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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果树吉平

军营当中,崇拜强者很正常。

高文岩曾经就十分崇拜萧元尧,可以在萧元尧被为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带着人给他讨公道,也知道在萧元尧被吊起来的时候守候他的帐篷,足以见得他并非没有心思,反之,此人心思那是相当细腻了。

但此人也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自傲,还喜欢看不起人。

沈融就曾因为身材瘦弱问题高文岩觉得不应该进军营,沈融可以理解他是萧元尧的毒唯,但人各有本事,岂能在管中窥豹,所以警告他不要轻敌,要正视自己。

孙平性格谦虚谨慎,就十分适合拿来和高文岩放在一起,沈融本意是想将高文岩再调教调教,将来好为萧元尧所用。

然而他不曾想,人性之变幻如海中风浪,丝毫不讲道理。

对于一个心中本就只有自己的人来说,再调教磨合,他的本性也不会改变。

迎着沈融探寻的目光,高文岩嗓音滞涩:“孙管队,是落海而死。”

沈融:“如何落海?在哪落海?有无施救?”

他语气平静并没有凌厉之感,可却叫高文岩冷汗涔涔,比之刚才看弩箭发射还要心生恐怖。

他极害怕沈融。

最初只是觉得沈融不适合待在萧元尧身边,而沈融显露各种本领之后,这种不满就变成了夹杂着各种未知恐惧的不满。

也许在高文岩心里,萧元尧永远是那个和他平起平坐的伍长,他心中就满足了。

“……孙管队不敌海匪,于战船尾部坠海,距离海岸,约计六百米左右。”高文岩答道。

沈融沉默片刻,道:“高管队还未回答为何没有施救?”

高文岩拳头紧握:“当时船上还有诸多兵卒,海匪紧追船后,是以无法停船。”

沈融便不说话了。

他看了一会高文岩,兀自往官道上了马车。

江州刺史瞅着这气氛不对,也不敢得罪这两个活阎王,连忙讨好着道:“萧将军,海匪已灭,我在刺史府设宴招待诸位,萧将军和沈公子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萧元尧点头:“那就麻烦刺史大人了。”

江州刺史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那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打扫战场自有手下兵卒,沈融上了马车额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重重的按了按,系统担心道:【宿主注意生命值波动哦】

沈融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高文岩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床子弩就放在临岸官道上由亲兵看守,沈融与萧元尧随着江州刺史到刺史府稍作休息,江州刺史有意与二人拉近关系,是以准备了诸多盐城本地的鲜美渔获,甚至还有歌舞表演。

但这一顿饭众人吃的没滋没味,官场里混迹的人怎会看不来脸色?是以宴席结束后便假意有事告退,留给萧元尧处理军营事务的时间。

很快,夜幕降临之时,有一队兵卒从外头回来,递给萧元尧一个书写好的信折。

高文岩并没有在宴席上,此时被叫到了中堂站着。

萧元尧低声念:“与海匪拼杀阵亡二百三十人,落海失踪一百八十人,共计四百一十人。”

萧元尧曾带着一千多人伪装梁兵去截杀梁王的先锋营,死伤人数都不过百,而高文岩带着这么多人来剿一批海匪,却伤亡了三分之一。

高文岩跪在萧元尧面前:“将军!我等也是出了海才知道海匪们早已经联结到了一起,还有个领头的海匪头子,此人嗜杀狡诈,实在不好对付!”

萧元尧看他半晌,忽的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

高文岩愣住。

萧元尧:“你可知此次你能领兵,是因为沈融与卢玉章和奚兆进言,他说你虽长久驻守黄阳,但也是跟过大小战争的人,此次剿匪可当练手,也可锻炼战场思维,你可知沈融殷殷心意?”

高文岩咬牙不说话。

萧元尧:“派孙平给你当副手,是因为孙平比你多了一分谦虚,决计不会做出被敌手诱入海上这种事。”

高文岩心中猛地一沉。

“但你没有听孙平的话,执意带兵出海,才叫兵卒损伤超过了三分之一。”萧元尧缓缓,“但这些你为何信中不言,反倒含糊其辞推卸责任,将孙平一事随意归到大意坠海一词上?”

高文岩脸色惨白。

他与萧元尧在黄阳一战分开,是以没有亲眼见证萧元尧这大半年的成长,他印象中的萧元尧,还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偶尔还认真听他们说话的萧元尧,却不知如今的萧元尧已经变得如此威仪深重,洞彻人心。

高文岩怎么会知道,萧元尧哪里是现在才洞彻人心,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很会洞彻人心,只是他极其善于伪装,做伍长的时候能混入伍长们的队伍,做土匪也能混入土匪的队伍,或许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他。

除了沈融。

萧元尧低声:“你可知因孙平坠海,沈融心中有多愧疚?他日夜不休的造弩就是想要给孙平和死去的将士们复仇,你以为他不会迁怒你?”

高文岩满脸汗珠。

萧元尧语气听不出情绪:“只因你从州东起便跟着我,和孙平一样都是最初追随我的人,他有意想留你一命,却心中难抵失去孙平的痛苦,是你叫他失望难受了,你可知道?”

高文岩浑身哆嗦,头颅低垂。

“我已叫陈吉率领鱼影兵沿着岸线搜索孙平踪迹,若能找到他我便只按轻敌损兵之罪处置你,若找不到,便以谋害同僚之罪共处。”萧元尧道,“这条命留不留的住,端看你当初有没有给孙平留一条活路。”

茫茫大海,坠海半月,何以找回?高文岩浑身一毛,心中升起两个大字:完了。

萧元尧压根就没想放过他,孙平绝不可能还活着,他这是要叫他给孙平偿命!

比直接叫人去死更绝望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高文岩眼睛神经质的转动着,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抖动。

赵树赵果进来将他带出去,锁在了外头一个仓库之中,并叫了兵卒在外把守。

陈吉能否大海捞针找到孙平或者孙平的尸首,没有人知道,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启程回瑶城,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床子弩军队在盐城待了七日,期间萧元尧亲自撰写军报发往瑶城,言以床子弩对战海匪大获全胜。

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卢玉章回信叮嘱了好几句叫他照顾好沈融。

萧元尧自然知晓,沈融在盐城待了七天,除了最开始睡了两天补觉以外,其余时间都在外头行走观察当地。

他也不问萧元尧是怎么处理高文岩的,这是萧元尧该操心的事情,沈融现在只希望孙平能够平安回来,好叫果树兄弟不要半夜偷偷跪在他房门外祈祷。

想着沈融便对着大海长叹一口气,平平啊平平,你到底在哪里呢?-

十几天前。

海边某渔村,一个男人正从海上划船回来。

那是一艘渔船,上面放了堆缠绕着海草的渔网,还有一些死掉的鱼虾。

岸上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第、第几个了?”

“不知道……估计有三五十个了吧……”

“好猛……他还要继续出海吗?”

“要的吧,听说还没捞完呢。”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对战海匪中落入海中的一些士兵。

他们有的中了刀伤,简单缠绕包扎了一下,有的衣裳上全都是海水晒干的盐分,整个人的味道十分不可描述。

但是他们活下来了!那天晚上的风浪巨大,卷的人不知往何方去,等再恢复意识,就察觉到正有人一手两个的把他们往小渔船上拉。

这个人力大无穷,不仅双手各提一个人,肩上还能再扛一个,就这么在一片巨大的海域不断捡人,至今已经救了三五十个落水存活的兵卒。

“孙管队还是那样?”有人小声道。

“是啊,我问他喝不喝水,也不喝,神神叨叨的。”

没错,孙平也被这个猛男给捞上来了。

他当时落水之后差点就被战船给压过去,刚大喊了一声沈公子,就被一股巨浪给掀飞了出去,孙平是个纯正的跑山汉,哪里下过水?一会喊着沈公子一会喊着沈童子,就这么一路被大浪给带到了另一片海域。

成为了被猛男救助的第一个幸存者。

而后这个人又在三天内连续捞人,也不说话,闷头就是个捞,有时候一网子撒下去把人和鱼虾一起带上来,有个兄弟身上挂了十几只螃蟹,愣是一句话都不敢吭。

有兵卒跑到孙平身边。

“孙管队……”

孙平抬手,刚毅面容分外严肃:“别吵,我正向沈公子祈祷呢。”

兵卒:“……孙管队,那个哑巴哥回来了。”

孙平这才道:“又回来了?这次救了几个人?”

