明,如今也会这般温声宽慰她。
“那你下次寻到仙骨,不要再直接摧毁了,这样你会伤上加伤。”瑶夭张了张唇,“没办法炼化那些怨气?你的神通不止于此。”
她了解他,他完全可以将半具仙骨重新收归己身。
这次,哪吒笑了笑,没有答话。
第38章 我也是人瑶夭,你将我当什么?……
她再询问他,得到的答复也只是:仙骨已成邪器,没有必要再拿回来。
瑶夭还是觉得不对,再问,他却忽然将她牵着往前带。
她随意瞥了旁边一眼,发觉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路边,他带着她就要坐上一辆车。
“等、等会儿。”瑶夭的思绪被打岔,有些急,“怎么突然就坐车了……”
哪吒答:“去你家。”
瑶夭:!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你就——”
“你身份证上写了家宅住址,在高铁上,我便查了路线。”
“……”
这样现代的话,从哪吒嘴里说出来已经毫不违和。
瑶夭被他推上车,司机与他们核对地址,还真没错。
本来,瑶夭与父母说了自己要回家,爸妈一直激动着说要来接她,可瑶夭却觉得不好麻烦长辈。
最后并没有和父母说自己具体到达的时间,只说了日子。
瑶夭对回家这事感到情怯,对于父母想要亲切,最终却会不自然的生疏。
就像在山上她爸爸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她认真思索后,也只能回答“想吃一碗素面”。
狭窄的空间里谈话声会被清晰放大,瑶夭不好再问哪吒,变得安静下来。
但没过多久,她又想到一件事,面色疑惑起来,“阿火呢?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她原本只以为哪吒是让他回避。
“他另有事。”他轻描淡写,“之后不与我们同路。”
原也不是被他收进灵台了。
瑶夭欲言又止,又不知还该问什么,火尖枪本是他的法器,受他遣使,去哪儿她也过问不来。
一时,车内安静下来。
瑶夭的心被回家的心绪牵引,开始往窗外看去,看各色的广告牌从视线中游移,哪吒却仍看着她,心中思索。
他便是让火尖枪去调查其余仙骨的下落。
他的诸多仙骨上,都附着着瑶夭的魂魄气息,而魂魄与原身之间自有牵引。
是故,他与她说过多回,愿她随心而往。
她去过的地方,愿意去的地方,他都会随她而去。
那儿,都会有她的魂魄。
之前瑶夭便说她从未看过海,有朝一日很想去看……
她最后的一魄,以及他其余的仙骨,就在海中。
瑶夭倏然又转过头,杏眸中的光流转,问他:“你是真要随我去见我父母?”
其实她已不大抗拒这事,毕竟,她也拒绝不了,摆烂好了。
而且她也已经和父母说了,她在观里结识了一个半仙,半仙有治疗她怪病的能力,这次怕她出意外,也会跟她一起回来。
就是这样撒谎叫她有点心虚,感觉还是要和哪吒串串口供比较好。
但瑶夭又觉得,这位大神怕是……根本就不会乐意和她串口供的,哈哈。
“当然。”哪吒微一挑眉,“有何不可?”
眼见瑶夭还欲说话,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结束对话,“不愿也不行。”
“……”
待下了车,瑶夭还想追问仙骨一事,哪吒却眼见不愿搭理,他似乎有事要做,目标明确直奔商场。
瑶夭不解其意,“你要去干嘛?”
“见长辈,需备礼。”他一顿,反说她,“瑶夭,你总不能叫我空手而去吧。”
瑶夭一噎,她哪里有这个意思了!
但见他一直盯着她,好像已经看透了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她又不大自在起来。
“去…你想去就去呗。”她含糊着,又想提串口供的事,“但是,那什么……”
“你没与我缔结婚契。”哪吒忽而控诉,“连让我见你父母,也不肯。”
瑶夭这下瞪大眼睛,她知道他想去,以为他只是想一直作陪她。
——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一时抓耳挠腮,开口欲辩,结果已被他拎着去买礼物了。
最后,串口供的事也没找到时机与他说。
*
瑶夭虽没有和养父母商量回家的时间,可日期他们知道,刚一下车,竟然就在社区门口见到了二老。
“夭宝!”瑶夭爸目光精准地锁定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真是你,我说身形好像我们家崽崽,哎呀,今天这身裙子真漂亮!”
瑶夭脚步一顿,忘了,这是哪吒挑的泡泡袖!
她不喜欢,但爸妈竟然都觉得她穿这个很是活力,纷纷说这样才像个小姑娘。
“你从小在道观里长大,虽然不至于老气横秋,可每次回来都好拘谨。”瑶夭妈也满眼欣慰,拉着她的手感慨,“瞧,这衣服把人衬得多可爱,多精神,是个青春靓丽的小女孩了……”
“妈妈也给你准备了新衣服,你回去看看合不合心意。”瑶夭妈仍絮叨着,“虽然你说只要吃碗素面,但咱们崽崽过生日,哪能就一碗面打发过去啊。”
“爸妈还订了餐厅,中午在家吃了长寿面,晚上咱们出去好好庆祝……”
网约车离开,瑶夭爸这才注意到与瑶夭一同下车的少年,以及他手中那分量不轻的礼品袋。
虽然他手中提着许多沉甸甸的东西,却丝毫不显拘束或负重,他周身的空气是冷凝的,仅仅伫立原地,虽身姿挺拔,形貌昳丽,也如一柄出鞘的寒刃,透着令人脊背生寒的威压。
“这位是……”
瑶夭爸强压下心头莫名生出的恐惧与压迫感,开口。
哪吒启唇欲回应,又听瑶夭爸努力挤出笑容道:“这位就是瑶夭说的半仙吧,帮你治好了病的,半仙,多谢你这样帮我们瑶夭。”
虽然半仙身上的冷煞气质有些明显,但瑶夭爸还是想单独与他说几句话。
比如交涉下如何报答,以及能彻底让瑶夭病好的方式。
瑶夭爸完全是一副看热心好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往旖旎的方向想。
哪吒步履微顿,欲言的话咽回去,不经意瞥了一旁早已被妈妈搂进怀里的瑶夭。
瑶夭心虚,瑶夭不语。
倒是瑶夭妈,敏锐捕捉到二人之间短暂但微妙的眼神交汇,察觉出一丝端倪。
她搂着瑶夭快走几步,小声询问瑶夭:“你与那个小青年真是观中结识?他真是给你治病来的?”
瑶夭想寻个妥帖点的方式回话,张嘴想了半天。
“他只帮你看病,不帮别人?还大老远特意陪你回家?”
瑶夭妈的问题像连珠炮,都懒得听她解释,直接问:“你老实和妈妈说,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这下,从小生活在山上、本不太善言辞的小道姑,一下被妈妈的直言震撼了。
她解释不清,最终迎着妈妈探究且带上点警惕的眼神,点了点头,嚅嗫着:“是……”
在她身后,还在听瑶夭爸盘问的哪吒,缓缓抬起头。
神仙自然耳聪目明,方圆十里,若他有意,虫鸣蚁语皆可入耳。就算瑶夭将声音压得再低,他想听见,也是轻而易举。
哪吒的唇角几不可察勾起,决定不再秋后算账。
*
虽是养父母,来之前,瑶夭还一直拘谨,怕同父母生疏。
但实际上,瑶夭的养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双职工家庭,条件不算太有优渥,也不至于差。
瑶夭的生日不是她真出生的日子,而是她从孤儿院来到这个家庭的日子。
夫妻俩不能生育,当年将瑶夭从孤儿院领养回家,这些年来,饶是瑶夭一直生着怪病需要待在道观里,两人也没有动过再抱养一个的念头,就是怕瑶夭会敏感,觉得难过。
瑶夭的拘束很快被亲人间的温情冲淡,待回到家,落了座,妈妈端上来那碗热腾腾的素面……
她已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瑶夭妈见了,还有些愣:“我们夭宝这是怎么了,从小到大都不见哭的,怎么吃碗面就泪汪汪啦?”
