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再见(1 / 2)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3230 字 4个月前

第14章 再见

“周委员?”白图业眯起眼打量了他一阵,半天才认出来,“这么晚,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他是村里的贫困户,为了动员他去厂子里参加劳动,领工资贴补生活,镇上来过不少人做工作,最后谁都没办法,周覆只好亲自来劝。

知道他从省里下来扶贫,白图业也给了周委员这个面子,去冶金厂打了几天工,可日子一长就原形毕露了,一次醉酒之后,企业老板给他结了几天工资,将他连人带行李给轰了出来。

确认程老师无事,周覆冷静地嗯了一声。

这毕竟是在村民家中,他不明不白地闯进来,也没拿住什么短,不方便凶神恶煞的,容易引起矛盾。

他自己还整天在作风会上讲,要搞好和群众的关系,发生聚集冲突事件时,党员干部要第一时间站到前面去调解,党徽应该是沟通媒介,而不是隔阂象征。

白图业看着周覆一身尘土,像是跑了不少路。他心中狐疑,周委员这个人做事有板有眼,不像是会莽撞行事的性子。

周覆清了下嗓子:“那个,程

老师,学校里有点事情,吴校长让我来接你,走吧。”

“啊,学校里出事情了?”程江雪第一时间去看手机,但山上信号很弱,微信一直刷新不出来,大概也难接到电话。

周覆直接走到了她身边。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对,他联系不上你,跟我走吧。”

“哦。”程江雪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端倪,加上白生南爸爸不怀好意的眼神,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否则周覆不至于这么着急。

程江雪顺从地站起来。

她被周覆牵着走了两步,还是停了停。

周覆从握上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脚步也放轻放缓了。

他扭头问:“还有什么事?”

“等等,我再说最后两句。”程江雪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尽管白生南爸爸的态度很强硬。

周覆点点头:“好。”

她看向那张油黑的木板床,轻声说:“白生南妈妈,那我就先过去了,我提的建议,还希望你多考虑一下,毕竟关系到孩子的未来,这是一辈子受益的大事。我虽然没教几年书,但眼光还是比较准的,白生南是个全面孩子。”

“老师你放心,家里的事情,像喂猪砍柴这些的,我会让她少做。”王英梅也望着她,一双枯瘦的眼里沁出几点水光。

她读书少,也讲不出更多感谢的场面话了。

不是程老师来,她也不知道女儿在学校那么出色,能考那么高的分数,这孩子回了家就闷声干活儿,要不就是埋头在灶台边看书,成绩是一字不提的。

而她围着家里、猪圈和地头,白天黑夜地忙,拿回来签字的成绩单都是草草瞄一眼,她自己文化也低,不清楚算好还是不好。

程江雪点了下头,语气雀跃地说:“那太好了,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很多办法的。”

“哎,我听老师的。这孩子嘴笨得很,还望老师在学校多关照关照,别让她被人欺负。”

仿佛达成某种共识和约定,王英梅的目光饱含千言万语,那里面有沉重的托付,乃至孤注一掷的信赖。

程江雪的眼眶也微微发热:“我会的,你也要多保重身体,那我先过去了,再见。”

白图业看妻子胡乱表态,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但有周覆立在他跟前,他不敢动手打骂。

周委员毕竟是镇上的干部,年轻力壮,人也长得高,连王得富都能撂得倒,更别说是他了。

周覆看出他不服气,提前交代了句:“程老师是在为你们家做打算,女儿有了大好前程,最后得实惠的还能是她吗?当然是你们两口子!自己盘算清楚。”

白图业青着脸,咬牙道:“是,感谢程老师。”

“还有你那个拳头注意点,别总是往老婆身上招呼。”既然说到这里,周覆便也问候了一声王英梅,“有几个月了,就快要生了吧?”