“瞧着有三四个。”

孙平深吸一口气:“能回来几个是几个吧,狗日的高文岩,等我回去定要乱箭射死他!”

被救上来的这些时日,孙平日常就重复三件事。

每天早上醒来例行远程和沈融祈祷叫更多人存活,然后便开始鸟语花香的问候高文岩全家,最后就是尝试和那个八块腹肌的猛男对话,问问这到底是哪儿。

无奈猛男好像是个哑巴,头发又长又乱跟个野人一样,还经常不穿上衣露着光膀。

虽说这里是渔村,可这附近就只住了他一家,哪里有一个人的村子啊!

孙平长叹。

又忍不住去找那个救人哥,吱哩哇啦手脚齐上的给他比划:“小哥,这是哪儿啊?”

救人哥看他一眼,拖着渔网慢慢走过。

孙平:“……”

很快又过了两天,救人哥终于没有从海上带人回来了,孙平这才确信这就是所有剩下的幸存者,共计有七十八人。

七十八人,那么大的浪,除了奇迹,说不出任何的话。

如果说那股子大浪是沈公子作法叫他们九死一生,那真正能活下来,还是靠这个一言不发默默救人的猛哥。

孙平曾见过对方一脑袋扎进大海中的身姿,什么样的童子带什么样的兵,孙平当即就起了把这人带回去给沈融看看的心思。

只可惜这人不怎么配合,就算他说他们是正规军队,进了队伍有粮食有军饷,人家也不怎么理睬。

每日到点了就给他们扔些鱼虾螃蟹,随便他们生吃还是烤着吃,孙平瞅着那手法跟喂鸡一样,给地上一撒就走了。

他们也不能长久的待在这里,一想到高文岩那厮还活着孙平就恨得牙痒痒,别的不说,他不能叫这人把萧元尧和沈融欺瞒过去,他必须得活着回去,然后和沈公子狠狠告状!

果然不经点事情就看不清人心深浅,孙平的直觉是对的,高文岩这家伙就是深埋祸心,幸亏是在剿匪中暴露出来的,若是两军对战的战场,这样的人会害死更多人马。

孙平深吸一口气,带着七十八人的队伍打算探索一下怎么回去。

正打算要辞别救人哥,就见这兄弟难得穿了个上半身的衣裳,布包里包了一些什么,也跟到了他们的队伍里。

孙平:“?”

他疑惑问道:“你也要出村吗?”

猛人哥点头,并拍了拍怀里的包袱。

孙平:“……那请这位兄弟给我们带带路,我们确实不知道这是哪里,还要赶着回去见上官,回去迟了恐要叫他们担心啊。”

那人便走到了前边,看样子是打算带路了。

孙平更加确信前几天的确是人没有救完,不然他们早就能回城了。

一时间连忙招呼各位兄弟跟上,大家这几天晒得皮肤黝黑,各个牙比脸白。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了另外的渔村人家,孙平这才知道这兄弟叫什么名字。

“海生,又出去卖珍珠啊?”

海生点头,算是和路过的大爷打了招呼。

孙平立刻贴上:“原来是海生兄弟!你这名字好啊,一听就是我家沈公子会喜欢的!”

海生继续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旁边的渔村大爷好奇的看着孙平和他身后的人:“哎,你们是不是这小子救上来的?”

孙平立刻点头:“是啊是啊,大爷您别看我们人多,我们都是瑶城的正经队伍,可不是什么歹人!”

那老人迟疑:“是不是最近上头派来剿海匪的?”

终于来了个会说话的,孙平大喜:“正是正是!我们不小心被浪打到这里来的,这是哪儿啊!”

那老人道:“这还是盐城啊,只不过是盐城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听说那海匪已经全都被灭了,你们应该是从南浪湾被冲过来的吧?”

孙平立即和这人细细询问了海匪剿灭一事,结果却没获得多少消息,说来说去都是嗖一声,然后砰一下,最后就没了。

就没了?

所以这到底是咋灭的啊!

孙平抓狂,那老人又和他道:“你们也是命大,遇上了海生,他从小就一个人住在村尾,那块喜欢来浪,每年总能救一些落水的倒霉鬼上来。”

孙平恍然:“我瞧着这兄弟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会说话,就是性格太孤僻了。”老人道:“但是是个好孩子,水性极好,是我们村里取珠取的最好的年轻人呐!”

原来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纯粹就是不想和他们说话啊。

孙平有些可惜,但还是不愿放弃,心里盘算着若是海生愿意投军,那他们何愁打不过那些水上的海匪!

想到这里又想到了高文岩,一时间又骂骂咧咧鸟语花香了起来。

狗日的高文岩,亏他还驶船去救他,怎会有如此小人!不但贪功冒进,还对往日兄弟见死不救!明明看见他落水居然不拉一把,就那么跑了!跑了!

孙平脸色阴沉不定,这段时日熟悉他的兵卒都默默离远了一些。

海生要去瑶城北边卖珍珠,把孙平等人带到官道上就要走了。

孙平实在不舍,却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看着他一个人缓缓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们这群人形容狼狈,实在不好走城里面,于是孙平便带着人马沿着官道往南走,因为队伍太过庞大,一路上还吓到了不少路过的百姓。

却听见他们又讨论着什么天降流星,箭雨如鸦,听得孙平好奇不已,这动静肯定不是高文岩那个小人能搞出来的,莫不是将军从瑶城新派了箭队过来?

可是那海匪离海岸那么远,什么箭能射中那群遭天谴的啊!

正顶着满身海盐味往前走,离老远就听见了一道破音声:“平!!!”

孙平猛地抬头,就见不远处的海浪里,有另一群浑身海盐味的男人扑过来,为首的顶着络腮胡和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又嗷嗷的叫了一声:“孙平!”

孙平也跟个野人一样嗷嗷叫的冲下官道:“吉!!!”

陈吉眼泪都在随着海风往后飞,没穿军中衣裳,完全一副鱼哥打扮。

两人见面猛地抱在了一起,陈吉一边哭一边干呕:“俺的娘嘞你腌入味儿了小孙!”

大难不死的孙平也嗷嗷哭:“你也是啊像那个臭鱼干呜呜呜呕!”

两个大男人旁若无人的抱着哭了一会,陈吉这才稍微冷静道:“你居然真的还活着!真的!兄弟!我真以为你折在这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带人找了你多少天!真怕你在海里泡发啊!”

孙平抹了抹鼻涕眼泪:“我好着,没受伤,还有一些兄弟也都活了下来,你都被派出来找我了,将军和公子一定是急坏了吧。”

陈吉:“那可不,你都不知道收到你坠海消息后,沈公子那个脸色有多可怕,这群海匪可算是把沈公子惹着了,公子和将军带人连着干了十天,做了三十架床子弩出来,把那些海匪全都射成筛子了!”

床子弩?

看孙平一脸呆滞,陈吉便道:“哎,等回去你就能看到了,这玩意厉害的不得了,别说海匪了,就算是千军万马都射得啊。”

两人汇合,互相熏了一会,然后才收拾了鼻涕眼泪,哥俩好的抱着肩膀一起往刺史府走。

后面的七十多个兄弟也都跟鱼影兵的弟兄们汇合,一时间整个队伍又壮大了不少。

陈吉在路上细细问了孙平的获救过程,听得直拍大腿道:“收到军报后,将军立刻就派了我出来捞你,收信两天,我骑快马来江州还得两天,哭了一路还以为你早凉了,但将军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沿着海岸一直捞。”

孙平也是心有余悸:“幸亏有这位海生兄弟,不然我真是要被高文岩给害死了!”

提起高文岩,两个人一时间齐齐开骂。

孙平早就和陈吉说过这个人,但那时他们谁也没能想到,别人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是勇气,高文岩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是见死不救贪功冒进啊。

“亏得你还给他说好话,合着上次送伤病回黄阳就是个幌子,这狗东西在这里憋着坏呢。”陈吉骂道。

孙平锐评:“本质就是借着将军和公子之势有了点成绩的平庸之辈,做点小事尚可,一遇上大事必暴露此人人性缺点!”

