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求贤若渴
卢玉章不想继续待在瑶城这件事,萧元尧早就知道了。
因为卢玉章与沈融长得如同父子,是以萧元尧任他去留,给了卢玉章极大的自由选择权限。
沈融一直想叫卢玉章留下来,萧元尧就没和他说这件事,但现在看沈融这个模样,一定是从哪里听到些了什么,才会想要重扮神子,以天命之说去挽留卢玉章。
他将沈融胳膊掐着抱起来,看他气墩墩的坐在对面。
沈融脸红耳臊:“干什么。”
萧元尧认真看他:“这件事你不必烦扰,若是你舍不得他,我去帮你留下就是。”
沈融哼了一声,明显不信萧元尧。
萧元尧眼睫压了压:“真的,他们都不知道你是神子,但以后假若一起处事,早晚也都会知道,现在这样隐瞒着去留下卢先生,万一将来他心有芥蒂怎么办?”
沈融不哼哼了,他竖起耳朵认真听讲。
“那岂不是我们把他‘骗’过来的?”
沈融思索片刻:“你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萧元尧:“若要招才,定然要显露自己的本事吸引旁人,你这都是为了我,求贤一事,当由我亲自去才好。”
沈融红着脸瞧他几下,看见萧元尧这张脸又讨厌又喜欢的。
他闷闷哦了一声:“你倒是有觉悟。”
萧元尧筋骨放松,整个人都有点懒懒的劲儿:“事关你,我觉悟自然是最高的。”
既然他说了要自己去求贤,沈融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他明白萧元尧大概率还是为了自己,毕竟如果不是他搞这么大架势去挽留卢玉章,就萧元尧这个态度,卢玉章走还是留都无所谓,不过萧元尧说的没错,求贤一事,不应当糊弄,而应该真情实意,明明白白的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
但这不是萧元尧把他嗦成芒果核的理由!
早这么对坐着好好商量不就完事儿了,这狗男一定是故意叫他出丑!他自从帮萧元尧做事,都多久没有世俗的欲望了,以前弄得次数也少得可怜,哪见过萧元尧这个阵仗——羞的头皮发麻,爽的也头皮发麻。
“方才……舒服了吗?”说完正事萧元尧忽然问。
他眼睛黑黝黝的,透着一点得逞的快意,还有一丝浅浅的试探,“下次还帮你亲,好不好?”
沈融看他。
萧元尧凑近:“好不好?”
沈融眯眼:“你过来。”
萧元尧便更加倾身。
沈融忽的伸出爪子扯住萧元尧的两边俊脸,直叫那帅气脸庞变得有些滑稽好笑。
沈融咬牙切齿:“卢先生还担心你地位越高咱俩越生疏,真该叫他看一看你现在的模样,一天不发情就骨头痒是不是,你忍了半年忍得都快爆炸了吧!”
萧元尧任他胡扯。
沈融又抓着萧元尧的脑袋拉进道:“下次必须先亲嘴!我叫你亲哪你再亲哪,敢乱咬试试看!”
萧元尧点头,浑身毛都顺了:“我反正叫你舒服就是。”
……
顺毛萧元尧其实很简单,嘴上说不通但能亲的通,只要他确定沈融不会离开他,好好地待在他身边,那萧元尧就还是一个远超普通人的优秀主公。
沈融蒙上被子大睡了一觉,期间夹杂着萧元尧冷脸洗神衣的水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相继起床,照样是沈融先洗漱,萧元尧用他的水随意应付了一下。
两人都穿了一身漂亮周正的衣裳,萧元尧更是穿着符合品阶的官袍常服。
他给自己束好头发,又去帮沈融梳好,两人踏着晨光就往卢宅而去。
七月的天,哪怕太阳还没升起来也已经能感受到一点火热,卢宅门前,映竹和照兰正往马车上装箱子。
“唉,主人真的要回去了,沈公子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照兰小声嘀咕。
映竹小声训他:“莫要在主人面前提起沈公子,免得主人伤心。”
照兰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卢宅内,卢玉堇也已经在收拾行囊,姜谷在一旁给他帮忙,时不时的替卢玉堇搬书搬东西。
“去了私塾,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先生,万不可因为性子内敛就错过了求学的好机会,知否?”卢玉堇叮嘱。
姜谷乖巧:“知道的先生。”
卢玉堇眉头皱着,姜谷看了看他道:“先生可是在为卢先生的事情烦忧?”
卢玉堇也不瞒他:“正是,我堂哥性子直,此一次当真是元气大伤了。”
姜谷:“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卢玉堇:“或许很难再有别的事情来打动他。”
姜谷小小的唉了一声,“先生放心,等到了私塾,我会与映竹照兰一起照看卢先生,不会叫他再郁郁下去,有机会我也会多加劝解。”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出门见卢玉章站在院中池塘前喂锦鲤。
他头上的发带和美髯都随晨风微微飘着,撒鱼食的手像竹骨做的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一身风骨。
这么几年他一直都在瑶城待着,就连年节都甚少回家,好在家中还有大哥三弟,否则都可以作一句大不孝之言。
卢玉堇走过去:“堂哥,我和姜谷收拾好了。”
卢玉章点点头:“好,我与姜谷先回翠屏山,而后我要去拜访几位大儒好友,多年未见,不知他们可还好。”
卢玉堇立即:“堂哥说的可是翠屏三贤谭贡、杜英和茅元?”
卢玉章笑:“正是。”
卢玉堇想起什么感慨回忆道:“当初若非堂哥入世,此时应当是翠屏四贤了。”
卢玉章一愣,抛了鱼食道:“世事本无常,或许重新回去翠屏山,与三位友人一起隐居,才是我该做的事情啊。”
事已至此,卢玉堇不好再劝,只得叮嘱他路上小心,以后书信联系。
“卢家有你在靖南公身边,我也能安心一点,你要好好为靖南公办事,当不负卢家子弟的称号。”
卢玉堇恭谨称是。
二位堂兄弟携手出门,身后跟着提着书箱的姜谷,本来是要直上马车,就见映竹和照兰呆愣愣的站在一旁,二卢随之看去,就见卢宅外的竹林旁,站着两个身形错落的人影。
稍矮一些的那个笑吟吟的指着一层野茉莉说着什么,高的那位便摘下一点,手里还串了两个已经做成的茉莉手串。
卢玉章神情怔然,这不是沈融和萧元尧又是谁。
他们怎么会来——不对,应该是怎么会这么早来,他的马车、行李都还在这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走了。
映竹一见主人出来才松了一口气,他正要开口,便见自家主人抬手止住。
卢玉章上前,沈融和萧元尧听见脚步声齐齐回头。
曾几何时,卢玉章在州东大营见到这两个的时候,便觉得这两张脸叫那破败营地都显得有了明光,此时此刻他依旧还是这种感受,并不吝欣赏二人的宛若天成的容貌。
卢玉章看了眼沈融,而后朝萧元尧行礼道:“靖南公。”
萧元尧:“卢先生不必多礼。”
卢玉章开口:“原想着别离不该有愁绪,是以没有和二位通晓,如今瑶城已经一切平顺,我便回翠屏山找好友去了。”
沈融想说什么,被萧元尧拦住。
萧元尧道:“先生是卢家子弟,卢氏私塾坐落于翠屏山,卢先生既然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为何不一直走下去呢?”