瑶夭也怔然,下意识抚摸脸颊,当真摸到湿润。
旋即,她感动的情绪越发浓烈,“妈……”
“诶,在呢。”瑶夭妈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回家了就多待段时间,你们师父不会介意吧,快别哭了,你过生日,高兴的日子呢。”
哪吒被瑶夭挂上半仙的名头,反倒方便了他多询问些瑶夭自小的情况。
但此刻听闻瑶夭妈的话,他微顿,将视线转来瑶夭身上。
瑶夭也看向了他,无声摇头,意思是没什么事。
他唇角翕动,明白她暂时并不想与他多说什么,于是也不再多言。
*
吃过午饭,又逛过一天之后,瑶夭一家对哪吒有了种微妙的情绪。
这少年谈吐不凡,见识广博,远超寻常同龄人,而且还很能接他们的话,对许多事颇有见地。
即便有些对现代世界的不了解,瑶夭爸妈也觉得是因他本就是世外高人,一路下来,瑶夭爸眼中渐渐流露出欣赏,瑶夭妈也暗自点头,逐渐有了种看女婿的感觉。
对“半仙”的敬畏淡去,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情绪。
毕竟他们觉得瑶夭还太小……这年轻人看着沉稳可靠,但那深沉的威压和对瑶夭过于专注的眼神,还是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这样的人当女婿,很危险。
哪吒看出来了,主动提及自己,自言也姓李,名叫李莲。
他说这名字着实会把瑶夭逗笑,叫她想到从前的课本,趁着爸妈好容易被她打发注意旁的地方去,她扯弄他衣服问他:“你怎么不说自己叫李华?”
古人神仙接不住她的梗,也不屑接梗,他只需淡淡睨瑶夭一眼,瑶夭自己笑过了就是。
“还有,你竟然真会说自己姓‘李’。”
瑶夭想到之前两人探讨“李靖”,他表现出极其的冷漠。
许多神话故事里,也说他并不喜自己被冠以“李”姓。是故,她如此问。
生来依靠本能行事的妖,她并不那么通人情世故,哪吒也不在意,瞧着她纯粹好奇的眼神,这回也没有提醒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也压低声答:“任何姓氏,与我而言,本无不同。”
晚上归家时,瑶夭爸妈走在前面,他们二人走在后面,虽然偶尔还是会投来一瞬提防他拐女儿的眼神,但哪吒并不在意。
在他的眼里,亦或说在他的世界里,唯有瑶夭。
他看着她越发探究的眼神,霓虹灯也倒映在那双璀璨澄澈的杏眸里。
他轻叹一声,像呢喃,“唯有你……”
“什么?”
他声音太轻,瑶夭好像听到了,又不敢确认,心跳却的确漏了一拍。
她还想再听他说一遍,认认真真说一遍。
这次,他说:“唯有你,只因你。”
心跳声渐渐越发响亮,难言的悸动像是破开了总是蒙着潮朦雾气的心,一点点在心底破土发芽。
唯有你,只因你。
是因为她如今也姓“李”,因而,冠以她姓。
……是这个意思吗?
瑶夭一路变得心绪不宁,又有一丝怪异的、前所未有的甜蜜在心底蔓延。
*
夜里,回家,瑶夭父母当然就是给哪吒安排了客房休息。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客房是收拾好的,就在瑶夭房间的斜对面。
瑶夭妈利落地抱出崭新的被褥床单,语气客气,又隐含距离般叮嘱,“李莲啊,客房很少住人,有些简陋,你将就一晚,有什么需要就跟叔叔阿姨说,别客气啊。”
瑶夭则被自己爸爸拉回房间。
她的房间原本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布置,可这些年她不在家的时候,父母给她添置了不少东西,像是想用另一种方式填补她不在的缺憾。
书架上塞满父母觉得她可能会喜欢的书,从童话到名著,按年龄分列整齐;衣柜里挂满四季的新衣,标签都还没拆;床头还放着可爱的玩偶……小小的空间,被爱意塞得满满当当。
从前她魂魄缺失太多,对这些都不算上心。
但今夜,房间里开着一盏小暖光灯,光线温柔铺洒开来,瑶夭翻过一本本书,抚过尚未穿过的衣裙,直至鼻头发酸,眼眶通红。
她真实感受到了人间冷暖,感到了亲情的牵挂。
没多久后,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是爸妈轻敲她门,让她早些休息,“夭宝,今天怎么哭了?别想那么多,就算病治不好也没关系的,爸爸妈妈还能养你一辈子呢……”
亲人的絮语顺着门缝传来,瑶夭真的掉下了眼泪。
她语气酸涩,“我就是…想你们了。我会乖乖的,以后也想好好陪你们。”
所以,她也要快点找回自己的魂魄。
“好,好,没什么的,想家了就多回来。”瑶夭妈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欣慰,“快睡吧,别熬夜,明天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瑶夭应了好,乖巧地躺回自己的床上。
*
梦里,那日的争执并未简单休止。
梦中的“瑶夭”并不知情他要付出何等代价,只觉他如此悲愤怨憎的语气惹她不快。
两人本是各取所需,一回是他该偿她救命之恩,二回三回,乃至次次纠缠,又为何呢?
他愿意与她共赴沉沦,贪欢半晌,她也乐意,魅妖本就生而享受欲望。
但一旦他展露出獠牙,好像要彻底与她纠缠不休,她便怕了。
妖不仅心往欲望,也凭本能行事,危机感让瑶夭生出退缩之意,她欲带着恩人往他处而去。
可那日,她却被一袭灼灼红衣的少年劫下了。
神明周身灵光璨然,手持火枪,脚踏火轮,他本该如高悬九天的烈日,照耀尘世,偏他内心专私,不见三界,只图一人。
——“瑶夭”如此想着。
不知怎得,饶是神火照亮他鲜明的红袍,也照亮了他的脸,瑶夭却觉得今日的他好像格外苍白。
眼尾微红,唇却如雪,昳丽精致的脸颊失了原本红润的血色,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癫狂。
“瑶夭。”他也开口唤她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煞。
甚至比之昔年在蛇妖的山洞重逢那日,过犹不及。
如此沉声,瑶夭心底的惧意更甚。
但他垂眸看着她,瞧见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暗笑了一声。
“瑶夭。”他笑声含着无尽的讽刺,似觉她可笑,又像觉得自己可笑,“我早说过,你偏执报恩,终会害己。区区凡人,焉能与你长久?”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过来。”
瑶夭只拦在自己的恩人面前,冲天上睥睨一切的神明,轻轻摇头。
猎猎火光绵延照亮天际,将他身后的夜穹染成绚丽霞光的色泽,他背倚万丈光明,身影也因此显得孤寂。
而她,她更可笑。
分明眼见万丈无垠的光明,却不曾往前一步,还将自己最脆弱的后背,留给无尽的漆黑,留给一个愚昧的凡人。
哪吒眸色骤然转深,如深渊寒潭,眼尾讥嘲的弧度愈发刺眼。
他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她,寸步不让。
她不明白,反问他道:“你总说妖偏执愚昧,为执念而生,终为执念而死……那你呢?”
他是仙啊。
他为何也要生出执念呢?