陈吉安慰他:“放心吧兄弟,只要有你这个活着的人证,贪功冒进加上戕害同僚,够那狗日的喝一壶。”

说起高文岩就扫兴,孙平于是又和陈吉说起了海生不爱穿衣服这个趣事儿,兄弟俩也算是苦中作乐,经此生死一遭关系更甚从前了。

此时。

刺史府客院。

沈融正听赵树赵果说话。

“……将军关了高文岩几日,并未按军法处置,此人过大于功,又叫孙管队生死不明,实在不知道怎么弄。”

沈融支着额头:“只希望你们将军处置此人的时候不要太受我干扰,我是不喜高文岩,但他也算是从一开始就跟着萧元尧的人。”

赵果气闷:“沈公子善良,可那高文岩却不领公子的情,这些天陆续有底下兄弟来报,说此人平时就居心叵测,颇有不敬公子之嫌。”

“我不能叫每个人都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吧,又不能叫我掉一根汗毛。”沈融无所谓,“萧元尧还没动作?”

赵树答:“将军的意思是等收到陈统领的消息再说。”

萧元尧派陈吉出去大海捞人这事沈融前不久才知道,只是这么些日子过去,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何至于等到现在,吊的那高文岩神经都不正常了。

赵果沉着脸:“总之我看将军是不想留着那高文岩,孙哥凶多吉少,他没了,将军定会叫高文岩偿命的。”

沈融其实很不喜欢看见这种往日兄弟闹翻脸的场景,奈何高文岩做事太过冒进自私,这样的人留在队伍里,恐怕早晚也要出大问题。

想想就又觉得头痛,他们马上就要在黄阳建设水军,有些隐患早点暴出来也不是坏事,沈融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可惜了孙平……唉!

正惆怅间,有小兵从外头进来:“公子,将军找您。”

沈融:“知道了,这就过去。”

萧元尧在江州这些时日,貌似和江州刺史熟了不少,江州这个地方重要,江州刺史也不可能全然是个草包,此人颇擅官场交际,又极有眼色,怎么当官这件事算是被这老头研究明白了。

萧元尧找他,沈融本以为是高文岩的事终于要处理了。

不想到了堂间,忽的看见了两个大汉正贴着臂膀走路。

沈融:“?”

他揉揉眼睛,双目蓦的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光,“陈统领!”

陈吉回头:“噢呀!沈公子!”

陈吉身边的人也回头:“沈公子!!”

沈融更大声了:“孙管队?!这不是幻觉吧?真是你?你还活着?”

孙平猛猛点头:“我又回来了沈公子!天不亡我啊!”

这可当真是好消息!沈融三步并作两步正要上前,就被一只大手从背后抓住。

萧元尧:“先别过去,他们两个味儿大,小心熏着你。”

沈融高兴的都不计较萧元尧抓他脖领子了,“哎!没事!快叫我好好看看孙管队!”

赵树赵果也紧随其后进来,一看见陈吉和孙平顿时吼出了声。

果树吉平组合再次碰头,正要冲过去牵手,半途就被熏回来了。

孙平被救,那海生像养鸡一样的养人,自己平时都没衣服穿,哪管鸡身上穿什么衣服,是以孙平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坠海那天穿的,就这么干巴巴的粘在身上,陈吉也不遑多让,因为多日下海又上岸,衣服不见干过,比坠海的孙平还能更有味一点。

兄弟俩一臭臭一窝,沈融也不嫌弃,直亮着眼睛叫二人进来说话。

孙平大难不死归来,瞧着似乎更黏沈融了一些,当众人问他到底是怎么在大海里活下来的时候,孙平道:“反正我就信沈公子,一路都在默念沈公子保佑我,嘿,居然还真叫我飘上岸了!”

沈融听得直发笑,又闻除了孙平之外,还有七十八人也活了下来,他立刻坐直身子:“难不成你们都是飘上岸的?”

孙平连忙:“哎,那不是,我是快飘上岸被人捞起来的,剩下的七十多个兄弟都是被此人在近海捞起来的,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陈大哥,这才能这么快的找回来啊!”

七十多个人全是被一个人捞起来的?沈融微微震惊,又追问此人在哪里,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孙平便道:“此人名为海生,是盐城一个渔村的渔民,我在黄阳这么久,也是见了不少会水的百姓,可是像此人身手这么好的,几乎没有几个。”

沈融眸光悠远:“这样……”

孙平哪能不知道沈融在想什么,立刻贴心道:“我多次询问这位兄弟是否愿意投军,结果他性格太孤僻,长久一个人待着,想来不能适应军队生活哇。”

沈融远目:“原来也是死宅,那不奇怪了……”

萧元尧开口道:“不论如何,你们能回来这个人居功甚伟,不愿意离开家的话,我便与江州刺史打个招呼,叫他平日里多多关照于他。”

孙平立刻:“还是将军想的周到。”

孙平回来,可谓是解了沈融一个巨大的心结,再加上平白又多了七十多个兵卒活下来,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时间沈融开心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好了,正好萧元尧在他身边,他就又攮着萧元尧的腰,反正此男腰板硬,怎么攮都攮不坏。

陈吉拉着孙平道:“哎你看你面子多大,一回来公子都不和将军生气了,你是不知道哇,前些日子(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孙平听的一会喔喔喔的怪叫一会哇哇哇的嘶气,眼神还不住的在沈融和萧元尧身上飘来飘去,脸上升起了两坨幸福的红晕。

还是萧元尧重重咳嗽一声,这两人才分开身子一本正经起来。

萧元尧:“既然回来了,那便收拾收拾准备回瑶城。”

孙平下意识啊了一声:“我也去瑶城?”

沈融笑:“去,你一个在外头我不放心,还是带在身边吧。”

孙平第一反应不是直升瑶城的高兴,而是为萧元尧担忧道;“我走了谁替将军守卫黄阳呢?那高文岩又顶不住事儿。”

萧元尧:“黄阳要建水师,你擅射箭,于水师无甚交际,留在那里也是没事干,我已经给卢先生去信,叫他推举一个会认字儿的去黄阳,驻兵再重新指派,直至水师建成。”

水师!孙平胸内万千情绪,有种自己在外漂泊多日,回来一看老家盖了别墅的不真实感。

又因为能继续跟在沈融身边,和果树吉团聚而开心不已。

他双眼含泪,单膝跪地抱拳道:“谨遵将军之令!”

萧元尧点头:“你起来吧,有件事儿我要详细问你。”

沈融眸光一动。

果不其然听见萧元尧语气缓缓道:“你坠海一事,高文岩可知晓?”

提到这个孙平就不困了,他立刻将整个对抗海匪的过程以及自己怎么掉进海中高文岩又是如何见死不救全盘吐出,他越说周围人就越沉默,赵树赵果陈吉都紧握起了拳头。

此等孬人!此等孬人!幸而发现的早,要是一直留他在黄阳,岂非叫辛苦打下的黄阳姓了高?孙平话匣子打开,干脆把以前和陈吉说过的,高文岩对沈融态度一事也与萧元尧一一道出。

听到前面萧元尧没什么表情,听到这里便微微眯起眼睛。

当事人沈融反倒没什么感觉。

“好大喜功,贪心不足,又对同僚见死不救,若按军法处置,当是砍头都不为过。”陈吉气愤道,“将军,公子,对此人万不能手软,若是今朝放过他,他一定会以怨报德!”

孙平骂了高文岩半个月,此时心情略微复杂道:“此人其实胆子不大,只是平日里隐藏的好,被将军关了这么几天,当是快吓破胆了吧。”

赵树惊奇:“你别说,还真是,今天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陈吉怒哼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耳,如此鼠辈姿态,当真羞于在将军手下!”

萧元尧:“你们先下去收拾自个儿,此事我心中已有决断。”

陈吉和孙平这才退了出去。

赵树赵果也跟着跑了出去,应该是刚才没有说尽兴,还沉浸在孙平死而复生的喜悦之中。

堂里顿时只剩下了沈融和萧元尧。

萧元尧看向沈融,沈融立刻道:“欸你别看我,这是你的兵,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过不能因他不满我而罪加一等,毕竟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儿。”

沈融叫萧元尧就事论事,将这次对战的功过全都算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他展袖离开,背影都透着股轻松的劲儿。

第二日一早,赵果便跑来叫醒沈融:“沈公子,将军要处置高文岩了!”

沈融立刻坐起来:“处置完了?”