卢玉章眼眸深深:“路已走错,无路可走。”
萧元尧:“整座瑶城四通八达,主干三条支干无数,条条大路都可以出城直上京城,如何能无路可走?”
卢玉章:“我意已决,靖南公不必再劝。”
萧元尧沉默两息,以公爵身份同一介布衣拜礼道:“元尧不才,只会舞刀弄枪带领军中,就连来这瑶城都是卢先生和奚将军共同保举,我与沈融能走到今时今日,卢先生功不可没。”
被点名的沈融嗯嗯嗯的疯狂点头,要不是场合不对,他能当场冲过去抱住卢玉章的大腿,但这是他家老大正儿八经第一次招揽谋士,沈融在一旁提着小心脏看着,不敢多说话。
卢玉章连忙避开:“我起初是爱才,只是到了后面……是我欠你们,你封公之前我便告诉你,身份万万不可缺少,如今你坐拥四州的消息还未传遍河山,等信使持令抵达,这顺江南北所有的能人就都知道靖南公的名号,到时候你自不会缺才干用。”
这如何能一样?沈融心内大喊,卢玉章知根知底又果决有谋,就连朝廷来的崔维都敢直接劝退,一百个谋士里面都出不了一个这样的人,而且……而且他还和老沈这么像,如果他真的走了,沈融能哭小半年。
他眼神委屈的盯着卢玉章,卢玉章强忍住不看。
萧元尧直起身,须臾道:“当初我离家,亦是抱着要做成一番事的心思,不知走了哪里的大运,能在微末濒死之际遇见沈融,我起初质疑他,不信他,还想要随便找个县城把他打发走,然而沈融之才干熠熠生辉,我便起了将他带在身边的心思,是我抓住了他,才能有今时今日。”
这话堪称肺腑,对于萧元尧这种将内心武装的极其严密的人来说,能将他最初对沈融的看法讲给卢玉章,实在是交心之言。
卢玉章抬起眼眸。
萧元尧又道:“人生之际遇千变万化,但总有一次变化是将以往的糟糕变得美好,当初我心有不甘迷茫乱撞,与先生今时今日何其相似?但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有想过放弃。”
他言道:“所以沈融来了,我就抓住沈融,卢先生来了,我也想抓住卢先生,今日仓促一拜,不是叫先生当场留下,是请先生多加思索,我想抓住先生这个机会,先生又为什么不能抓住我这个机会呢?”
卢玉章哑口无言。
沈融两只手腕都戴着茉莉花串,恨不得当场给自家老大跳个啦啦队。
什么叫能说会道,这才叫能说会道,以心交心以理服人,不卑不亢求贤求才,不愧是将来能当皇帝的人,就这么一张嘴能夸会骂战斗百八十个朝臣都不是问题啊!
卢玉堇一直远远听着,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上前道:“堂哥,你就再试一次吧!主公为人严明,必不会如安……那般荒唐。”
卢玉章良久沉默。
萧元尧轻轻展袖不做强迫:“先生在瑶城多年没有归家,此次全当归家探亲,我会叫人日日打扫卢宅,等先生重新回来。”
沈融:“嗯嗯!我亲自来帮卢先生喂猪鲤!”
卢玉章忍不住低声修正:“是锦鲤。”
沈融:“哦哦是猪锦!”
卢玉章:“……”
他幽幽的唉了一声,爱怜的摸了摸沈融脑袋。
萧元尧又低声同卢玉章道:“我还有一些话想单独与先生提一提。”
卢玉章便错步几分,萧元尧背对着沈融与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卢玉章眼睛睁大一点,眉头微微拧起来。
沈融好奇他们说什么悄悄话,但萧元尧刻意不叫他听,沈融也没办法强行加入群聊,只好站在卢玉堇身边踮脚看。
卢玉堇:“我没有想到主公会亲自前来,瞧着之前模样,主公定然是任由堂哥来去……你是怎么劝说的?”
沈融:“…………”
过程太过羞耻实在不想提及,沈融板着脸色严肃道:“我自是彻夜不眠再三劝说,引经论典言明利害,主公是武将,有些东西还得我们提点一些。”
卢玉堇见他严肃,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你说的是。”
过了几息他又顶着学霸脸小声八卦:“……你现在私底下还直呼主公大名吗?”
沈融微笑:“哪敢啊。”
我都是直接叫狗男人的。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萧元尧就已经和卢玉章谈完,这次不知道说了什么,卢玉章回来就连连在沈融身上扫过,沈融卖乖贴贴,获得了羽扇拍头三下。
“先生,你一定要回来啊,翠屏山离瑶城也就两三日功夫,探亲假给一个月够不够哇?”
卢玉章只道:“你好好在靖南公身边待着,免得又被人害了去。”
沈融连连贴贴,卢玉章都上车了他还贴在车边上,引得卢玉章不得不伸手再摸他几下,沈融这才依依不舍的退回了萧元尧身边。
卢宅的马车已经套好,来之前沈融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昨夜没有事成,今早是仓促上门,他们不可能叫卢玉章当场留下,但只要能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那这颗种子早晚都会生根发芽。
越有才干的人,就越是不甘心归于尘烟。
二卢的马车走在前,沈融和萧元尧骑着神霜赤霄溜达在后面,两只马儿尾巴甩了又甩,好几次都相交在了一起。
萧元尧:“你不问我和卢先生说了什么?”
沈融淡然:“我问了你就回答吗?”