“妖与人皆困顿于凡世,心有执念,唯有仙久居天穹,与之不同。”哪吒看着瑶夭,目色并没有变柔,反而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寒刃。
瑶夭只觉得他眼底的情绪越发深浓,她与他重逢以来,从未在他面上看见过这样深刻的怨与憎,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翕唇角,语气低了下来,“……可从前,我也是人。”
瑶夭不明白。
她还是摇头,便见那少年一瞬间目色猩红,犹如恶鬼。
“你若再不过来。”他寒声警告,透露着不愿再听她推脱的意思,“我即刻杀了这凡人。”
瑶夭瞳孔一缩,“你不能杀人!”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她看出,此刻的哪吒一定会说到做到。
梦里的瑶夭从未见过哪吒如此鲜活的一面,刻骨的恨意,滔天的怨怒,甚至是她难以承受的滔天妒火,至少是极为生动的情绪。
可这样极致的反差,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迷茫。
直至凡人被她用妖力送走,哪吒带着她瞬移至莲华宫,将她狠狠压在身下,她依旧没有想明白。
混天绫如影随形桎梏着她,在宛若新雪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细碎的呜咽溢出唇畔,换来的却是对方更深的禁锢,他死死箍着她,叫她动弹不得,一次次承受不容抗拒的交缠。
梦外的瑶夭,却想明白了。
她看见对方与自己抵死纠缠,也瞧清了他苍白至极,灵力几乎消弭殆尽的虚弱。
……他已将自己的仙骨剔除了一半。
赤色绸缎泛着盈盈的光,与池中红莲交映,在殿内投下大片迷离诡谲的红影,也倒映在少年那双因癫狂几乎失焦的墨瞳中。
瑶夭实在忍受不了这过于激烈的感受,纤手紧抠进他线条分明的肩背,划出数道血痕。
见他还不停下,她又张口狠狠咬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觉得对方总该收手了。
但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扼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迫使她痛苦仰头,迎上他同样含着痛苦的眸。
他恨声问她:“瑶夭,你将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还是随手救了,又能随手丢弃的玩.物?”
彼此的乌发凌乱纠缠在一起,尽数被薄汗与水光浸透,少年黑沉沉的眸间尽是化不开的阴鸷,死死盯着她。
“我、我没有……”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将她吞没,意识在沉沦的边缘徒劳挣扎,在最痛苦的时刻,却要感受最歡愉的缠绵。眼前猝然炸开一片空白光雾,蛮横地淹没了所有抗拒。
明明是他,他此时就像将她当做引颈待戮的猎物般,他怎么反能来控诉她?
瑶夭被激出了眼泪,腰身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更加紧密缠住他。
哪吒一怔,反而低笑了出来。
他贴着她的耳际,轻轻舔舐,又重重咬了一口,犹如报复,似要还她方才那一口。
他的声音犹如跗骨之俎,带着恶意的引诱,仿佛能穿透梦境,“瑶夭,告诉我,你与那凡人敦伦之时,可曾想到过我?”
“是他让你爽快,还是我让你更爽快?”
“是我吧。”
他近乎恶意地将剔透晶莹的乾坤圈在她眼前晃荡,甚至伸出舌尖轻舔,又俯身将气息渡于她。
……
瑶夭被吓醒了。
梦里极其刺激扭曲的感受仿佛还在身体中残留、灼烧,始终挥之不去,她大口大口急促喘息,月光披洒入室,照亮了房间里温馨的摆设。
白墙矮柜,可爱的玩偶,闪着光的电子时钟,这是与千年前的莲华宫里,全然不同的模样……
熟悉和安宁的一切,才将那片浓烈的红散去稍许。
心跳才平复一点,怎知,顺着微弱的月光,她忽地瞧清楚床边站着个人影。
险些要惊呼出声,对方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唇上。
“嘘,是我。”哪吒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瑶夭:……
更吓人了!
第39章 牵动心绪魅妖深陷欲望的漩涡。……
月色皎洁,透着薄薄月光看他,少年的眉目反倒不再是那般鲜活,他轻垂眼,屈身俯坐在床沿。
瑶夭略有怔愣,一时分不清是梦里的那个有情有怨的少年好。
还是这个淡漠的少年更好。
“做噩梦了?”
哪吒察觉到她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拂过她眉角,也有一片冷汗濡湿。
瑶夭瓮声瓮气“嗯”了一声。
他便掀开她的被子,撩起她腿弯将其抱起来。
瑶夭仍有些惊疑不定,嗔他:“你做什么?”
她缩在他怀里,不敢动。
哪吒将她整个揽紧,才微微一顿,答道:“带你去莲华宫沐浴。”
“不好吧,都这么晚了。”瑶夭小声呢喃,但她没有挣扎,“等会儿洗个澡,就不困了……”
更像是纠结,而不是拒绝。
哪吒便轻笑一声,未答,心神一动,将她带回水榭廊台前的浴池。
氤氲的水汽很快萦绕周身,湿润的水珠凝结于眼睫,瑶夭揽着他脖子,没有松手。
他比梦中温柔太多,抬手托着水流,让其顺她肩颈而下,蒸腾热气松懈了紧绷的身躯,渐渐地,五感也好似变得轻飘虚妄。
湿发稍稍遮住眉眼,他又替她别去耳后。
瑶夭仰头望他,看着看着,不知是热气腾腾冲人眼睛,还是原本恍惚,她竟然落了泪。
哪吒微顿,瞧着她被水液染湿、仿佛透着薄雾的秋瞳,轻吻她眼角。
泪珠被他轻柔吮去,他问她:“梦见什么了。”
瑶夭仍觉得浑身都轻飘飘,好似游离其外,她意识到什么,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我……我真的不爱我的恩人。”开口时,她难得有点忐忑局促。
既然在梦中记起来了,她便说了出来。
不同于前世那个无心无情的魅妖,瑶夭虽生来感知不敏,却也一直在努力感受这个世界。
她希望自己有七情,有真切地、对于这个世界敏锐的感官。
她的笑一贯是真实的,怒也是,即便浅薄,却也发自内心,只不过是因为涉世未深,表达出来的太少。
“前世。”瑶夭道,“我只是一心报恩而已,我和他什么也没有。”
这是才从梦里得出的感悟。
每一次做梦,看到画面的同时,她渐渐也能领悟那时自己的心绪,甚至承载部分与之相关的记忆。
她彻底看明白了自己是如何报恩的。
每一世,她陪伴恩人,为的是妖报恩的执念,她伴对方长大,陪对方走过漫长一生。可那一生,于妖而言,又实在太短暂。
她与天同寿,对方却只能在百年时光中蹉跎,她看每一世的恩人,都与蹒跚学步的孩童没有区别,所以她也不会怨、不会恨对方,更不会因他而怒,受他牵动思绪。
真正牵动过她心绪、与之缠绵过的,唯有……
瑶夭看着眼前的哪吒。
至于为何梦里自己表现的那般熟稔,对许多情.事上的把戏都信手拈来,也不过是活了千年,一直都生活在人间。
出乎意料的是,哪吒静静凝视着她,半晌,仅仅是“嗯”了一声。
瑶夭一怔,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平淡。
“你……”
梦里,他曾多番那么执着地追问她与恩人的关系,甚至最后那样偏执痴狂,为什么现在却……
瑶夭还记得,仍在妙云观的时候,有一夜哪吒失了控,将自己锁在一处幽深寂静的宫殿里,还因为怕伤到她,勒令她不许去寻他。
彼时,他便说自己控制不住杀心,与梦中那般带着仇恨的模样实在太像。
也因此,她才能在梦中那么快确认他失去了仙骨。
可那时的他,至少是有情绪的……
水声哗啦作响,失重感骤消,哪吒将她从池中抱了出来,她未着寸缕,夜风一吹,妃色帷幕扫过尚且湿润的肩头,瑶夭轻颤了下。
哪吒拥住她的腰肢,单手将她托住,见状,很快拿出浴帛替她擦拭。
但此时,布料摩挲过身体的感受已在逐渐消失。
待入了内殿,哪吒用灵力替她将头发烘干,他自己的乌发却还湿着。
蜿蜒的发披撒在他肩上,少许水珠顺着她起伏的胸膛滑落深处,他扣着她的腰,俯身亲她。
瑶夭感受到他的反应,忽地有些不自在,别开头,小声道:“我失去触感了……”
哪吒摇摇头,表情并没有变化。
他依旧吻在她唇上。
因着梦境的缘故,瑶夭总觉得他会刻意吻得很重,可现实却与之相反,虽然没有感触,她却能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间感受到他的轻柔。
心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撩拨,泛起涟漪。
瑶夭也勾住他的脖颈,仰着头,回吻他。
她的热烈很快触动了对方,搂住她背的手收紧,哪吒的吻一次次落下,将她推至美人榻,欺身而上。
没有了触觉,瑶夭连裹在身上的浴帛几时滑落了都不知道,视线全部被这个容色无双的少年占据,嗅觉也被馥郁的莲香侵占,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
直至少年将手心摊开,他指上的乾坤圈染着莹莹水色,就这样晃荡在她眼前。
“瑶夭,这是怎么回事?”