赵果:“还没呢,这里毕竟是刺史府,咱们不好在这儿见血,将军便叫人将高文岩解了出来,带到床子弩那片海岸,祭奠死去的弟兄们。”

果然还是要军法处置……沈融长吐一口气。

“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也该去看一看,毕竟我们在这里牺牲了这么多人。”

说着他便起床更衣洗漱,随便对付了两口粥饭就跟着赵果出了门。

萧元尧处决人的时候并不声势浩大,但该在场的基本都在场,还有一些百姓指指点点的围观。

等沈融乘坐马车赶到的时候,就见披头散发的高文岩正被按在面朝大海的方向跪着。

就是在这里,海匪杀死了他们数百人。

沈融虽已报仇,可每每看见这片海域,都能想起这场惨烈的战争。

领兵者何其重要?因一条决策失误,便可叫数百人送命,若非孙平和那七十几个兵卒被人救起,沈融当真能因为这件事情窝心一整年。

高文岩嘴里一直低低呢喃着什么,沈融似乎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一架床子弩旁边,见两个兵卒正准备拔刀,沈融刚要扭头闭眼,忽的听见高文岩大声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那日你在萧伍长军帐里画的是什么了!你画的是州东大营的地形图!你刚来不过三两日,是如何得知整个州东大营的地形?”

沈融心内卧槽一声。

系统也卧槽一声:【这猴年马月的事情他还能记得?可真是对宿主你爱得深沉啊】

沈融一言不发,高文岩状若疯癫:“你不是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人!你为何要跟着萧伍长下山!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图谋什么?沈融也在想。

他图谋萧元尧称帝,图谋所有人都好好的,图谋大事做成后叫萧元尧赏他一隐世小院,叫回不了家的他过上曾经梦寐以求天天打铁的生活。

侠客来了便与侠客做刀,杀猪匠来了便与杀猪匠做刀,他从身到心都想的是这些事情,恨不得明天就把黄袍披在萧元尧身上——他图的就是这一逍遥梦,守的就是这一颗工匠心。

可是。

要当皇帝的萧元尧亲了他,还说心悦他,沈融总不能带着开国皇帝去打刀,见了人便说你好这是我家烧炉子的皇帝哥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忽的见高文岩挣脱绳结暴起,抽了兵卒的刀便猛地朝他掷来。

人之将死,其力竟也无穷,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高文岩会有这一下,身边似乎有人在惊呼,可却阻拦不及,忽的有一东西咚一声打在高文岩投过来的刀上,那刀本是当胸而来,却偏了方向,一下子划在了沈融的手臂上。

沈融:“……”

不是,这么倒霉?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刀片落地,高文岩疯狂大笑:“瞧吧!不过也是一个会流血会死的凡人!亏得他们都将你当神来敬,你蛊惑众人叫萧元尧只听你的话——我知道我是对的!我分明就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文岩愣愣低头去看,就见他曾经摸了一把,又被其利刃划破指腹的绝世神兵,正正的插在了他的脖子上,就那样刺碎了他的喉骨,又从后透出,叫他口中吐出几大股鲜血,几个呼吸就没了动静。

是龙渊融雪。

此刀出鞘见血,哪怕即时不死,以后也是必死无疑,高文岩的贪心在捡起龙渊融雪,被划破手指的那一刹就已经埋下,而他的结局,也早在那一瞬间就被定格。

但是此时,已经无人关注这个祭奠了数百英魂的死人。

那刀偏了三分,划在了沈融的上臂,估摸着是划破了某根血管,叫那红色不断地往出晕开。

果树吉平的脸色煞白一片,均抖手不敢动作,沈融抹了一把脸,刚要说没事,就听见连续尖锐爆鸣的系统忽然音质卡顿道:

【叮——检测到宿主遭受不可抗外力伤害,为保证宿主生命值稳定,将强制宿主进入休眠回血状态!】

沈融尔康手:等等我觉得我没事——

霸道系统强制爱:【休眠倒计时开始,5、4、3、2……】

沈融:??

不是这次怎么是从五开始倒的??

血迹快速晕湿了半条袖子,叫人一时间不知道伤口在哪里。熟悉的头部眩晕感传来,沈融猛地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道:“我睡——Zzzzz(X﹃X)”

果树吉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哈哈我又睡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尧狗:(尖锐爆鸣)(我和脆皮老婆的那些事)(老婆流血我流泪)(回家要如何交代)(死一死就好啦)[摊手]

第62章 只为渡你

沈融怀疑系统就住在自己的脑子里,所以才能控制自己的脑子指挥躯干。

穿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一秒关机的感觉,穿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次好歹还是因为他搓刀搓的神志不清,晕的倒也情有可原,这次直接就是无妄之灾,高文岩再菜鸡,也是在萧元尧手下练出来的,谁能想到他敢暴起掷刀?而且还是朝着他掷刀。

沈融掉了一点血条叫好不容易看见任务曙光的系统直接应激了,为了防止宿主下线,直接先把宿主干晕强行休眠。

它倒是安心了,可却苦了一群围观群众。

果树吉平是离得最近的,沈融下线前抓住的正是赵果的手臂,话还没有说完,脑袋就先往前栽去。

赵果连忙伸出胳膊将沈融挂住,吓得手脚都不知要给哪里放。

沈融在他们心中不亚于菩萨下凡,可是他们心中也知道,沈融并非和他们一样身体强壮,相反,不论萧元尧平时再怎么盯着沈融吃饭,他永远都长不壮实,浑身上下除了手上带点薄茧,其他哪哪都是光洁如雪,哪怕是站在田垄上,都是一种飘然欲仙之感。

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是以当万分小心,才不会叫这脆弱躯壳盛不住那厚重的灵魂。

他们就这样保护了沈融太久,可依旧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会叫众人慌乱失措,反应不及。

龙渊融雪以一种残暴的姿态刺死了始作俑者,陈吉刚要去帮赵果扶住沈融,萧元尧就比他更快的揽了过来。

血迹顺着沈融的胳膊不断下涌,他的身体才有多大?流这么多血要多少时日才补得回来?萧元尧好不容易将沈融养的白白净净骨肉匀停,如同庙里上了一层光洁白釉的瓷菩萨,现在却叫这瓷器身上有了一道裂口。

赵树赵果都已经惊吓不已,遑论一手将沈融护到现在的萧元尧。

他迅速抱起沈融,看都没有看死去的高文岩一眼,还是赵果再次眼疾手快,上前从高文岩的喉咙里拔出了龙渊融雪,然后再狠狠补了两刀。

有官道上围观的百姓吓得四散,萧元尧将沈融抱进马车,声线低冷道:“去城内医馆,快。”

赵家兄弟立刻赶车,陈吉孙平留着善后,有兵卒拎了高文岩直接扔到了海里,来了个彻底的毁尸灭迹,任鱼虾分裂其尸尤不解恨。

因着这里放有床子弩,是以守卫的兵卒还不少,其中大多数都目睹了这惊险一刻,一时间心内揣揣,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那可是沈童子……是他们萧将军当宝贝一样护着的人,高文岩死前大喊的那几句话他们都听到了。

可那又如何?

沈童子身有神异这不是军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吗?若非自己心里有鬼,怎会害怕真正的神仙?此孬人当真是死不足惜!

陈吉白着脸正要追上马车,就听见身后孙平忽的叫道:“哎——海生!你怎么在这?你别走!”