萧元尧笑:“不一定。”
沈融翻白眼:“我还不知道你,不管你使出什么秘密法宝,总归得叫卢先生回来干活,你压根没见过他看文书的架势,一晚上能处理无数事情。”
萧元尧承认短板:“卢先生看文书这方便我的确是望尘莫及。”
出了城门,姜乔亲带一队神武军站在城门外,离老远的就听见姜谷和哥哥打招呼。
少年人的声音褪去胆怯带着欢快,姜乔打马上前,见过沈融和萧元尧才和弟弟说话去。
车队顺着朝阳一路驶向翠屏山,城门口有人来,有人走,许多人擦肩而过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但沈融相信,不论上个历史线的卢玉章最后结局如何,在他在的世界,绝不会叫真正有本事有抱负的人埋才山野。
系统:【宿主不想读条看看吗?】
沈融:你知道这个读条机会怎么来的吗?
系统:【人家被屏蔽了啦(害羞)】
沈融:那你就别说话,该读的时候我自然会读的,不要在这里坏心眼的怂恿我,我还不知道你那个桃心脑子想什么花花主意:)。
系统被骂的爽爽的匿了。
七月末,前去各地送信的信使陆续回来了,与此同时,瑶城也变得更加热闹。
这里开始不断地有年轻人前来,有些是寻工,有些是投军,其中居然还有不少人是奔着“神子”的名头来的,人一多,声音就嘈杂,有些书生便扎根酒楼茶坊,有时候喝茶交友,有时候高谈阔论当今天下,只因派官权除了皇帝就只有靖南公手上有,很多人都是抱着撞一撞官的心思来的。
想当官的心思并不可耻,关键在于这个官能不能当好,能不能将百废待兴的顺江南北治理起来,只要当官是为了老百姓,那承认自己想当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这番言论便是从一个叫宁丘的书生嘴里说出来的。
沈融乍一听闻,便觉得此人是个奇葩。
文人墨客多爱面子,恨不得这辈子都和人淡如菊清高洁白捆绑营销,能够直面自己的心思,短短三天便在瑶城各地留诗多首,实在是个人才。
不过正因为萧元尧手里的大印能叫人当官,这个印才不可轻动,如今可不是举孝廉的时候了,用人不但要看德,还得看才。
这个才怎么看?考试就是最方便快捷的办法。
沈融想趁着这个机会在江南组织一场千人大考,这事儿在他心里转悠了好几天,只是苦于他们没有正儿八经的考官和阅卷人,总不能叫一群武将上去咬文嚼字吧。
要是卢先生能回来,那他们还有可能组织的起来,没有几个好的文科大佬,想来也难叫真正有才的书生心中服气。
缺人,太缺人了。
就在沈融恨不得拉着萧元尧去翠屏山找卢玉章的时候,一个许久没见的大佬骑着牛慢悠悠停在了靖南公府门前。
府前的守卫见到人来便上前问道:“老伯找谁?”
萧云山笑呵呵:“沈融在吗?”
“沈、沈公子?”守卫愣住,听他直接叫出沈融大名不敢怠慢道:“沈公子不在,老伯有什么事我可以先记下,等沈公子回来了代为通传。”
萧云山摆手:“没事,他们现在事儿忙,我在这等一会就行。”
“这……”
守卫眼睁睁的看着萧元尧从牛背上拿下来一张小桌子,还有若干吃食,甚至还摸出来一个小碗,从牛背的包裹里捧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出来。
雪狮子:“喵嗷~”
萧云山:“别骂别骂,马上就开饭。”
雪狮子刀刀眼舔爪子。
沈融刚从军械司回来,老远就瞧见一头大水牛哞哞哞的停在府门前,这牛可太眼熟了,沈融不由得抽了一把马鞭,神霜加快速度一口气到了大水牛身旁。
水牛庞大身体后,萧云山借着阴影正盖着草帽小憩,一旁移动小桌上,盘着一直无聊扒拉猫碗的大毛团。
沈融深吸一口气:“萧伯伯——!”
这嗷的一嗓子给萧云山喊得一个激灵,他摘下草帽看过来,皮肤比去年还黑了一点:“哎呦,阿融,许久不见呐。”
门口一直关注萧云山的守卫愣住。
就见那个被将军捧在手心的沈公子爆冲到那农人怀里,狠狠蹭了几下又去抱住那大牛头亲了一个响,最后脑袋埋到大肥猫的肚皮上不动了。
守卫吓惨:“公、公子!”
沈融抬手:“窝没事,你快快找人去禀报萧将军,就说他父亲从宁州回来了。”
将军的父亲?!原来这竟是萧家老爷吗!
门口的人魂飞魄散,有人牵了马连忙就往军营去了。
沈融猛猛的吸了一波雪狮子,才在那大肉垫爱的拍打下晕乎乎抬头:“萧伯伯,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稻谷都种下去第二茬了!”
萧云山:“有元尧和曹县令在,我不怎么担心桃县黄阳的农事,是以就在宁州多待了几个月,我听曹县令说,元尧又升官了?”
沈融脸上喜道:“是,这个等他回来亲自和您说,咱们先进府,叫人把牛叔安顿好。”
萧云山笑:“行。”
靖南公父亲来瑶城的事情不出一刻钟就传遍了府中上下,雪狮子是只从北方搬到南方见多识广的小猫,踩着猫步在这江南公府里来回巡逻,甚至还去和神霜的马尾巴打了个招呼。
沈融极喜欢雪狮子的手感,猫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萧云山在庭院里抄手悠哉的看,好一派和谐美好场面。
没过两刻钟,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萧元尧转过假山一看,就见沈融正把雪狮子顶在脑袋上乱转,雪狮子听见脚步声懒懒扫了萧元尧一眼,然后又半眯着眼睛随沈融折腾。
萧元尧:“……”
其实有时候他也有一点微妙的嫉妒心理,那就是他养的猫为什么不粘他呢?
萧元尧上前,抬手给萧云山拜了个大礼:“父亲大人。”
萧云山挑眉:“哦~靖南公?”
萧元尧:“……您什么没见过,可千万别折我寿。”
萧云山哈哈大笑,父子俩在堂内落座,萧元尧三言两语说了升官的事情。
“原是要给父亲写信告知,但想到您在探地,是以不知道究竟在哪个城池,不成想拖到这时候。”
萧云山:“没事,这是好事。”他点点草帽:“你倒是动作利索,连着杀了两个祁姓,要不是如今形势微妙,你还不一定能夹缝求生。”
萧元尧垂眸:“父亲教训的是。”
萧云山叹气:“我没教训你,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全家就你最叫我放心,对了,阿融这小半年可还好?”