温热气息拂过耳下薄嫩的肌肤,他勾唇,贴着她耳根问她:“没有感觉,也会有感觉吗?”
明明出了浴池,可瑶夭的整张脸还是红透了。
她张口欲说他几句,怎知他迎着她那双薄红的眼,曲着指节,竟如梦境里一样轻轻舐过金圈上的水痕。
旋即,迎着瑶夭愕然的目光吻上她的唇。
他并没有再说话,瑶夭却仿佛能从他的视线里看出未尽之言,没有了触觉,还有味觉。
瑶夭心怦怦跳,觉得他真是个讨债鬼。
讨厌死了。
就算梦里凶狠,梦外温柔,骨子里是一样的德性,一样的行动。
不仅这样,混天绫悄然攀附,缠上她欲抓他长发的手。
“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些。
每回都这样,他似乎偏爱用这两件法器,甚至像是刻意为之。
瑶夭忿忿不平,只是说话像气音,透着难言的哑。
她既然问了,哪吒不瞒她,甚至像早等着她问一般,嗓音慵懒,又含着逗弄,“此二物,虽不通灵,却是我的伴生法宝……”
即便知晓她此刻无甚感觉,他依然像作坏般,含弄她小巧的耳垂,与她小声耳语。
瑶夭听了他的解释,一时脸色尽数酡红,气急败坏打骂他,“你、你无耻,也太不要脸了!”
——他说,这两件法宝,若是他想,便可与他通感。
哪吒不介意她骂,反而笑得肆无忌惮,眉心的莲经情.欲浸染,逐渐盛放,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将少年意气的眉眼洇出更加鲜明的色泽。
最后他才重新堵上她越骂越过分的唇。
清凉的灵力一点点渡尽唇齿间,犹如她渴求的源泉,瑶夭迫切得想要汲取更多,气也逐渐消了。
失去的触觉重新回来,甚至感官也变得越发敏锐。
也是这时,她忽地颤栗起来,唇微张,想要避开少年越发急切的吻,“等、等会儿,手拿开……”
他不听,越发深入,直至她腰腹绷紧,弓着背呜咽出来。
“你坏死了!”
哪吒低笑,从不否认,“嗯。”
“渡了那么多灵气给你,你的魂魄也逐渐完全。”他的声音像哄,却又喑哑,“瑶夭,如今你能承受更多,再多一点,好不好……”
瑶夭躲避不开,渐渐地,反倒感受到意趣,她的面色逐渐潮红,呈现出哪吒喜欢的朦胧媚态。
“瑶夭。”他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一面说着,一面又抬手,一颗泛着莹绿光泽的妖丹浮现在他手心。
瑶夭起初还未察觉,但很快感受到令她舒服的灵*气,侧目看去,明眸流转间,透露出惊喜。
她竟然一下就猜到了,“这是…妙云山上,那只山妖的内丹?”
哪吒“嗯”了一声,掌心推至她腹前。
炼化过怨妖的内丹后,瑶夭有了些经验,这次不那么快吸纳,免得灵气紊乱。
加之哪吒从旁辅助,这回他并没有做坏,反而借着双修之事替她耐心梳理灵力。
内丹很快被她吸收至丹田,充盈的妖力使得周身越发舒爽。
瑶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魅妖深陷欲.望的漩涡,反倒找回最原始最有野性的姿态,她欢喜,渴求,期盼,甚至急切,最终主动迎合。
哪吒却拍了拍她的背,倏尔,戛然而止。
瑶夭正攀着他的胸膛,这下怔愣,杏眼微眯,神态间颇为不满,“……你什么意思?”
他的唇覆上她眉心,思忖着:“差不多了。”
瑶夭:?
“瑶夭。”看出她要耍脾气,哪吒率先一步将她放下来,“我将你带回莲华宫,是因为,外头有妖。”
他突然一本正经,把瑶夭杀了个措手不及,懵着仰头看他。
反应过来后她又有点急,“那我爸妈……”
“放心,我已设下防护阵法,伤不到他们。”哪吒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汗湿的发,又替她披上外衣,“只是之后,要靠你了。”
“你从莲华宫出去,将陷入山妖的困阵之中,但不必怕,我将为你护法。”
他说着,替她施了净身决,又褪下指上的乾坤圈,套入她纤细的指中。
“山妖?”瑶夭还是没好气,怎么会有人做到一半……
而且,这戒指刚才还没做好事呢!他就这样水灵灵把它套她手指上了。
“嗯,另一只山妖。”捏了捏她拇指,哪吒让她凝神听嘱咐,“你的另一魄便在对方身上,身为魂主,你必然有感应。”
瑶夭这才想明白……
他说的“差不多了”,不是他感觉差不多了,而是时机差不多了。
毕竟山妖的妖丹也给她了。
她往下瞥他腰腹,又问:“那你呢?”
“仙骨也在此处。”他眸色微深,似看出她意有所指,反倒觉得有趣。
但他并没有深入展开,微微侧身避开她视线,语气放缓,另起话题:“你我分头行动,莫怕。”
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被这么一番打岔,情潮终于褪去不少,她又呼出口气,补充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哪吒替她穿衣的动作一顿,感慨着:“我放心,你最是不怕死了。”
“……”
一路走来,前世今生两世的相处,哪吒心知她的脾性。
魂魄残缺时温吞迟钝,她感觉不到怕,待妖性回归,更是会将怕抛出脑后。
于妖有利时,她会勇往直前,只有尽是弊端时,她才难得会退缩。
哪吒又将缠在腕上的混天绫解开,缩小至合适的大小,替她绑起柔顺的长发。
他想了想,还是特意道:“不要再使性子,使不出来妖术便罢,两件法器皆是用来保护你的。”
他是提醒她上一回遇上猫妖的事。
那时,哪吒也将乾坤圈给了她,本意也是保护,但她却以法器作为媒介,将灵力转化为妖力,以此寻猫妖的阵法阵眼。
瑶夭才不会心虚,神仙的保护是一回事,妖的本能是另一回事。
摊上事,她才不会只等着别人来救。
哪吒似看出她所想,“魄比魂更为难寻,这一魄,你要自己去找。”
“万事当心。”他轻轻叹息。
*
在哪吒提到“山妖”之时,瑶夭便明白了过来——此事与妙云观后山沉睡的那只妖有关。
但妙云观离她家还挺远的,怎么还会有一只山妖来到这里呢?