陈吉闻言立刻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头发乱着看不清脸的男人正要离开,手里还捏着一两颗白色珠子。

他顿时跟孙平一起上前,一把拉住了这个叫他们挽回了众多损失的渔民-

马车当中。

沈融睡得非常踏实。

该说不说,系统每次砸晕他给的睡眠质量都是相当好。

系统舒服了,沈融舒服了,萧元尧天塌了。

他紧紧捂着沈融的胳膊,虽神情看不出分毫抖动,可眼神却是空洞的。

那种想要将整个世间全都混成一团然后打碎重组的疯癫感又袭上脑海,叫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整个人恍恍惚惚头痛欲裂。

沈融会被火花烫出水泡,会因为在天坑里采药而腰间淤青,他会受伤,会愤怒,雨淋可以叫他咳嗽不停,利器可以叫他流出鲜血,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能伤害到他,所有不听话的人都能叫他失望难过。

萧元尧将沈融揽在怀中,冰凉侧脸紧紧贴着沈融的发鬓,他温柔摩挲着,细嗅着,捂着沈融伤口的指尖已经被染了一片红色。

每过一会,萧元尧都要去感受沈融的呼吸,去听他的胸口,他的眼眸这个时候便会轻轻动一下,眸光底部压着阴沉沉的一些东西。

马车疾驰前往城内医馆,萧元尧一刀洞穿高文岩尤不解气,可没过一会,又觉得全都是自己的错。

怎么能不在他身边?怎么能大意叫两个兵卒押解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萧元尧胸腔长长的起伏了一下,压着喉腔滚动,压着恐慌情绪,埋头咬在了自己揽着沈融的手臂上,直到鲜血涌出,和沈融的混在一起才松了口。

再次目睹一切的系统:【……】

宿主的男嘉宾的确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是宿主攻略进度太猛烈了吗?萧元尧对宿主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感情,才会这样压着自己的情绪欲望,只敢在醉酒迷糊的时候按着宿主亲一顿,事后还要道歉半个月的那种。

他不会,真把宿主,当神仙了吧?系统恍惚。

但很快,系统就没时间恍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如今军中刀子磨的太过锋利,总之叫沈融手臂上的伤口还不小,足有一个手掌长,斜划在皮肤上,叫人不忍细看。

系统:【啊啊啊啊啊我的宿主我精心呵护求着他谈恋爱的宿主啊啊!】

它一边尖叫一边给宿主加大了麻醉剂量,看着萧元尧抱着宿主进医馆,然后那老郎中哆哆嗦嗦的给宿主清理伤口。

沈融:“Zzzzz……”

系统:【啊啊啊啊啊】

赵树赵果都不敢再看,心中暗自庆幸沈公子晕着,否则这清创和上药又是一阵剧痛,沈公子皮肉这么嫩,如何能受得住?

两兄弟眼眶红红心内空空,恨不得回去再把高文岩从海里拉出来鞭尸一百遍。

那老郎中给沈融缠好胳膊,才道:“……听上官所言,这位小郎君应是见不了血光,才会在伤口刚刚划破就晕厥过去。”

用大白话来讲就是晕血,看一眼就要过去的那种。

老郎中又看向萧元尧:“这位上官可要看看手臂伤口?”

过了两息,萧元尧才回答道:“不用,他,何时能醒?”

老郎中:“快的话今晚就可,这位小郎君虽流血多,却没有伤及主脉,之后继续换药上药,直至伤口痊愈就行了。”

他起身去抓药,萧元尧看着沈融,眼神定定,半晌不动。

直到老郎中把草药包好,赵树赵果赶紧接过来,又走到萧元尧身边小声道:“将军,咱们回去吧。”

萧元尧这才揽紧了沈融,把他藏在怀里走了出去。

沈融被系统连续敲了两个闷棍,深睡眠了不知道多久才开始隐隐约约做梦。

一会是现代,一会是古代,果树吉平全都在梦里走了一遍,然后就又看见了萧元尧。

但这次不是上他家的门,而是在一个红色的庙门前。

萧元尧身穿龙袍,器宇轩昂,双手推开庙门,沈融跟着去瞧,便看见门内有一座金塑的菩萨像,慈眉善目,隐约眼熟。

萧元尧撩起衣袍,跪于像前,而后膝行几步,手掌撑在金像的莲台上,脊背挺直伸手去够那法相的脸。

沈融一个晃神,就见那菩萨像变成了自己,背后庙门轰然关闭,只留烛火微光。

萧元尧便以一个朝拜者的姿态,朝着塑像索吻,熟悉的窒息感传来,沈融想要后退,却发现萧元尧不断欺身向前,由跪着,到站着,再到压着,不过三五秒的时间。

沈融:“萧元尧!”

萧元尧鼻音含糊嗯了一声:“你乖,你乖,小心摔碎掉。”

他叫他乖,自己却不见半丝乖顺,只会一边道歉一边顺杆往上,沈融感觉到自己身体倾倒,只一瞬间,背后就从莲台变成了龙床。

刺史府客院。

沈融在系统阴魂不散的机械哭声中惊醒。

说惊醒也不准确,因为他的眼睛还沉重的睁不开,只是意识醒了。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的转动,略微失去血色的唇瓣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系统:【er宿主对不起我这次把麻醉量给多了呜呜呜】

沈融:你~说~什~么~?

系统:【er宿主你快起来吧你已经睡了整整八天了啊】

沈融:整~整~八~天~?

系统:【高配版老沈听到消息都来看你了呜呜呜呜】

沈融这下彻底醒了。

他动了动嘴唇,感觉唇齿有些干涩,浑身却睡得没有力气,缓缓睁开一点眼缝,便见周围烛火通明,应是晚上。

沈融:靠……头好晕腿好麻口好渴。

几乎是他刚有动作,床帐边就围过来两张苍白哭红的脸。

沈融迷糊分辨:“树儿?果儿?”

赵树赵果哇的哭出了声:“沈公子啊啊啊!”

沈融闭了闭眼睛:“嘘……嘘……头疼……”

赵树赵果立刻关闭了声道,只见赵果出去了一会,然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就涌了进来。

天黑着,沈融看不太清楚,只隐约分辨出有一个络腮胡,应该是陈吉,一双粗浓眉,应该是孙平,还有一身青色衣裳,应该是卢先生……

等等。

卢先生不是在瑶城吗??

卢玉章快步上前坐在床边,瞧着眼下也有青黑:“沈融。”

沈融阿巴了一下。

卢玉章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你终于是醒了。”

系统这一闷棍敲得太结实,叫沈融到现在脑子都是懵的。

怎么都这么围着他,跟临终关怀一样……呸呸呸。萧元尧呢?怎么不见这粘人大家伙?

奚兆因为要带兵,不能随便出瑶城,卢玉章身边是许久不见的萧云山,甚至还有曹廉,果树吉平都挤不到跟前来,只能眼巴巴的在外围看着。

沈融抓着枕头靠起身,卢玉章细心,取过一边温热茶杯给他润了润苍白唇色。

沈融有种一觉睡醒变天了的感觉:“……大家咋都来了?”

系统沉痛反思:【都怪我,一个人在古代睡了八天不醒,意味着这个人即将嘎了,男嘉宾看情况不对,把能摇来的人都摇来了】

沈融:“……”

临终关怀这辈子也是体验上了。

沈融缓了两口气,觉得胳膊有些痛,正要伸手去摸,就被卢玉章轻轻按住手背:“先别碰,还没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这小童,怎么能这么吓人?”

随即沈融又听见了萧云山说话:“现在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融恍惚望着神农,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萧公,稻子种出来了没有?大家有吃的了没有?”

萧云山闻言神情一痛,卢玉章更是眼睛一红:“怎的问这些?小小年纪莫要太劳心劳力,这些事自有大人去操心。”

沈融还迷糊着,看见萧云山就只知道种地,看见卢玉章又想要捞人,就连看见曹廉都想问候问候最近桃县情况。

系统也沉默了,许久都不说话。

萧云山深吸一口气:“稻子马上就要收第一波了,你给的水车图极好用,等收上来我们就不用只吃红薯了。”

沈融松一口气:“好好好。”

又探身子看:“平儿?”

孙平连忙:“我在呢,沈公子,我在呢,您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沈融安心了,睡了八天的各项身体机能才逐渐开始运转,视线清晰了一点,也能闻到味道了。

这还是他之前睡的那个房子,不大,但五脏俱全,瞧着应该还在江州,放包裹的柜子还是这里独有的螺钿黑柜。

味道闻着就有一点奇怪了,像是点着香,又像是燃了很多蜡烛。

沈融又喝了几口温水,这才眼睛转着看像在找人。

他黏谁那还用说?卢玉章立即道:“萧将军在外头呢,没进来。”

沈融哦了一声:“为何不进来?”挤不进来吗?

卢玉章欲言又止,萧云山便道:“你遇刺多日不醒,盐城的郎中都被请来看了一个遍,前两天才找到了在深山挖草药的林大夫,来看了也久久沉默,说你只是睡着了。”

沈融有些心虚,他的确是睡着了,就是被系统这缺德的给闷重了,一下子就睡了这许久。

陈吉顶着两个肿眼泡带着哭腔道:“公子不醒,将军便着了急,我们恨不得把那姓高的捞出来剁成碎片喂鱼,将军说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因为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沈融连忙:“……怎么会?萧元尧人呢?你把他给我叫进来。”

陈吉迟疑:“我、我不敢。”

赵树赵果孙平也都眼神躲闪,均不敢去唤萧元尧。

沈融喘了几口气正要自己起来,就被萧云山拦着道:“他已闻得你醒了,等会就会来看你,你莫要动作,免得扯到伤口。”

沈融又被按回去了。

然后直接在脑子里拉住系统:你别跑!男嘉宾到底怎么了!