萧元尧不敢用中毒的事情刺激他,只道一切都好。
看着沈融在外面开小猫车,萧云山也觉得自己儿子是用心对待沈融了。
“见到你们有如今建设,实在令为父心中欣慰,其中艰险虽你不言,我也能感知一二。”萧云山感叹:“好在苦尽甘来,这是祖宗保佑你们啊。”
萧元尧:“上次回去桃县监督春耕,我已经同列祖列宗好好上过香。”
萧云山点头:“好,曹县令叫我来找你享福,我倒不喜欢做那富贵闲人,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萧元尧仔细听着。
萧云山:“我回来时路过黄阳,瞧见那里造船热火朝天,除开你在梁王手里拿到的几十艘,还有新战船十余艘,小船舰更是不下三十多个,你这船队现在已经初具规模。”
萧云山说到这里还抬手把沈融也招了进来。
“正好你们俩都在,我给你们看看我在宁州发现的好东西。”萧云山解开桌上背篓,从里面捧出来一撮卷曲绿叶,“猜猜这是什么。”
沈融抢答:“牛叔口粮?百公里消耗一口草?”
萧元尧:“……”
萧云山抚须,又笑了好一会,才神色正式道:“此为宁州野茶。”
二人均愣住。
“这东西是我今年春天发现的,我在宁州留了这半年,就是想看看这野茶什么时候成熟,又能出多少产量,如果太少,都不值当跑一趟。”
萧云山抬手,给他们在空中划了一条线,“从黄阳出发,走海路直上幽州,那里是一片荒野,多瓦剌边部和高句丽人,他们牛羊马多,多食荤腥,此物可以叫他们解肉毒消食去腻,十几年前,一块茶砖就能在幽州乱市交易出五匹大马,更不用说今时今日。”
萧云山搓着手中的茶叶沉思道:“他们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只是近些年大祁自己也闹茶荒,是以早都断了‘官茶’之路……宁州虽不适合种粮,可八山一水的地形却极适合种茶,如今我发现这野茶在宁州漫山遍野没人要,何不与风靡顺江的红薯粉一起北上售卖,换马匹和其他紧缺物资回来。”
萧云山停顿几息,看着眼前两个小辈幽幽道:“一船茶,十船马,既然船都造出来了也可以先用在海上商路——此乃暴利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雪狮子:~o( =∩ω∩= )m
消炎药:awsl[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卢玉章:不想当谋士的教书先生不是好老师[好运莲莲]
第97章 为王者师
黄阳战船在建造之前,沈融就已经想到用图纸将新战船改版,战时打仗,和平的时候可以远洋出海。
但这是沈融基于二十一世纪前人无数的经验和思路所得,而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又怎么能想到远洋的事情呢?
尽管萧云山说的并非远洋而是北上幽州,也能充分体现他脑子里不完全是农民的思想,他应该有着极高的眼界和思维,才能够将战船和商路联系在一起。
不说别的,单单是有关幽州的那些信息,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知道。
沈融眨眨眼睛,萧云山问二人道:“我只是提议,具体要不要走这条海路还是你们来决断,若是觉得此时不适合北上经商,那就将这野茶低价卖给附近几个州也可以。”
那多浪费!
沈融连忙:“萧伯伯,我并非觉得不行,只是没有想到您这么厉害,这野茶长得像树叶,您是怎么知道它能做成茶叶的?”
萧云山淡定道:“我尝了,将茶叶炒干,煮了三大壶。”
沈融&萧元尧:“……”
萧元尧拧眉:“您就不怕此物有毒?”
萧云山笑笑:“那这不是没毒嘛,我喝了才知道这树叶能搓成茶叶,现在大部分茶都金贵,非富贵人家喝不起,这种茶虽味道差一些,但胜在产量大啊,咱们就卖给那些边部,他们哪儿能尝出来什么咸淡。”
萧元尧:“……”
过了几息他道:“父亲说的是,此事容我再和其他人商议商议。”
沈融担心神农自信心受打击连忙补充道:“他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有船有茶,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我们没有人。”
萧云山挑眉:“什么人?”
沈融揉着雪狮子苦恼道:“会认字懂数算还愿意为萧元尧干活的人。”
……
神农送来的暴富机会到了眼前,缺人这件事一下子来到了最紧急的高度。
沈融极力挽留萧云山在靖南公府小住一些时日,转头就和萧元尧道:“军中马少,如果能用这个办法从幽州运来边部的好马,那我们以后……”
他话未尽,萧元尧就已经明白沈融意思。
若有战马,再加上军械司锻造的兵器,那他们何愁以后不能和朝廷与北凌王硬刚?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变废为宝,彻底改变历史走向的机会。
八月初,来瑶城的人越来越多,酒楼客栈几乎住不下,许多人晚上都是在茶馆里蹭睡。
萧元尧名声广传,有人说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有人说他是中天之尊星,不论是哪一种,各路来人都对萧元尧抱有极大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想要在萧元尧手下施展抱负,已经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
宁丘辗转不能眠,去了隔壁找好友鲁柏,他敲门道:“元旭,你睡了没?”
过了会,鲁元旭打着哈欠开门:“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宁丘唉了一声:“我睡不着,不然我们一起去外头走走?”
都宵禁了,定然不能去城中走动,两人只好找了客栈后院,在那小院子里绕圈,鲁柏瞌睡的不行,就听宁丘和他道:“城中这么多读书人,靖南公定是知道我们来意,也不知何时才能面见他,实在是令人心焦啊。”
鲁柏忍着困意:“你学问多,脑子又活,定然能够在靖南公手底下找个事儿干,我听说靖南公有个叫军务署的地方,说不定你能去那儿呢。”
宁丘:“也不一定,军务署是靖南公专为军营事务设置的官署,我等文人,就算成功讨官也不一定能分到这里。”
鲁柏:“反正我觉得你希望大,我是我爹叫我来的,倒是看着瑶城人多想要做个什么小生意,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否则他肯定打死我。”
宁丘点头:“……就是不知道靖南公会如何选官,难不成和朝廷一样,要举行考试?”
还真叫他给说对了,沈融就是要举行考试。
并且因为萧云山带来的宁州野茶的消息,他们这个考试选拔人才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是以第二天一大早,鲁柏刚想翻身睡个懒觉,就被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宁丘给叫醒了。
“元旭!元旭!靖南公出告示了!”
鲁柏也瞬间惊醒:“有消息了??”
两人急急忙忙出门,就见大街上全都是熙熙攘攘的学子或者其他有意投奔之人,沈融这个“告示”撒的十分大方,命人骑了马重点在各大酒楼茶坊散发,是以宁丘和鲁柏并没有怎么挤,就将一张薄薄的纸拿到了手里。
“……兹定于八月十日于军营校场举行官考,当真,当真!”宁丘牵着鲁柏的手:“是考试!我最擅长考试了!”
