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便是如此迷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好像自古以来这就是为将者的宿命。
打不赢仗不行,仗打得太好了也不行,在上位者眼中,他们自己就是掌控一切的代表,过于集中的权力和过于崇高的地位,会叫他们面对任何比自己更优秀之人的时候,心中产生无可抑制的忌惮与妒忌。
明知前方大疫仍调兵遣将,还专门点名萧元尧去,就差把压制和调教写在脸上了。
秦钰基说的没错,树大招风,在安王眼中,这场仗无论萧元尧赢与不赢,他都会是最终的获利者。
但那可是萧元尧。
不为人臣的萧元尧。
若是萧元尧不想去,他大可以搬出侍神使者的三代身份证给安王造谣,或者联合奚兆卢玉章一起另想办法,可他就这么去了。
而且还是连夜出发,好像生怕安王反悔一样。
沈融支着额头闭目吐息,赵树赵果在外面赶车一言不敢发。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沈融居然觉得这就是萧元尧的作风,他不去反倒不像是萧元尧。
军队来瑶城驻扎已经有好几个月,他们在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大,建水师,种稻谷,设立军械司,这些早就已经超过了安王的管制范围,如果说这些都可以瞒着安王搞,那一个人的声望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因着萧元尧的名声来投军的人数越来越多,萧元尧在安王手底的功劳也越来越大,一年之内从伍长到将军,纵观古今又能有几个人做到?
是以这个出兵的机会不得不抓,继石门峡一战之后,再难有这种扯着安王大旗来对付梁王的好时机!
沈融一遍遍给自己洗脑,萧元尧这样做是对的,不仅能用为将者的气概离间奚兆卢玉章和安王的关系,还能光明正大的将刀尖对准梁王,萧元尧没有任何的错误。
打天下不就是这样的吗?哪能给你那么多的准备时间,他们提前组建了救死扶伤营,有了军医林青络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无论沈融如何洗脑和分析形势,心底都有一股子暗火压不住。
安王针对萧元尧可以理解,可底下的将士何辜?百姓何辜?缘何要因为一个天龙人突发的忌惮而去送死?安王压根没有把这些人的命当命,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攀登龙椅的一枚棋子。
到了宅邸,下了马车,大门刚开一半就被沈融伸手攘开,里头的人吓了一跳,一看推门的是平素温和的沈公子,就更是不知所措了。
“……小将军,这是怎么了?谁惹了咱们公子了?”
赵树赵果亦是脸色沉沉:“没事,守好宅子就行,今日不见客,若有人来就说公子已经休息了。”
“是!”
……
瑶城当中岁月静好,宁抚边界人间炼狱,明明是同一片土地,命运却截然不同。
急行军八天,三千人马已然深入梁地。
以前只是听说南地少粮,梁王又重兵轻农,如今到了地方一看,才知现状多么惨重。
这个时候桃县的红薯都不知道收了几茬了,而这里的土地却是大片荒废颗粒无收,地里的杂草长得有人小腿高,时不时还窜过去老鼠和蛇影。
陈吉脸上蒙着黑色药布,与身边的孙平低声道:“你看看这梁王还是人吗,就算彭鲍不反,这也有的是人反吧。”
孙平:“玉堇先生说的果真不错,虽为自己封地,可梁王压根不想在这封地里待,一心往那京都瞄准了眼睛,哪管这里这些烂摊子。”
卢玉堇不仅教习两人习字,更是时不时与他们透露当前形势,是以孙平说这话一点都不奇怪,陈吉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两人原本还有些想念沈融,现在一看这状况,顿时觉得自家将军真有先见之明,沈公子何等光风霁月之人,怎能踏足如此血污泥地,就连他们这些看惯了死人的军汉,瞧着一路而来的惨状也是触目惊心。
彭鲍的尸墙就堆在乐城城外,乐城乃宁州最大的城池,又近梁王的抚州,是以这一损招完全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们心里清楚,现在的乐城是谁来谁死。
萧元尧自然不会直接前往乐城,照安王的“调令”,他们此行目的主要还是打击梁王势力,在这些有正规军队的天潢贵胄眼中,什么起义军那都是小打小闹,早晚都会被消灭同化掉。
有充当斥候的鱼影兵来到萧元尧面前:“将军,前方十里有一群人。”
萧元尧声音从面罩下透出:“梁兵?”
“不是,是平民。”
又是一队流民,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流民,流民大多都是北上逃难,他们原本还担心疫病随着流民北上而传播,可现实是流民们还走不到顺江,就已经死在路途当中了。
是以林青络早就叫所有人马以三层药布罩住口鼻,所有水都是烧开再喝,一路上吃饭都是用的自己的锅。
因着鱼影兵来报,萧元尧没走多久就遇上了这群人。
看见军队前来他们眼神也是麻木的,只背着简陋包袱脚步沉沉的往前行进,三千人马除了呼吸声没有一人说话,看着这群时不时咳嗽一声的人群渐渐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这不是在走向新生,这只是在走向死亡,或许到不了下一个城池,他们就都要死在路上了。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炎巾军的兵灾,和梁王多年以来对南地百姓的苛压。
陈吉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和一路一直沉默的林青络道:“林大夫,这病真没得治?”
林青络垂眸:“自古以来遏制疫病最快的办法就是封城,烧尸,将所有可能染病的人群都集中起来医治,这样才有可能彻底抑制。”
现在南地的百姓到处乱跑,带着这个病也到处跑,皖洲之所以还安然无恙,盖因带病的人活不过横渡顺江。
林青络行走大江南北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如此人间惨状。
这已经不是一个王侯封地的事情了,若是不及时制止,整个大祁都会被这场病拖垮。
如今炎巾军把摊子弄大了,梁王更是自顾不暇没有办法收拾,安王倒有几分余力,可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趁此机会蚕食梁王势力,而非匡救百姓。
整个大祁都在从下至上悄无声息的腐烂,宛如一朵开到了极致的糜烂之花,看似花苞庞大,实际稍稍一拽,根部的恶水就要断裂流出了。
萧元尧:“传令下去,急速前进,若遇流民要粮就给一点,若遇梁兵现身皆可杀之。”
“是,将军!”
萧元尧抬头看了看远方,脑海中时而闪现沈融的脸。
连一个卖炭翁都怜惜的人,若在此地,那张温善面孔定要更加悲伤难过,神悯世人,向来如此。
军队继续前行,没有多久就途径了乐城。
几十里开外,就已经有一股浓烈的恶臭袭来,林青络蒙了好几层药布都被熏得直犯恶心,难以想象真实的乐城城外会是什么骇人惨状。
萧元尧绕行乐城,孙平上前询问是否要以火箭烧尸阻拦疫病蔓延,萧元尧摇头:“不用。”
乐城附近已经没有活人了,也没有活人会来这里,现如今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疫城,烧与不烧,都没有太大意义。
而靠近尸堆,很有可能还会叫自己人染病。
孙平只得退下,心里默念了一句沈公子保佑。
不只是他,这次出来的所有人至今还没有心理崩溃,盖因前方有萧元尧,后方有沈融。
还因为有个从过了江就一直督促全军用药布蒙面的林青络,是以才能心中安定,分出三分同情心给别人。
三千人马深入梁地深处,再往前行,就开始遭遇大大小小的梁兵营地。
萧元尧概不手软,杀的他们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就这样在抚州宁州边境挑了三天的兵垛,一封军报才姗姗来迟的进入了瑶城。
因着此战是安王主动挑起,是以一概军报都是呈到了他的桌上,正好奚兆与卢玉章都在,安王看了军报便大笑道:“果真猛将!”
他站起来走了几圈激动道:“以三千人马截杀了七八个梁兵的营地,本王便说此次是出兵的好时机,以前与我那皇兄对战,何曾打过这么轻松的仗?就说石门峡一战,我们不也死了一万多人!”