系统不敢说话,好半天才道:【男嘉宾、男嘉宾没有大碍,就是有一点点,神经紧张了】

卢玉章萧云山等人围了沈融一会,见他的确已经无恙,这才逐渐走了出去。

赵树赵果去给沈融找吃的了,陈吉孙平人高马大的守在门外,一步也不敢离开。

海边城池的夏夜不算热,沈融醒了就叫开着门透气。

他眯着眼睛凝聚视线,看见房门外似乎是满地的烛泪,还有闪烁的烛苗,再细看,的确不是幻觉,就连他房子里也都点了不少火烛,有些已经燃尽,在上头加了新的,有些燃了一半,正随着夜风闪烁。

正呆呆看着,余光忽的见门框处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手扶着门框,停了几息,然后抬脚走了进来。

就算沈融还没有看清来人的脸,就已经认出来那浑身的气势与身形。

是萧元尧。

众人散去他独来,孑然一身燃香客。

行至近前,沈融才看清萧元尧的脸,依然是帅气的,只是眼眉阴影更为深邃,两颊似有些消瘦之态。

沈融紧巴巴的开嗓:“老大……”

萧元尧站在他床边,须臾在床尾坐下。

他嗯了一声。

沈融:“我不会真睡了八天吧……”

萧元尧:“已经马上第九天了。”

沈融又把系统拉出来暴打了一顿。

他结结巴巴:“老、老大,我……”

萧元尧止住他话语:“醒了就好。”他定定的看着沈融,过了一会道:“亵神是有惩罚的,对吗?”

沈融愣住:“什么?”

萧元尧抬手摸了摸少年额头:“以前觉得满殿神佛容态可笑,现在却恨我是个凡人,擅自拉你入红尘,叫你损了金身,蒙灾许多。”

沈融急忙:“不是——”

他正要说话,就闻见一股血腥气,萧元尧手臂正要撤回去就被沈融倏地拉住。

沈融将那手臂拉到鼻前,不是错觉,就是血的味道,和那次在安王府闻到的一样。

萧元尧不敢强行扯回,唯恐叫他伤上加伤,只好这么僵着,任由沈融将他衣袖拉了上去。

斑斑点点,密密麻麻,全是咬痕。

每一口都见血,每一口都刺破了皮肤,臂上没一块能看的地方,沈融猛地翻过萧元尧手掌,见腕部以上也有新伤,像是才咬了不久。

沈融眼睫抖动,从身到心都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是什么?”他问,“你自己咬的吗?”

萧元尧不答,可沈融知道,除了萧元尧自己,没有人能给他造成这样隐秘的伤口。

沈融胸膛起伏半晌,想说话一张口就先咳了出来,然后半天不停。

萧元尧便去倒水,以手心捧着沈融的下巴,将杯沿斜着,小心的给他喝下去。

沈融缓了好一会,才和萧元尧道:“你去找林青络,现在就包扎伤口。”

萧元尧:“你别生气。”

沈融手掌无力的拍在萧元尧的脖颈上:“去!现在,立刻,马上!”

萧元尧便站起身,一步步倒退,直至门边才转身离开。

守在门口的陈吉和孙平面面相觑,孙平小心探头看,就见沈融正靠在床边小口喘气,显然刚才将军进去叫他情绪波动不小。

陈吉挤眉弄眼:咋样啊?

孙平摇头:不好说。

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均不敢再说话了。

好半晌,沈融才在脑中问:他如何知道是因为自己我才没了金身?

系统抱头:【男嘉宾不知道,但过程错误不影响答案正确,某种程度上的确是因为我们任务推进的太顺利,男嘉宾爱上了宿主,所以宿主才没有了金刚不坏之身】

沈融闭眼,深吸一口。

系统小心翼翼:【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啦,宿主多多开导一下男嘉宾哦,小狗很快就会愈合伤口哒】

沈融抓狂:这怎么搞萧元尧要碎掉了啊啊啊啊啊!

沈融面无表情的啊了一会,攒了力气从床上起身,他动作轻,又没穿鞋,走到门口陈吉和孙平才发现。

两人连忙:“哎!公子快些回去躺着!”

沈融抬手:“不躺了,再躺萧元尧就该抑郁了。”

吉平:“啊?”

沈融看向外面,因为身上无力,所以下意识扶了一把门框。

这一扶,他忽然就想起了萧元尧刚才也是这个姿势进门。

萧元尧什么时候进门扶过门框,站不住的人才会扶门框,沈融心底浮现不好的猜测,又见房屋门外,四方院中,到处都是烛火通明,又有香火幽幽,纸张片片,越往外走,脚下的纸页就越多。

其上为一手漂亮的行书,墨迹工整,不见污点,可见下笔之人内心虔诚小心谨慎。

沈融捡起一张,其上书:南谟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

其后还有许多,就算沈融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大概能猜出来这是经文。

系统小声补充:【是药师经啦,专除病苦的,男嘉宾为宿主抄的啦】

沈融看着脚底随风飞起的厚厚纸页,半晌道:他抄了这么多?

系统:【嗯呢,有一部分还烧掉了,郎中说宿主一日就会醒,结果到了第二日还没醒,男嘉宾便开始点蜡抄经写信,到了第五日卢玉章等人就来了,然后就到了今天……】

沈融:就一个问题,他除了抄经还干别的什么了没有。

系统:【给宿主换药,喂水,喂稀粥等等】

沈融:你见他吃饭了没有?

系统:【偶尔宿主吃不下了,男嘉宾会就着宿主剩下的对付一口】

沈融可算是明白萧元尧为什么会扶门框了。

因为他也失血过多,不但失血过多,还不好好吃饭,他那么大的个子,一天不吃就要饿死了,怎么能做到整整八天他不醒就不吃,只偶尔对付几口素粥了事?

在此期间还要不停地点蜡抄经祈福,天王老子来了也扛不住这么糟践自己身体,难怪会瘦一大圈,连脸上都显露出了虚弱!

事已至此,沈融也不能和应激的系统追究,只得又把锅扣在了高文岩头上,往哪飞刀不好非要往他这儿飞,是因为他看起来最好砍吗?

不但把系统吓到应激,还把萧元尧也吓到应激,甚至还摇来了一群人,各个看着他都像是他快要驾鹤西去了。

沈融站了会就站不住,干脆坐在了地上,手臂伤口估摸着快好了,现在稍微有一点痒。他伸手去挠,却半途就被抓住。

一只青花碗伸到面前,里面是浓香的枣粥。

“林青络说,吃枣可以养血安神,我就叫厨房熬了一碗,喝喝看?”

沈融转头,见萧元尧一边搅弄着枣粥一边把勺子喂到他唇边:“你刚醒,只能吃这些,试试?”

他应该是包扎过了,手臂带着浓重的药味,沈融这才张口吞了一勺。

萧元尧再喂,沈融就不喝了。

萧元尧:“不好喝?我去换一碗。”

沈融:“你喝一口尝尝。”

萧元尧不疑有他,拿起勺子抿了一口。

沈融:“再喝。”

萧元尧又抿了一口:“我去换。”

沈融叫住他:“把这碗喝完,再去给我端一碗。”

萧元尧顿住。

沈融抬眼:“你不喝完,我不吃饭,你看你喝不喝吧。”

他话刚刚说完,萧元尧便把手中粥饭全部吃下,然后转身去给他重新盛打,看着萧元尧的犟种背影,沈融长长的叹了口气。

统子,你看萧元尧他还有的治吗?

系统:【难讲。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们都建议宿主在床上解决问题】

沈融:……?

系统:【但是宿主家的这个有点特殊,你没发现吗?男嘉宾都不敢碰你了】

沈融:……

系统:【他非常自责,觉得是自己坏了你的金身,这种情绪估计得很久才能缓和过来】

沈融:啊啊啊啊啊啊!

你下次再敢擅自关机试试看啊啊啊啊!

醒后三日,生活逐渐恢复往常,林青络来给沈融最后一次换药:“马上就好了,保证你连一点疤都留不下。”

沈融幽幽:“萧元尧的伤呢?”