瑶夭一时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虽有猜想,却还是要等窥见全貌才知真相。
她不再多想,眼前的莲华宫与少年身影如泡影般寸寸碎裂,消散无踪。
意识再清晰时,她又重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色竟然已经亮了,瑶夭有些错愕。
但很快她又察觉不对,门外没有任何人声,爸妈昨天还说第二天一早要喊她去游乐园玩的。
瑶夭推门而出,客厅空荡无人,熟悉的房间也透着陌生,她凝眸又观察了会儿,许多家具竟是她家早已淘汰的旧物,时光似乎在此悄然倒流。
哪吒既然事先嘱咐了她,她便没什么惊慌,循着直觉走出家门,打算在社区里寻找一番。
社区的小广场同样静得诡异。
几件老旧的健身器材孤零零立在空地上,油漆褪色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里层。三两大妈们沉默地晃着腿,动作迟缓得像没有生气的木偶;
几个小孩也在沙坑边玩耍,他们倒是在笑,却没有发出声,唯有铲子摩擦沙砾时,带出一点细小的“沙沙”声。
瑶夭环顾四周。
这里既熟悉,又陌生。
临街的商铺大都闭着卷帘门,仅有几家在营业,招牌却是极有年代感的广告牌。
一切,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声音轻弱,色彩黯淡。
忽然,瑶夭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往那处看去,是一个穿着精致百褶裙的小女孩拿着串风铃在花坛边独自玩耍。
这个世界,唯有这个小女孩是正常的颜色。
——这是这个小女孩的世界。
女孩周遭也不是没有小朋友,可没人敢靠近她,有几个年纪更小、还不大懂事的小孩倒是想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却很快被家长拦下。
很快,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漠视,要么是警惕,要么是厌恶……
瑶夭思忖着,若无旁人地走上前去。
小女孩察觉到脚步声,木然地抬起头。她长得极为精致,日光落在她瓷白的脸上,睫毛长而翘,像个精心雕琢的娃娃。
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仿佛蒙着层灰翳。
不是很像人。
瑶夭却没有觉得她怪,反倒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哪吒给她买的糖,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空洞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冰冷嘲讽,并着怒意,“啪”得一下要把她的手打开。
明明只是个几岁大的小孩,力道却大得吓人,饶是瑶夭躲得快,也能想象到方才若是被她打中,得有多痛。
她蹙紧眉。
“你与我一样。”小女孩见她神色,反倒笑意变深,却依旧冷然,“也是被人排斥的怪胎。”
瑶夭静静看着她。
“你生来五感不全,总有一段时间口不能言,目不视物,耳不听声。所以你永远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只能躲在深山里,连爸妈都不要你,也一辈子不会有人爱你。”她音色脆生生的,说出来的话却似某种怨毒的诅咒。
有意思的是,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地上的一切灰黯无光,天却是如常的湛蓝,如净澈的一面明镜,倒映着形形色色的人影。
无论是人或妖,仰头看天时,都是一样的颜色。
瑶夭的视线始终凝注在小女孩身上,看着小女孩充满怨气地控诉着。
渐渐地,她的目光却转深,似发散般看向小女孩身后。
待小女孩说完,她才沉沉摇头,“不是的,有人爱我。”
她从前感受不到。
可现在,她已经慢慢感受那一点一滴的暖意。
小女孩却被她这不假思索的语气激怒,彻底被点燃,讥讽她:“你意思你比我幸运咯?”
“是啊,你有看似爱你的爸妈。”小女孩阴阳怪气,“有牵挂保护你的师父和师兄弟姐妹,多好啊……”
她特地用了“看似”这个词,表明虽是这样说,但她一点也不认同,更像嘲讽。
“你说的这么笃定,不过是你也没有心,你自以为看清了人的爱,却不知道…只要你的妖身一旦败露,人便会惶恐不安地推开你,甚至想要杀死你。”
瑶夭凝视着她,又摇头,“不是,有人爱是幸事,可无人爱,你也是自己。”
瑶夭想到了起初梦到的往事。
她也曾被灵气凝成的锁链捆缚全身,压制在刻意针对妖的“伏妖魂阵”中。
她也曾感受过生命随鲜血一同流逝的绝望。
可是,恨吗?
瑶夭还是想着,或许都过去了。
人妖殊途,如鸿沟天堑。
报恩是她作为妖的执念,而诛杀她是人的恐惧,彼此不解,亘古如是。
“而且,不是有人在爱着你吗?”瑶夭又道。
小女孩一怔,似被瑶夭的目光牵引,猛然回头,看向某处。
不远处,花坛中一簇簇栀子花开得热烈,馥郁的香几乎凝成实质。
盛放的花簇之后,一个身影目色深沉地站在那儿。
是年轻时候的云鹤回。
瑶夭已经想明白了,这里是十多年前的小区。
面前的小女孩,正是云鹤回那个妖怪女儿——小冉。
小冉的表情从呆滞麻木,逐渐转为一种说不清的震惊,愕然与苦楚像涟漪一样弥漫在她眼底。
但很快,所有的波澜一一褪去,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
她没有理会瑶夭,也没有看云鹤回,径直往某个方向走去。
瑶夭跟上她的脚步,她发现这个世界没人能看到她,能瞧见她的,唯有这只山妖小冉。
小冉要回家,云鹤回沉默地跟上,瑶夭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回到了他们的家。
霎时,激烈的争吵声如同浪潮般扑面而来,在一间不大的房中爆发。
瑶夭抬眼,看清了女人谩骂中夹杂的崩溃痛苦,男人低吼中夹杂的心疼,这是人的情绪,人的情绪总是这样复杂诡谲,让妖无从理解。
小冉在嘈杂的环境下却安静下来,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客厅。
瑶夭坐去她身旁,忽而,听见她低声道:“其实……我已经找到他们真正的孩子了。”
瑶夭一顿,垂眼看她。
妖的恶意总是直白昭然,小冉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但此刻,她的眼神虽近乎天真,却也乖戾,又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但我不打算告诉他们。”果然,妖没有多少真正的情绪,她像是满不在乎,“山妖由磐石化生,石亦无心,我的妖妈妈不要我,我就要为自己找一个家。”
“你呢,你有家吗?”她又问瑶夭。
瑶夭感受到对方的心绪已逐渐平静,她想了想,回答道:“我本来也没有,但有人收留了我。”
小冉了然:“你的养父母。”
瑶夭一笑,是这样,可她还想到了一个人……
她第一世的恩人。
妖本无心,天生地养,自也没有所谓的家。
但昔年她才化生就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之际,是恩人救了她。
小冉看她笑得温和,又嗤了声,感慨着:“你真好运,你是魅妖,众生皆会爱你。”
“不。”瑶夭却摇摇头,“我非必要,并不动用魅术。”
魅术再好,也不过是以人心执念而诞生的妖术,终究不是属于她自己的爱。
瑶夭心想,昔年的自己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她不贪求虚幻,也不沉溺于执念,她只是想求一个完整,所以她也从不对人使用魅术。
小冉沉默了片刻,似不解,偏头看她。
只是刚要开口,整个回溯时空的幻境速度倏然变得极快,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时光如沙漏般极速流淌,女人愤而离家,男人痛苦地抱头蹲下,随即也失魂落魄离开,无人顾及小冉。
一个属于人的家庭,彻底分崩离析。
小冉才生出的笑意僵住,旋即愤怒地注视着瑶夭:“你对我的幻境做了什么?!”