奚兆与卢玉章一言不发,尤其是奚兆,心中寒凉之感愈发深重。
身为将者,自是爱护手下,如今安王不惜以人肉去对冲梁王,今日是萧将军,明日又会是哪个将军被迫点兵出战?实在是令人胆寒啊。
秦钰基在底下一言不发,和几个瑶城小将一起坐在奚兆身后。
卢玉章开口道:“梁兵虽惨败,但迟早也会反应过来,萧将军只带了三千人马,不宜在宁抚边界长久作战,若是叫炎巾军和梁军同时发现踪迹,岂不是对我军形成了包抄之势?”
安王放下战报,狭长眼睛笑道:“先生何出此言,萧元尧勇猛至此,怎能不凭借这个机会多多割一割梁王的肉?若是叫皇兄回过神来,不是又要追着我打了?”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正因萧将军勇猛,所以才需长远目光来考虑,若他因此战而陨,便是王爷错失了一员良将啊。”
安王不耐烦的摆手:“本王又不是不叫他回来了,都说了等他得胜归来,自会给他更高的俸禄与职位,如此还不够吗?”
奚兆冷不丁开口:“若萧将军回不来呢?”
安王看向他,敛了笑意道:“那便是他的命,本王手底不止他一个将军,何须因一个出身低微的人而每天踌躇不定?奚将军似乎格外看好萧将军,莫非你们二人私交甚笃?”
奚兆立刻:“王爷多虑了,我只是看萧元尧年纪轻,起了些爱才之心罢了。”
安王眯起眼睛:“哦,原来如此。”
有小将问身边的秦钰基:“秦哥,王爷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刚不是还很高兴吗?”
秦钰基低声:“奚将军手握麒麟符,掌管瑶城一大半的兵将,萧将军虽初来乍到,可手底下人马却占据了另一小半,若是这二人私交好,你是王爷你能睡得着觉?”
那小将背后冒出一股寒气,默默退回身子不言语了。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如幽灵般神出鬼没,又因为人马集体蒙着黑色药布而被传为煞神入世,他在南地杀了个对穿,可疫病并没有因此停下,卢玉章收到地方传上来的线报,尤其是曹廉写的尤为深刻。
曹廉道:南地疫病凶猛,长此以往,皖洲必会被疫病攻破,应尽快召回外将,死守皖洲边境,才是长远之策。
卢玉章又如何不知晓?但萧元尧是安王亲自派出去的,若不能重挫梁王主力,安王如何会放他回来?
一时间情状陷入焦灼之中,奚兆更是因为多次力护萧元尧而被安王猜疑,命其上交麒麟符,于府中闭门不出。
安王开始收权,底下的事情便都不好办,萧元尧走之前叫沈融只顾好军械司就行,而军械司之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叫安王知晓。
沈融嗅到危险的气味,将所有床子弩全都连夜送到桃县,交于曹廉保管,而军械司已经修好的房子则在宋驰这个基建狂魔的手下改装成了养马的马厩,马匹聚起来气味不好闻,位置又实在偏远,安王派宦官来远远看了一眼就嫌弃着走了。
原本军械司一事军中人人知晓,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然自从萧元尧被外派做敢死队,奚兆因为力护他而被圈在府中,瑶城大小将领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将命令层叠传递。
在军中妄议军械司的斩。
随意泄露军械司隐秘的斩。
若有人问起军中新修的房子是做什么的,便齐齐要说是养马的。
沈融在军中人气居高已久,早在石门峡就已经俘获了一批军心,他若是不想显露人前,多的是人去迎合他的意思。
而这之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王越收拢权力,越丢失军心。
奚兆在南地为将几十年,又为人宽厚爱才,多少人是被他提拔上来,就连秦钰基这样的世家子都受其多番照顾,常常一起喝酒。
安王虽不会杀奚兆,可收了奚兆的麒麟符,叫底下一大批人都心中不满。
不满,却不敢言,只因脑子里还没有激发出那一千古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萧元尧远在宁抚边境死生一线的作战,沈融则在瑶城善后好一切事务。
萧元尧不在,他便是萧元尧麾下的第一话事人,所言无不敢从,又因本领神异,哪怕不穿盔甲不配刀剑,每日坐在萧宅练字都能够对外边的所有事情运筹帷幄。
奚兆和卢玉章本是要照顾沈融的,如今却反了过来,沈融不仅能够在暗处忙活军营之事,更是空出时间专门去安抚卢玉章。
秋风微燥,廊下清凉。
他落下白子,微微笑道;“先生看我这一步棋走的如何?”
卢玉章轻抚美髯:“不错,很有长进。”
沈融嗓音清越好听:“天下之大,便如同这盘棋局,先生以为这棋子似谁?”
卢玉章思索一瞬,答:“棋子如同百姓?”
沈融却道:“非也,你和我才是棋子,或者说,统治者才为棋子,而百姓,是为棋盘,我们在这个棋盘上纵横厮杀,可若有朝一日棋盘碎裂,这上头的所有人,就全都要掉下去了。”
迎着卢玉章微微震惊的目光,沈融眯眼道:“所有阶层,贵族、世家、王侯、天子,全都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卢玉章倒吸一口:“如此胆大,莫要妄议天子。”
沈融又卖乖一笑:“最近心情不好,先生便当听了一顽童之言吧。”
两人又行了几步棋,卢玉章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融低头思索棋局:“嗯?”
卢玉章话头还是很严:“萧将军一事。”
沈融轻嗯了一声。
卢玉章看他:“谁告诉你的?”
沈融专注落子:“去军营撞见了秦小将军,他告诉我的,已经知道好些时日了。”
卢玉章沉默半晌,看着对面的沈融,他的确是长高了一些,原本穿着青色或者月白的衣裳就已经足够雅致漂亮,如今又戴着长命锁与玉组佩,再加上长得这般白净漂亮,走出去任谁不赞一句清贵端方。
他与奚兆原本担心的是沈融沉不住气,会不管不顾的追上去,不曾想如今倒是他们两个多烦忧,还需靠沈融来定住军心。
“……你是个好孩子,萧将军有你追随是他的福气。”索性他也知道了,卢玉章便道,“王爷近来愈发多疑,本来不怎么管底下事情,如今因着奚将军力护萧将军,叫他产生了危机感,萧将军人在外还好一些,只可惜奚将军在内,就连麒麟符都被收了回去。”
卢玉章言语多沧桑,又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等尽心辅佐安王,只因他出身正统,乃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有朝一日登得大宝也是名正言顺,可……唉。”卢玉章长叹一口,“我有时在想,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沈融安慰他:“先生莫要自怨自艾,你的本事我和萧将军都知晓,安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卢玉章苦笑:“也就只有你说话我喜欢听了。”
陪卢玉章手谈一局,又陪着他用了午膳,沈融才离开了卢宅。
赵树赵果现在和沈融寸步不离,又从府中带了十来个佩刀亲随,跟在沈融的马车后头。
“公子,可要回家?”赵树在马车窗边问。
沈融低声:“去奚将军府。”
赵树垂眸:“是。”
上一次来将军府,还是接家里那个喝醉的酒鬼,再至将军府,沈融便不仅停在门外,而是叫守卫前去通报,不多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将军府的院宅更大更宽敞,可能南方建筑大多都讲究一个意趣,其中还带了花园凉亭,但没有水池,倒是有一片不小的练武场。
沈融戴着帷帽,身后跟着赵树赵果,行过凉亭时看见了一个于石桌上作画的身影,他便停下,多瞧了一眼。
奚焦也发现了沈融,见父亲的亲兵亲自带着沈融,便知这位乃是贵客,于是便放了毛笔下了凉亭,朝着沈融遥遥拱手一礼。
亲兵:“沈公子,那便是我们奚焦公子了。”
沈融:“我知道。”
亲兵:“啊?您、您认识我们公子?”