白图业自然不清楚,王英梅赶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回答:“八个多月了。”

“那是月份不小了。”周覆暂时松开程江雪,从裤兜里摸出皮夹子打开,随手扯了十来张红票子。

他知道当地民风保守,避免了和王英梅的接触,直接放到了桌上:“拿着吧,算我给小孩子的见面礼,你也补补营养。”

“这怎么好意思啊,周委员?”看到钱,白图业的眼睛都光了。

白生南怕爸爸抢去,先一步抓起来抱在了怀里:“是周委员给妈妈补身体的,和你没关系。”

“好姑娘,真护着你妈妈。”周覆松快地笑了,又浑水摸鱼,假装不经意地牵上了程江雪,教训说,“白图业,有这么机灵懂事的闺女,你啊,以后少喝点酒,好日子在后面。”

他又指了下房顶:“有时间的话,把你这屋顶的瓦修修,懒成什么样子了。”

“哎,我修,我明天就修,您慢走。”白图业讨好地说。

周覆不信他这一套,叮嘱白生南:“你监督你爸爸,他要再犯浑,你就来镇里见我,我领着你去找刘所长报案,不怕的。”

像得了金牌令箭,白生南很用力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而程江雪站在周覆身边,抬起眼睫飞快地掠了他一眼,一种微小的、灼热的悸动从心底漫开。

老天爷真是肯优待他。

三年过去,他的面容清俊未改,下颌的线条也利落依旧。

而这两年在农村干实事,少年意气淡弱了不少,比过去多了六七分稳重,低眉敛目时,一股英气逼人的威严,也捕捉不到太多的情绪。

从白家出来后,程江雪第一时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周覆回头看她一眼,彼此默契地没说话。

在这里问什么都不好,说的话都会被人听见,不如三缄其口。

天太黑了,周覆又拿上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

山路在深浓的夜色中蜿蜒铺开,前几日暴雨冲出的泥水又还未完全晒干。

程江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艰难,又要在不产生任何肢体接触的情况下,步步跟住周覆。

没走多远,听着她踩上石子儿的哔剥声,和前头光束里她跌撞的身影,周覆真担心她会摔下去。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目光坦荡:“这里太暗了,下山路比上山难走,还是我牵着你吧,不算你原谅了我,就是萍水相逢的帮助,行吗?”

前几天他们起争执,程江雪好像是对他提了这个要求,用了这么个社交辞令吧,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到乡镇后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统筹十来样工作安排都算少的,周覆深感记忆力下降,脑子也不如从前济事了。

怎么又说原谅不原谅的事。

程江雪站得比他高些,低眸时和他视线交错,又很快转向杂草丛。

她不想总是落入受害者叙事的语境中,显得自己楚楚可怜。

之前她对周覆说那些,也是想要他注意言语举动,别太越界。

程江雪小声地纠正反问:“你有什么非要我原谅?分手不是哪一方的过错,我早就没有再怪谁了,是感情自己到了尽头。”

没有过错的话,感情怎么会到头呢?周覆在心里说。

他淡嗤了声,还是哄孩子似的,配合出声:“好,它就是到尽头了。程老师,那现在是要牵着下去,还是我把你背下去,我认为后者要更快一点,这里树林太茂密了,说不准有野兽出没,待久了也不安全。”

“真的吗?”程江雪听见这种可能性,紧张地揪住了他衣摆的一角,朝他靠拢的同时,一双眼睛不安地望向身后,“新闻里不是说,像狼啊虎啊这些野生动物,早就濒临灭绝了?”

但这个地方山岭逶迤,溪谷幽深,是否藏着还没被探索发现的物种,都很难说。

周覆熟练地顺手握住她,讲得有鼻子有眼:“豺狼虎豹就不说了,我来这么久也没见过。主要是怕有蛇,现在白天温度还很高,它们喜欢在夜里钻出来活动。昨天就有村民被咬了,还好送医及时,也好在不是毒性很强的蛇,要真是银环蛇、眼镜蛇这些,卫生所都没有配套的血清,得送去省城的大医院里。”

“啊,好吓人,那我们快点走吧。”程江雪严阵以待的口吻,“这里草这么多,我脚底下又没长眼,踩到一条怎么办?”

“那我背着你?”周覆忍不住抬了下唇。

小姑娘性子没改,在自己经验欠缺的方面,还是一股偏听偏信的率直,眼中仍有几分稚气在闪烁。

程江雪被他说怕了,目光顿在他被汗水沁得发亮的鬓角上,迟疑地问:“可是可是你看上去很累了,还能背得动吗?”

“我背不动你可以再下来,你哪里就此讹上我了呢。”周覆不紧不迫地看着她,“到了山脚,危险系数没那么高了,我们走慢一点也没事,对吧,小程老师?”

听起来

真是共同商酌的口气,一点私心也不掺杂。

“好吧,麻烦你了。”程江雪想了想,还是没有固执地凭意气行事,把两个人都耽误在这个地方。