瑶夭道:“将他们的孩子,还给他们吧。”
“凭什么!”小冉不肯,怒意让那张原本精致乖巧的脸变得扭曲。
没过一会儿,她的脸膨胀碎裂,仿佛有细小的石块在蠕动,很快,雪白的肤色彻底变成粗粝蜿蜒的石面,属于人的可爱外形崩溃,显露出山妖凶戾的本相。
因为幻境的时间越走越快,原本还算温馨的一个家色调很快黯淡下来,蒙上厚厚的灰尘,这里变得与外界一样死寂、冰冷,毫无生气。
因为她的人类母亲离开了,父亲也去了妙云山修行。
小冉的声音变得尖利怪诞,如厚重的晨钟,一声一声,振聋发聩,“你凭什么这么做,他们又凭什么这么做!明明起初他们也是爱我的,为什么不能一直爱我?”
“明明我也是他们的女儿,为什么他们不肯再认我?”
“人如此愚昧,仅仅因为血缘、因为种族,就可以否认所有的感情了吗?”
瑶夭看着歇斯底里的小石妖,她并不害怕,反而是平静的。
她唇角翕动,最终叹了一声:“因为人与妖始终不同,你可以希望他们爱你,却不能要求他们爱你。”
她心想,这或许就是昔年她不曾怨恨过恩人,也不曾怨恨过那满村凡人的原因。
她比小石妖体会过更多的人情冷暖,即便不能理解,却也真的见证过。
她早就意识到,人妖殊途。
在长久的生命里,她看不懂凡人,将其视为异族,凡人自然也如此看她。
“我不,我要!没有妖爱我,我就要人来爱我,如果人也不爱我,那我…那我就杀了他们!”
妖坦然直白的恶意,在这一刻,彻底显露无疑。
瑶夭曾在千年的时光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妖暴虐不仁,人心思叵测,不过是各有其害。
她摇头:“以杀入道,道心尽毁。倘若你只会无尽地杀戮,没有人能够爱你。”
小冉庞大的石躯微微一滞,赤瞳死死锁定着面前的少女,忽地有些恍惚,意识到,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懵懂,也没有怯懦。
她知道瑶夭。
甚至,昔年她们同在一个社区里生活着,她发觉了瑶夭的异常,就是她让云鹤回去入山建立妙云观,再将瑶夭诓骗过去。
她勾了勾唇,觉得瑶夭好笑,“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人吗?”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一直都是妖,从来都没有变成过人!”她怀着恶意道。
第40章 剥离魂魄并没有什么前世今生。
石妖笃定着,瑶夭若是知道如此残酷的真相,一定会痛苦至极。
那些所谓让瑶夭满足、骄傲的爱,那些虚伪的属于人的爱,都会变得和她一样破碎。
可出乎意料的是,瑶夭凝视了她一会,点头。
瑶夭说:“我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从哪吒忽然闯进她生活的那天,从第一次做过诡异梦境的那天,亦或是从她自小就踏入妙云观且不能离开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她异于常人,亦或者,她本来就不是人。
所以,直到她能感知到妖气,能自己使出妖法,她也不那么害怕,一切也变得更加笃定。
魅妖以人心执念为生,纵魂飞魄散亦非真正死去,她仍能重新凝练妖身。
因而,并没有什么前世今生。
——她一直都是她。
“你…你……”小冉巨大的石嘴开合着,发出艰涩摩擦声,赤瞳里是纯粹的错愕。
她怎么也不信,自己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竟然落了空。
瑶夭已不欲多言,她抬手,五指微张,时光的流速变得更快,几乎与现实中的世界重叠。
她仰头看着沙发边成了庞然巨物的小冉,目光如炬,沉声道:“将我那一魄还给我,往事既往不咎。”
小冉憎恨地看着她,“休想!”
瑶夭已经猜到了自己的那一魄在何处,如哪吒所言,她自然对自己的魂魄有感。
小冉不肯直接给,她也不再多言,掌心凝聚妖力,与对方缠斗起来。
瑶夭身姿灵巧,恢复的记忆已越来越多,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太多,只要能凝聚妖力,许多攻击就像是一种本能。
就是这么一会儿,她也理解了为何哪吒大晚上忽然把她拖进莲华宫,特意带她炼化妖丹。
不同于石妖依靠山川灵力而生,在这个灵气薄弱的世界里,石妖的战力也被削弱得十足低微。
但魅妖依靠的是人心执念,加之她因为哪吒一通好补,现下周身的灵力满溢……
小冉打不过她。
没过几招,瑶夭掌风拂过她胸膛,对方猛然一震,慌不择路要顺着幻境的裂缝往外逃。
瑶夭手中化出一张束缚符,抛出后,双手食指相扣成环,喝道:“天罗结,地网张,缚!”
符咒化为灵丝,石妖被扯住手腕,重新摔了回来。
于此同时,幻境也彻底破碎,许许多多的灵光纷飞洒落,仿佛消逝在空中,但其中的灵力并未真正消散,而是极其隐晦地往某处飘去。
瑶夭意识到不对,柳眉微蹙,看去,只觉那处隐有仙气浮动。
是哪吒的仙气,十分轻微。
他说了,他会为她护法,是如此原因么?
瑶夭想着,还是觉得不大对劲,这抹仙气原本她都察觉不到,是因为乾坤圈和混天绫在她手中,与哪吒通灵。
像是妖天生的直觉,她抬指,借两件法宝的灵气,很快破开了哪吒特意设下的屏障。
……
而后,她瞧见那些幻阵遗留的灵气凝聚成一截仙骨,此刻正被少年漫不经心捏在手中。
他只是看了仙骨一眼,拇指与食指使力,轻易将其碾碎。
瑶夭瞳孔微缩,愕然至极,张口欲唤他。
哪吒也察觉了她的气息,蹙眉,仙骨在他掌心消散,另一柄长枪凝化于他手,横扫一击。
是瑶夭太震惊,竟叫石妖找准空隙挣脱了束缚。
长枪燃着猎猎火光,破开最后一点虚空,从另一面飞疾而来,势如破竹,就要刺穿小冉的心口。
“不要!!!”
有人撕心裂肺的吼声响起,在幻境破灭的终点,那声音也像是碎片,会扎进人心里。
瑶夭一顿,手指微抬,拽着小冉避开了哪吒的攻击。
云鹤回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佝偻清瘦的身子义无反顾挡在小冉面前。
哪吒没看无关人等,只是侧目看她。
幻境化为齑粉,顺着仙骨湮灭的灵气渐渐钻入瑶夭体内,即使这一魄尚未拿回来,残存的魄力也如之前般,尽数融在了仙骨造就的阵眼中。
又是因为这个原因,哪吒才毁去自己的仙骨。
瑶夭心中前所未有的沉闷,像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她张口欲唤他:“你——”
“瑶夭,师父求你,别杀冉冉好不好……”云鹤回打断了她的话,哀求道。
瑶夭只得先看向云鹤回。
其实在起初听见师父呼喊不要的那一刻,瑶夭是有些怔愣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师父是知道自己女儿是妖的。
只是当已白发苍苍的云鹤回真出现时,她还是心情复杂。
云鹤回本生了重病,才在妙云观中休养。
没有了山中吸取人生气的阵法,在瑶夭下山之际,他分明不过四五十岁的年纪,就已老态龙钟,如今更是衰败得不成人形,枯槁的面皮紧贴着嶙峋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浑浊无光。
比之他,尚未变回人身的小冉十分庞大,她垂头看着云鹤回的身影,也愕然:“爸爸……”
“求求你,你就看在我们多年的师徒情谊上,瑶夭,看在师父也养育了你多年的份上,求求你了……”
哪吒将长.枪收起,事不关己,并未多言。
只是枪风飒飒,惹得瑶夭看他。
哪吒略微蹙起眉峰,“一魄仍未取回?”