鲁柏一脸哭丧:“那我完了,本以为能面见靖南公说自己会一点生意经,现在好了,我哪背的过那些之乎者也啊!”
宁丘安慰好友不必气馁,“靖南公选贤与能,听说手底下还有鱼贩和猎户出身,如今也做到了统领几千人的高度,咱们好好努力,定然也能施展自己的抱负。”
好友虽然这样安慰他,但鲁柏还是不报太大希望,他都瞄好了城内一家管理不善的酒馆,准备用他爹给的盘缠盘下来当个小老板了。
举行官考一事,是沈融和萧元尧连夜商议之后决定的。
军中众武将自然也是知道,这专为文人所举行的考试就像上次的军营大比武一样,也叫这群武将看了个新鲜。
陈吉感叹:“我儿子也快十岁了,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考将军的官,不过那小子皮,说不定也是个投军的料子呢。”
周围人哈哈笑,拿着草垫和小桌咻咻咻的给校场上排列。
十号官考,如今已经是八月里,他们还得照着沈公子和萧将军的吩咐加紧布置这场地,这可是他们将军正儿八经头一次招文人,是以所有人一丝马虎都不敢有。
而想出这个主意的沈融,正拉着萧元尧核对考卷。
这考卷可太重要了,关系着他们能不能找到想要的人才,是以沈融拟了三个方向的题目,分别请文武全才的萧元尧出题三问,又请农学专家萧云山出题三问,最后请财务部长李栋以及基建狂魔宋驰合并出题三问。
考教的内容从军营到治民,再到接地气的作物种植还有一些和钱财建筑有关的算术题,称得上一句全面考察,而且沈融和萧元尧说了,此次情况特殊,他们要找的不止是士人阶级,还有一些在朝廷眼里看不上的“三教九流”。
只要能显露出某一部分的才能,再经过品德考察,就可以直接留用。
这是萧元尧得了朝廷赐封以来办的最大的一件事,沈融必定要叫此事办的漂亮。
所以他要和萧元尧亲自去翠屏山二请卢玉章,请他回来主持这件大事,以卢家子弟的名声来中和萧元尧武将出身的“非专业”,叫所有参加这场考试的人全都心服口服。
翠屏山距离瑶城坐马车也就三日时间,骑马的话就更快了,两人轻装简行,只带了几十个神武军,出了城门直奔翠屏山而去。
路上除了晚上休息一刻也没有耽搁,再加上系统开的导航,第二天天一亮就远远看见了翠屏山的景色。
正值盛夏,此山不负山名,当真像一抹翡翠做的屏障一样。
有萧元尧同行,沈融自然轻而易举的就激活了翠屏山的地图。
系统叮叮两声:【欢迎宿主来到江州翠屏山,翠屏山为卢氏私塾所在地,又有翠屏三贤之美名,请宿主尽情的开始探索吧!】
沈融:啥翠屏三贤?
系统:【宿主马上就会知道了】
萧元尧:“怎么忽然发呆,骑马骑累了?”
沈融连忙关闭脑中对话:“没有没有,对了老大,你听说过翠屏三贤吗?”
原本以为萧元尧也不知道,没想到萧元尧居然点了点头:“听说过,他们都是隐居在翠屏山的大儒,其中两位来自谭家和杜家,和卢家一样也是江南有名的书香世家,另一位乃是散人不知来处,只是定居翠屏山多年,顺江南北只要是读书人,基本没有不知道这三位的。”
沈融震惊:“所以你一个武将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萧元尧:“江州刺史给我的折子上写的。”
好好好这个老盐官,这下子马屁可算是拍对了,沈融倒不指望人家隐居多年能入世为萧元尧办事,只要能偶尔得到向这三人请教的机会,也可以叫他们事半功倍啊!
二人来时并未与卢玉章打招呼,只是直奔卢氏私塾,在系统导航的引领下,一行人轻车熟路的跟着沈融跑,进了翠屏山,绕了一小段的山路,柳暗花明处就听见了朗朗读书声。
沈融和萧元尧下马,叫其余人原地等候,两人则自行进了私塾。
本是要在瑶城等待卢玉章前来,不想神农带了宁州野茶的好消息回来,他们只能加紧举行人才选拔考试,沈融不仅希望选一些文官来处理文书研讨策论,还希望能从这里面选出一个专跑幽州航线的官方队伍,是以等不及卢玉章通悟,就和萧元尧亲自前来拜见了。
行过一角,绿意渐浓,读书声音也越来越大,萧元尧拉着沈融停住一瞬:“前面对路有人。”
他武力值高,自然比沈融耳聪目明,果不其然没有两息,有一穿着宽袍大袖的文人就从绿径缓缓行出,此人头发半披,拎着酒壶,看见萧元尧和沈融就停下:“此处狭窄,二位先行。”
萧元尧礼让:“先生先走。”
茅元笑了一声:“行,小子有礼。”
他拂袖错身而过,路过萧元尧身后的沈融,眼神略微停留了一下。
沈融朝他笑了笑,茅元挑眉:“猛虎叼仙童,稀奇,稀奇啊,你们是不是来找卢修然?往里走,他刚在这里教书没两天,留着漂亮胡子的那个就是他。”
不等两人说话,茅元就离开了书塾往远处去了。
沈融惊讶:“这人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吗?”
萧元尧摇头:“恐怕不是,卢氏子弟清高孤傲,绝不会放浪形骸的饮酒,此人虽喝酒却不带酒气反而浑身墨香,应当是在翠屏山隐居的世外之人。”
沈融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萧元尧低声:“他是多看了你一眼,才知道我们来找卢先生。”
沈融摸了摸自己这张脸,这下倒是不奇怪了。
果不其然没走两步,就瞧见正在廊下听学生背书的卢玉章,沈融这才知道卢玉章的表字叫修然,听起来实在很符合他的气质。
二人静立,听那学生结结巴巴的背,半晌讨饶道:“先生,您就再给我半日功夫吧,我一定把这个背完。”
卢玉章冷酷无情:“半个时辰,背不完不许吃饭。”
沈融想起了被卢玉堇支配的恐惧,原来卢家人教人读书写字都这么严厉,等卢玉章训完学生,萧元尧和沈融才上前寻人。
沈融一把子飞扑过去:“卢先生——”
卢玉章回头,手里的戒尺都差点被沈融撞出去。
他刚从瑶城回来没半个月,没想到沈融会在这时候来找他,卢玉章抬眼,果不其然看见了和沈融形影不离的萧元尧。
萧元尧身份不同往日,卢玉章立时便道:“靖南公。”
萧元尧点头:“卢先生。”
卢玉章下意识:“不是说好了九月再……”想起怀里小童他立时止住话头,“怎么才八月你们就来了?”