林青络一顿:“我尽力,萧将军的伤很多都是叠起来的,清创就已经很难,要想不留疤,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融揉脑壳:“你帮我盯着他一点,他太黏我,我睡的时间稍微久一点都要焦虑的不得了了。”

林青络前段时间上山采药,还没跟上最新进度,不过倒是从赵果那里听说了一点,他低声道:“萧将军对你是万分不一样的,你下次和背后的仙官商议商议,别睡这么久,他便不会这样自责自悔了。”

沈融:“……”

非人籍户口疲惫一笑:“好的我知道了。”

听见没有仙官?沈融咬牙。

系统:【……好的我也知道了】

江州到底不是他们的大本营,沈融在这里又休养了三日,萧云山便说桃县第一批稻谷要熟了。

这可是个大事,而且他们现在还要组建一支初级水师队伍,这活儿也得加紧去办,这次床子弩叫沈融尝到了甜头。

要不是他们现在还没找到铁矿,沈融能再造几百架床子弩出来。

可是铁器有限,上次从海里也只捡回来不到三分之一的弩箭,只好回家再翻翻库存,看还能不能再造十架补充用着。

他心里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萧元尧的心里却只有叫他快点好起来。

在离开江州之前,有两件事情还要做。

沈融找到孙平,提出要亲自感谢海生救了他们这么多人。

孙平道:“哎,差点忘了和公子说了,那天那个狗日的将刀子投过来时,正是不远处的海生用珠子打了一下,这才叫那刀刃偏开,将军当时离公子有点远,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一刀子攮死那家伙。”

沈融:“原来如此,那我就更要感谢人家了,萧元尧有没有好好和人家道谢?”

孙平:“……这,还没有,您连着几日不醒,将军都没有心思吃饭了,哪还能想这么周全啊。”

沈融:“。”

也是。

就连这几天晚上睡觉萧元尧都要在外头站半夜,后半夜才会离开。

沈融就叫孙平去把海生叫来,他与萧元尧亲自感谢人家。

原以为海生孤僻不愿前来,没想到孙平刚出刺史府,就见海生在不远处徘徊着,于是连忙把他喊进去,沈融这才正儿八经看见了这个年轻人。

个头和萧元尧差不多高,浑身也十分壮实,但又不过分夸张,可能是很会游泳的缘故,叫他浑身都带着一点游鱼般迅捷的气息。

海生今天梳了头发,穿了衣裳,虽肤色略深,却也能看出眉眼鼻子都十分端正。

沈融便问他:“怎么不回家在刺史府外转悠?我还想叫孙平去你家叫你,你为我们立了大功,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陈吉多看了几眼海生,觉得这气质跟萧元尧给他的寻人画像有点类似,但又不太像。

画像人面十分开朗,海生却太过孤僻。

他看着,余光发现萧元尧也看了一眼海生,须臾又收了回去,目光虚虚落在了沈融身上。

海生看了看沈融和萧元尧,须臾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长久不开口叫他嗓音嘶哑,但也能听出来语句字调:“多谢二位大人替我报仇。”

萧元尧闭了闭眼睛,知道这次又是没有希望。

但他也不是没有找错过人,失望多了便就麻木,十几年过去,他照着自己的样子找萧元澄,又怎知萧元澄是否长得更像早已经忘记了面容的母亲呢?

可他无法根据母亲的画像来找人,因为他早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

海生语调缓慢艰涩:“我爹娘均是被海匪所害,至今已有,十一年,我今岁十九,八岁便已经家破人亡。”

萧元尧亦是八岁随祖父父亲南下归隐,至今已有十二年。

他们的人生轨迹相似,但出身完全不同,海生的仇报完了,可他的仇,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海生:“我不知道杀我爹娘的是哪一个海匪,可现在,他们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所以大仇已报,所以才在那日顺着人群来南浪湾,恰巧撞见了高文岩投掷刀子想要伤害沈融,海生一直看着那个男人,是以才能及时弹出珍珠,叫那刀刃偏开。

否则就算萧元尧来得及前来,沈融恐怕也要受伤严重很多。

沈融忙叫他起来:“你是个勇武之人,现在大仇得报孤独一人,若愿意来萧将军麾下做事,便是叫你融入人群,也解决了他筹建水师之忧。”

海生不说话。

沈融摇头:“但我也听闻你孤僻,若是不愿前来,便叫萧将军赏赐你三十金,此后也不必常常下海捞珠以谋生计。”

海生忽问:“水师,是做什么的?”

沈融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与他缓缓道:“水师便是守卫岸线,保护领海,剿灭海匪,抗击外敌的一支军队,我们已经打算在黄阳筹建水师,你应当瞧见了我们用来灭杀海匪的那些床弩,到时候这些武器我们都会给船上配备,用得好了可以不损分毫就灭杀匪寇。”

沈融略费口舌的说了一大段,胸中有些气短,手边便出现了茶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递过来的。

萧元尧最近真是越来越狗狗祟祟了。

看他也不敢看,摸他也不敢摸,除了练刀日常还多了抄经活动,看起来像是要一直抄到地老天荒。

海生听完,默了许久。

沈融知道孤僻死宅都这样,若是要叫他们离开自己的窝,那是比死都难,这种人就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舒服,轻易不会融入人群。

正要遗憾,就听海生道:“黄阳,怎么去?”

沈融:“啊?”

他还愣着,一直在旁边的孙平就道:“黄阳近啊!坐船一两天就到!这地方还在顺江出海口,渔获不比盐城少啊,不过咱们将军军饷发的厚,哪还用打渔捞珠补贴家用。”

海生又慢吞吞的哦了一声:“我的家……”

沈融立刻:“我叫我们的人给你一比一复刻过去!”

海生:“……我的小船。”

陈吉一把揽住海生脖颈:“咱们还要什么小船啊弟弟,沈公子要在黄阳造大船,到时候你就看你想要哪一艘吧!”

海生:“……”

孙平:“怎么样!来不来!来不来!你愿意来哥几个今晚就带你出去喝酒!”

陈吉拍他:“别带坏孩子!”

海生双手扒在膝盖上,半晌抠着衣服低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沈融猛地一拍手,震得伤口都麻了一下:“不麻烦不麻烦!平儿,陈统领,快快去找人给海生兄弟搬家!老大你也说句话!”

萧元尧启唇:“我派人送你去黄阳。”

海生更加局促不安,匆忙行礼就尾巴一样跟在吉平二人屁股后面出去了。

沈融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一时间忍不住上前贴住自家老大。

“游泳队教练来了啊!看着也像是个会武的。”沈融开心道,“这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吧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又把他撕下来坐好:“别乱动,伤口还没彻底好。”

沈融:“没事没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又扯起萧元尧袖口,抹开一看里面果然乖乖绑了草药,萧元尧身体好,比他耐造,很多咬痕都已经开始结痂痊愈了。

沈融看着,忽然低头轻轻吹了几口。

气息拂过手背,叫萧元尧掌心猛地攥紧。

沈融扯住他不放,又摸了摸那齿痕:“我们能商量一件事吗?”

萧元尧抬手盖住那些丑陋的疤痕,不愿意沈融看见。

“你说。”

沈融:“以后不许再咬自己了行不行?”

萧元尧不回答。

沈融抓着他的手腕,又把他脸拍向自己,叫萧元尧只能看着他,视线不能躲闪到一旁。

“好好吃饭,赶紧增重,你瞧瞧你身材都没有海生好了,雄竞起来知道吗?”沈融紧紧盯着萧元尧,“天不会收我,也不敢收你,我们只需要一直一直走下去,努力活着,早晚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你和我也都会变得更好,听到了没有?”

萧元尧瞳色深深,锁着沈融。

一直一直一直努力活下去,是他很早以前就想的事情,他当时想,只要他不死,那便就会是别人死,所以他努力活着,活给所有人看。

然后便遇到了沈融,流离半生以来命运给他的唯一馈赠。

少年埋头,又轻轻的吹了吹他的腕骨,他的气息这样柔和,像天上的云,又带着潮湿和温暖,叫萧元尧忍不住去捕捉,却只抓到了一团暖雾。

我为自由人,生如远行客。

若是想要抓住他,便是要叫这寸寸山河都握于手中,这样,便知道要如何追他远去了。

沈融抬眼,拍了拍萧元尧手背笑道:“想什么这么入神?我和你说话听见没有?你快点多吃几碗饭,帅回颜值巅峰期知道吗?”