沈融转身:“谁人不识神子画师?走吧,劳烦继续带路。”
亲兵连忙:“是,这边请。”
进了正堂,便见奚兆正在沏茶,见了沈融就招手道:“来我府里还戴帽子?”
沈融便卸了帷帽,和奚兆道:“萧元尧总叮嘱我不要忘,现在出门都已经习惯了。”
奚兆点头:“他的确是将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沈融坐下,奚兆:“前些时日不是一直忙?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沈融:“将军不问我为何将床弩移到桃县吗?”
奚兆哈哈笑:“你自有你鬼精的主意,这东西本就是你所匠作,别说挪了,就算你拆了烧了,又何须与旁人去说?”
沈融勾起唇角;“将军豁达。”
奚兆摇头:“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得不看开一些,豁达原也是不得已,但不豁达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武将的确是比文官更能纾解自我,卢玉章都内耗成什么样子了,奚兆还在将军府里喝茶呢。
沈融:“我刚从卢宅过来,想着看了卢先生,便也要来看看您。”
奚兆把茶推给他:“不错,知道一碗水端平。”
“二位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长辈,是以不敢怠慢。”沈融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我听卢先生说将军的麒麟符被王爷收了?”
奚兆浑不在意:“对。”
沈融:“卢先生说将军是因为给萧元尧说话才被王爷疑心,此番是他连累将军,待他回来,我再与他一起来与将军赔罪。”
奚兆这才认真:“怎能说是他连累,话是我自己说的,又不是萧将军拿刀子抵着我后背叫我说的,不论如何,我都要与王爷求情,宁抚边境疫病横生,哪里是人能去的——”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
沈融垂下眼眸:“的确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在这地方打仗是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指不定哪天就得病死了。”
奚兆愣怔,过了几息道:“你知道了?”
沈融点头。
奚兆看了他好几眼,指着沈融无奈笑道:“你如今也有了几分不动声色,分明知道,竟也藏得这般深刻。”
沈融叹气:“我哪有你和卢先生瞒的好哇。”
奚兆:“不怪我们瞒你?”
“哪儿会,萧元尧有萧元尧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事情,现今军营人数越来越多,又有军械司刚刚组建,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在后头主持。”沈融展袖,“不是我自吹,就算是萧元尧亲自回来,也不一定有我做得好。”
这话奚兆是信的,若非沈融机灵善变,安王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安王派萧元尧去打仗萧元尧一个字都不多说,但若是动了沈融……奚兆甚至觉得萧元尧会举刀杀了安王。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叫奚兆一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说萧元尧了,就算是他自己,想到安王觊觎沈融的样子都难以忍受。
他粗糙指尖捻了捻:“黄阳兴建水师,建造战船,此事是萧将军出钱,卢玉章出人,叫了卢玉堇去管缮,原本这是一件好事,可如今若是叫王爷知道萧元尧还管水师,恐怕这以后……”
沈融;“那我们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
奚兆一愣。
沈融笑道:“卢玉堇崇拜萧元尧,向来只与他通信,我们给黄阳找的水师教头更是自己人,就连造船都是我亲自去发动的,试问除了我与萧元尧这两张脸,黄阳百姓还会认谁?”
沈融:“王爷要活在自己权力中心,便叫他待在那里吧,我们这些下面的不得多哄哄他,好叫他日日像沐浴在温水中般舒适,也免得多疑找事。”
奚兆觉得自己头有点痛,好像有什么骨头要反出来了。
再看沈融,分明就是一脸温柔良善,就连说话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一切正常。
正头痛时,门外忽然有声音道:“父亲。”
奚兆抬头:“焦儿?”
奚焦站在门外:“今日府中有贵客吗?”
奚兆同他招手:“是也,快些进来,为父与你介绍介绍。”
沈融朝外看,便见他的御用小画师正彬彬有礼的走近,衣服上还带了些没洗干净的墨彩。
奚焦先与奚兆打了招呼,这才看向沈融。
只是乍一瞧见沈融的脸,脑中便忽的一懵。
画人画骨画皮,画师最是了解人体构造,奚焦画了那么多幅神子图,早已经将那截雪白精致的下巴刻进了骨血之中。
更别提沈融这张脸他还见过,一见惊艳,过目不忘,甚至卑鄙的靠着回忆这张脸而去增添神子的神韵,天下之中,也只有这张脸叫他觉得神似神子。
奚焦愣着,沈融与他笑道:“奚公子好。”
奚兆:“焦儿,还愣着?”
奚焦连忙回神,同沈融拱手道:“这位公子——”
沈融起身回礼:“我姓沈,单名一个融字,你叫我沈融便好。”
“沈、沈融?”
沈融嗯了一声:“方才路过见过奚公子在凉亭作画,想来又是画的神子罢?”
不知为何,奚焦忽的有些脸色臊红:“是、是神子,你可要看?”
说着他又忙道:“不看也可以,不对,我、我并非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我父亲贵客,可能与他有要事相商,我这等闲情野趣,不好拿出来耽误你们说话……”
果真内向啊,沈融道:“不算耽误,我与奚将军已经说完话了,那便去赏你画作?”
奚兆乐的有人找他家孩子玩,经奚焦这么一打岔,又忘了方才沈融锋芒毕露的模样。
奚焦忙道:“请。”
沈融回身,看向奚兆:“将军,那我赏完画作便走了,您在府中好好歇息,全当趁着这个时间来休假,或许以后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奚兆摆手:“去吧去吧!”
沈融行礼告退,走到奚焦身边,瞧着他爆红的脸色好笑道:“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一改客套礼貌,如此说话倒是亲近灵动了许多。
奚焦却更结巴了:“并非,我没紧张,只是,只是……”
沈融心道,只是神子在你身边,你却不知也不敢认啊!
他在家总是偏护赵树,在外头也不欺负老实孩子,调侃了两句便同奚焦去了他作画的书房。
还没进去便已经闻到了墨香,抚一推门,桌上铺的,地上放的,墙上挂的,全都是一个人——神子沈融。
正主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奚焦先走进来捡拾了一堆地上的画,这才不好意思的和沈融道:“让你见笑了,我这书房没人进来过,平日就连父亲都不怎么造访,你是第一个,今日仓促,没来得及收拾……”
沈融随意:“没事,我在家有时候也不叠被子。”
奚焦:“啊?”
沈融抬头看了一圈,总算明白为什么瑶城是他的痛城了,果然每一个痛城的背后都有一个大手子不断产粮,奚焦称神子激推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仅如此,他还会二创,不仅画雪天的沈融,还画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可谓是把他想象中的神子全都画了一个遍。
其中许多描画的发饰及衣物,沈融都曾在大街上见过售卖。
还说这些商人怎么有这么多的点子,原来都是奚焦的画作贡献的灵感。
沈融欣赏了好一会,才转身和奚焦道:“真的画的很好,是本人在这里都要夸一句的地步。”
奚焦眼睛亮起:“当真?”
沈融:“自然当真。”
奚焦神色高兴;“你喜欢就好了。”
这话一出,两人均相对愣住,奚焦又结结巴巴找补:“我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喜欢神子?”
沈融笑:“谁不喜欢神子呢?”
奚焦这才释怀:“正是,喜欢神子是应当的,幸福的,能为神子作画也是我此生之幸。”
沈融看他两眼,从袖中掏了一封书信给他:“可否拜托你帮我一个小忙?”
奚焦:“自然。”
帮什么忙都不问,真是个实诚孩子,沈融道:“这是我给你父亲和卢先生留的一封信,三天之后你再把这信转交给他们,没别的,就这个小事。”
奚焦双手接过信纸:“这个好办,我定按时转交,只是你要去什么地方吗?走了还回来吗?”