萧元尧言简意赅:“瑶城事情有变,我与沈融在瑶城为众学子办了一次官考,想请卢先生助我们筛选真正有才之人。”
卢玉章皱眉:“缘何这么着急?不应该先查清楚个人来历再行任用,怎么直接考试了?”
萧元尧:“因为我与沈融想要叫黄阳战船北上贩茶。”
卢玉章:“什、什么?贩茶?北上?”
沈融连忙:“正是,茶期错过不在,是以才如此着急寻才。”
卢玉章震惊:“你们哪来的茶叶?如今江南的茶园都各有主人,有金贵名茶一年出不了十个茶饼,你们要北上贩茶,都不够本钱的啊。”
萧元尧只好同卢玉章说清楚:“家父前半年曾于宁州探地,寻得宁州野茶,可以寻当地人制成粗糙茶饼,如此可得茶叶众多,于幽州乱市交易,如此定能回本。”
卢玉章:“……你们用茶换什么?”
萧元尧和沈融异口同声:“马。”
梁王曾建设骑兵,为了寻马下了血本,一场南地战争打下来,乱弩射去马匹十不存一,是以萧元尧手上并没有多少马,就连坐骑都是太子送的礼物。
两人话音一落,卢玉章便说不出话了。
他脑海中闪过大大的两个字——天命。
天命在萧元尧和沈融身上,是以他们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大到北疆局势混乱叫他们在南地顺利封公,小到萧父寻得宁州野茶叫他们解了无马之急,卢玉章追随安王多年,都从来没有见过他有如此气运。
萧元尧低声:“选官在即,恐怕不能叫先生再悠闲一段时日,是以今日二拜请求先生出山,助我擢选能人,安四州学子之心。”
沈融紧接着道:“靖南公平日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已经忙到分身乏术,很多事情我都见先生在卢宅处理过,比他处理的更快更好,难道先生不想实现文人的终极理想抱负吗?”
卢玉章还没说话,一道去而复返的声音就好奇道:“哦?你说说文人的终极理想抱负是什么?”
沈融回头,就见方才那个错身而过的隐士盯着他看。
卢玉章:“……东白?你怎么回来了?”
茅元:“这仙童长得和你真像,我实在太好奇了,说好了一起孤独终老,你是不是背着我们三个偷偷传宗接代了?”
在好友面前被这样调侃,饶是卢玉章也忍不住害臊,他低叱:“你酒喝多了吧,什么都好奇你怎么不干脆入世去,还在这里做什么翠屏散人。”
茅元大笑:“人散志不散,我倒想听听这小仙童的答案,所以你觉得我们这种人的理想抱负是什么呢?”
沈融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萧元尧大概率要一赔二,但他怎么可能叫萧元尧做赔本买卖?他是看过大结局的人,今天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他揭一揭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老底。
沈融幽幽:“难道二位先生没有想过吗?自己此生要走的路并非隐居翠屏,而是为王者师。”
此话一出,满园寂静。
恰逢朗朗读书声念道:“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沈融侧身:“自古雄鹰不与燕雀同群,志向不同不能彼此相安,古代圣贤谁人不苦于未寻明主,结局惨烈者也能罗列一大堆,难道先生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就不想要做那打破前例之人,将来青史留名高挂圣像,千百年后还能让人一口叫出姓名,而非隐于翠屏只活一世。”
这段话几乎烧干了沈融的脑回路,再看茅元,就见他由大笑变成了浅笑,微带岁月褶皱的眼眸饶有兴致的盯着沈融。
“太有趣了,不愧是靖南公身边的人,难怪修然兄回翠屏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三个吃茶,言靖南公为明主,如今又有派官权,谏我们或可一试。”
黑压压站在沈融身后的萧元尧开口道:“先生不想做官?”
茅元:“那要看做什么官。”
萧元尧眯眼:“四州未平,有些地方还在闹饥荒,尤其是宁抚二州,士人读书就算不为出仕,也当哀民生多艰,如今我有意使四州兴旺,求贤若渴,以翠屏三贤之才干,只要肯教授一点,也是我之幸事。”
茅元从大笑到浅笑到不笑,忽而对萧元尧道:“靖南公知不知道我会看相?”
沈融微愣。
茅元缓缓:“方才于窄道见你,眉高神寡耳薄气幽,单看此相你身边的人都不会伴你长久,然而……你身侧为何会有一个仙童作伴?”
茅元是真的很疑惑,单看萧元尧的相,除了孤家寡人还有若有似无的短命之态,他判定此人活不过四十五,可再行一步又见他身后跟了一个桃面仙童,瞬间冲掉了萧元尧的劣相,生生将孤家寡人变成了余生圆满,这太奇怪了。
简直就像是萧元尧原本险象环生的人生忽然被一股巨力改变,成为了一个相盘完美到令人嫉妒的存在。
茅元又看向沈融,目光似乎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到千年以后去。
沈融被看的心底直发毛,萧元尧将他挡了挡,眼底求贤不再,泄出一丝冷意:“莫要吓他。”
茅元眉梢挑动:“失礼失礼,实在好奇啊!”
沈融小声:“这位先生要是实在好奇,不如跟我们下山去怎么样?”
茅元又玩笑道:“那要看靖南公给我做什么官了。”
萧元尧嗓音清正:“做翠屏三贤,不如做政阁四师,顺江南北等候真正有才能的人来大施拳脚,仅凭我一人,何年何月才能叫百姓不止食米,还能食蛋。”
卢玉章和茅元都不说话了。
“此来本是因着瑶城急事二拜卢先生,不想巧遇东白先生,是以辩论几句,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萧元尧淡淡。
读书声停,茅元看向卢玉章:“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躲到这翠屏山来了。”
卢玉章:“……”
茅元抄手,酒葫芦挂在腕上:“你旧主刚殁,又逢靖南公这样的开明人,若继续留在瑶城,早晚还是给靖南公干活的命,而且这小仙童又和你长得太像,就算是为了他,你也不会全然不管。”
卢玉章:“…………”
茅元:“我这就去找谭杜二人,让他们瞅瞅你从山下给我们引了一个什么大人物回来。”
卢玉章已经超脱了,心里无奈过后还有一种微妙的自豪感,别的不说,他的确是萧元尧第一知遇之人。
茅元又溜达走了。
沈融眼巴巴看向卢玉章:“卢先生,这……要不咱先别聚餐,先下山去主持主持此次江南官考,还有咱们北上贩茶的发家致富大业……”
卢玉章:“唉。”
沈融抓着他羽扇:“卢先生~”
萧元尧问:“卢先生教了几天的书,是觉得教书有意思还是当谋士有意思?”