萧元尧低低嗯了一声。

沈融转醒见好,萧云山和曹廉才放心回了桃县,卢玉章与他们一起重返瑶城。

桃县今年种的第一波稻谷马上就要熟了,他们还得赶着回去收稻谷。

孙平和陈吉奉命送海生去黄阳,暂时不和他们在一路,黄阳水师建设至关重要,萧元尧找卢玉章求才,卢玉章直接从家里揪了一个自己人出来。

江东卢氏,人才济济,卢玉章叫去黄阳暂代主持的人名为卢玉堇。

是卢玉章正儿八经的族弟,听说熟读大家名作,极擅处理文书,萧元尧信得过他,卢玉堇此时已经在走马上任的路上了。

官员指派不通过朝廷自行调任,细数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例子,明眼人都知道这里头乱子大,可却没有人叫醒这昏睡的大祁。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桃县沉浸在稻花香气当中的时候,南地忽的传来了动乱的雷声。

梁王埋了这么久的隐患,终于在这个夏天炸响了。

收到南地动乱起义消息的时候,沈融刚刚要准备离开江州。

系统依旧给他提供了二选一的选项,选项A,极品珊瑚情侣手串一对,选项B,盐城特产精品海盐五袋。

沈融一丝犹豫都没有:选A。

系统惊了一下:【还以为宿主会闭眼选B,毕竟B是物资】

沈融沉默了一会,道:本来就是恋爱系统不是吗?选A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系统也很好哄:【是哈,那就为宿主发放了?】

沈融:发,我现在就要。

马车当中,书本之上,忽的落了两串极鲜艳红润的珊瑚手串,一串大,一串小,一下就能分清楚谁是谁的。

沈融拿起那东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直到染上自己体温,才撩开车帘,与外头的男人道。

“萧元尧。”

萧元尧低头看来。

沈融给他抛过去那串大的:“接着。”

萧元尧下意识单掌抓过,就见手中珊瑚殷红一串,饱满可爱,颗颗都像是红豆一般光滑温润。

抬目去看沈融,看不见那雪白侧脸,唯见一支细白手腕掀着车帘,戴着与他手上一模一样的一串。

随着马车行进摇晃,那红色珠串也贴着他的腕骨滚动,极诱人漂亮。

“抄经也得有佛串,你戴着,想要抄经了就先盘一盘,在心里默念一句话。”

萧元尧攥紧手中红珊,“什么?”

沈融干脆顺着萧元尧开除人籍的思维道:“我来此间,只为渡你,若你不渡,我必不死。”

少年声音温软有力:“记住,记牢,记好了,乱世倾轧,难免磕碰,以后不论再遇到什么,都要记住这句话,若再乱咬自己,便睡到书房永远不要回来了。”

第63章 共享窝窝

永兴三十一年夏。

南地动乱,宁洲农民暴动起义,自号炎巾军。

这支队伍以天王授意,炎龙托梦一说迅速崛起,打地主,分粮仓,杀刺史,切断梁王对宁州的控制自立为王,一时间吸纳了南地无数流民和百姓加入,号称已经达到了十万人。

“十万人?”沈融与卢玉章执棋对弈,“能有三万人就了不得了。”

萧元尧这么声名远扬根正苗红的现在手里才一万多人,他们现在还白嫖着瑶城的后勤,这一万人拉出去各个都能打,是实打实的精锐部队。

卢宅内,沈融身边放着包袱和工具箱,卢玉章和他道:“你说的不错,起义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混乱,今日你能称王,明日我也能称王,从贫苦流民一朝得势,不会想着如何造福其他百姓,只会千方百计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

沈融摇头:“就这都够梁王喝一壶的了。”

梁王重兵抑农,偏信玄术,又追求长生,听说时常以人为祭,如此残暴,手底下不反才奇了怪了。

沈融拿黑子:“那依先生来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卢玉章落白子,半晌道:“且先叫闹着,只要不危害到瑶城,就不必出手收拾。”

卢玉章并非一个好战党,他做事求稳为上,讲究一个稳扎稳打,想要一步步把安王扶到龙椅上去,可是安王真的能扶起来吗?听说前段时间院里又收了几个男宠,这些时日正乐不思蜀着呢。

去岁冬日天寒,安王借着神子的预言提前开仓放粮,因此在朝廷内外大秀了一把脸面,得了老皇帝不少赏赐,再加上现在梁地动乱,他定然更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下一秒就要入京当太子了。

沈融按下心内种种想法,心道卢先生有一点说得对。

那就是先任由炎巾军和梁王打着,趁此时间他们赶紧收稻子,顺便抓黄阳水军建设,当然,这一切还是扯着安王的大旗来,但是沈融有种预感,这面好用的旗子扯不了多久了。

纵观王朝末年,农民起义只是一个讯号,就算镇压下去,但动乱的苗子已经埋下,就说那宁州刺史,听说是直接被从刺史府拉出来扒光了砍头的。

人性之残暴夺权之凶恶,由此可见一斑。

自从江州回来,沈融就隔三差五去军营露个脸,和萧元尧黏一起是一回事,现在军营中很多事务要处理也是一回事,而萧元尧的应激状态还在持续,就连卢宅外头都有了二十四小时站岗的,神出鬼没时常叫映竹照兰吓一跳。

所以他胳膊彻底好了后,就要搬回原来的窝了。

沈融想着舒一口气,不聊那些国家大事,而是与卢玉章认真道:“这段时日多谢卢先生对我的照顾,我在这里没什么亲人,见了卢先生如见家父。”

卢玉章摸着美髯笑:“你想回来住随时都可以,只是若再与萧将军闹矛盾,两个人要好好说,上次在江州,你吓了我们一跳,萧将军也吓了我们一跳,他点蜡抄经日夜不休,他是离不得你了呀。”

沈融脸皮微烫:“唉,他哪里都好,就是太粘人了。”

卢玉章敲他脑袋:“你也不粘人?只是萧将军只亲近你,你却亲近所有人啊。”

赵果在外头叫道:“公子,我进去给您拎箱子?”

沈融:“……”

卢玉章摇扇子:“去吧去吧,都催起来了。”

沈融起身,合手对着卢玉章深深一拜,这才拿着自己不离手的箱子,和衣服包裹朝门外去。

其他东西都已经装的差不多,赵家兄弟一见沈融出来,脸色都喜悦了不少。

赵树 :“欸!沈公子当真要回来了!那我今天回宅子里住!”

赵果:“我也是我也是!公子请上车——”

沈融无语的一人拍了一个手刀,路过墙外竹林又看见了那丛野茉莉,想起什么开始翻包裹,果不其然翻出了萧元尧给他做的好几个花苞手串。

……连NPC小姐姐的醋都要吃,此男当真没救。

沈融心内骂归骂,可却把所有干了的花苞拢到了小荷包里,又仔细绑紧,挂在了车壁上。

萧元尧应该是亲自收拾过这辆马车,那些掉落的蝴蝶蜻蜓草绑玩具都被重新挂了上去,甚至还有一些新的玩意儿,香球铜炉,喜鹊铃铛,马车走得快一些这些东西便会叮叮当当的响,并不刺耳,反倒催眠。

背后的窝更是完美,因为夏日炎热,所以便换了软竹席,坐起来好不舒服。

那日怒极口不择言骂他叫他赔窝,这人果不其然仔仔细细的赔了一个,沈融想着好气又好笑,面上嫌弃,心里却甜滋滋的。

还伸手在窝里抓了两下,又觉得自己像神经病,连忙肃着脸端起来了。

回了萧宅,萧元尧不在,但宅子里的东西都是崭新干净,沈融一把扑到阔别已久的小窝,发现原本用纱帘隔了内间的地方,被做了个门内门。

这里头的门比外头的更结实,甚至还挂了一把长锁,赵果一边搬东西一边解释:“这是将军叫人做的,以后沈公子晚上睡觉不放心的话,就从里头把这个小门锁住,钥匙放在您那儿,任谁都进不来。”

沈融沉默半晌,看了看那和萧元尧的手差不多大的大锁头,一时间槽多无口。

系统:【下次再也不打八天的麻醉了,男嘉宾鬼成啥样了】

沈融:这盛世,如你所愿。

系统:【……werw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