沈融:“出去有点事情,肯定还会回来,我就住在城内萧宅,离将军府其实不远。”
奚焦又震住了。
离这里不远……是他以后可以经常看见他了吗?
沈融三百六十度欣赏完自己的痛屋,而后便要与奚焦道别。
福狸刚端了茶水上来,就见自家一向不与人说话的公子跟在一个人的身边,急匆匆的要送他出门。
福狸看见沈融的脸,也和主人一样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那位城门口的漂亮公子!
行至将军府门口,沈融转身要上马车,奚焦忽的喊住他:“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们两个见过的。”
沈融回头。
奚焦轻声:“就在去岁冬日,年节之前,我们在瑶城门外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我吗?”
沈融半晌不言,奚焦有些失望:“……那可能你忘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你应当是记得我了。”
沈融:“我记得你。”
奚焦蓦的抬眼。
沈融戴上帷帽,在帽纱缝隙中朝他一笑:“都说有缘自会相见,我们现在再次相遇,那不就是有缘吗?以后没事来找我玩,走了。”
沈融上了马车,赵树赵果赶车前行。
奚焦站在将军府门前,眼神遥遥的看着沈融远去。
福狸追出来满脸惊喜道:“公子,是他!是他啊!”
奚焦也强压喜悦:“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曾与我说是一个叫沈融的年轻人救了他,原来他还是父亲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们奚家的恩人,以后我们就算是世交了——”
福狸重重点头。
奚兆和卢玉章对萧元尧带兵去宁抚边界一事不满,又因此对安王颇有怨言,军中上下更是因为安王不顾将士生死的轻蔑态度而唇亡齿寒,在这个凝重的氛围下,沈融做好了一切该做的事情。
转移床弩延续军械司火种,利用自身声望完美完成隐身自保,收拢上下军心,开导郁郁不得志的卢玉章,拉拢心灰意冷的奚兆,安王叫他不爽,他便要叫安王身后空无一人。
有麒麟符在手又如何?若一举激活“宁有种乎”副本,便是他们诛王举事之时。
回了萧宅,吃了顿饭,沈融回房子卷了一个包袱背在身后,连自己的工具箱都没带。
赵树赵果对此早有预感,自从听了秦钰基所言便多日不能安寝,将军在前方忙于战事,沈公子这些时日也没有闲着,他们陪沈融熬着做完所有事,便知他这是要去找将军了。
赵果连忙:“公子稍等,我去套马车!”
沈融摆手:“马车太慢,直接骑马吧。”
两兄弟震惊:“公子不会骑马,万一颠下来——”
沈融侧目:“谁说我要自己骑了,你俩骑,路上轮流带我,我坐你俩后头。”
两人嘴巴长大,满脸写着“我不敢带”。
沈融一人拍了一把:“快点,去牵马,若是叫卢先生和奚将军回过神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赵树赵果这才同手同脚的去动作,沈融嘱咐留在宅子里的人道:“此一去的目的,是把你们将军好好的带回来,大家不必过于担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叫他出事,也不会叫将士们出事。”
萧元尧一群亲随热泪盈眶,齐齐与沈融跪地行拜。
如今谁人不知南地为人间炼狱,萧将军闯入炼狱是被逼无奈,沈公子亲去相助则是义薄云天!
沈融换了轻便骑装,玉佩和长命锁却都没摘,他戴了帷帽背了包袱在身后,与赵树赵果骑马直出瑶城。
上了官道,沈融立刻在脑中道:开导航!速度!
系统:【叮——恋爱速通导航已开启,正在定位男嘉宾萧元尧所在位置,定位完毕,本次路程总计约四百公里,考虑到换马及休息时间,大约六天左右能够抵达目的地】
果然还是骑马快!
系统:【因目的地疫病蔓延,建议宿主做好自我防护,避免生命值降低】
沈融:知道了!
出了瑶城,一路南行,除了换马睡觉均不做休息。
萧元尧有林青络,沈融也有自己现代的防疫知识,于是在渡过顺江之后,便开始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包严实,吃的喝的用的一概从包袱里拿,三个人轻装简行,外面的野物也是一概不吃不碰。
因是跟着沈融,所以赵树赵果一点都不怕这所谓疫病,反倒是因为要瞒着瑶城出来,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保护沈融,兄弟俩连晚上休息的时候都是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如此奔袭了整整四日,在第五日清晨的时候系统忽然道:【前面有个村庄绕不开了,请宿主做好个人防护】
沈融心内沉沉:知道了。
他知道系统给他开的都是最优路线,在速通萧元尧的过程中会尽最大可能绕开所有危险,是以沈融这一路连个死人都没有碰到过。
在到处疫病的南地,要找这一份最安全的线路,不知道要跑多少算法。
有时候沈融笑骂系统是个没用的恋爱脑,但其实恋爱脑系统真的很温柔,尽管它只是一个副手。
事情紧急,沈融干脆不装了,直接和赵树赵果道:“前面有个村庄,咱们路过的时候小心点。”
赵树赵果郑重点头。
往前再骑了半个时辰,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小村落。
赵家兄弟这一路上其实已经麻了,他们在沈融的指挥下没路找路,最主要的是这个路居然还真的能走通,不仅能走通,因为远离人烟,几乎看不见所谓的可怕疫病。
如今又听沈融直言前面有村庄,两人更是双目发直,实实在在的有了一种仙人指路的感觉。
兄弟俩护着沈融策马进入村子,村庄死寂,还没走过一半,就已经瞧见了横尸路边的死人。
沈融闭目,连吐息都控制着放浅,不敢过多吸入看不见的病毒。
快要走出村落的时候,忽见一老人在角落烧着米锅,沈融看不过去,就叫赵果装了两把稻谷,前去送给那老汉。
赵果全副武装的过去,那老汉看见他却躲闪道:“黑布蒙面,煞神魔将!不要来收我、不要来收我——”
赵果连忙:“什么煞神魔将?我们是过路人啊老伯,给你米!这是米粮!”
那老汉这才低低:“米粮……?”
赵果:“正是米粮,你快吃吧,吃完就快逃,不要在这个地方久待,不然也会染病的!”
老汉呆滞两息,竟将那生稻谷直接塞进了嘴中,生嚼猛咽,噎的直翻白眼。
沈融连忙开口:“不要吃太急,会死人的。”
老汉循声看去,见一身穿青衣头戴帷帽,脖子上挂着莲花如意长命锁的仙人站在远处。
他衣角虽有些微尘土,可大部分依然干净无垢,站在那里与这个脏乱地狱格格不入,竟不知是从哪个星斗走下来的。
见他冷静,沈融更加温声安抚:“慢点吃,你饿了太久,吃太快会被撑死,你有锅子,最好是煮熟了吃,否则不好消化。”
老汉呐呐无言,跪坐在地。
赵果回到沈融身边,“公子,走罢。”
沈融点头,正要转身,却听身后哭喊高呼:“张仙官说,黑布蒙面者皆是地狱恶鬼,领头者姓萧,更是煞星转世!若见了他们定要群起攻之,缘何菩萨仙人身边也有恶鬼,难不成是张仙官在骗我!”
领头者姓萧?赵树赵果怔住,还有张仙官是谁——南地多复杂民俗,兄弟二人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什么情况,怎么他们将军就被这个张仙官造谣成了煞星呢?
身侧,沈融半晌静默不语。
电光火石之间,赵果忽的道:“姓张,又自称是仙官,会不会是梁王身边那个老道张寿!”
赵树也反应过来:“对啊!除了梁王,还有谁会造谣我们将军是滥杀无辜的煞星!这假道士,明的玩不过开始玩阴的!”