卢玉章却道:“你早前与我说的那件事,时间太短,我还没有与他们三人知会。”
萧元尧长身立于书塾前,眸色深深似有龙相:“无事,若是他们不愿意,我再亲来相请。”
沈融哪管他们打什么哑谜,只可怜高呼道:“求阅卷啊卢先生!”
卢玉章垂首,再抬眸眼中闪过流光:“既然靖南公如此诚恳,我也要与二位实话实说,我觉得,还是当谋士有意思。”
萧元尧唇角勾起。
卢玉章:“我信天命,靖南公为天命所归,或许咱们的缘分在州东大营就已经结下,某虽不才,略通谋划,愿秉力相助靖南公此次官考——如此,靖南公可算满意了?”
萧元尧下巴轻点:“我意甚满,辛苦先生。”
沈融嘎巴一下站起。
萧元尧转身垂眸,沈融左看右看,然后小心翼翼:“卢先生,你……”
卢玉章执扇朝着萧元尧俯首道:“路虽走错,也可重头再来,道阻且长,承蒙二位不弃——卢家子弟卢玉章,拜见主公。”
作者有话说:
融咪:人才来,人才来,人才四面八方来。[摊手]
消炎药:咪想要咪得到,我的猫值得最好的。[摸头]
茅元:萧元尧这个命盘不太对吧……是不是被什么给改变了?
系统:【瑟瑟发抖中】
*屈原《离骚》
第98章 拍一发四
没有人比沈融更清楚卢玉章是一个什么样的六边形战士。
他有情有义头脑清晰,该杀鸡儆猴的时候绝不手软,该为主公思虑的时候更是全身心投入彻夜不眠,他把自己埋进文书堆里,将一身骨骼当做助力主公的柴火来烧,曾经在安王王府甚至有自己的专属办公房。
这样的人有执念,有理想,认准什么的时候基本上一脑袋就认到底——除非那是一只无可救药的蠢猪。
否则哪怕是一个憨厚无才中规中矩的阿斗,有了卢玉章这个外挂大脑一样能当雄踞一方的王侯,更不用说萧元尧这种天生就是为了争霸而生的人,和卢玉章合伙完全是如虎添翼,潜龙出渊。
沈融就算把自己的脑子分成八个区域来用,他也只是一个来自现代的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给萧元尧提一些对策,哪有直接请巨人面对面教授来得震撼和有效。
“卢先生——”沈融大呼:“我和我家老大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卢玉章:“我自暴自弃半年时光,是你们一直不愿意放弃我,我心已有动摇,只是还稍显迷茫不敢前行,想着回来教两天书,再与友人谈论一番……唉!真是无论如何精密计划,总赶不上老天的变化啊。”
萧元尧也道:“沈融盼望你来很久了。”
卢玉章点头:“我知晓,他粘人的厉害,又与我有大缘分,我也舍不得他。”
沈融听得恨不得用双面胶将自己和卢玉章粘在一起,他左贴贴右贴贴,一会被萧元尧摸摸脊背,一会被卢玉章扇扇脑袋。
系统:【看得出来宿主很幸福了】
沈融:你懂吗!我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和神农宣布卖茶叶一样叫我心中发颤,我真的很明显的感受到历史在变化了!这一次,我一定要叫萧元尧打出最好的包饺子结局!
沈融刚才之所以害怕茅元,是因为茅元所看的萧元尧命盘居然真对了五分,剩下那五分沈融没有读条所以不知道,但哪怕只有这么一点,哪怕只是看出了萧元尧以后会是一个孤家寡人,也足够沈融心内发颤。
他甚至都不敢和茅元对视,这些古代大贤或许真的有一些不可说在身上,总之沈融觉得幸亏茅元是卢玉章的好友,否则这样的人放在敌营,一定会对萧元尧造成沉重打击。
卢玉章教了两天书,除了姜谷叫他满意一些,其他学生没多少叫他满意的,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太久,已经不适应这种需要耐心和包容的职业了。
是以和沈融萧元尧摊牌之后,卢玉章就找到了掌管卢氏私塾的老先生去请辞。
沈融和萧元尧就在外面站着听。
那老先生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头发眉毛都是一片雪白。
他道:“修然啊,你又要走了?”
卢玉章深深拜下:“是,族老,我又要下山了。”
老者慢悠悠哦了一声:“可以,你走吧,你的身牌我没有挂在私塾,你随时都可以下山。”
卢玉章抬眸。
卢家族老微微笑道:“这是你心中之道,若不逢明主,你必粉身碎骨,若逢明主,你定要大放异彩啊。”
卢玉章再拜:“定不负族老所寄托。”
拜别卢家长辈,卢玉章又去了一趟塾里,同学生们讲清楚去留,又单独叫了姜谷出来。
姜谷一见沈融和萧元尧就像个激动小兔,卢玉章同他道:“你聪明,好好在这里学上一年,一年过去你也该虚岁十五了,若是觉得这里学无可学,你便来找我。”
姜谷:“先生——”
卢玉章低声:“你是个可塑之才,我既已和你同投一主,自然要把最好的人才都给靖南公奉献上去,你来找我,我教你为官之道。”
姜谷当即感动的眼泪汪汪,不过他现在能忍住,以学生礼叩拜卢玉章,又再拜沈融和萧元尧,对他们道:“我定然好好努力,叫主公在任何时候都能有可用之才。”
沈融心道可不是吗,卢玉章三十几岁,姜谷才十几岁,若是姜谷培养的好,完全就是下一代谋士天团的团长啊——不,不一定。
或许那个时候萧元尧早就已经称帝了,那姜谷便不是谋士,这孩子起步就是开国皇帝的第一代朝官啊!
沈融美滋滋的畅享了一下那美好画面,不自觉笑出来了都不知道。
卢玉章只是走完了在卢氏私塾的请辞,却并没有和几个友人打招呼。
他原本是想谏他们来萧元尧这里试一试,结果自己却当场认了主公接了督办官考这个大活。
但卢玉章一点都不后悔,胸中反倒郁气吐出,多了几丝松快和畅意,他想这便是他最该走的路,哪怕这个决定是在那一个瞬间作出,哪怕前一个时辰他还在训斥一个背不下《离骚》的愚钝学生。
在他的大脑没有来得及周详思虑之前,他的心就先替他做出了决定。
带着这样的畅怀,卢玉章干脆拉着沈融萧元尧一起去拜访翠屏三贤。
路上卢玉章与他们言明方才那人正是三贤之一的茅元,会看相能算卦,是一个不知道来处的散人隐士。
沈融:好想拍一赠三啊,这种好事真的能发生在我身上吗?