瑶夭反问他:“那你怎么不取仙骨呢?”
取了,但毁了。
哪吒看得出她在置气,但像他这样骨子里倨傲专断的人,认定自己没做错,便不会真的认错,他语气反沉了些,“瑶夭。”
瑶夭会被气死,“就在她身体里,一会儿剥离出来便是。”
云鹤回到底只是凡人,不明所以,语气颤抖:“……瑶夭?”
瑶夭再垂目看云鹤回,最终还是屈身将对方扶起,这毕竟是她这十余年的师父。
只是,她既然是妖,就算有了人的情绪,行事依旧是妖的作风。
她直言不讳问云鹤回:“你要我如何做呢?”
云鹤回哀声祈求:“冉冉有错,不该将你和三太子拖入幻阵,她不是想伤害你们,只是察觉到你们发现了她,心里惊慌,一时糊涂了。她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我知道,她只是一直在阵法里回顾从前我们一家和睦的生活……”
他也早知瑶夭是妖,如今见她不复往昔懵懂的模样,语气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像个长辈,更像是忌惮妖的凡人。
瑶夭却不如此想,没有全然听云鹤回的。
她看了眼小冉,“此界妖力愈发稀薄,山灵之间也凝不出太多灵力,不似你母亲有千万年寿命,你只比我大几岁,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强的妖力。”
云鹤回胆颤心惊,一时不敢再说。
小冉也只是麻木静候她下文。
“你是借用我的魂力……”瑶夭道,“凝练而成的妖力。”
瑶夭自遇上小冉后,便察觉到她体内自己魂魄的气息,才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有急着破阵。
小冉看着匍匐跪在地上的父亲,他竟然在维护她,这令她感到不解。
她点了点头,回答瑶夭:“是。”
“待取出我那一魄后,你未必还能有妖力,若不回归山川之中,很快便会死去。”
小冉又点头,“是。”
云鹤回急切道:“瑶夭,你将你的魂魄取走。之后我会带着小冉回山里,我不去妙云山,我带着她随便找一个山隐居,绝对不会再影响到你,好不好?”
小冉又垂头看他,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表情。
为什么呢?
她在这所谓的人类父亲身上,看到过太多情绪,无力,恐惧,忌惮,屈从,直至认命。
人对妖有天然的恐惧与排斥,抑或说人本就是懦弱的,他们恐惧强大的力量与未知,所以人类妈妈才会离她而去,这位人类爸爸也不过是害怕被她报复而已。
他曾情愿在山上清修十几年,也不愿在其余空闲的时间,来找找她,来看看她。
现在为什么又要装作一副维护她的样子?
哪吒开口了:“云小冉。”
清冽沉寒的声音暂时打断了小冉的思绪,神仙与生俱来的威压让妖一抖,她看向哪吒。
“山妖一族各自生存,妙云山中的山妖不会教习你妖术,更不会予你夺魂之术,你能剥离瑶夭的魂魄,其后必有妖指使。”乌色瞳孔仅是淡淡睨她,她很快就被强大的灵压压制地要跪下去。
哪吒唇翕动,淡声:“是谁?”
他本也不欲如此快将她斩杀,是故瑶夭拦下,他便顺势收手。
许多事,他远比懵懂的瑶夭看得清。
早前在妙云观中,他便听闻了“风流债”一事,虽然这事许是云鹤回早年无心说与众人听的,得知他察觉后,云鹤回很快压下风声。
但哪吒一直在留意此事。
能知晓魅妖与他的往事,哪怕只有些许,必然是异界人告知。
而妙云观之所以有些灵气,也是因那里是起初仙骨撕裂时空的方位,异界的灵气经那处倾泄灌入,将瑶夭留在那处剥离魂魄,最为适宜。
但魅妖本是天地间唯一生出来的魅惑妖精,无心,魂力却极为强大,即便重新凝魂塑身,还略显薄弱,也不是随便什么仙妖便能剥离她的魂。
——唯有她认可的、能够亲近她之人。
异界的猫妖受人控制撕裂了她一魂,山妖小冉借云鹤回之手剥离了她一魄,魇妖也经他仙骨铸就的法器吸取了她另一魄。
哪吒解释这些事言简意赅,又道:“你早察觉瑶夭是魅妖,求你母亲故意蒙蔽她的五感,再让人上门,哄骗她父母将她送去妙云观……瑶夭愿放你生路,我却觉得,你该死。”
妙云观那只山妖也该死,魇妖也该死,所以他一并将它们杀了。
猫妖……虽然他并不觉得对方情有可原,且被囚在那样低劣的阵法里千年,实在蠢的无可救药。
但到底不是故意,杀了那两只小畜生其一,瑶夭都会伤心。
他看向瑶夭。
瑶夭也有些惊愕,一旦她想清楚其中关窍,又变得平静下来。
魅妖虽无心,却远比其他妖更有灵智,她本该是最有可能成就妖道的妖。
小冉仍犹豫着要不要坦白,她似有所顾虑。
哪吒失了耐心,欲严刑逼供,瑶夭却冲他摇了摇头。
“我可以用魅术。”她眨眼,“她会说出来的。”
她的平静便来自于此。
只要她想,强大如魅术,实则能帮她扫清许多障碍,就像当年的他竟然也会栽在她手里一样,所以她不必恐惧。
哪吒瞥她一眼,不再出手。
瑶夭抬起手腕,不再是结印或凝出妖力灵光,只是在小冉眼前一拂,最本能的术法便随心使出。
与此同时,小冉体内浮现金光,逐渐凝于丹田,是瑶夭还顺手在收回自己的魄。
“听吾敕令,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瑶夭的那一魄被小冉剥离多年,已逐渐融入小冉身体,剥离魂魄的痛苦令其颤栗,另一面又有魅术压制。
小冉很快匍匐在地,庞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云鹤回要上前,哪吒冷冷睨他,长枪横在他面前,“你再上前一步,我会让她痛苦千万倍。”
小冉浑身颤抖,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是…是应龙,异界凶兽之首。”
瑶夭的手微僵,似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抬眼看向哪吒。
哪吒抿唇,向她解释:“昔年,盘踞在南赡部洲的那只大妖,我本该将其诛之。”
哪吒真是和龙杠上了,这世上的龙看见他都得跑。
这是瑶夭的第一个反应。
第二个反应就是——本该,他本该诛杀应龙,但昔年为了给她报仇,他提前杀了蛇妖,没有取到那只蛇妖的蛇蜕,此事最后恐怕不了了之了,直至应龙逃到此界。
瑶夭心底又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多看了哪吒一眼,怎么感觉他表情十分平淡?好像早就对此了如指掌,只是再确认下而已。
哪吒提醒她,“将魄收回去,愣着作甚。”
瑶夭“哦”了声。
一魄入体,耳清目明,心底压抑的情绪更似喷薄而出般,连带着许多久远的记忆,也与之苏醒。
瑶夭努力消化,反而惊诧。
她恍惚记起,当年哪吒将此事与她说了,不止是蛇妖的蛇蜕,原本还要收集她的眼泪。
……哦不对,他早都拿到她的泪了,但因为少了蛇蜕,他干脆把眼泪用在情事上了。
无语,魅妖之泪,最是催.情,那次把她整得几乎半个月下不来床。
她又晃了晃头,总感觉还有什么更深的记忆……
死脑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瑶夭。”哪吒唤她,“你究竟要不要杀她?”