民心何其重要,萧元尧在宁抚边界挑了梁兵无数垛子,张寿为了维护梁王,会出这样的阴招也不无可能。
届时就算萧元尧想要匡救百姓,可因为蒙着面阻隔疫病,也会被百姓恐慌害怕群起攻之——那这场灾难何时才能结束?百姓组织不到一起,疫病又要如何阻断传播?
蒙面被称作煞星,摘面又会被染疫病,到时候萧元尧及所有将士是摘还是不摘?救还是不救!
沈融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玉佩。
几乎没有思考时间就同老汉轻叹道:“萧将军本非煞星,而是中天之尊星,主尊贵,化帝座,为官禄主。我此番下凡就是为了寻他助他,结束这疫病之灾啊!”
老汉睁大双眼:“菩、菩萨所言当真?”
沈融亭亭而立:“神不可妄言,所言皆有约束,我吐字为金,自是当真。”
老汉闻言大哭:“原来你才是真仙官,你才是真仙官啊!”
梁王信奉玄术,或因南地本就多民俗之说,他借此统治了南地百姓几十年,又招揽了道士张寿为其服务,却不知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若是真神降世,谎言自不攻而破。
到时从上至下,便犹如巨厦崩塌,想要叫百姓对萧元尧群起攻之,那便看看,百姓最后群起攻之的到底是谁。
沈融转身,面容沉静如雪山,环佩叮当似仙音。
比装神弄鬼是吧,好啊。
那便试试看,谁是假仙官,谁是真菩萨。
第72章 很难不爱上
深入腹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小村庄十不存一,大多已经荒无人烟腐尸遍地,大一点的县城亦是死气沉沉,城门紧紧关闭着不知里头状况,再往上,更大的城池尚算苟存,但因为长久闭门不出坐吃山空,也已经到了饿死人的边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时代浪潮滚滚而来的时候,好人坏人贵族平民,均在一杆秤上吊着。
因为瘟疫横行,再加上南地风俗繁多,百姓多迷信佛道,许多地方居然开始举办祭祀,请道士或者僧人来请神祛疫。
萧元尧等人因为戴着黑色药布面罩追击梁兵而被传为煞神魔将,百姓便听信张寿所言均不敢做防护怕被打为同党,死的人越多,聚集起来举行祭祀的人也就越多,这么多人一点措施都不做,于是又开始进入了新一轮死亡循环。
事情蔓延至此,已经不是梁王想管就能管的了,南地大小城池齐齐瘫痪摆烂,终日活在祭祀浓烟缥缈和对死亡的恐惧当中。
这个世界似乎就要一直这么糟乱下去,剥削,压迫,饥荒,兵灾,轮番上阵永无休止,一层层的搜刮着最底层的黎民百姓,日月无光,苍生涂炭。
忽有一日,有快马带着一个贵人渡江而来,贵人戴着帷帽穿着青衣,偶尔会换成白衣,不变的是脖颈上的如意长命锁,和那腰间清脆碰撞的玉组佩。
有人曾见过他,得到过他的米粮施舍,便传说其乃真正的菩萨下凡,只因周身气度宛若谪仙,冰肌玉骨举手投足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干净清灵。
人都是一种视觉动物,任张寿如何在南地营造自己仙官身份,可他以人为祭的残暴行为隐隐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两相对比,沈融便如清泉洗心白云怡意一般,以流星划破黑夜的气势,就这么直直的闯入了所有看见过他的人的心中。
赵树赵果越跟着沈融行走,心中的敬畏感就越来越深重。
他们已经和沈融相处了这么久,仍被他此时此刻的气度所折服,更不用说没有见过沈融的人,几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觉得他是神仙下凡。
人心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衍生出了信仰,张寿想要信仰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沈融看清了这个时代的本质,知道唯有统一思想,才能够救下更多的人。
每一片土地都不应该被放弃,有人,就有火种,就有重建废墟的希望。
“公子,前方没路了。”赵果低声道。
沈融站在石壁前,过了几息和赵树赵果道:“弃马,我带你们走。”
赵树赵果深吸一口气:“是!”
系统:【前方五十米左拐,约有一段半小时的山洞路程,山洞漆黑,宿主注意躲避头顶乱石,过了这个山洞,我们就会直通男嘉宾萧元尧】
沈融嗯了一声。
安王派萧元尧来征战宁抚边界,叫他追着梁王的主力打,殊不知这正中萧元尧下怀,不到一个月时间,仅凭借三千精锐便捅的梁王浑身筛孔,曾经周密的布防几乎损毁了一大半。
封建时代,哪个将领在出战之前就敢笃信自己能打胜仗?只因古代战场的限制性因素太多,能打的人有多少?粮草又能不能及时补齐?主将是否有才能领兵?将与兵又有没有同心协力?这些要素处处都限制着一场战事的发挥。
但这些打胜仗所必需的要素,萧元尧全都有。
领出来三千人,能打的就有三千人,除了救死扶伤营与一部分粮草兵,剩下的全都是以一当十的勇武死忠之士。
要不是因为南地瘟疫横行,萧元尧或许都想直接调兵六千,这个人天生属于战场,每一场战争都能叫他比之前更加扬名立万。
沈融走在深黑石洞之中,左右分别是举着火把的赵树赵果。
两个年轻小将丝毫不怀疑沈融的路线,反正跟着沈公子走,总是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不其然,约莫三刻钟后,眼前开始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光线。
赵果激动道:“公子,我们出来了!”
沈融嗯了一声。
赵果留在沈融旁边,赵树率先往前去探路,过了一会他面色震颤的回来,不及沈融问,三人就一齐走到了石洞出口。
日光大亮,洞口有不知名的鸟被四处惊飞,留下一串婉转轻灵的啼叫。
走进石洞的时候三人还是在山上,走出石洞之时面前便已经成为了小丘。
视线往下,小丘底部乃是一片山谷平地。
正值十月,山谷到处枫叶红红,花草绿了又黄,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黄色毯子。
此时这片黄色毯子被人的脚印重重踩过,又有马蹄的印子压进泥里,叫原本完整的黄色显露出了黑褐、泥泞,宛如一团混乱组合的脏旧颜料。
除此之外,山谷一角堆叠着无数尸体,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算是尸体,而是一堆还没有燃尽的焦尸,空气中半是自然的泥土味道,半是一种奇怪的烤肉味,沈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头干呕了一声。
赵树赵果连忙护住他:“公子别看,没事的,只是被烧了的梁兵,不是我们的人。”
他们的衣裳是黑甲,梁兵的衣裳是褐甲,如此刻意烧尸,定是将军为了阻拦疫病传播。
系统说出了山洞就快了,没想到走完这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出来会直接抵达一个刚打完仗没多久的战场。
萧元尧来过这里,说不定走了没有一两天,就在两天前,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
古代物资匮乏,尸体已经被清理,战场上有用的东西全都被扒走,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果实,只是带着这种从梁兵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很难说没有传染疫病的可能。
三人下了小丘,赵树快速检查了一圈战场,回来便与沈融道:“公子,我们已经很接近将军了,尸堆余温未消,马蹄踩出来的泥还是新鲜的,说不定要不了一天,我们就能追上将军,只可惜现在没有马,只能辛苦公子步行了。”
沈融嗓音哑道:“这些都不是事情,找到萧元尧才是重中之重,张寿给他造煞星的谣,定然是他已经把梁王打的急眼了,最主要的是疫病还在蔓延,再打下去我们的人也要出问题了。”
赵树赵果忧心忡忡:“是这样。”
沈融看了一眼下边:“你们将军是不是又在战场捡破烂了?”