系统:【试试嘛,说不定呢】
沈融想到什么忽地道:等会,翠屏山地图不是被激活了么,按理来说我应该有奖品了啊!
系统:【有倒是有,就是人多领取起来不太方便】
沈融:那你给我找个方便的地方领。
系统:【收到,这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准备奖品】
沈融放心了,他与萧元尧跟在卢玉章身后,若非萧元尧人高马大,他们还真像被长辈带来走亲戚的。
卢玉章进了山腰一个别院,进去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茅元高谈阔论道:“好日子,该杀只鸡来庆祝庆祝,天行兄,去抓鸡去。”
“谭天行的鸡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平时想吃,难如登天。”
茅元笑:“你们是没看见那小仙童的模样,跟卢修然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不过我觉得这小孩长得比十几岁的卢修然更美,少了点愁眉不展,多了丝自然欢快。”
卢玉章:“谁愁眉不展?”
说曹操曹操到,茅元回头:“哦?难道不是你?我可听二位贤兄说过,你十几岁的时候天天愁国家怎么办,朝廷怎么办,还给自己屋内装点一堆玉兰菊花,就为了给衣服上熏出馥郁兰香的高洁之味。”
卢玉章都三十好几了,还要被说十几岁的短,他倒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用扇子点了点几人:“好意思说我?谭天行好养鸡兔,杜正言好吃鸡兔的肉,你呢,你爱喝酒,每逢年节还要配上谭兄的鸡兔一起喝,你才是顶级大魔王啊。”
茅元听罢哈哈大笑,探身朝后一看:“哦,我就算到二位贵客定会前来,是以才叫谭兄杀鸡,可谭兄不依,说皇帝来了都不杀。”
沈融站在萧元尧身边噗嗤一笑,一下子引得另外两个人看过来。
其中一人面容严肃,穿着白袍黑纱脖颈修长似仙鹤,另一人亦是长相不俗,和卢玉章气质很像,只是单眼皮薄嘴唇,身形比其他人都要瘦。
萧元尧抬手微拜:“唐突上山,巧遇东白先生,是以顺路过来拜访二位。”
谭贡和杜英起身回礼:“靖南公客气了。”
萧元尧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四州话事人,说起来在座诸位都归他管,如此拜礼,的确是态度尊重放低姿态。
因着初印象不错,又有卢玉章和茅元铺垫在前,沈融和萧元尧顺利落座,沈融激动的在脑中大喊:我也是参加上这个时代的高级学术论坛了!
系统配合:【俺们木头猫猫有大出息!】
沈融:那是!
亲眼目睹古代大儒的生活,才发现他们十分接地气,谭贡的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地,后面还用篱笆围了好大一片围栏,沈融听见有鸡在叫,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萧元尧与翠屏三贤小谈几句,高手过招招招精炼,只是三两句话的功夫,三个隐士就已经连连点头。
谭贡:“百闻不如一见,靖南公虽为武将,却也对文书颇有造诣。”
萧元尧:“小时候样样都学,并未因为从武就耽搁学业,不过比不得几位学识高深,我对文书和策论的浅识乃是在桃县时,桃县县令曹廉督促教导了几次。”
曹廉?
杜英开口称赞:“这是个好官。”
茅元:“我也听说过曹县令,不过他隔壁的隔壁,有个叫宿县的县令就不怎么样了。”
杜英言简意赅:“这是个狗官。”
沈融:“?”
萧元尧:“……”
谭贡和茅元在桌子底下一起踩了杜英两脚,杜英低头:“对不起,嘴太快。”
二贤微微一笑和萧元尧解释道:“正言向来如此,心直口快但人不坏,就喜欢吃兔子腿鸡腿,没别的陋习。”
萧元尧:“哦……正言先生颇有诤臣之风。”
杜英高兴了:“靖南公是个好官。”
沈融:“……”
系统:【出现了,比系统还系统的人机,但才高八斗版】
沈融:“…………”
人不可貌相,这年头能扬名出去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不过沈融很是欣赏杜英这种人,他觉得一个朝堂的臣子不应该全是高深莫测的,还应该有会张口骂人的。
是以沈融悄悄贴过去:“正言先生,你瞅瞅我是个什么官?”
杜英看他两眼:“吃鸡腿吗,小童。”
沈融:“……不吃谢谢。”
虽然参与了高级论坛但被排到了青少年席位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杜英话少笑眯眯的,但出口必为精辟之言,甚至还在席间没忍住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要么直接狗官二字总结,要么就是不如狗。
就连萧元尧都有些坐立难安,生怕下一秒杜英就顺便把他也给骂了。
谭贡长相严肃,私底下却喜欢养鸡鸭兔,茅元更是个看相的,沈融瞅了一圈,居然觉得唯一入世的卢玉章是里面仅有的一个正常人——虽然在十几岁的时候也做过青春疼痛少年。
这些古代先贤大儒以一种活灵活现的方式出现在沈融面前,冲破了他认知当中的严肃古板,叫沈融恨不得全都一窝端走,若是这四人在一起,那谁还敢说他家老大没有文臣集团!
沈融馋的咽口水,却被误以为饿了,卢玉章同谭贡说了三四次,谭贡才同意杀一只久不下蛋的老母鸡来招待靖南公和他的小谋士。
沈融自告奋勇去鸡圈抓鸡,萧元尧跟着他,卢玉章和翠屏三贤远远瞧着。
茅元忽的道:“修然,你知道这小仙童打哪来的吗?”
卢玉章:“我最早遇见他是在州东大营,但他从哪来估计只有靖南公知道。”
茅元长长的哦了一声:“这样啊。”
卢玉章:“有什么不妥吗?”
茅元挑眉:“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相,你我他,就连靖南公也有自己的相,但是这小仙童,没有相。”
其他三人均看过来。
茅元幽幽:“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无相者不生不灭,与神仙又有什么区别呢?”
另外三人均沉默不语,背景伴随着沈融在鸡圈里鸡飞狗跳的抓鸡动静,和靖南公时不时响起的“小心”提醒。
头顶云飞过两片,卢玉章忽的道:“先不闲聊,我要随靖南公下山主持一个要紧差事,你们要不要来一起……”
翠屏三贤:“不干。”
卢玉章:“……”
“我还没说是什么。”
茅元:“你揽的差事从来就没有轻松活儿,反正我不干,你喊他们两个去,他们两个比我专业,我就是个破看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