他的枪还横在云鹤回的脖子上,他没有动,难得像是乖巧,等她发号施令般。
可能是看她越来越像从前了,也老实下来了,毕竟前世她才是教会他如何领悟情爱一事的老师。
现下老师回来了,学生自该拘谨。
瑶夭虽想这些有的没的,面上却已正色,她让哪吒将枪收回去,反用一道灵丝隔开云鹤回与小冉。
随后,她凝眸看着小冉,“你虽未杀人,却有害人之心。”
“人妖虽共处凡世,却各行一道,若你要寻妖道,便不可强行干涉凡人,更不能杀害凡人。”
是故,昔年瑶夭虽是报恩,也从未用魅术干涉过恩人。
“你无心,不懂真正的爱,我将给你一缕魅术之灵,助你感知何为爱。”瑶夭又道,“但这缕魅术,你要用,是有条件的。”
小冉已恢复了人身,满头冷汗,她倒在地上,只得仰头看着这只曾在异界十分强大的魅妖。
“若你不用,往后你虽能凝聚妖力,却不能真正动用妖术,魅术之灵会压制你,除却寿数,你将与凡人无异。”
这样,小冉往后也无法用妖术害人了。
“但你若要用,想让一个人爱你……”瑶夭微微停顿。
云鹤回也焦急地看了过来。
“凡人寿命至多百岁。”她抬指,俯下身,手指停在小冉眉心半寸外,“待被你施术的凡人死去,你将随其一同消亡。”
“小冉,届时你会如何选?”她看着小冉,问道。
哪吒眸色渐深,她在看小冉,而他在看她。
他想到了昔年瑶夭魂飞魄散前的话。
[错了便是错了,我认。]
她心觉自己错了,一心报恩,最后却杀了人。
杀了人,因此她偿了自己的命。
她真的错了吗?许多年里,哪吒都在心底如此问过自己,问了一遍,无数遍,才知道她一直在追求的是什么。
云鹤回红着眼眶,这个虚弱濒死的中年人用尽了全部力气,对着小冉大喊:“不要用,你一辈子都不要用,爸爸不求你爱人,你只要自己平平安安的——”
小冉却蓦然握住瑶夭的手,将那缕魅术之灵,干脆地没入自己眉心。
“我要用。”她决然道,“而且,我现在就要。”
瑶夭微蹙眉*。
只见小冉毫不迟疑地凝聚魅术,灵光闪过,那道魅术竟用在了云鹤回身上。
小冉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神中,难得出现了极深切的期待情绪。又似好奇,似急切,带着一只妖想弄懂何为人的感情的纯粹。
顺着她的目光,瑶夭也向云鹤回看去。
但云鹤回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依旧是满溢惊慌与痛苦的那一张脸,看小冉的眼神、态度,什么都没变。
小冉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愤怒极了,猛地转头瞪着瑶夭:“魅妖,你骗我!”
瑶夭摇头,“他本就把你当做女儿看待。”
小冉微张着唇,错愕。
人的感情极其复杂浓烈,别说是妖,就连是人,也不一定能看明白另一个人。
就如瑶夭在幻境里看到的——小冉母亲眼中含着悲愤,也含着心疼与无力;云鹤回眼中看似尽是无奈,偶尔又会流露出憎恶。
人总是许多情绪交织,交战,最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
又像是小说电视里描述的,分明爱一个人却又放手,恨一个人却又纠缠,亲人至浓至淡,夫妻至亲至疏……
云鹤回或许恐惧过小冉,也厌恶过小冉,但最终,他还是把小冉当做了女儿。
这就是他的爱。
“你骗我……”小冉脸色惨白,她喃喃自语,不肯相信,“爱我,怎么能这样爱我?我想要当年他对我的爱,像我小时候一样,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不该是这样的,全都不对!”
是了,人的感情好像还会随着时间,随着许许多多的事而改变。
瑶夭想了想,还是对她道:“你要让对方爱你,你也要爱对方。既然你已知晓云师父真正的女儿下落,告诉他吧。”
这话,也是说给旁边的云鹤回听的。
云鹤回身躯猛地一震,眼中乍然惊喜,又像顾及到什么,看向小冉。
小冉也看他,唇颤抖,“……你会爱她,胜过爱我吗?”
“小冉。”云鹤回凝视着她,头一次没有畏惧地说出了心里话,“我没有怎么生养你,反而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你做了我二十多年的女儿了。”
“但是,你不该让我和我的亲生女儿分离,我愧对她,我一直想找到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小冉别过头,依然不甘这样的答案,“她很好,我见过她了。”
云鹤回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风过,周遭变得寂静。
小冉没有看他,但最终她垂着头,声音似风轻,“……对不起,是我错了。爸爸。”
她说:“我带你去找她,即便你会爱她,胜过爱我。”
*
一老一小的身影搀扶着离去,他们背影佝偻踉跄,互相扶持。
瑶夭看着,若有所思。
人心的确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她看了几千年,也无法全然看懂。
云鹤回临走前叮嘱她,他已将妙云观交由温杉月打理,他自觉发生了这许多事,又是利用了山中弟子的生气,又是阴差阳错中伤害过她,他无颜再回去。
只不过,妙云观里的文书存放有讲究,妖过目不忘,他把这些交代给她,希望她之后能告知温杉月。
瑶夭对妙云观没什么龃龉,甚至有段时间没回去,她对师兄弟姐妹们还有些想念。
她答应了下来。
又看四周,她发觉这里是小区不远处规划开发的工地,一片空旷,此时天还没大亮,一片静悄悄。
哪吒道:“石妖的确尚未杀人。”
哪吒说这话,是给瑶夭一个心安,让她知道自己放过石妖并未做错。
瑶夭点了点头,随着又一魄的归来,灵力流转周身不再如沙漏般很快流逝,她能更轻易凝聚妖力,视物比从前要清楚很多。
四周虽沉寂漆黑,但她仍能看清哪吒的面庞。
瑶夭一直盯着他,尤其是他抿成一条线的丰泽唇瓣。
下一刻,哪吒唇角翕动,“……没有。”
瑶夭哼了一声,意思是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哪吒便再度道:“没有吐血,宽心。”
“你叫我怎么宽心?”瑶夭还盯着他的唇,见的确没有鲜血溢出,却也没真的放下心,“明明说好了,你去找仙骨,我去找魂魄。难怪先前我叮嘱你不要再毁自己的仙骨,你总是转移话题,原来你是根本不打算听——”
“瑶夭。”
哪吒并不是真的会老实听训的性子,几千年来都是我行我素,他决定了的事,极少有回旋的余地。
他只唤了这么一声,语气虽淡,却已带上不愿再言的意思。
瑶夭更气了,并且她们做妖精的,天生就不会听神仙的话,她直接道:“我是担心你,我才想和你好好说!别人我还不稀罕说呢。”
哪吒怔愣了一瞬。
“一定要毁掉吗?”她道,“你说让我陪你去找,就是为了毁掉,让我又一次看见你受重伤。”
哪吒道:“你会担心我受伤。”
瑶夭:“你废话!”
“瑶夭。”他伸出手臂,身量高的人连胳膊也长,随意便将她捞入怀中,引她往前走,“仙骨之中皆有你的魂力,若要完整将魂魄收归,仙骨势必毁去。”
这个瑶夭知道,她沉默一瞬,“……就没有别的方式吗?”
没有别的方式取出魂力,没有别的方式能让他重新拥有完整的身躯么?
哪吒拍抚她的背,他道:“下回,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