赵树:“是,把梁兵的盔甲都扒了,长枪也是砍断了枪头带走,梁兵身上几乎不剩什么了。”
赵果解释:“公子别误会将军,实在是这些铁器都是稀缺货,拿回去融了还可以给咱们造弩箭啊。”
沈融:“我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就是担心这上边带着疫病,他烧尸是为了阻断疫病朝着百姓传播,但自己却把这些东西都捡走,要么是林青络已经研制出了解疫的方法,要么就是他已经打红眼了。”
赵树赵果叹了口气。
但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他们有钱有粮但是没铁,古代盐铁二物乃是暴利,朝廷就算再傻,也知道把这两个东西握在手里,否则以二王在顺江两岸相争的程度,怎么会十几年还各自只有几万兵马?
上次出兵江州亦是听那江州刺史说,万一海盐出了什么问题,朝廷可是要砍他脑袋的。
朝廷砍脑袋,而不是安王砍脑袋,说明江州明面上是安王的领地,实际上最重要的命脉还是被京都所把控,并非所有的盐税都是上交安王。
沈融按了按帽纱下的额角,感觉到了一阵头疼。
随着步伐越来越往上,这个时代真正的庞然大物开始向他们展露一角了。
他压着胸腔浅浅呼吸几口,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不论是盐是铁,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系统导航光标还在持续发亮,赵果低声道:“公子别过去了,咱们绕开这个战场吧。”
这一路上赵树赵果都在害怕他跑丢,沈融哭笑不得,问题是他也没办法到处跑啊,导航就给他开了光标这么一点高速路,多走一步都要遇上空气墙了。
为了不吓到赵树赵果,沈融每一步都不敢踏出指定范围,生怕在他们面前表演当初黄阳那样的活人闪送。
沈融长舒一口:“走吧,越接近萧元尧,遇见梁兵的可能性就越大,有些路我没办法避过去,咱们现在都要小心一点了。”
赵树赵果严肃点头。
尸堆之上,焦烟阵阵,一面旗帜倒下,另一面旗帜便竖了起来。
风吹过荒野,荒郊隐蔽之处,有士兵背着水袋前来打水。
他们罩着黑色的药布,各个眉头拧紧,急匆匆打了水就要返回军队所在之地。
那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乡郊佛寺,也许以前辉煌过,是以修建的分外宽阔,大小院落层层叠叠好几座,只是垂落房梁的黄褐色禅布被侵蚀的一碰就掉,显露出这个地方已经许久没有过香火人烟了。
林青络端着一大碗药,在宝殿门前敲了敲:“将军,喝药了。”
里头没声,林青络便自己推开门,就见萧元尧正背对着他,盘坐于腐烂的蒲团之上。
面前是灰尘遍布的菩萨佛像,佛像两边分别还有面目狰狞姿态各异的四大天王,但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手指,各个都残缺不全。
林青络把药碗放在萧元尧手边:“将军又想沈公子了?”
萧元尧这才低低嗯了一声:“他是很聪明的,估计已经知晓我并非出来剿匪,我把他一个人放在瑶城,不知他是否吃好穿好……待到回去,还要与他细细赔罪才是。”
林青络:“沈公子会理解的。”
萧元尧垂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林青络皱眉:“这药方是最基础的防疫方子,只能当做防范,却不能根治这次疫病,不能出战的染病士兵已经单独隔离开了,但这也非长远之计,要么我们立刻回返瑶城,要么就必须找到解药。”
萧元尧闭目。
“梁王与炎巾军打仗已经打没了快两万人马,如今又遇上我们,少说也损了近一万,梁兵主骨已断,再加上肆虐南地的疫病,梁王再想回到往日辉煌已经很难,”林青络低声,“这一仗,是我们大获全胜。”
打仗对于准备万全的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如今最大的问题一为千防万防但军中也开始发病,二为张寿派手下道士四处造谣,言萧元尧乃是煞星转世,导致南地百姓见了黑布蒙面的士兵要么逃命,要么就扛着锄头攻击。
萧元尧如何能指挥拿着刀枪的士兵去对付平民?是以行军的阻塞感越来越重,他们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
只是所有人都咽不下心中那口气,明明他们将军一路都在给流民和南地百姓匀散粮食,却被张寿造谣硬生生传成了这个样子,是谁谁心里不憋屈。
林青络更是明白,现如今就算他们想要制止南地疫病,也已经没有那个条件,百姓不信任他们就是第一道关卡,不如尽快回到皖洲,保住剩余将士,再另想其他办法。
正要拿着药碗出去,就见陈统领浑身血气急匆匆的进来。
“将军,出去打水的士兵不小心遇上了一群平民,这群人居然想用火把烧死他们,幸亏咱们的人有刀,打晕了三五个这才狼狈回来。”陈吉药布下的面容扭曲:“打仗就打仗,真枪实刀的干就完事了,最讨厌这种打不过就玩阴招的,若是碰见那张寿,我定把他削成生鱼片!”
萧元尧:“计策虽阴毒,却也奏效了,也算是他的本事。”
陈吉唉了一声:“前面就是梁兵的箭营了,真不甘心啊!”
若是能够拿下这南泰城箭营,相当于直接砍了梁王的双手,看他以后还怎么用毒箭阴人。
还没出门的林青络道:“药物已经不够用了,最多能支撑到我们回到皖洲,已经不能再前进了。”
陈吉原地跺脚:“唉!气煞我也!”
这种肉就在门口却不能吃,还要被人泼一身脏水,又不得百姓信任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林青络:“陈统领一会也去喝一碗预防药,不要仗着身体好就应付差事。”
在大夫面前,这群军汉还是很听话的,陈吉跺着脚出去,林青络也一起出去,并关上了面前的殿门。
灰暗门内,萧元尧抬头直直的看着那座蒙灰的菩萨像。
世人多烦忧,又岂能一直如意?无奈何之事处处皆是,也许这便是身为凡人的苦恼。
不知道神仙是不是也有苦恼?
或许神仙的苦恼便是不能好好做刀,手上没有铁矿,又或者是觉得哪一家的糕点不好吃,哪一家的糖水口味不好喝吧。
萧元尧手指摩挲在龙渊融雪的刀鞘上,来回爱抚,仿佛将这把刀交予他的人就站在面前一样。
到了傍晚,正在林青络准备转移伤兵的时候,佛寺外忽然围上来了一堆南地平民,领头者赫然是白天被打晕的那几个。
可能是知道萧元尧不杀平民,便围在寺外高声叫嚣,所骂言语实在不堪入耳。
陈吉气不过要出门去揍人,却被孙平给拉住:“你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是煞神魔将残害百姓?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回去皖洲就好了。”
陈吉都快气疯了,没一会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果然沈公子不在,我们将军就要受委屈,若是沈公子在这里,看他们谁还敢当着真神仙的面叫嚣!”
孙平亦是满脸怆然:“张寿上次就吃了沈公子一个哑巴亏,想来这次这么造谣我们将军,也是上次石门峡斗法丢了面子刻意为之。”
名声是多么重要,他们在皖洲的名声那么好,结果来了这南地却是被百姓喊打喊杀,落差感实在是太大,萧元尧手底下的兵都有些受不了。
虽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军汉,但此刻也明白了言语这个软刀子的杀伤力,就跟个鱼刺儿一样,扎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呕的人心口发慌。
底下兵卒火气躁动,张寿发动平民来针对他们,就连藏兵的地方都不好找了,平民无处不在,现在不论在哪都感觉有眼睛盯着。
伤兵营中,处处都是压制着咳嗽的人群,有个别虚弱者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需要人抬着才能走。
队伍中为数不多的战马大部分都用来驮着盔甲战利品和一些枪头刀片,沈公子的军械司缺这个,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战利品全都带回去。
行军队伍一言不发,明明打了胜仗,却各个都垂头丧气,林青络清点着剩下的草药,药童们忙碌的收着药罐和药碗。
萧元尧却迟迟没有下令拔营,将自己在菩萨殿中关到了夜半三更。
外头叫骂的人还在,明知道寺庙里头兵卒众多又有刀枪还不退去,这不是普通平民有胆子做的事情。
梁兵已经被打怕了,如今不敢主动进攻,只敢派假扮成平民的斥候前来刺探,又暗中发动其他不知情民众,以言语辱骂,为的就是把他们逼回顺江以北不再南下。
到了子时,外头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叫,像是猫头鹰,又像是乌鸦,萧元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上首的佛像道:“菩萨,我又要去造杀孽了。”
龙渊融雪被放于身侧,萧元尧眸色沉沉,透着杀红了眼的凶戾。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要想坐下来好好说话,就得叫所有人都听话,不是吗?”安静呼吸片刻,萧元尧抬手拿刀:“来人。”
殿外亲兵立刻回应:“将军。”
萧元尧眯眼:“点出五百精兵,随我夜战箭营。”
亲兵立刻高声:“是!”
陈吉和孙平一听萧元尧在点兵,浑身立刻支棱了起来,将军点兵从来都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出兵杀敌,现在他们前头二十多公里便是梁王箭营所在的南泰城,以精兵突袭过去,何愁不能砍掉梁王臂膀?
他们就知道将军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林青络一听萧元尧又在点兵,浑身都已经开始发麻了,他有意劝说萧元尧,却也知道在行军打仗方面,萧元尧有自己的决策。
林青络只能叫药童们再将剩下的草药细细盘点,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再熬几锅给将士们灌下去。
可要是一直配不出解药,这些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好在主将没有出现发病迹象,叫林青络好歹能稍稍松一口气。
他就着烛火快速翻看着带出来的医书,眉心浅浅一道折痕,想从这字里行间的古方中找到救治所有人的办法。
小船走过来低声道:“少东家,萧将军已经出发了。”
林青络头也不抬,胡乱应了一声。
小船忽然道:“少东家,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林青络倏地抬头:“胡说什么?”
小船远远抹起袖子,给他看胳膊上的红疹,林青络眼眸睁大,半晌吐不出字。
“……你染病了?”他嗓音劈裂道。
小船神情木楞的点头:“不只是我,好几个药童也都染病了。”
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将士,每日近距离的接触着病源,被染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小船以为最起码他们可以坚持回到皖洲,死在故乡,没想到在南梁腹地就已经染了瘟疫,想来要走回去,再被救活,已经难如登天。
小船安慰林青络:“少东家别着急,也别难过,我们都是您救回来的孤儿,这条命本就是您的,如今您投奔了萧将军,我们便也跟着将军一起出生入死,这是药童的职责。”
林青络牙根紧咬:“我一定会找出医治瘟疫的办法!”
小船温声:“我们都相信您,等将军打完这一仗,我们就能回去了……要是实在回不去,便请少东家不要心软,就地把我们都烧了了事。”
小船没有靠林青络太近,说完就转身忙去了,灯下的医者把手中原本爱惜的医书攥出了道道褶皱,就连骨节都发着白色。
医治疫病的药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翻遍古今医书都找不到对应的症状!难道染了病便是死路一条?难道就没有半分求生的法子??
林青络呼吸颤抖,在此军心崩坏的时刻,居然开始思念起了一个人。
沈融。
一个心智无比强大,又好像无所不能的人。
若是他在的话……这个念想只短暂滑过一瞬,便被林青络猛然掐断。
不可。
沈融是萧元尧的心魂,若他因为疫病而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灾难。
子夜鸮叫,仿佛在为这片土地的亡魂而哀悼,沈融和赵树赵果绕过那片战场,又步行过两个村庄,终于看见了找到萧元尧的曙光。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萧元尧短暂驻兵的地方。
只是眼前是一片乱林,叫人一时半会分不清路在哪。
好在有系统的光标指引,沈融便也能快速的找到方向,在赵树赵果披荆斩棘的护送下,终于远远的看见了一座大型废弃佛寺。
系统:【叮——本次步行导航即将结束!恭喜宿主来到男嘉宾所在区域,成功激活南泰城地图!南泰城,南地著名酿酒之都,盛产南泰老窖,是大祁王朝的御用贡酒!欢迎宿主与男嘉宾一起前去品尝!】
沈融正要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实用特产,脑中就忽如钢针刺过,极尖锐的疼痛了一瞬。
这一下叫他站都没办法站稳,差点直接以头抢地。
赵树赵果大骇,连忙伸手扶住沈融:“公子!你怎么了!”
沈融说不出话,因为系统在他的脑子里猛地播放了一长段尖锐音频,并且一改方才播报地图时的欢快,转而变成了一片毫无波动的机械声音。
【叮——系统重要提示(不可屏蔽版本):男嘉宾萧元尧即将迎来称帝关键剧情点之一,经对比原世界历史发展线路,建议宿主尽快阻止萧元尧的行动!】
沈融双手杵着太阳穴,差点被这条突然插播给送走。
赵树赵果不知道他怎么了,在旁边急的像两只上蹿下跳的猴。
待沈融反应过来,立刻询问系统:萧元尧在哪!
系统:【坐标刷新中,刷新完毕,男嘉宾带兵刚走出去一千米,已经上了前往南泰城的官道】
不是吧?又跑了?他找到这鬼地方容易吗他!
沈融深吸一口气,转头四寻,在佛寺外的一个枯枣树下看到了一只被拴着的马。
来不及同赵树赵果解释,凭借着这一路骑马的感受,沈融跑过去解开马绳,一脚塞进脚蹬就跨了上去。
赵家兄弟:“公子,你去哪?!我们还没到地方吗?”
沈融抓紧缰绳:“到了,就是这里!你俩在这等我一下,我现在有事出去一趟!”
赵果:“可是您不会骑马啊!”
能叫系统这么大力的提醒剧情,说明这个时候绝对是萧元尧当皇帝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而且估计还不是什么好节点!都这个时候了,不会骑马也得会了!沈融抽出座下马鞭,狠狠抽在了马屁股上,再没和赵树赵果留话,顺着新的导航光标又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南泰城内,曾在寺庙外叫嚣辱骂的人快速进城,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正站在城楼上等着他。
“怎么样?来了吗?”
梁兵斥候:“来了!我亲眼看着他点兵出了佛寺,那煞神很能沉得住气,我差点以为他就要带兵回返了,不想还是军师聪明,识破他是想趁我们放松警惕一举夺了王爷箭营!”
张寿冷笑:“都杀红眼了,送到嘴的肉哪里有不咬的道理?一个萧元尧,杀了王爷多少人了,若不是那彭鲍制造瘟疫,宁抚边界岂能由他自由来去!——叫人给彭鲍传信了没有?”
斥候:“三日前就已送信。”
张寿缓缓道:“三刀杀五将,出兵无败绩,又身带绝世神兵龙渊融雪,这样的名头,若是谁能杀了萧元尧,岂不是更要声名远扬?”他捻了捻山羊胡,“彭鲍个莽夫,哪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便叫他们在南泰城外狗咬狗,到时候我们再放箭,将这群疲兵和反贼一并射死。”
“军师英明!”
胆敢将王爷死士和他的徒弟们杀死装到箱子里扔回来,尤其是把他徒弟都砍成了碎块!张寿想起这件事就对萧元尧恨得牙痒痒。
这便是卢玉章最担心的场面,那就是炎巾军和梁兵对萧元尧形成夹击之势,萧元尧没有上帝视角,纵使天生将才,偶尔可能也会陷入被动。
然而萧元尧虽然没有上帝视角,可他却有沈融——一个任由彭鲍张寿挠破了头都想不到的人,会神仙下凡一样出现在这即将爆发的南泰城之战。
官道之上快马奔袭,青衣帷帽都顺着风的方向吹出了凛冽的形状。
萧元尧说的一点都没错,骑马是真的废腿废屁股,被别人带着骑还好一点,一旦自己上马,立刻就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颠的到处乱跑。
沈融嗓子干涸的像是着了火,头痛的后遗症还没过去,但他不敢停下,有好几次感觉自己都要被甩下马,靠着俯身抱紧马脖子才稳住了身形。
夜色之中,黑甲军队无声前行,尽管各个面容刚毅,但连日征战,也难免带了疲兵之色。
陈吉倒是精神满满,一心都是冲进南泰城干爆梁王的箭营。
忽的,风中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急促,连续,朝着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几乎是同时,策马走在最前方的萧元尧便抬起了手掌。
所有人马递次停下,陈吉安静听了两息,忽的瞪大眼睛:“将军,后头有人!”
萧元尧耳力不比他差,自是知道后面官道有人急行而来,孙平已经抬手摸上了背后箭袋,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片浓重的黑暗,目光中闪烁着敌意和惊炸。
会是谁……谁在这个时间在官道上策马狂奔……
几乎是呼吸之间,最后头的人马便看见了一顶月白帷帽,还有一身缥缈青衣,那人根本不会骑马,却也勉励拉着缰绳,控制着东倒西歪的身体。
陈吉缓缓睁大眼眸,念了一声“俺滴个娘”,身边的孙平也跟着傻了。
两人下意识去看自家将军,却见萧元尧闭目,狠狠摇了摇脑袋似是想要清醒,但再睁眼,那抹青衣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们已经能看见帽纱飞扬之下,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
萧元尧忽的抬手,重重锤了一把额头。
想要再打一次清醒清醒之时,便听见一道清越愠怒的声音传来道:“你敢再打一次试试看!”
萧元尧便不动作了。
整个人都像个望夫石一样死在了原地,直到那魂牵梦萦本不该在这里的人出现在眼前,摘了帷帽狠狠砸过来的时候,他拉着红血丝的眼珠才轻轻的动了动。
心中升起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胡茬没修,面容不美。
沈融成功追上萧元尧,整个人才猛喘了一口气。
他脸上蒙着白色的罩布,显得面容更小更精致,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因为他们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沈融的脸便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沈公子一定会保佑他们平安无事,所有人心中都这样想着,念着,信着。
陈吉和孙平呆呆看向沈融,又呆呆看向苍天。
“老天……神仙下凡了……”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要去干什么?
不知道,不管了,不重要。
沈融鼻息喘着粗气,举着马鞭径直奔到萧元尧面前,还因为把控不好力度差点再次冲出去。
还是萧元尧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缰绳,这才给沈融拉了回来。
他脸上同样罩着黑布,一双俊逸幽深的眼眸此时退化成三岁一样怔然的看着沈融。
系统的机械音回归正常节奏:【叮——恭喜宿主成功拦截男嘉宾萧元尧,改写称帝历程重要剧情点!请宿主和男嘉宾退守佛寺,继续一起愉快的走花路吧!】
萧元尧嗓音滞涩:“沈融……?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瑶城。”难道这是他看久了菩萨像的幻觉吗?
他双手抓着沈融砸过来的帷帽,满鼻子都是那帽子上的香气,一时间整个人的姿势显得格外乖顺,像一只正在发疯狂奔的大狗被主人一把勒住了牵引绳。
沈融抬手,马鞭指着萧元尧。
“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去。”
萧元尧下意识:“突袭南泰城箭营——”
原来这就是系统把他脑子捅穿了也要制止的剧情点!突袭突袭,小心自己被别人给突突了!就算南泰城里有龙椅今晚也不许去!
沈融一字一顿:“回去说话。”
萧元尧:“可——”
沈融转头,看着那几百将士:“今夜不宜出兵,全都退回佛寺当中,不许出来!”
“是、是!沈公子!”
陈吉孙平带头就跑,萧元尧来不及阻拦,身上先挨了沈融一鞭子。
不重,打着玩一样。
沈融咬牙,急的开始乱用词语:“重点是你,犟种哥,走!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融咪:鞭打![愤怒]
消炎药:(酥糊)拜拜我老婆来接我了不陪你们玩喽~[好的]
炎巾军:??[小丑][小丑]
山羊胡:???[小丑][小丑][小丑][小丑]
(还是一口气把追夫追到手的剧情点写完了,这样大家不会吊着一口气,可以安心看接下来的剧情,鞠躬!)
*因为文中引用典故词句太多,短一些的就不做注释了。
*副统可以提示重要剧情点(比如之前提示萧元尧原历史线没有老婆孩子),但想破解剧情点参考完整历史线就要召唤正统521了,没错,那三句石破天惊融咪打死也不喊的口号——[彩虹屁]
第73章 黄雀
夜袭南泰城的军队满腔怒气的出来,又眼神清澈的回去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沈融会从天而降,他们不知道沈融是怎么精准找到军队驻扎点的,但沈童子总有自己奇异的能力在……陈吉孙平的眼神尤其清澈,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有些冷汗涔涔。
激将法三个大字砸进脑海,纵使将军用兵如神勇猛异常,可若是真中了敌人的计,他们就算能打赢也是惨胜,那咬这口肉的意义何在?还不如现在就回到皖洲去,反正已经赢的够多了!
赵树赵果正在庙门前团团转,就见两个眼熟的身影带了兵马回来,果树吉平再次聚头,陈吉激动上前,“你们当真来了?!”
赵果:“公子呢?!”
孙平连忙:“在后头,和将军一起在后头呢!”他又道:“我们本打算去夜袭南泰城箭营,不想被沈公子给拦回来了!”
两个人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知怎么的感觉逃过了一劫似的。
赵树连忙上前问战况如何,陈吉孙平简单说了,又道军中已经开始发病,说起这个又猛地蹬圆眼睛:“你们怎么敢把沈公子带来这里?不要命了吗?”
原本赵树赵果的确有些心虚,现在他们完全理直气壮道:“这场灾没有沈公子过不去,沈公子就是来救我们所有人的,所以必须得来!”
兄弟两人又说起沈融刚才头痛的异状,四个人一碰头一合计,一致认为这是沈融为了救萧元尧而强行预知了灾祸,乃至于被降下天罚,差点再次晕过去。
四个粉头越说越真,眼睛一个比一个悲伤沉重。
沈公子大善啊!
陈吉孙平转头又和军中众人转述,一传十十传百,待沈融重新返回佛寺前,便见不少人盯着他哭的直呜呜。
……不是,又怎么了?
大半夜在这哭啥哭,还是在佛寺外面,er的瘆不瘆人啊!
尤其是陈吉,哭的最起劲,嗷嗷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沈融不知道,军队众人一方面哭他为了透破天机而承受灾罚,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有些隐晦难为情了。
说来奇怪,跟着将军冲锋陷阵的也是个干,明明骨头比命硬,就连那些流言蜚语都能硬生生的往下咽,但沈融一来,那股子强压了数日的委屈劲儿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沈公子不在他们就挨骂!就不被百姓喜欢!就要承受那老妖道的造谣!将军还不能滥杀无辜,谁能来管管这一切!
原以为打赢了仗也得一路憋屈的回去,不想沈融从天而降,一下子给大伙原本强行竖立的心理防线干崩了。
心中的难受,对疫病的恐惧,一下子倾泻而出,跟第一天上幼儿园的熊孩子一样,一哭哭了一片。
系统感慨:【什么将带什么兵,这就是男嘉宾带出来的哭包兵啊!】
沈融:你也给我闭嘴。
系统:【er……】
萧元尧从来没有干过这种带人出去打仗又原封不动带回来的事情,是以突袭队重返佛寺之时,留守在这里的人各个以为看见了鬼。
“……咋、咋回来了?”
“难不成是打完了?”
“哪是打完啊!我们是被沈公子给撵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